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运转,并在炉室内的危险性过后,江上才以远距离操作器将两包头发从实验孔内取出来。然后运用盖格计数管和闪光的计数管,每隔两小时记录一次这两种实验物放射能减少的情况。
简单的说明江上的意图是这样的:
假使罗亚的主张,就是拿破仑有数月之间,吃了掺有砒霜的食物若是事实,他的头发也必吸收了砒霜。因此,这些头发照射了原子炉的中子后,头发内所含的砒霜就变成放射性同位素的砒霜76。这含有放射能的砒霜在大约二十七小时的半减期内,减少放射能。
另方面,罗亚的头发不含砒霜,所以测定两包毛发的放射能强度,及减少的情形,就可以查出有无砒霜。假使两包头发之间放射能的情形没有差异,就表示拿破仑的遗发与罗亚的头发同样不含砒霜。若是二十七小时的半减期,显示出放射能的减少,就是拿破仑的遗发含有砒霜。江上细心地注意实验结果。本来江上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勉强答应罗亚。但不知不觉间,他自己热心起来。
不久,当二十七小时后的结果出现时,江上不由得咬住了嘴唇。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眺望校园内白色的水泥通路。一对男女学生手牵着手走过去。暮色渐渐笼罩,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人影。这一对男女不时停脚亲吻一下再走。
江上决定着手做另外一桩实验。
两天后,在大学的俱乐部举行派对。
这是只有男人参加的派对。屈服于女性的专横的美国男性们,似乎很乐意参加这种集会。
男人们不停地喝着威士忌苏打,以遗忘平时的忧郁。唠叨的女人不在旁边,所以都轻松自在。我也许会破坏现在的气氛,江上想着,后悔接受罗亚的要求。
罗亚开始焦急的样子,从刚才就不住地向江上眨眼示意,催促他。没有办法,江上走到肯特博士旁边,向他耳语。
肯特博士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
「诸位,今天日本的江上博士要说一件有趣的事。想来诸位也知道,在上次研究发表会时,罗亚博士和梅逊博士争论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关于这件事,江上博士从物理上做了相当有意义的实验。因此,他想作个报告,不知道诸位是不是愿意听?」
十五、六位男士拿着酒杯,听肯特博士说话,然后把视线集中在江上。因为事出意外,大家都没有出声。
「OK,说出来听听。」最年长的著名历史学者韦斯顿教授说。
江上舒了一口气,开始叙述。他把实验的经过和方法作了一番说明。
「江上博士的方法,」肯特博士插嘴说,「从物理学上说,是完全正确的方法,这一点我承认。」
江上环视了一下四周的人。罗亚站在房间右边,以一对燃烧般的眼睛凝视站在相反方向的梅逊。但梅逊安静地吸着烟,眼睛追随着白色的烟。
「实验的结果是──」江上慢慢开口说。
罗亚眼光尖锐,梅逊从容自在。
「实验的结果是,从罗亚博士送来的据说是拿破仑的遗发,测出可以推定含有砒霜的放射能。」
在座者的眼光一齐离开江上,转向梅逊。罗亚胜利地说:
「梅逊先生,吓了一跳吧?你再也不能不承认我的主张正确吧?」
梅逊丝毫不惊慌,他做出彷佛要打哈欠的样子。
「我一点也不惊讶。」他以极其冷静的声音回答。
「少骗人!」罗亚激动的说。
「不要兴畜,江上博士也说,含有砒霜的是『据说是拿破仑的遗发』,而不是真正的拿破仑遗发。」
于是不知怎么,罗亚沉默了,他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这么说,」韦斯顿教授插嘴说,「我好像记得拿破仑的遗发不是保存在古巴的罗波家,而是在瑞士的富豪福雷家……」
江上松了一口气,让他心情沉重的另外一件不能不宣布的事实,似乎因韦斯顿教授的发言而减轻了心中的负担。
「还有一件附带的报告,在测验据说是拿破仑遗发的天然放射能时,发现这不是十九世纪的头发,而是几个月前还长在人类头上的头发。」
江上的话恰像海浪冲击了人们的心胸,肯特博士全身僵直,韦斯顿教授睁大了眼睛。
