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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勒里·昆恩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49

有一对没有睡觉的眼睛,刑警从玻璃窗映着的影子可以感觉出来。刑警搜索凶嫌,凶嫌同样搜索刑警。他们对自己的敌对对象很敏感,谁先发现对方,可以决定胜败。假使凶嫌在这里面,他一定没有睡觉。

刑警觉得事态陷于胶着,这种状态恐怕不会产生什么吧?尽管认为这矮个儿可疑,总不能突然给他加上手铐。说他可疑,但也一直停留在可疑而已。那么,只有等到抵达草津再做打算了。不过,抵达草津后,我去追踪矮个儿,然后弄清楚他与银行抢劫杀人案毫无关系后,如果这辆巴士其他乘客之中混着凶嫌的话,那就会被他逃掉了。一个人不行,他想。矮个儿在熊谷时打过电话吗?

巴士到涩川应该会休息。其后东京的情形不知如何?抵达涩川时打电话回去问问,应该有新的安排,要是可能,请求多派一个人来帮忙,或者向草津的警方请求也许更方便。这时鸟集刑警心中有六分确信,四分疑问。不过,要是估计错误也就错误算了,他想。──巴士停在涩川车站前面时是凌晨一点。

【6】

寂静从开着的门流过来,旅客在睡觉,没有人站起来,鼾声突然充满车内。艺妓已经疲倦,不再顾忌别人的眼光,靠在男伴胸前睡着。男人也都像情侣一样,这一个的头靠在那一个肩上睡着。高个儿司机和助理似乎到站长室喝茶去了。预定停车二十分钟。

鸟集刑警慢慢站起来。最好是避免引人注目的行动,但非得赶快打电话不可。经过时,扫了一眼矮个儿,他歪着头在睡觉,一副熟睡的样子,但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抖着。他是假睡。

刑警急急赶到车站,那里有公用电话。他也想到直接跑到警察局去,但必须监视巴士。然而,这通电话展开了新的局面。

「啊,刚和东京连络过,正在等你的电话,按照你的指示……」

「我不说话,听你说,请你把要点告诉我。」

「据说,三人之中的一人在东京被捕,现在剩下两人,主犯叫做上山,是保释中的人。据说带着手枪,详细情形不知道,但好像是可以包在手掌中的新型无声枪。被捕的一个还没有说什么,但他是高个儿,所以其余两个是矮个儿和胖子。上山的故乡是小诸,所以他可以从草津逃到轻井泽去。不过,是否两个人一道就不知道了。」

「有没有照片?」

「还没有到。有什么安排吗?」

「我现在就要从车站前面出发去草津,不过……」鸟集刑警有些犹豫不决,「我还没有确认出来,请草津方面安排好了。观光巴士,三点半左右到达,不要引起注意。还有……等一下。」

最后一班火车轰隆的进入车站,电话声音听不见。

这时候鸟集刑警感到血液凝结般的恐怖,因为火车进站时,车厢的灯光照亮了公用电话。刑警左侧出现了公用电话右边的窗框,以及外面电杆的影子,那里同时出现了一个上半身的人影。这些影子随着车厢的经过而一明一暗。刑警吓一跳,是因为他发现那人影不是他自己。火车经过后,人影也消失。握着话筒的手沁着汗。

可以想象得到的是有人躲在电杆后面偷听他讲话,这个人毫无疑问的是敌人。不过,电话的内容是否被听到,不得而知,所以假使这家伙还躲在那里,就不能再继续和警方说话。他轻轻挂上电话。现在弄清偷听的人是谁才是重要。

他偷偷转头看右边窗外,有一根电杆,但没有人。逃走了吧?刑警认为必须赶快回到车上。除非这影子的主人在他挂上电话时立刻回到巴士里,否则就可以知道是谁离开巴士。虽然有些孩子气,刑警仍然推开公用电话的门,直奔巴士停着的地方。路上曾一度回头,但电话附近没有人。

鸟集刑警慢慢进入车内。

看不见那矮小的男人,这是可想而知的。掩着面孔的青年也不见了,于是他做了D的记号。其余的人都在睡觉。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倚着窗,假装睡觉。片刻后,D悄悄回来了,是上厕所去了吗?C被他的动作吵醒,看看手表,生气般问D:「这是什么地方?」D的回答听不见。

「涩川?」C呸了一下,「到底要停多久?会迟到嘛。」

D好像错在他自己似的,缩得更小了。

矮个儿与司机一起回来,也许这是一种掩饰。这矮小的男人很冷静,小而发亮的眼睛环视车内,慢慢落座。

巴士开动了。

路沿着吾妻川,开始进入山中,还没有看见雪。

【7】

根据在涩川听到的消息,某种程度的加强证实了这辆巴士的乘客之中混着抢劫银行的嫌犯的可能。而且在鸟集刑警心中,已经不再犹豫的认定是那矮小的男人A。不论任何经验丰富,手腕高强的刑警,在这种没有任何物证的情况下,都不可能有任何结论。因此鸟集刑警只有信任自己的推理。然而,问到该怎么办时,困难就来了。照目前的情况,当然不能逮捕他,那就一直这样跟踪他吗?假使确定他带着手枪就可以逮捕他,但总不能检查他身上。想到他偷听公用电话的行为,必须认定敌方也做了记号在注意我。这可以说是危险的。

