我是在本州岛的最西边B市出生的,父母从大阪搬到B市来的原因也不得而知。
父亲是在我四岁时失踪的,所以我对父亲几乎是没有记忆,也毫无印象,连照片都不曾看过。有一次,我向母亲提过这件事,母亲回答说:
「你父亲向来讨厌照相,所以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那时候父亲的职业是什么?母亲说:
「他是煤炭的中盘商,所以经常在各地走动做生意。」
后来遇到欧洲大战后的不景气,借债累累,终于到朝鲜之后就失踪了。十年后,才申报失踪,而从户籍上面除去父亲的名字。
事实上父亲确实从此失去消息,究竟还活着,或是死了,都不得而知。若是活着,现在应该是六十岁。
据说,父亲是提着一只皮箱,表示要到神户去而离开家的。因为父亲时常为生意而旅行,母亲便不以为异。这就是父亲最后的面貌。他是从开头就计划离家出走,或是中途才改变计划,都不清楚。因为父亲没有留下只字词组。据说,有人看见他搭乘开往朝鲜的渡船。
其后母亲便独自抚养我,没有再结婚,她开了一家小小的点心店以维持生计。当时是没有电车的时代,店前的马路是通往两里外的旧城主要道路,所以行人很多。路过的人都会进来休息休息,吃吃点心。因此,母子两人的生活还可以维持。那附近的风景至今仍无大变。
前面已说过,我对父亲毫无记忆。不过,三、四岁时是一些模糊的记忆,像玻璃碎片一样没有连贯地残留着。在这些记忆中,只有母亲,没有父亲的姿影。那时父亲尚未离家,所以应该是在家里。我时常回忆这些幼年时候的记忆,让母亲大感惊讶。可是,从没有父亲在家的印象。
比方说,那时候我们家屋后是海,冬天风大的日子浪涛很高,我大概会害怕哭泣。记忆中,母亲抱着安慰我,却无论如何想不出父亲当时也在场。
晚上在黑暗的海对岸可以看见岛屿和灯塔的灯光,母亲抱着我,指着灯光给我看,安抚我。背着黑色山影的岛上的灯像砂粒般闪烁着。这时候,记忆中父亲也不跟我们在一起。
屋前的通路那一边是草木茂密的丘陵,夏天萤火虫飞进家里,在蚊帐四周静静发出青色的光。我和母亲躺在蚊帐内看萤火虫。当时也是只有母子俩,不记得父亲躺在旁边。
换句话,我未曾觉得父亲跟我们一起在家里居住过。
【3】
父亲不在自己的家,而在另外的家里吧?──我这样想。这想法是从某种记忆而来的。
母亲牵着我的手在一条黑暗的路上走着,我一下子就累了,母亲便在路上停下来休息。
这段记忆中,有制造玻璃瓶的工厂,和灯笼的光照着路上的大师堂。制造玻璃瓶的工人打着赤膊站在火前,嘴巴衔着一根长长的棒子,棒子末端吹出红色玻璃瓶。从大师堂内传出的进香歌一直萦绕在渐渐走远的我的耳畔。──至今这些仍然是我所怀念的幼时记忆。
有一次,我说起这事,母亲惊讶地说:
「你怎么记得这些?」
「那时候是要到什么地方?」我问。
「大概是去买东西吧。」母亲若无其事的回答。
我想那是骗人的话,晚上走在黑暗的路上能买什么东西?那条路好像很远,而且记得时常去。
我觉得可能是去会晤父亲。父亲住在别的地方,我们母子俩去和父亲会晤。那地方很远。
那么,父亲为什么住在别的地方?母亲为什么要背着我到那里去探望父亲?
在母亲生前,我始终没有机会询问这件事。因为我觉得那是刺探双亲的秘密。
那确实是颇具神秘味道的记忆,且是不吉祥的记忆。
因为有一个我不认为是父亲的男人夹在一起。当然这男人面貌体态都不在我的记忆中,不过,那时候的母亲的记忆,都夹着这男人的影子。
现在我仍有这么一个记忆:母亲带着我在黑暗的路上走着,母亲的旁边是那个男人。我清楚地记得和母亲并肩走在一起的那男人的背影。
那时候母亲牵着我的手对我说的话,我还没有忘记。
「你是好孩子,今夜的事不要告诉别人,你是叫你不要说就不说的好孩子。」
每次想起这事,我就对母亲涌起一股憎恨,有一份怀疑黏附在我的神经。渐渐成长以后,我明白了它的意思。我憎恨母亲存心封锁三、四岁幼童的嘴巴。
由于这份记忆,使得我不想询问母亲。不,是不能询问。也许我一方面憎恨母亲的秘密,一方面想保护她吧?