江上想起只有一面之缘的梅,她有一头没有光泽的棕色头发。
梅逊脸上泛起了微笑,以同情的眼光看罗亚。
想不到这时罗亚点点头说:
「江上博士的话完全正确,我交给他的不是拿破仑的头发,那是去世的梅逊太太的头发。梅逊太太和我的太太梅是好朋友,梅逊太太卧病时,我太太和莉萨去探病,梅逊太太说她担心被人毒杀。她死后,梅托莉萨把梅逊太太的遗发拿到我家里。但那是最后一次看到她,那天晚上莉萨就被人杀死,家里被翻找过。」
梅逊的高大身体向前倾了倾,好像垂头丧气的样子。微笑已从他脸上消失,满脸的懊恼。
「梅逊是医生,」罗亚追击似的说,「可以自由的从医学部的研究室拿到砒霜。」
突然,梅逊跳起来,在一瞬之间他已穿过室内,冲到外面。
罗亚和几个男人追出去,但十分钟后回来了,远远的听到警笛声。
罗亚脸上阴沉沉。
「怎么了?」肯特博士问。
「跑到路上时被车撞到,已经叫救护车来载走了,但好像没有获救的希望。」
「也许他本人并不想获救。」韦斯顿教授说。
梅逊被送到医院后两个钟头就死了。第二天的报纸报导说,P大学的梅逊博士因车祸去世。当然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示异议。
※※※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瑞典的福鲁修普特博士等三位学者,对瑞士纤维工厂老板福雷家收藏的拿破仑遗发进行学术调查。
这遗发是拿破仑的侍从拉斯卡兹从圣赫勒那岛带回来的。
福鲁修普特博士采用江上秋彦的方法,从拿破仑的遗发检验出大量的砒霜。根据这位博士所发表的论文,推定拿破仑在死前大约半年之间,被人下毒,直接的死因是砒霜中毒所引起的肝硬化。
论文的主要内容转载于美国的自然科学杂志「NATURE」,而且透过美联社向全世界报导。
当初认定拿破仑死于胃癌的史学家提出反驳,但一年后,拿破仑被毒杀之说,已在学术界渐渐成为定论。
漫长黑暗的冬天 曾野绫子
The Long Dark Winter Ayako Sono
曾野绫子(Ayako Sono,1931─)
曾野绫子虽然不是专门创作侦探推理小说,却是日本代表性的女作家之一。在天主教学校所受的教育,时常反映于她的作品中的道德性。此外,从社会学方面捕捉的日本人生活的短文评价也极高。
以苏格兰为舞台的「漫长黑暗的冬天」,是以精神医学为题材,弥漫着浓厚的忧郁气氛的作品。
七岁的光之没有母亲,与父亲住在距离祖国一万哩的地方。他孤独而不幸。
故事的气氛不久即变成令人血液凝结,惊人的急转直下……
──艾勒里.昆恩
─ ─ ─
漫长黑暗的冬天
昏暗的夹路树一片朦胧。
车子慢慢驶着,亮着雾灯,有时客气地鸣放一声喇叭──恰像暴露出无法与这个国家的人们的沉闷打成一片般阴沉的鸣放法。
我不想增添别人的麻烦,所以也希望你不要闯入我的生活和感情,干扰我。
喏,比方在那边走着的孩子,在烟雾中被风吹拂着走的孩子,虽然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但希望这做父母的好好看顾他的孩子。我的车并不想撞到他们的孩子,当然他们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被撞。不过,一旦撞到,对我也是灾难。
石山在街路树下踽踽地走着,一面感到寒冷穿过背部。
两边的房屋都有个小小的前院,以石头或砖头砌成的墙壁没有窗子。没有窗似乎是表示不许他人的介入,以及不关心别人的事。况且还有这些烟雾。
咦?心里打着问号,走近去一看,迎面而来的果然是儿子光之。这穿着口袋有公立学校标记的外套,今年七岁的男孩在黄色的雾灯灯光中,活像幽灵般走过来。
「光之。」
孩子手中㨪动着书包,停脚站住,好像陌生人一样仰头看父亲的脸。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放学晚么?」
在这浓雾弥漫的北国首都,采用雾灯不能不说是十分科学的态度。不过,在这黄色的光中看人的面庞时,不论小孩或年轻小姐,脸色都像死人。连接吻、拥抱都是令人不愉快的颜色。
「已经这么晚了,爸爸正打算出去。」
光之什么话也没说,看着手中摇动的书包。
「喏,算了,一起回家去,然后爸爸再走。」