因喝了酒而睡得很熟的G这时突然抬起头,环视车内。刑警的眼光不巧与他交合,他立刻站起来,跨过邻座青年的腿,到刑警旁边来。

「再来就到山岭了。」G说。从熟睡中忽然醒来的人所说的话有些怪异,先问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才自然。显得不够收敛的面孔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吧?不像是到山上去滑雪的体态。掏出香烟点火。在这一剎那,看到火柴盒印着八丁堀一家叫做马龙咖啡店的名称时,刑警内心一凛。

「时常去滑雪吗?」刑警问。

「不,这是第一次。」

「一个人?」

「孩子出去,拍电报回来说钱用完了。近来滑雪场花钱的设备比以前多了。」对方笑着说。

车子摇晃,对方的身体一斜,倒在刑警身上,硬硬的东西撞到刑警的侧腹。这件事本身并没什么含意,但当刑警挪开身体时,对方的一只手慢慢插入口袋。

「嘿嘿嘿。」那男人嘿嘿而笑,眼睛似乎闪了闪。

有个东西从他的口袋掏出来。刑警一面觉得不可能,一面仍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内口袋的手枪。G从口袋掏出的是一瓶威士忌。

「喝一杯如何?」

「好。」刑警拭着汗回答。

鸟集刑警开始感到疲倦,在巴士内的空气到底很沉闷。

他想把事情告诉司机,请他停车,然后对乘客们说:「抢劫银行的杀人犯混在这里面,请大家协助我逮捕凶犯!」也许凶犯会突然打算逃走。不过,这是如意的想法。要是谁也不想动手,谁也没有带什么,怎么办?刑警感到绝望。他还未和矮个儿交谈,干脆试试看怎样?

G开始哼起歌来。

巴士发出声音登着斜坡,长野县已近,时针指着两点半,窗外像是漆过一样黑,没有一点亮光。

这时鸟集刑警好像听见女人的哭声。是小孩吗?探视前面有小孩的地方,但没有醒着的人。是G哼唱的歌听起来像哭吗?

刑警把这事抛开了,但没有多久就明白了这不是他听错,因为哼着歌的G也听见了。他忽然静默下来。

「好像谁在哭。」G喃喃说,然后转向刑警问:「是不是?」

这使鸟集刑警感到意外,并且有一种严重的不祥预感。

哭泣的人是谁?从背后看不出来,刑警的忍耐这时已经到了极限。忽然,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同时附近哇──一声有人号哭起来。站起身来的是右边前面第二排的男人,刑警给予他的记号是I,但并未特别注意他。哭着的是和这男人在一起的少女。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I直接走到司机旁边,当他转身对着乘客时,整车的人都陷入了危险之中。因为这男人手中拿着一把小型手枪。

女人和小孩惊吓地靠着男人。

「停车!」威胁者说。

巴士停了,在寂静中,大家都僵住了。

「大家不要离开座位,只要坐着就不会有危险。」

接着,他把巴士推动器铁棒用脚踩弯了,然后说:

「我本来打算安安静静到草津去,但这辆车内有刑警,而且被我挟持的少女哭了,所以不得不采取紧急手段。我下车后一小时内,绝对不要动,你们的面貌我都记住了,要是我被捕,我会与你们没完的。」

这男人说着,往车内走了两三步。

起初鸟集刑警以为这是与银行的抢劫杀人案无关的偶发事件,但当这个人跨出一步,看着这边时,他知道自己失败了。车内有三十多名善良市民这件事,对他是一种致命伤。他突然感到很可笑,那矮小的男人是何许人?──他在困惑中举起两手。保护善良市民的安全是此刻该做的事。

「辛苦你啰。」威胁者走到车厢中央,嘲笑鸟集刑警,「手枪给我吧。」

刑警依言预备连同套子交给对方。

「不要站起来。」威胁者说:「丢过来吧。」

也许威胁者低估了巴士的乘客,既然需要刑警的手枪,就该让他丢到窗外去,当鸟集刑警把手枪抛过去的剎那,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那里刚好是那矮小男人座位的旁边,威胁者伸出一只手要接住刑警抛过来的手枪时,坐着的矮个儿上半身忽然不见了,而他的脚踢中了威胁者拿着枪的手。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最先冲过来的是掩着面孔,慌慌张张的青年,和他旁边频频看手表的青年。格斗开始了,司机的长腿也加入了其中,助手的背部压在门上,堵住出口。女人都溜到座位下面。