虽然如此,我曾经向母亲提过一次。
「那时候有一位陌生的叔叔常常到我们家来吧?」
「没有啊。」母亲摇头说。
「那么,是不是老主顾?」
「没有。你干嘛问这个?」
我因此而沉默了。
还有这样一段记忆:
在一片漆黑的空中,火光熊熊燃烧着。那是红色的火,不但火在燃烧,还有火焰在闪动,火花点点连成线。可能是山在燃烧吧?也许不错,火燃烧的形状和山的棱线一样。年幼的我握着母亲的手,吸着气注视着。这黑暗的夜里,魔术般燃烧的火焰颜色,一直强烈地烙在我的印象中,永远忘不了。
在那里看着这火景的,不是母亲和我而已。还有那个男人。我记得他和母亲并肩站在一起。我们是三个人一起在黑暗中观望山上的火焰。
【4】
父亲不在家,母亲到父亲所住的地方去会晤父亲,而母亲的旁边另外有个男人──这遥远的记忆不知多么苦恼着我!也许那是不能叫做记忆的遥远的往事,说不定只是幻想而已,因为那只是三、四岁时的回忆。
不过,我不认为那只是幻想而已。事实上,在二十余年后,发生了足以做为证明的事。
距今数年前,母亲十七年忌日的时候,就是母亲结束了三十七岁生命后第十七年。我既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任何亲戚,我把一张已经褪色的母亲旧照片供放于佛龛,请和尚来念经,寂寞地为母亲办理佛事。无论母亲有什么秘密,她总是我的母亲。
那时我打开行李,拿出母亲生前装东西用的一个旧肥皂盒。我是要找出母亲的照片。盒内另外还有母亲认识的妇人、小孩等无关紧要的照片十来张。这些照片我从小时候就看过,所以虽然无关紧要,我仍一张张拿起来看。忽然一枚泛黄的旧明信片从照片之间掉落。
这旧明信片我以前看过,是很平凡的通知某人去世的消息。这么平凡的东西为什么要慎重的长期保存?每次看到它,我对母亲晚年样样东西都要保存的习惯感到好笑。
已经褪色的这张明信片是这样写的:「河田忠一仪经长期疗养后,医疗无效……」极其平凡的死亡通知。通常都是印刷的,这张明信片却以拙劣的字体写的,寄给尚在B市时的母亲。寄信人的名字是九州岛N市的惠良寅雄,日期是二十年前。这是我老早就看过的毫不稀奇的明信片,所以当时同样不在意地把它收回原处。
从以前就看过好几次是一种盲点吧,我一直没有对这明信片产生疑念。
不过,两三天后,我在电车中忽然想起这明信片。
信中所通知的死亡者「河田忠一」究竟是谁?以往只认为大概是母亲认识的人而不觉得可疑的这个人名,突然使我挂虑起来。死亡通知的信,在此以前我从未感到有什么含意。
再说,已故者的姓名和发出此通告者的姓名,看来不像是近亲。通常都是写「父何某仪」或「兄何某仪」以表示亲属关系,但它直接写「河田忠一仪……」,所以判断不出。
于是,我写信给寄明信片的人──九州岛市的惠良寅雄,询问河田忠一这个人的事。当然我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不过,到这时候为止,我并未将幼时记忆中的那个男人与河田忠一连在一起。
这封信退回来了。通知死亡消息的明信片是十七年前寄出的,漫长的时间里,也许人家已经迁居,不知道收信人的地址,所以也难怪。因此,我失去了线索。
不过,三个月后,我因需要而翻找电话簿时,忽然灵机一动,寻找惠良的姓氏,发现姓惠良的人很少,即使东京的电话簿,惠良的姓氏也不多。
我给九州岛N市的市长写了一封信,表示需要寻找该市管区内姓惠良的人,请求市长帮忙将惠良姓的人住址告诉我。我要寻找的人叫做惠良寅雄,此人可能已经去世,所以只要把凡是姓惠良的人住址给我就好。
这是无理的要求,但由于市长的亲切,我终于打听到消息。从N市市公所寄来三个姓惠良的人住址,其中没有一个人叫做寅雄。然而,我仍万分感谢这位远地的市长的好意。
我分别给这三户姓惠良的人家寄信,询问他们是否认识惠良寅雄这个人?到回信寄来的十天之间觉得漫长无比。终于,三户之中的一户回信说:「惠良寅雄是我的父亲」。惠良寅雄已经去世虽然颇令我失望,但我仍立刻再度去信,表示我是想打听可能与寅雄先生认识的河田忠一这个人的事。很快就收到回信说:
「河田先生是亡父的朋友,家母尚健在,略知河田先生的事。」
我的胸口扑扑跳跃起来。
【5】
我从东京出发去九州岛。N市距离我出生的B市大约两小时的车程,是筑丰煤田的中心地。在车中经过二十五小时之后,我才在N市的车站下车。
根据地址,经过打听,终于找到目的地时已是黄昏时分。这里是煤田区,惠良家是煤炭员工宿舍之一。
惠良先生还在上班,在家的是他的老母亲。也就是惠良寅雄的未亡人。
当我出示那张通知死亡消息的明信片时,她戴起老花眼镜来看,然后说:
「不错,这是亡夫的笔迹。河田先生在去世前,托我们在他死后通知的人之一。」