石山握起儿子的手──隔着手套的手,光之被父亲握着手也没有显出高兴的样子。没有表情的手,没有表情的脸,没有表情的脚步。两人吐出的气息染成橘黄色涡卷着。
石山租赁的家是那些石砌房屋之一,前院停放着挡风玻璃结了一层薄冰的汽车。
家里没有灯光,由此可知管家妇在他离开家后,马上出门到附近买东西。
「好,到家里面去吧。」
这幢黑暗的房屋是否可以叫做家,石山没有深思过。不过,目前在这世界上,石山的家属除了这个儿子以外没有别人。因此,无论如何他们父子俩居住的地方,似乎就是家了。
打开锁进入里面时,听到轻微的响声。那是煤炭在暖炉燃烧的声音。黑暗中只有这里像个家一样温暖明亮。
石山开了玄关和起居室的电灯,其实这时候才下午四点。儿子鞋子和外套都不脱就跑到火炉旁边,可能是感到膝盖发冷吧。他的动作恰似奔向母亲身旁的孩子。
「伯母现在去买东西,大概一会儿就回来,等她回来让她给你泡热茶。假使要吃柿子,祖母从日本寄来的还有,可以拿去吃。」
石山不能决定要不要脱下外套,约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本来应该立刻出发。况且──他恨不得早点逃出这荒凉的家。只是抛下儿子离开的不安与内疚,使他踌躇不决。
光之没有回答,也不脱外套,就这样坐在火炉旁边,从杂志栏拿出一本画册,心不在焉地翻着。这是从日本带来的童话故事书。光之每天从学校回来,就连续几个钟头不觉得厌倦地翻阅这本书。每次看到这种情形,石山就在心中想,再从日本寄一些新的儿童读物给他吧。但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实现。
「光之,爸爸非走不可了,你能够一个人看家吗?伯母一会儿就会回来。」
虽然这样说,抛下孩子单独在家的愧疚也不会减轻。不过,当他看到光之专注地翻著书,独自吃吃笑着时,便决定出门。显然孩子并不觉得寂寞,而且这时候听到管家妇笨重的鞋声接近玄关。
「我现在要出去,请妳给光之泡杯茶。」
石山拿起帽子,在玄关对管家妇说。
「日本的脆饼还有,可以给他吃。」
管家妇点点头。她到这东洋人的家来工作后,已经学会了面、脆饼、海苔等食品的名称。
留在家里的光之和管家妇将是怎样的沉默,石山努力不去想它,重新在雾灯的光中踽踽向车站走着。管家妇当然不会说日语,光之则尚未学会英语。
不过,管家妇到了八点,就打发光之睡觉,回她自己的家。她有一个在加油站工作的儿子,一个在棒冰厂工作的女儿,和两条狗的热闹的家。
然而,光之唯有睡觉而已。
他即使还不想睡,但父亲尚未回来。当语言不通的管家妇给他换上睡衣,让他上了没有暖气设备的卧房床上,并且把光之喜欢的楼下起居室的暖炉火熄灭,锁上外面的门回去后,七岁的小孩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
石山从车站搭乘一节车厢只有五、六个疲倦乘客的电车,来到P广场。电车在半路上进入地下。
乘古老的叽喳叫的电动扶梯到了地面,熟悉的P广场的霓虹灯,温暖而朦胧地映入石山眼中。
酒的广告是广告杜松子酒,此外有伦森的打火机、菲立浦的电视机、莱卡的照相机、以及红色的可口可乐的广告。
石山在日本时,并不是徘徊于霓虹灯巷道的男人。从他在商事会社的工作性质来说,喝酒交际的机会很多。但石山不爱好杯中物,除非是年终的联欢会,否则从不在外面留连到三更半夜。然而,现在情况变了,比什么都能够使他解忧的,就是城市的喧嚣。
不过,既然看得见霓虹灯,证明今天的雾不算太浓厚。他绕过了广场,正面一幢陈旧的建筑物二楼是中国餐馆,叫做上海饭店。
在电梯前面的侍者看到石山,对他说了唯一会说的一句日语:「早」。在这么寒冷的晚上说「早」。不过,石山也回答他「早」,然后搭乘电梯到二楼。
大约有六成的客人,年轻情侣很多。石山把外套和帽子交给存物处,一面看到了在里面的桌位等候的柳井。
「抱歉,来迟了。」
石山对越过北极千里迢迢的刚从日本飞来的黄色面孔男人说。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觉得柳井不但红光满面,同时充分地晒过太阳。可见石山是何等的想念日本冬天的太阳。
「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欢迎你光临,我一直盼望着和你见面。」
侍者过来问他们要什么?