实际情形就是这样,鸟集刑警来不及做什么。当他把威胁者拉上来时,已经不是威胁者,而是接受善良市民制裁的一个恶棍。

【8】

翌晨,鸟集刑警在涩川警察局前面,目送换乘另外一辆巴士开往草津的人们。在银座启程时,他们一共有三十六人,这天早上只剩下三十一人。减少了五人,是凶犯和刑警。掩着面孔的青年原来是离家出走,搭乘第一班车把他送回父母身边。凶犯带着的少女是被凶犯挟持的,在车内一直被手枪顶在侧腹,她因恐怖而精神错乱,决定由刑警带回东京。

还有一个人,就是那矮小的男人。

这矮个儿拍拍茫然目送着巴士的鸟集刑警的肩膀。

「实在很抱歉,我是新来的,所以不认识你。」

他是银行抢劫杀人案发生的管区年轻刑警。

「我还打算抵达草津后再跟踪你呢。」

「彼此彼此。」鸟集刑警笑着说。

「在熊谷我打电话时,你不是买了饼干吗?那时我就感到奇怪了。到涩川时你去打电话,我跟踪你,却被那离家少年抢先偷听了,所以也不知道你的真正身份。真的太对不起了。」

鸟集刑警已经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因为他心中想着,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把被挟持中的少女救出来?为什么从头到尾被高个儿、胖子、小矮子等软弱而暧味的消息所左右,真愚蠢。他感到很忧郁。

堕落  多岐川恭

The Fall  Kyoh Takigawa

多岐川恭(Kyoh Takigawa,1920─)

每日新闻记者的多岐川恭,在获得江户川乱步奖后,即进入专门从事推理小说著作的生活。一九五八年获得直木奖。

「堕落」是怀疑和行动交替出现,描写人类的爱与恨的故事。经常想死甚于想活的日子,是超乎常轨的自卫本能,与近乎卤莽的自灭愿望的交战。那是病患的自杀冲动,以及被猜疑的恶魔所苦恼的狂乱生活。

这故事是在探索精神病的恐怖,然后是一个惊异的结局。

──艾勒里.昆恩

─ ─ ─

堕落

来到玄关要穿鞋的剎那,突然一阵晕眩,失去距离感,脚下一滑,把袜子踩脏了。这是因为我不习惯,我压制着不安想着。

佐久子过来了,我便故意扮出笑容,重新穿鞋。

「你在笑什么?」佐久子的声音也含着笑。

「脚绊了一下,把袜子搞脏了。」

「哎呀呀,真糟糕,越来越像大孩子了……」

佐久子从背后抱住我。紧贴着我的肌肉感触勾起了我的眼泪。佐久子雀跃着。

「长久没有穿鞋,也许我的脚肿胀了,觉得有点紧。」

「真的是很久了。但现在不要紧了吧?」

已经有一年不曾夫妇俩相偕出门了,即使有问题也不改变主意。为了不让佐久子失望,两三小时的苦行不算什么。

佐久子很久没有化妆了,彷佛换了另外一个人。曲线分明,五官端正的容貌令人惊讶的新鲜、美丽。我抱住了她。嘴唇接触时,再度感到眼睛晕眩。但我接受挑战般,把脚步踏稳,拉开木格子门。

外面满地朝阳,院子里的山茶花和木犀花的嫩叶耀眼地反射着阳光,松叶闪亮刺眼。抬眼望去,没有一片云的蓝色天空闪闪发亮的光宛如飘散的细粉,一粒粒恰似蝴蝶的鳞粉撒落下来……这像是幻觉。我垂下眼睛。

配合着佐久子的脚步,一面注视着脚下开始走,脚步还算稳定。

「可以请长峰君出来,一块儿去。」

「为什么?」

我马上懊悔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佐久子回答时的表情有几分在责备我。

「没什么……还是我们两个好,今天不需要医生,哈哈哈。」

就算只有一天,也该让佐久子从忧虑和郁闷的不幸感中解放出来。

被阳光晒暖的白色道路。不知那一本书上说,圆圆的小石子看起来一粒粒浮在上面,令人联想细菌在显微镜下的镜头。这条路有时彷佛俯视水底一样,一闪一闪的,是地面的游丝吧?