据说,惠良寅雄与河田忠一是朋友。惠良是当地人,河田则是中年以后才从外地来这里的行商。他是没有家眷的光棍,因为住在附近(就是明信片上的地址)而认识。
「河田先生是胃癌死的,当他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久时,就把我的先生找去,对他说:假使我死了,请你把消息通知这几个人,他们大概都不能来参加丧事,所以只通知一声就好。而把姓名地址写下来。好像也只有两三人,这张明信片是其中之一,是我先生写好寄出去的。」
我表示想知道关于河田忠一的事,老母亲即回答说:
「河田先生去世的时候是五十一岁,据说,他在以前的地方做了很久的警察,因为发生差错才被调到这小地方来。但没有多久,他就辞职做生意了。」
除此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我再进一步问:
「那么,关于河田先生希望通知死亡消息的那些人,他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他只说希望让这些人知道消息,但没有说他们是怎样的人。」
结果仍然打听不出什么,河田忠一与母亲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同样不得而知。我兴奋地从东京赶来,却没有达到目的。
来到外面时,太阳已经下山,四周笼罩着苍茫的暮色。老母亲同情地送我一段路。家家户户的炉灶燃烧的煤炭白烟飘到路上,彷佛霭雾,弥漫着来到煤田地区的旅愁。
在N车站搭乘回程火车,窗外已经全黑,煤田区的灯光流动着。我倚着车窗,心情沉重,茫然眺望外面。
就在这时候,看到外面黑暗中高高的地方冒出红色的火焰,火是形成山的形状,直线冒出点点火焰──
这景色早就收藏于我幼年时候的记忆中,宛如梦幻一般。啊!一点没错,是这火焰,母亲背着我,旁边站着那男人,一起观赏的,就是与此相同的火焰。
这是废弃于煤炭山的煤炭自然发火燃烧的火焰。啊,原来是这个。我几乎感到呼吸困难。遥远的幼时记忆,如今变成事实,出现于眼前。
那么,就是说,母亲曾经来过这里,带着我一起来。来这里的目的已不必说,是为了会晤沦落当地的河田忠一。记忆中,三个人一起看火焰的那个男人就是河田忠一。我幼年时梦境般的记忆不是幻想,而是事实。
母亲与河田忠一频频(这早就烙印于我的脑中)在我的眼前会晤。河田流浪到这里以前,显然是在B市。
我想起走在黑暗的路上时母亲对我说过的话:
「你是个好孩子,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当时走在旁边的男人背影,我还记得,他就是河田忠一。
事情已经明白了,包括父亲不回家,以及终于消失踪迹。还有,河田委托惠良把他的死讯通知母亲,和母亲一直保存这死亡通知的原因。
从车窗看见的在黑暗中燃烧的废煤炭山的火焰已渐渐远离,这火焰恰似我对母亲多年来的疑惑凭证,血液冲上我的脑中,我抓着窗框使劲摇撼。
我十分同情失踪的父亲,想到这事,我就痛恨母亲。
我甚至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不干净,时常像要发疯一般。
【6】
泰雄告诉赖子的就是上面这番话,他的脸色苍白。
「当妳哥哥问到我父亲失踪的原因时,我就想要告诉他。可是,却说不出来。我只能说生意失败。这种事,也许应该在结婚前告诉妳,但我办不到,太丢脸,没有勇气说出来。」
哦,所以新婚旅行时,特地带我到房州的海边,预备告诉我,但又不敢说出来──赖子在心中这样说。
现在毅然决然说出来之后,心中的安宁出现于泰雄悲哀的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彷佛是表白过心迹后,一切都将依靠赖子的爱情似的。
赖子会晤哥哥贞一,把泰雄所说的话告诉他。赖子对哥哥向来无所不谈。
不过,贞一只是淡淡地听她说。她说完时也没有表示意见,默默抽着香烟。
但没有多久就发现其实是很专注地听赖子的叙述,因为后来赖子收到哥哥的信。信写的不长,但充满了暗示的意味。
─
赖子:上次妳告诉我的泰雄君说的那些话,我详细思索过,觉得有许多耐人寻味的地方。
我发现泰雄君有些地方想得不够透彻,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了解真情。
泰雄君认为他父亲失踪的原因表面上是生意失败,其实是母亲与河田发生不正常关系所引起。这理由似乎太软弱了。
他父亲失踪以前也没有在家里。泰雄君说,在他小时候的记忆中,曾和母亲到别的地方去会晤父亲,而可能是河田的男人像影子一般跟着母亲。
河田从前的职业,就是说在B市的职业是什么?据认识他的惠良的母亲说,他是警察。泰雄君对河田的职业考虑过没有?