「糖醋猪肉?馄饨汤?」
是谁告诉这中年侍者,日本人最喜欢糖醋猪肉和馄饨汤?
「两样都可以。」柳井说。
「那么,就再来一些炸鸡、煮豆腐和米饭怎样?酒是喝啤酒吗?」
侍者离开后,石山重新慢慢端详对方的面貌。
「欢迎光临,因为也有种种事想和你商量,所以期待着你的到来。」
「你的儿子呢?」柳井问。
「管家妇陪着他。当然是这里的人,她陪着。」
「要是带出来就好了。」
「不,我会觉得难过。不晓得为什么,跟孩子走在一块儿的时候,心里总是很难受。」
期待的啤酒送来了。近来石山经常期待着酒。
「这次是参加学会吗?」一饮而尽后,石山问。
「是的,同时也想和你见见面……近来如何?好吗?」
柳井京助是精神科医生,他和石山是旧制高校时代的同住一间宿舍的同学。
「不太好。」
「怎样的情形?」
柳井静静点燃着烟,一面注视石山脸上。
「晚上睡不好。」
柳井仔细地掸落烟灰,稍停片刻才开口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大约半年,就是内人发生那件事以来。不过,情形变坏的是九月以后,也就是孩子到这里来以后。」
「你到这里多久了?」
「前后两年。」
「公司方面对嫂夫人那件事,没有负起任何责任吗?」
「我们的公司自古以来被称为绅士派,职员的家庭发生的事,甚至不名誉的事,都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
石山的太太红美子,与石山的部下大久保,在石山旅居国外时殉情的事,是在今年春天发生的。早春的某日,他们两人到水上,在眺望残雪的谷川岳的旅馆,双双服毒自杀。
那时候,石山正为了预定夏天带着光之离开日本的太太而搬到现在的房屋。本来他是考虑在城中心找一间有中央暖气设备的近代式公寓。不过,想到既然是在这历史悠久的古老国家,最好还是住在郊外,此地最典型的房子。
现在赁居的这郊外的房屋,虽然暖气设备不佳,却是有三间卧房,两层楼的小巧房屋。院子宽大,高大的樫树悬挂着两人份的秋千,缓缓的斜坡对面连着森林,似乎是可以练习高尔夫球的地方。
餐具橱内陈列着一套这房屋的主人所得意的玫瑰花纹餐具,要是打破,当然非赔偿不可,所以他甚至在信中告诉太太,从日本带一套宴会用的餐具来。
关于大久保这年轻人,太太在信中曾经提过几次。「大久保先生从公司送薪水来」,或「大久保先生建议带光之到多摩动物园去看看,因此,毅然和他们一起去了」。这些石山都认为是年轻职员对于派驻国外的上司应该尽到的服务。从功利上来说,也可以认为是对上司的巴结。
再说,父亲不在家,光之也需要有个男性陪他活泼的玩。想到这些,石山对大久保只有纯粹的感谢,而从没有怀疑他和太太的其他关系。
四月的某日,收到一通电报:「红美子死亡」。这天石山第一次在自己的院子看见松鼠。春天已经不远了。焦灼地等待太太来相聚的日子就是这一天。
「太太抵达那天,家里要多插一些花欢迎她。」
石山这样告诉管家妇,而太太现在已经不来了!