渐渐的,我觉得有一种漠然的敌意,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道路、树木、房屋、天空……自然界的春天好像笼罩着我,紧紧压着我的头。我频频用手帕擦拭面孔。

「热吗?」

敏感的佐久子马上问着,探视我的脸。我忽然对经常这样关心我的佐久子感到厌烦。这是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感受。也许这是神经衰弱所致,但我仍感到不好意思。

我们并没有禁欲。长峰的意见是必须节制,但禁欲反而不好。可是,这样不干不脆是好的吗?我现在很怀疑。

我和佐久子的所谓间歇式的相爱,就是尽量延长节欲的日期。我原本就是性欲淡薄的男人,如果只是我,也许干脆禁欲反而合适。但佐久子不能这样,她的体内流着强烈的情欲。一周或十天严格地拒绝我,然后疯狂地要求爱抚。夜间的佐久子与现在贤淑地走在我旁边的妻子不同,雪崩般的一股强大力量燃烧着她的四肢。被动的我扶着她苗条的腰身,有时甚至落入被野兽拥抱的错觉。对这种夜间的爱抚,我抱着几分恐怖是事实。我们一定两三天连着陶醉。激情过后,血液就从我的脑中消失,彷佛被丢入真空般的虚脱,觉得整个身体好像沉入了地下,天花板又高又小。

……不行,这样不行。

那时我就喃喃这样说,那是茫然地在警告「危险」。但我没有勇气拒绝佐久子的肉体。不,是我自己几乎病态地在要求佐久子……

像这种隐密的事,当然不会告诉长峰。我顺从身为医生的长峰,十分尊敬他。但那只是表面,其实我讨厌他,根本不信任他。

※※※

……应该是熟悉的街道,成排的电杆、开始萌芽的街路树、商店的招牌,不,甚至往来的车辆和行人都和一年前相同,但景色却显得生生疏疏。恰似对陌生人张牙舞爪的狗朝我的头扑过来。扩音器的广告声、警笛声,所有的噪音都变成巨响,朝我冲过来。太阳穴开始抽痛。

不知不觉间变成倚着佐久子的姿态吧?因为她的手臂用力支撑着我,不住的问:「不要紧吧?」

「佐久子,我想还是回去怎样?」

我由衷的感到抱歉,一面以哀求的口吻说。

「不舒服吗?」

「头疼……」

「真的?看来到底不行,从这里回去吗?」

看到佐久子蹙着眉头的黯然表情,我觉得现在回去未免残忍。今天早上闪亮着眼睛提议出来的是佐久子,她说天气这么好,到街上去练练脚力吧。不错,即使坐在起居室也感觉得出阳光是透明的,风和日丽。室外想必洋溢着幸福感,好吧。看来去得了。

然而,我那废物般的神经到底承受不住……不,从开头就知道承受不住,不知道的只是佐久子而已。我极力对自己已损坏的神经假装若无其事,但佐久子以为我已经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为了不让佐久子悲哀,继续走吧。会发生什么事,到时候再说吧。

「不,可能只是突然晒了太阳的关系,等一下就会习惯。」

我咬着牙,望着前面,重新举步走。交身而过的男女似乎都轻蔑地扫视我,好像走过以后再回头对我吐舌头似的。

贫血的关系吧,景色就像旧照片,泛着黄色。

佐久子担心地默默走着。

一会儿,我开始不停地挂虑自己的背后。

…:小时候,放学回家经过操场时,背部常常被打错方向的棒球击中,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后来到很久,时常受到背后随时会飞来横祸的异常心理所威胁,我变得像受惊的狐狸,走在路上时频频回头。

与此同样的心理。在这年龄,这道路,为什么想起这事?愈觉得不要想,不要想,愈忍不住地回想。

「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后面?」佐久子发现地问。

我模棱两可地敷衍她。这是最后一次,决不再回头看了……一面这样告诉自己,一面再度回头。

这时在行人之中,我看见了长峰。不,以为看见了,其实是别人吧?是幻觉吧?他把褐色大衣的领子翻上来,企图遮住面孔。他在百余公尺背后。

「好像看到长峰君……」

佐久子的身体似乎紧缩了一下。

「真的吗?在那儿?」

但那附近已经看不见长峰。

「骗人,长峰先生这个时间不可能在这里走动。」

虽然是抑制的语调,仍有几分火气。不知怎么,每次说到长峰,佐久子就不高兴。在我看见的范围内,佐久子对长峰是恭敬的,也可以说客气。就算长峰对佐久子抱着爱情,佐久子方面……但我决定不再想这个问题。我对自己病态的猜疑心将发展到那里,其结果将如何侮辱佐久子,感到害怕。

※※※

嘴内很干燥,但背部因流着冷汗而感到寒意,身上的大衣重量突然感到受不了。我觉得自己活像被丢在阳光下的一团废物。

※※※

大约五天前的早上,佐久子拿出刀片,开始剃她脸上和颈项的汗毛。看着她那不熟练的手法,颇为危险的样子。我便说要替她修一修。当时我的心情愉快,轻松地把剃刀接过来。

佐久子长着汗毛的肌肤白嫩嫩的,我轻轻拥着她的肩头,把面孔埋入她的领口。我什么都不需要,也不管世界如何,我只要有佐久子就好了。我的人生有了佐久子和她的爱情就足够了……