泰雄君说,在回忆中,河田经常跟他的母亲一起出现。将此与河田的职业──警察──凑在一起想想看。警察时常跟别人的家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赖子,妳知道「监视」是怎么回事吧?刑警为要逮捕嫌犯,就得埋伏于嫌犯可能去的地方监视。
不必再绕圈子写了,听了妳的叙述后,我想起读过的一本书,是一本与警察有关的书,描写犯罪搜查技术,其中列举了许多真实的例子,我摘出一段让妳看看。
『──对于监视凶嫌的家,务必特加注意,因为凶嫌往往偷偷与家人或情妇通信、连络。像这种情形,警察绝不能威胁其家人,或引起他们的厌恶。反而必须赢得他们的协助,让他们了解,并且对凶嫌的家人表示同情的态度。当然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火。因为有些家人为了庇护凶嫌,就试图贿赂监视的警察,或以其他方法笼络他们。
从前,笔者在地方上担任警察署长时,手下有一位优秀的警察。那时候活跃于京阪地方的诈欺团领袖,偷偷潜回管区内与家人连络。得到消息后,笔者便指派这位警察去监视那一家。可是后来他竟因同情凶犯的妻女而忘了自己的任务,就是说,由于对凶犯的妻女的爱情,竟让原可以逮捕的凶犯逃走。从此这凶犯逃之夭夭,至今仍未归案。由于有这种前例……』
这是相似的情形,也许正是泰雄君所说的案子。赖子,泰雄君的母亲是为了让丈夫逃走而把自己献给河田刑警的,这是女人最后的悲哀的方法。
河田因此而从B市被调到N市。这位优秀的刑警是早就有此觉悟的。不过,泰雄君的母亲觉得于心不忍,让一位有前途的男人断送一生,因此才到N市去会晤河田。而当天晚上,泰雄君在记忆中留下三人一起观赏煤炭山火焰的梦幻般的情景。
河田到死为止都思念着泰雄君的母亲,所以才会托人通知他的死讯。而泰雄君的母亲接到通知死亡的明信片时,无疑的感慨万千,把明信片珍藏于箱底。女人的心情就是这样吧?
─
哥哥的信写到这里为止。
──女人的心情就是这样吧?
最后这一句赖子重新念了一遍。
然后她以指尖把信撕成粉碎,恰像不管泰雄是何种人的儿子她都不介意似的。
三十六名乘客 有马赖义
The Thirty─Six Passengers Yorichika Arima
有马赖义(Yorichika Arima,1918─)
有马赖义主要的是在纯文学的领域活跃的作家,但在一九五七年与松元清张等人共同以研究侦探小说为目的,而以「影之会」为出发以来,给日本推理小说界莫大的影响。
一九五四年获得直木奖,一九五九年获得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奖。
本书所收录的「三十六名乘客」是现在日本推理小说中极受欢迎的范畴,以交通工具为对象的作品。本篇是在巴士中展开搜索。利用旷野中独幢房子为对象,限定场地发展故事的作品,在美国和英国的古典推理黄金时代出现过,有与此相仿的情趣。
侦探搜索凶手,同时凶手也搜索侦探……
三十六人之中,究竟谁是逃走的抢劫银行的杀人犯?