北国的夏天清澈而鲜丽,石山打算在这个夏天与太太到处旅行,到传说中有怪物出现的北部的湖,和其周围的高原。钓钓鳟鱼、打打猎、看看书、谈谈老境,以及给九月要入学的光之训练语言……然而,石山已经无事可做,夏天在转眼间沉重地消逝了。
一到九月,太阳就转弱,在公园的椅子休息的人们都带着披肩,三点过后黄昏的脚步就接近。
九月初,光之在日本的空中小姐陪伴下,单独飞越数万公里。他就是被宠爱的独生子,竟能够单独旅行。一旦失去母亲,除了父亲以外没有别人可以倚靠了。石山多么盼望光之的来临啊,他在机场举起儿子,把他抱在怀中,从儿子的体臭中微微闻到太太的气味。
从这夜开始,石山反而比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感到孤独。
他越想要让儿子过得热闹快乐,越感到孤独寂寞。对于即将面临的漫长黑暗的冬天,更有一股强烈的恐惧。
「你说睡不着,是怎样的程度?」
柳井用筷子夹着侍者送来的,为避免变凉而整盘放在点着蜡烛的台架上面的糖醋猪排,一面问。
「刚合上眼就冒着冷汗醒来,于是觉得四周的白色墙壁渐渐向我逼近,呼吸很困难。因此,为了逃避这些,几乎每夜喝酒,最近好像有酒精中毒的倾向。」
石山只有对这位昔日的朋友能够倾吐自己的软弱,他感到了一吐为快的心境。
「嗨,不必太放在心上,我有好多的药,你可以服用一些。」
「我认真的要接受你的治疗,我觉得这样下去,可能会发疯。」
「听了你的话,大体上我已经了解。」
「你也知道我一向不是神经质的人,可是最近好像怕得发疯一样。要是发疯,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这种程度还不要紧。」
「这个国家的冬天太长了。沿湖地带的夏天即使到九点,还亮得看得见窗边开着的花是什么颜色,可是一到冬天就像这个样子。潮湿而且阴暗,傍晚四点天就黑,九月末梢就需要穿大衣了。尤其是去年冬天的寒流特别强烈,因为天气太冷,我在浴室里蓄了热水,免得上厕所的时候冷得吃不消。结果,浴池里面一下子就冻出了一座冰山。」
柳井恰像听到很有趣的话一般笑起来。但甚至这天真无邪,没有任何芥蒂的笑声,现在也刺激着石山的神经。他内心觉得不管是柳井或其他任何人,都不了解我们父子目前被困的快要窒息的狭窄世界是怎样一种情况。
「儿子进学校了吗?」
「进了,在附近的公立学校。本来是希望让他进私立学校,可惜能力不够。」
「语文方面已经没有问题了吧?」
「好像还不行,据说老师的话有一半以上听不懂。从日本带来的故事书反反复覆的看,我是想,这样也好,可以不致于把日语忘光,因此也没去理他……」
「你应该玩玩……或是结婚……」
「无聊。我到现在还是不恨红美子,但觉得结婚是最无聊最没有意思的事。与红美子一起自杀的大久保给我的信,我还保留着,写得很恭敬恳切,好像诚心诚意关心我的气喘一样。」
「可能他是真心的,因为是天真到会殉情的人。」
「我保留着他的信,但我再也不信任人们的话了,也不喜欢和别人见面。内人死的时候,我碰巧在国外,实在太幸运。要是在日本,非得和许多同事见面不可。」
「那当然。你一直想念日本晴朗的冬天,其实对你来说,日本并不是愉快的地方。你一旦回去,就得马上面对太太的死亡。」
石山想了想,然后问:
「你看怎样?我目前还没有危险吗?会不会突然发疯,拿刀杀公司的主任?或是杀死晚上跟我一起睡的儿子?我害怕的就是这一点。」
说到后来,声音都发抖。红美子在水上毁灭了自己,然而,我和光之痛苦地留下来,假使我现在又疯了,那么我和光之都只有毁灭一途。
「虽然这不算保证,我是认为不会,只要你服用我的药。」
「你的旅馆是那一家?」
「就在这附近的G。」
「把房间退了,住在我那里怎样?那你就省下旅馆的钱,我也在三百六十五天中有一夜可以获救。管家妇八点就回去了,我总是一个人,没有说话的对象,单独坐在火炉旁边喝酒。痛苦,真是痛苦。时钟的秒针每隔一秒就停止,不是故障,是我们家的钟走得太慢。」
「那就听你的,既然能省下旅馆费,又可以让你高兴,那是一举两得。」
石山在回家路上的出租车中变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喝了酒,而且带着客人要回家,心里很高兴。出租车是古色古香的箱型,不但车子的外型古老,而且配合着至今仍然习惯戴高统礼帽的当地风俗,车子的顶篷很高。