先轻轻试了一下,一旦要真正剃下去时,才发现我是多么愚蠢。了解冰冷尖锐的刀口与佐久子柔软的肌肤对照,给予我罹病的心多么大的刺激时已经迟了。

那可咒的诱惑,那凶暴、盲目的「破坏」欲望,与我惯有的颤抖感觉同时向我袭来。

那将不是佐久子的肌肤,就是我自己的颈项。我彷佛看见了刀口没入肌肉,划开一条鲜血线,切开了厚厚的脂肪层。又彷佛是我自己的颈动脉一刀被切断的感觉。

我以祷告的心情急着让自己冷静,但心脏鼓动如飞,手下激烈地抖动着。这一刻似乎就要冲动地干下去了。我粗鲁地把刀丢在榻榻米上,勉强以平时的语气说:「妳自己剃吧。」

佐久子诧异地注视着我,旋即笑着说:「好自私的人。」

其后我躺在另外一个房间,袒着胸,闭着眼,静静不动。我已经完了。眼泪淌下了榻榻米。

※※※

假使路上的人注意看我经过行人穿越道时的样子,想必会大笑。

距四十岁还远,却老人一样弯着背,脖子伸出前面,紧张地骨碌碌转动着眼睛。一副慌张的赶路相,脚步却迟钝缓慢。

我害怕号志灯转为红灯,车辆一齐向我冲过来。我不是害怕被撞倒,我是害怕自己冲入车轮下面。

……我从小时候神经就非常衰弱,一点点刺激就受不了。

有一次在学校的电影欣赏会看西洋喜剧时,其中一个镜头是一名顽皮的少年在铁桥中央遇见火车经过。少年来不及逃走,只得仆伏在铁轨之间,静静不动,像死了一般,于是火车从少年背部上面几乎间不容发的地方平安开过去。少年突然把头抬上来。不知怎么,火车倒驶回来,因此少年又伏下去。反复这样做之间,观众哈哈笑起来,但只有我流着冷汗想:假使那是我怎么办?我一定不能等到火车全部通过就把头抬起来吧?那么,在剎那间我的头就粉碎,我就不存在了。对,我一定会冲动地把头抬上来……我在黑暗中打着冷颤。

我曾经听说为了试验鸡的砂囊消化力,用针头做成栗子的带刺外壳状的球,用糯米纸包着让牠吞吃。吞吃针……这件事又引发了我病态的联想。我一看到针或尖锐的东西就想吞吃,所以对这一类的东西敬而远之。站在高处我也会冲动地想跳下去。因为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着我下去。

也许人具有保护自己的本能,同时也有破坏自己的本能。果真如此,那么我的破坏自己的本能也许过份强烈。

※※※

假使我没有继承庞大的财产,恐怕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我的生命力薄弱。我好像只是轻手轻脚避免发出脚步声一般地活着,对人生没有希望,也不关心。好像为配合这一点,人生的一切事都远离我而去。甚至战争对我都没有影响,既没有被征入伍,全国受到轰炸时我也没有遇到。我没有经历轰炸的打击。我观看世界的眼睛始终带着末世观,邻居、行人、所有的人好像都与我漠不相干,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幻影。我活下来的原因,只是没有积极的意志和机会求死,和仗着财产而免于从生存竞争中被淘汰罢了。

※※※

虽然如此,我还是与普通人一样从学校毕业,成为公司职员。当然没有步步高升的野心,也不与同事交际。简直像影子般的存在,而且也对此毫无怨言。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亡父的朋友给我介绍了佐久子。据说,佐久子是某公司一位干部的爱女。从认识佐久子开始,我的人生观就一下子改变了。在此以前我对女性毫无兴趣,也没有一个女性愿意理睬我这影子般的人,但佐久子一下子就掌握了我整个的心。这可能是她长得漂亮的关系,也可能是那旺盛的生命力一般蓬勃的积极性所致。

与佐久子结婚之初,我一直不能接受她是我的妻子。形同腐木的我竟然得到如此美妙的妻子,简直像做梦。

佐久子是我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女人,她是无可比拟的最好的妻子。我似乎透过她与外界和解了。也因为有她的存在,我才开始觉得活着并不坏,前途开始出现了微亮的灯光。我把家里装饰起来。对于把佐久子四周装饰得和她本人相配,产生了活着的意义。

我一面爱着佐久子,一面沉浸于近似恢复期病人那种充实的平和之中。

※※※

……灾难总是在已经淡忘的时候毫无慈悲地掌握人。有一天,在公司上班时,我突然站起来,恰像有事要出去一下那样,轻松地拿起帽子,走出办公室,然后一去不返。为什么有这样的行动,我自己也无法说明。只是不耐烦,无法形容的不耐烦推动着我……