──艾勒里.昆恩
─ ─ ─
三十六名乘客
位于都市中心的一家银行闯进来三名男人,把值班的两名守卫之一打伤,另外一名杀害,抢走了数百万圆。这是经过巧妙计划之后的抢劫,没有死的那名守卫仅留下一个概略的印象,那三名歹徒是一个高个儿,一个胖子,一个小矮子,如此而已,已经确认他们携带的是无声枪。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证据。因为着手慢,又整整过了一天,还没有任何线索。这三名歹徒并没有到郊外的形迹,猜想是潜伏于市内某地方,搜查总部展开全面调查,都市主要出入口布置严密的警戒线。这是某年十二月岁暮傍晚的事。
【1】
鸟集刑警从腊月的街上疲倦地回到总部时是九点过后,在街上喝的咖啡苦味还留在舌头内部。当他推门进来时,刑事组长正放下电话。
「八丁堀的当铺打电话来,」刑事组长说,「有两个男人去买一人份的滑雪衣服、鞋子和帽子。」
「滑雪?」鸟集在嘴内重复后问:「这两个人可疑吗?」
「据说是高个儿和胖子。说到高个儿、胖子、小矮子,大家就会想到是那些人。」
这件抢劫杀人案从开始搜查以来,现在是第一次提到滑雪的事。这句话有一股不安心的感觉。不过,凶嫌利用滑雪季的火车逃出郊外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仅以那两人购买滑雪服为理由,未免太薄弱,但也不能不加以重视。
连络在新宿和上野监视的刑警,对搭乘火车去滑雪的旅客也要留意。
「两个人买一套衣服?」鸟集刑警再度问。
「对。」
「如果他们是凶嫌,那么是分开为两人和一人?为什么两个人买一套衣服?其中一个已经有滑雪服了吗?没有买滑雪屐吗?」
「那家店没有卖滑雪屐。」
「那两个人没有问有没有卖滑雪屐?」
「没有问,据说是指明要橱窗内的衣服。」
非从假定出发不可。尽管这两人是凶嫌的或然率极低,但也不能忽视。
鸟集刑警开始一处处想着近县的滑雪场,不过,目的地不会是滑雪场吧?也许是经过滑雪场到沿线更远的地方。长野县、新潟县、福岛县、山形县──为了到这些地方而利用滑雪的火车是聪明的办法。这时,忽然产生了一个主意。
「你是说八丁堀吧?」鸟集刑警站起来,「记得十点有一班从银座直达草津的巴士。」
「哦,是吗?」
「现在是几点?」
「九点半。」
「那来得及,我去看看。」
「到草津吗?」
「路上大概会停车,假使没有可疑份子,我就半途折回。」
刑事组长没有阻止他,一面送他出来一面说:
「不能太期待,而且假使凶嫌在那里,一定带着武器。假使没有凶嫌,那些人都是利用年假去滑雪的善良市民。」
「我知道。」刑警说完,冲出了晚上的街道。
【2】
巴士是十点从银座出发,一辆车乘坐四十人。小小的偶然对这时候的鸟集刑警反而是幸运的。
银座──草津的直达车是属于N观光公司所有,大约四年前开始通车的。傍晚到银座来乘车,一定有座位,下车时就已经在雪中,简单方便很受现在一般大众的欢迎。因此,季节一到,订票的人很踊跃,有时需要三辆车才容纳得下。如果一辆坐满,多出两三人,就得等到第二天,要是多出十人,那就为这十人开出一辆车。当鸟集刑警赶到这观光公司办公室时,差一刻就十点。把原因告诉了负责人,由于今天不是星期假日,乘客尚不足一辆的人数,若是这夜要开两辆的话,那就不知该乘坐那一辆才好了。汽车不像船只,没有旅客名簿。只是收下钱,给予往返车票和草津特约旅馆的通用证而已,当然不会记住来买票的人容貌。
「不过,这事没有证据,所以请不要说出我要搭乘这班车。」刑警说。于是,那负责人亲切地借给他滑雪裤和手套。滑雪鞋多半向旅馆租借,所以不带也不奇怪。这个人的态度有些觉得好玩的样子。
刑警被带到停在后街的巴士时,乘客们已经都在车上。座位是按照买票的先后而排的,所以刑警是坐在最后面的位置,他的后面是堆放着滑雪屐和行李。
司机已经坐在那里,另外一位助手上车后,连喇叭都不按,无声无息的就驶上了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一下子就出发了。
从后面数人头,加上自己只有三十六人,两人一排坐,中间是通道。男的二十一人,女的──鸟集刑警只能看到座席上面黑色外套的肩头和帽子,所以不容易辨认男的还是女的,点数了三次,女人是十五位。
「那边真好。」突然,前面的男人说。
「什么?」刑警吓了一跳。
「没有别人,可以躺下来,虽然摇晃了些,但可以说是特等席。」
不错,前面的人一个挨一个坐着,旁边都没有空位,只有这男人和刑警的旁边没有人。
「不错,是特等席。」
巴士以惊人的速度跑过明亮的街道,从板桥往志村的方向而去。已经有人竖起大衣的领子,倚着座位准备睡觉。女人和女人开始交谈,孩子发出极大的声音,对母亲说话。
鸟集刑警首先要做的是,从每一名乘客中,找出几乎有特定印象的人记在脑中。尽管不知道姓名,但为了做为观察对象,必须把每一个人清清楚楚区分出来。
助手以麦克风报告说,在熊谷第一次休息。
鸟集刑警想,抢劫银行的凶嫌在这里面吗?似乎不可能在。不过,首先对胖子、高个儿、小个子这三种人做下记号。坐着看不出个子高不高,但矮子和小矮子就可以看出来。两人坐在一起的,可以当做是同伴吧?彼此说着话就是同伴吧?从交谈情况而判断的有好几对,不,男人和女人配对的不多。母亲和女儿,父亲和儿子,以及情侣是放在考虑的圈外。凶嫌也许是一人,也许两人,也许三人。其中也许一人穿着滑雪服,也许是两人穿着滑雪服。因此,鸟集刑警的预备知识等于完全没有。
说「特等席」那男人似乎是只身旅行,不胖不瘦,一张善良市民容貌。这个人前面的座位是拥着一个年轻女人的男人,属于肥胖型,但长相不知道。这两人从启程后,几乎没有说话。他们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和瘦年轻男人似乎是个别的乘客,不像是一起来的人。再前面是矮小的男人,是个小矮子。他几乎不动一下,总是看着窗外。这是第一个目标。刑警在记事簿上写下「小矮子」。另外一排最后面是一对公司职员模样的人,看起来天真烂漫,没有可疑之处。其前面是肥胖的中年男人,和红色围巾的女人。这两人不像同伴,男的不时从口袋掏出威士忌来啜一口,女的身体歪向通路这边,好像睡觉的样子。这也该放在圈外。再前面的男人稍微引起了鸟集刑警的注意,一个交互地看着地图和手表,另外一个始终惶惶不安地环视车内,或把眼光放在窗外。是小矮子或高个儿,分辨不出,但可暂时视为危险人物。再前面的座位多半是一家人,几乎没有问题。把这些人物都做了记录后,接下来的工作是分别增加这些人物的数据。
从板桥进入中仙道时,紧急警戒灯拦住了巴士。但警官没有到车内来,只在车门外与助手说了两三句话就让巴士通过。巴士驶上中仙道,一路向熊谷疾驶。
【3】
「中仙道这名称古色古香,但这条路现在已经变得很漂亮了。」前面那男人掉头看着后面说。
「是的,是很漂亮的路。」
漂亮是指铺装而言,不是风景好。
「从前这里是诸侯谒见行列必经过的路吧?」
「是的。」
「经过这里的是那几位诸侯?」
「这个……」刑警困惑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发现刑警不感兴趣,这个人只得转身看着前面,把头靠在椅背。睡吧,我可以保证你是善良的市民。刑警在心中说。
这时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男人前面第三个座位的矮小男人扭转脖子注视着右后方的玻璃窗。最初以为这矮小的男人是在看窗外,但当刑警自己也朝那边看时,才发现对方不是看着窗外的景色,而是在注视他映于玻璃窗的动态。因为看到,才知道自己被人注视。玻璃窗像一面镜子,鸟集刑警的视线确实与那矮小男人碰个正着。但这只是一剎那间而已,对方假装若无其事的转向前面。远处的灯光从玻璃窗外慢慢经过。
也许只是猜疑,但从这时开始,鸟集刑警确实觉得自己受到注视。假使凶嫌也混在这辆车内,那就绝不能让人看出我是刑警。鸟集刑警暂时停止观察,把背靠着椅子,闭上眼睛,听任车子摇晃。
于是,这抢劫杀人案现场的情景浮现他的眼前。被杀死的守卫是在被殴打之后再一枪击中心脏而死的。可能是凶嫌的面貌被他看到的缘故。另外一个被击昏的守卫幸免一死。被杀死的守卫的太太扑在尸体上面伤心痛哭的场面,一直留在鸟集刑警脑中不消失。虽然看过很多形形色色的命案,他仍然同样感到沉痛。说沉痛,也许好像是假的。他是对凶手感到憎恨。不过,现在这种憎恨与巴士内的风光无法直接连结。正如刑事组长说的,这些人都是善良的市民。凶恶的嫌犯若无其事的混在其中,似乎是不可能的。
战后滑雪已经大众化,尽管滑雪用具相当贵,滑雪热潮仍然渗透于民众之间。他们对享乐十分热中,旅馆备用的不合脚的鞋子,或边缘凹陷的滑雪屐也照用不误。也许是对运动缺少挑剔,致使滑雪流行。交通也便利多了。不到两千圆的费用就可以享受两夜三天的滑雪。只要买张巴士车票,第三天一定可以回来。这是乘坐机器的休假,交通公司和滑雪场合作的齿轮。自用车不能入侵滑雪场,阻止了特权阶层插足其中。这是可喜的事。若是交通工具昂贵,也许滑雪又会回到他们的手中。