都市中心也是时常有类似乡下被弃之不顾的空地,在我每天上下车的车站不远,沿着铁轨的地方就有一处。离开办公室后,我就走到这边来。

是个阴霾但仍有微弱阳光的初夏午后,当我经过无人的空地旁边时,看到稀稀疏疏生长的杂草在风中摇摆。黄褐色半枯萎的样子,瘦瘦弱弱的。也看到堆积的枕木,和孩子遗忘的破旧洋娃娃。再过去就是铁轨。我走到那里,看到清洁的枕木上面架着的铁轨时,听到轻微的声音。那是从前听过的声音,是从轨道传来的在远处行驶的火车声音。我像小时候把耳朵贴在铁轨静听遥远的未来或过去的音乐那样,茫然失神。蓦然,尖锐的悲哀贯穿我的胸膛。一会儿,当火车的轰隆声接近,巨大的火车迫近时,我已在吞噬一切的漩涡中。漩涡使劲的要把我吸近铁轨。我大声叫喊着,朝着「死亡」跨出脚步……

醒来时,杂草使我的面颊发痒,我似乎是倒在铁轨旁边潮湿的泥土上。看守平交道的人卷起裤脚管,向我这边走来,我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他。

我没有死是因为在千钧一发的剎那,受到本能的阻止吧?还是在那种情况下,会发生把人推倒的风压?

不可思议的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佐久子,在我被警官护送回家以前,丝毫想不起来。……

「累了吧?在这里休息一下再走。」

车站候车室人很多,杂音、谈话声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隆隆回响着。而且扩音器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我能够坐在椅子已经很勉强了,没有精神去留意周围的声音。

……那个人不是长峰吗?那我为什么会认为长峰跟踪着我们?若是长峰,他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车站好吵,扩音器在说什么?」

坐在我旁边的佐久子把下巴埋在淡肉色围巾中,露出几分倦色回答:

「扩音器,不知道。」

它在报告什么吗?但我已懒得开口了。

「好,我去买票。顺便买一份报纸怎样?早上在家里没看吧?」

我摇摇头。早上我找不到报纸。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一手拿着报纸急急走回来的佐久子。她像个恋爱中的少女,美丽、年轻。而且对我几乎像别人一样新鲜……我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继续苦行吧!

※※※

那件事发生后,我就辞职了,而且从居住的T市搬到距离市区很远,偏僻的山脚下,开始过隐居生活。从那时起,长峰就成为我的主治医生,时常来临。

长峰是专攻神经症的年轻人,据说是佐久子少女时代的朋友。长峰称呼佐久子「小姐」成「佐久子小姐」,从不称呼她「太太」。据说他曾经在佐久子娘家寄宿过,所以有时候会问她一些我不知道的佐久子少女时代的家庭情况,但佐久子总是明显地露出为难的神色,把话岔开。显然有不愿意说的原因。

佐久子自动向我推荐长峰,却似乎不喜欢他的样子。这从她接待他的态度,譬如冷冷淡淡的恭敬,以及有时候忽然变成傲慢……从这些态度可以想象而知。长峰对佐久子怯懦到令人可怜的程度……几乎是表示卑屈的程度。佐久子正面看他时,他就突然胀红了脸,眼睛不知道要看那儿才好的样子。我想也许他是在佐久子家做书僮,换取学费,也就是主仆的关系吧。

长峰指示我要尽量安静,避免受到刺激,只能在附近散散步,和不要吃会引起兴奋的食物。关于我所说的病态的经验,他只说神经衰弱的人多半有这种症状。因为晚上会失眠,他把安眠药交给佐久子。

那时候我这样想过。

我不是精神病患者,我也不是变态者,但长峰所说的神经衰弱也不正确吧?拿「生命之灯」的形容来说时,我是缺乏「生命之灯」的人。也许长峰并不知道,对我而言,世间……人生光线微弱,恰似隔着薄纸眺望一样……我是天生比活着更适合于死的人。娶得了佐久子这位美丽贤淑的妻子后,我才以为活着是有意义的。虽然如此,还是无法改变我的消极。

※※※

我们是预备到距离五站的海滨公园,那是把俯视大海的丘陵开辟而成的公园,从早春就续连不断的开着桃花、樱花、杜鹃花等,是全家人带着餐点来郊游的好去处。

火车乘客似乎有不少是要到这公园去的,虽然颇为拥挤,还是找到了座位。窗外灰色的房屋很快就消失,海岸线出现于眼下。海水是浓浓的蓝色,水平线一带朦朦胧胧。白色的浪头不胜寒冷的感觉。我恢复了几分冷静,翻开佐久子为我买的报纸。

这时我才发现这条线路有个地方不通车,因为前一天晚上发生车祸,火车头翻覆,铁轨断裂,今天下午始能恢复通车。

「K站和Y站之间发生车祸,火车不通。」我说。

佐久子吓了一跳,歉然表示她一点不知道。

「那么,这两站之间必须步行,怎么办?」

「那就只有步行嘛。」

不晓得别的人是不是知道?不知道的人是否只有我们?

「可是……」

「没有关系,我可以走。」

「放心好了,沿着铁轨走,很快就到。」

坐在旁边的男人同情地看着胡里胡涂的我们说。我忽然感到四肢无力的把眼光调回报纸,火车停驶的地方附有地图,印着「X」的记号大概是河川。

※※※

长峰是鼻梁细致,面孔夹长的脸型,稀疏的眉毛下面一对怯生生的眼睛。似乎是个优秀的人,但从颈项以下结实得像另外一个人,令人想象他的衣服下面可能是隆起的肌肉。他那女人一样翘着的屁股我十分讨厌。脸上和态度上所表现的腼腆和胆怯,以及肉体上流露的动物性精力……这种不调和令我厌恶。

他大约一周来一次,后来变成两次、三次。这样他才安心吧。我的起居室兼「疗养室」只是形式上露一露脸而已,然后就在别的房间和佐久子说些悄悄话再回去。

长峰的存在使我苦恼,他被佐久子吸引着是很明显的事,我以尖锐的神经观察佐久子,她的态度始终如一,保持着客气。有时长峰逗留太久,她就以诉苦的眼光看我。我曾问她对长峰的印象如何,她没有表示讨厌或喜欢,但嘴角挂着我开头的时候看到的轻蔑。结婚以前也许和长峰有某种关系的疑虑,在看到佐久子这种表现时就消逝了。虽然如此,我的眼睛仍然不停止严密的监视佐久子。

禁欲继续长久后,我就透过佐久子的衣服来看她的裸体。于是,我又想到长峰渴望着佐久子却得不到她,从这一点来说,条件和我相同,所以长峰看佐久子时也是裸体的佐久子吧?这想法让我受不了,我觉得我不能原谅长峰。我不信任自己的医生……不,是憎恨他的病人。长峰建议出去散散心,我偏偏待在家里。我怀疑他在安眠药上做手脚,因而另外向佐久子要求市面上所出售的。

对爱恨之念淡薄的我,因佐久子而了解了爱,因长峰而懂得恨。

去年夏末,长峰和佐久子在另一房间说话,我发现房内有一把锥子。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那里。也许是佐久子用过后遗忘的吧。我一面这样想,一面拿起了锥子。他们两人听到痛苦的叫声而跑过来时,我正看着沾满了血的锥子,和从腿上的小洞流出来的鲜血。佐久子停止尖叫,抑压着声音说:

「怎么搞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喏,给我吧。」她说着,拿走了锥子。

「为什么锥子会在……」

长峰说到一半,闭上了嘴,脸色苍白。

我安静地叫长峰回去。这时长峰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痛苦、悲哀和惊愕揉和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这件事发生后,我就拒绝长峰来访,并且结束这里的生活,重新回到市内。因为山麓的家在气氛上已不适宜居住,同时也为了让佐久子换换情绪。

※※※

火车一停,乘客们都站起来,急急往出口走,大概是再过去火车就不通了。从窗口眺望,街上重重迭迭的屋顶都在眼下。看来这一带是高架线,朝下一站是下斜坡吧?据报上说,出事地点是在平交道附近,所以想必是比较靠近下一站。

到了站台,乘客分为往出口走以及沿着铁轨走两队。

「沿着铁轨走怎样?从外面出去,恐怕要绕远路。」

「好是好,但出事的地方可以通过吗?」

「可以通吧?大家都在走,要是铁轨通不过去,可以越过栅栏走道路。」佐久子露出略带锐利的眼光说。

「不过……」

「一定不是这么高的线路,因为有平交道嘛。」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举步走。佐久子从后面追过来。

「累了?事情变成这样,真对不起。」她道歉地挽着我的手臂说。

人们在铁轨两侧排成一列纵队,慢慢前进。也有人一步步踩着枕木走。我夹在这滑稽的、顺从的纵队中走着,佐久子跟着我。太阳在头顶上照着,我不时凝望它。白色的球在网膜滚滚转动,视界变成漆黑。但片刻后,长长延伸的铁轨,和默默走动的纵队重新出现。我反复着这没有意义的举动。这当中,我在脑中唱着从前学会的歌,脚步配合着旋律。我唱不顺,不住地反复着,唱得近似梦呓,好像吞着铅的感觉……我想躺下去,只想睡觉,深深的睡觉。

想起来在山麓那段生活完全失败了。远离所有的刺激反而使长峰的存在扩大,使我的神经被他钉牢,变得非常疲倦。

回到原来的家,长峰不再出现后,心情平静得惊人,也有了食欲。

我和佐久子商量,等我身体完全康复后,要做些小规模的文雅的生意,例如书店或鲜花店。

长峰的存在在我的脑中渐渐淡薄后,原先强烈的反感也平息,记忆鲜明的那战战兢兢的举动,现在也变成诱人的微笑。我问佐久子,长峰君喜欢妳吧?她红着脸点头。据说从她少女时代长峰就喜欢她,但从不曾说过一句表示这一类意思的话。