睁开眼睛环视车内时,鸟集刑警又发现了奇怪的事。最初是发现右边前面第三排座位与中年男人并坐的年轻男人,和左边前面第二排坐位似乎是单身旅行的女人交换座位。也就是说,左边前面第二排座位坐着胖男人和青年,右边前面第三排座位坐着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在说话。交换了座位的青年和胖子似乎不认识,而交换后的年轻女人和中年男人是熟人的样子。鸟集刑警有点无法解释这变化,这件事与抢劫杀人案似乎无关,但确实是一件奇怪的事。
车内半数以上的乘客在睡觉,有的甚至发出鼾声。醒着的,大概只有前面这位有些唠叨的男人,左前排两人结伴的男人,右前两排的男女,再前面交换座位的一对,左前两排也是交换座位的两个男人而已。那偷偷观察刑警的矮小男人头枕着椅背,但从他肩头可以看出并没有睡觉。看来除了这矮小的人以外,没有一个人需要提高注意的。鸟集刑警想,假使嫌犯没有在这车内的话,被车子摇晃五个小时不睡觉到滑雪场去,未免不值得。他决定下一站停车时,要和这矮个儿谈谈。
【4】
在进入熊谷市区时,巴士停了。从银座出发后到现在才经过一个半小时。那里是小小的广场,转角有一家餐馆兼糕饼店,不远处加油站的灯光明亮。巴士的助手宣布休息一个钟头就下车去了。乘客有的照样睡觉,有的马上起身下车。不过,三分钟后,连睡觉的人也都不在车内了。
鸟集刑警也到外面来把香烟点燃。水质好的地方和水质坏的地方,酒和茶的味道也不同。空气、温度以及污染情形也同样会改变香烟的味道。
看不见那矮个儿,但不必担心。虽然这么想,不过万一矮个儿是凶犯的话,在这里被他逃脱,即使不致于远走高飞,麻烦也是够大的。看见司机和助手在餐馆喝着茶,刑警便从玻璃门探视里面。于是发现角落有一架电话,矮个儿正在那里讲电话。他想听听矮个儿在说什么,若推门进去对方必会提高警觉,所以考虑从糕饼店绕过去。可是,当他进去时,店里的小妹露出困倦的面容说:
「请坐。」
刑警说:「给我五十圆脆饼」,一面往里面走。这时叮──一声,听见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对鸟集刑警来说,这是个小小的挫折,但那也无可奈何,他祇有叹了口气。
提着一包饼干回到车内时,坐在前面的十五岁左右女孩对她母亲说:
「好可怕,怎么不等我?」
「又不是小孩……」母亲笑着回答。
「可是……」
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
「是说厕所。」刚才说中仙道的那男人插嘴说。
「哦哦。」刑警敷衍地回答。
「那边黑黑的地方有厕所,但没有灯,对男人倒很方便。本来滑雪就不适合于女人玩的。在白色的雪上忽然看见黄色的洞是很痛快的事,当然女人可能也会弄出洞来……在山麓是白色或黄色,在高一些的地方就变成红色。傍晚的时候是紫色。从淡苏打色到柠檬色、橘色、草莓色、葡萄色,按着顺序变化。到葡萄色的时候是最疲倦的时候。」
刑警进入车内后,那男人也随后进来。他走到座位时,左边前面第二排那胖男人躺在那里,这时连忙坐起来。
「这里是特等席,可以躺着睡的只有你。」他说着,回自己的座位去,留下一股酒臭味。
对鸟集刑警说话的那男人不坐自己的座位,过来坐在鸟集刑警旁边。他是想要说话的对象。
「从最后面往前面看,很好玩吧?」这男人说,接着他突然放低声音这样说:「你有没有发现发生了奇怪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刑警假装不懂的问。
「刚刚这男人旁边本来是坐着女人吧?」
「好像是。」
「右前面是胖绅士和青年。那是出发的时候。可是,那女人和青年换了座位。我想,待会儿车子开动的时候不会换回去。」
「你很清楚。」
「我认识那女的。」
「哦?」
「她是赤坂的艺妓。」
「艺妓也滑雪吗?」
「当然嘛……」说了一半,那一对男女就上车来了,并且坐在一起。这男人立刻放低声音说:「有一种滑雪艺妓,在温泉区陪伴滑雪客。不过,这女的是赤坂的大牌艺妓,会说英语。也有会下棋的呢!」
「这么说,那位绅士是客人啰?」
「是后台老板,开头和女的坐在一起的是秘书。」
「秘书?」
「就是说,艺妓要求她的后台老板带她去滑雪,这后台老板年纪已经不小,不能滑雪,但要是拒绝,女的会不高兴。买了车票,却担心在车上遇见熟人,因此,就带会滑雪的秘书出来佯装。因为车内没有熟人,所以就交换座位。若是碰到熟人,可以推说艺妓和秘书是一对。反正就是这样。」
「是吗?」刑警佩服的说。
矮个儿进来了,看都不看鸟集刑警这边。两人结伴的公司职员也进来,携带年轻女人的中年男人同样进来,带着家眷的也坐在前面的位置。但司机和助手迟迟不来。