「我从以前就不喜欢长峰先生。我是为了你才请他来的,所以很敬重他,但讨厌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一直想和你商量,不要再让他来呢。」

佐久子说着笑起来。

可能是这样交谈过的关系吧,有一天晚上我做了梦……更可能是受到药物的影响,在半睡半醒中没有脱离梦境。

那是从长峰轻轻拉开纸门,探视睡觉中的我开始的。梦中长峰不知所措,但又有几分冷笑的面容。

接着,出现了可怕的场面。长峰喘息着,像一只猴子扑在佐久子身上。佐久子双手放在背后,抖动着乳房笑着……这场面我是一边呻吟着看到的。

醒来时全身都是汗,我看着呆呆坐在我面前的佐久子。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睡衣。忧虑地探视着我的佐久子,丝毫看不出淫乱的影子。我似乎被相当可怕的恶梦魇住,所以我伪称被猫压住胸口。

那天晚上,我彷佛着了魔地要求佐久子的肉体,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后,看见了梦中出现的纸门。只有纸门是实在的。不过,探视我的长峰也觉得好像并非做梦。但夜里长峰不可能在佐久子房间,除非佐久子让他进来……想到这里,我对自己感到不安,赶紧把面颊压在佐久子胸口。

死神往往没有预告的来临,那年岁末一个寒冷的日子,我接近了死神。

「我们家的电灯全部不亮,不晓得为了什么?」佐久子说。

「不是停电吗?」

「不是。喏,听见收音机的声音吧?只有我们家没电。」

不错,是听见了女人唱着的歌谣曲。佐久子说她出去买东西顺便叫电器行的人来看看。我说也许是安全器的保险丝坏了,并且答应修理。

安全器是在门内侧的墙壁,佐久子走后,我马上搬来一张凳子,拿着螺丝爬上去,把陶制的安全器盖子打开。保险丝没有烧毁,但螺丝钉松脱了。我旋转螺丝钉,重新接好保险丝,再把螺丝转紧……这样就已经修好了。正松了一口气时,那熟悉的颤栗又发作了。我只要重新盖上盖子就行了,但我的手已经与意志脱离。我的眼睛凝视着保险丝上面凹陷的地方,那里有黑色的电线错综复杂地盘绕着。就是它,我的双手只要触到它,我就触电死亡……危险,盖上盖子,下来吧……

眼前一片黑暗。我的双手猛然插入了那黑色的凹洞内。

从凳子上面摔下来时,我知道自己没有感电而吓了一跳。我就那样躺着,心里想……这样说来,确实是停电了。但为什么有收音机的声音?啊,对了,一定是唱片的声音。那就是双重的,停电同时安全器故障……

结果,我没有复元的希望,因为我的精神已经分裂。

责备佐久子疏忽也是徒然,她相信我已经完全恢复了,我不忍心让她失望,决定不让她知道……直至有一天死神真正来临。

从那时候起,长峰突然来了。他说好久不见,很不放心,但看样子还不错,好极了。他露出欣慰的表情。我有些同情长峰。不知他是否晓得我们夫妇讨厌他,频频来走动,分不出他究竟是脸皮厚,还是人太善良。与他约定每周一次,在固定的日子来访。奇怪的是强烈的憎恶感情已经消失,只剩下观察这单恋着佐久子的男人的兴趣。

※※※

……铁轨上面行走的队伍忽然停下来。

「喂,后面的人走不过去啦。」

「背嘛,背嘛。」

听到这样的声音。伸长脖子张望,看到百来公尺前面有个少女蹲在铁轨中央。我的脑中闪动了一下。再看时,那里原来是铁桥,旁边没有铁骨架,它的高度与下面的水面──那是出现于报纸图面的河──大约有十公尺以上。枕木和枕木之间是空隙,所以要是脚下没有踩稳,一定栽落下去。少女是因为晕眩而不敢再走。

我茫然地感到某种决定性的剎那已经接近了。

一位强壮的青年背起少女,走过铁桥,因而队伍继续前进。

走到铁桥前面时,我站住了。下面一道细细的流水夹在白色的干涸河床之间,上面有许多大石头。佐久子脸色苍白,紧握着我的手。我陷于一种麻痹状态,没有恐怖感脑中空空荡荡,举起脚来就走。只有佐久子手尖的颤抖捕捉着我的感觉。

错误的陶醉感和自由感充满着我,远处的空中浮云在我的眼角闪着光。

佐久子尖叫起来是因为我拉着她的手要跳入河中,或是我还是她的脚踩空了?不,也许是佐久子和我都被另外的强大力量推了一把而跌倒的。佐久子就是在这时候尖叫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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