当然这是因为预定开车的时间尚未到,也因此鸟集刑警发现了一件事。左边前三排的两个男人从开车前就引起他的注意,但在车子行驶之间倒不特别醒目。这两个人还很年轻,好像学生的样子。不知道这两人是否一起来的?他们这时又引起鸟集刑警注意的原因是,靠窗而坐的一个坐立不安的不时翻看地图,和看自己的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巴士出口,但呸了一声,又焦急烦躁地回到座位说:「究竟在做什么?」
这个人的座位是靠窗,所以他要出去或进来,另外那青年都得把腿缩回来,那烦躁的一个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给另外那个增添了麻烦。更奇怪的是被麻烦的那个反而谦虚地慌慌张张把腿缩回来。这青年竖着夹克领,右手拿着手帕,一直掩着面孔。这两人同样年轻,但焦急的一个肥胖,另外一个瘦小。此外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两人似乎都恨不得巴士赶快出发。
鸟集刑警的脑中有些混乱,因为资料太少。高个儿、胖子和小矮子三人之中,不是一人就是两人或三人结伴,只知道这一点而已,年龄也不知道。虽然说买了滑雪衣服,但认为是凶嫌之一的也不过是当铺老板的直觉而已。这样的消息似乎应该采取静观态度,刑警想。他又发现了那矮小男人的眼光。不错,是在看我。当刑警看着窗户那边时,对方就又把头转回去看前面。
司机和助手回来了。刑警吓了一跳,因为他一直没有发现,这位司机的个儿非常高。司机把长长的腿一弯,坐在方向盘前面,巴士就开走了。
【5】
鸟集刑警觉得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于是他取出记事簿和笔,画了一张座席的简略图,人物以ABC为符号,各自写下他们的特征。
(图)
A、悄悄观察刑警的矮小男人。
B、年轻,没有特征。
C、焦急的青年,肥胖。
D、掩着面孔的青年,矮小。
E、艺妓的后台老板,中年绅士。
F、艺妓,与H交换了座位。
G、发出酒味的中年男人,肥胖。
H、青年秘书。
I、笑呵呵的男人,略胖。
J、其女伴,少女,没有说话。
K、年轻公司职员。
L、其同伴。
M、不住地说话的多嘴人。
司机,个子相当高。
助手,没有特征。
这样看来,大部份的人不是胖子,就是矮子,或是高个儿,都是在这范围之内。除此以外要加以可疑的成份时就觉得是可疑,鸟集刑警首先做记号的是A、C、D和G。司机虽然是高个儿,但不把他列入可疑范围内。话多的M外表虽然没有特征,但也有必要反过来想,所以还是非警惕不可。其中可疑的是A。假使凶犯不在这里面,那么我是做了多么愚蠢的事啊,他想,说不定这时候凶犯正在东京。不过,假使凶犯在这里面,那是很严重的事,虽然滑稽,却不能予以忽视。
「你不觉得奇怪吗?」那多嘴男人悄悄过来坐在旁边说,刑警连忙收起记事簿。
「又有人交换座位吗?」
「不,是车内的空气,很沉闷。」
「可能因为窗子关着吧?」
「不是。你想,这些人都是要去享受滑雪的人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每年都搭乘这班车两三次,可是就觉得不对劲,一向都是很开朗的人,从没有像这样沉闷的空气,好像有便服刑警夹在这里监视一样。」
鸟集刑警内心一惊,看着对方脸上。这是一张到处可见的脸,政府机关的火炉旁边,咖味店角落,都有这样的面孔,似乎不是那种话中含刺的人。
「假使有,你想会是谁?」刑警问。他想要弄清楚对方用意何在?
「首先,」M回答说,「是右边前面第四排那矮小的男人。」
「那么,有刑警,没有凶嫌吗?」
「是我。」
「什么?」
「就是说,让人觉得好像自己就是凶嫌那种空气。」
「好了,打扰了,我要睡一会儿。」
这男人站起来,有些摇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把衣领翻上来,因为旁边没有人,躺下去就睡了。
这个人所说的话即使没有弦外之音,也是够讽刺。不过,无论如何那矮小男人的存在确实令其他乘客感到不愉快这件事,鼓起了刑警的勇气。人都有他自己的个性,而且会影响别人。以刑警为职业的人光靠这些为资料是危险的,但至少这多嘴男人所说的话,把鸟集刑警心中觉得好像在做傻事的心情一扫而空。
巴士在高崎向右边转弯,来到前桥。从这里路况变坏,车子摇晃。几乎全车乘客都在睡觉,也许有几个人假装睡觉的样子,也许有的想睡却睡不着,但没有谈话声,没有香烟的烟雾,只有车顶有时发出吱哑声而已。靠着椅背的头有时歪到左边,有时歪到右边。往涩川的路渐渐变成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