车子在一条条的雾灯光线中,往郊外的路上驶着。柳井看到石山的脸,吓了一跳。
「这种光很讨厌。」柳井说:「被这种光照着,看起来像死人的面孔。」
「是吗?」
石山反驳着柳井的话。不习惯于雾灯的日本人,对这种光线总是感到讨厌。
「近来我倒觉得这种光很美丽。」石山说。
「是吗?」
「你说死人的面孔,我却认为在这种光线的照射下,就没有徒具人类肌肤的动物一般的奇形怪状,尤其是女人,看起来好像矿物一样艳丽。在这种光中,不容许流露单纯的感情。」
柳井默默听着石山喋喋不休的说话。石山为反对而反对,且躲在自己的话中,反过来相信它。
说起来在这种灯光中看到的人类面孔,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的,只有光之而已。到底是小孩,天真烂漫,而且完美……
「到家后马上预备洗澡水,有一间客房让你睡,暖炉的火可能已经熄灭,但很快就可以燃起来,酒是正宗的日本威士忌桑特利……」石山兴奋地说。
「真豪华。」
「在这样的心情下,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总该喝点酒。」
「说的也是。」
「讨厌的是在外面喝了酒,回到家里也是一片漆黑,好像在告诉我不必回来一样。因此,就更讨厌回家了。」
不过,奇怪的是今夜石山家里的起居室亮着灯。
「奇怪,管家妇忘了关灯吧?」石山以钥匙开门进去。
从穿堂看到光之坐在起居室已经熄了火的暖炉旁边,他弯着身,注视着地板上面翻开的童话书。
「回来了!光之,这么晚了还在看书吗?」
孩子似乎全神贯注于书本上面,没有回答,霎时,石山内心涌起一股疑惑,光之是否从刚才我要出门时,就在那里坐了好几个钟头?不过,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时光之穿着外套和鞋子,现在已经换了睡衣,而且披着晨褛。
「光之,起来跟柳井叔叔打招呼。」
少年的身体动了动,却头都不抬起来。
「没有关系,不必招呼了。」柳井连忙说。
「看来已经到反抗期了。不过,光之,那边没有火,看书不觉得冷吗?要看拿到床上去看嘛。今夜是特别的,客人在家里,而且今天是礼拜五,明天不必上课。爸爸再给你起火好了。」
暖炉还微温。
也许孩子是靠着动物的本能,知道炉火尚热,因此才从没有暖炉的楼上下来,坐在炉前吧。
石山迅速地重新把炉火点燃。
「酒在这里,你自己来喝怎样?我到楼上去把卧房暖一暖,预备洗澡。」
石山对柳井说着,在穿堂脱下鞋,穿上镶了毛皮的拖鞋,一面吹着口哨一面登上楼梯。
石山进入冰库般的卧房,把热风器的电源插上。两张并排的桃花心木旧床之一,毛毡翻开,羽毛枕上面微微凹入,证明光之上过床。
一只穿过的小袜丢在地板上,石山捡起来,然后进入平时不用的另外一间卧房。他把黄色的缎质床罩拿下来,床上发出一缕霉腐味,但这是没有办法的。
这间卧房也有一台旧式的电火炉,石山把开关打开。
是个无声无息的夜晚。
光之为什么不和柳井说话?平时常常说没有人懂日话,所以不能说话。但是柳井是日本人啊!
接着,他下楼到冷清的厨房。冷清的感觉是因为锅子的数量不够,但今天石山连厨房都觉得特别明亮热闹。
甚至桌上罩着的房东的桌巾花纹,以及壁上管家妇所贴的日历上面的金发美女,今夜也显得十分生动。
石山把火炉点燃。当火炉熊熊燃烧时,石山的心境也开朗起来,家里很快的变成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充满人的气息和笑声的家。
石山出神地注视着火,看着火就忘记现实。面庞热烘烘的,令人舒服。
不过,忽然间,石山对背后感到不安,好像背后的空气变成稀薄一样。
霎时,恐惧使他全身僵硬。接着,他鼓起勇气回头看后面。
只有柳井站在厨房入口而已。
「怎么了?我就去,洗澡水已经在烧了。」石山重新愉快地说。
柳井没有开口,石山再度感到背部一阵寒冷。
「怎么回事?」
他弄脏的手来不及洗就走到柳井面前。
「你来一下。」柳井说。
石山想要安安静静跟着柳井走,却绊了一跤,身体撞着门,回到起居室。
没有任何变化,火在燃烧,光之在看书,究竟发生什么事?
柳井蹲下去,轻轻把光之的书拿起来。但光之没有一句抗议的话和表情,仍然双手支着地板,一副看书姿势。
「这本书你看过没有?」柳井问。
「没有,不过我知道是童话故事『咔𠼻味𠼻山』。」
石山在发出咔𠼻咔𠼻山的声音时,觉得牙齿在打颤似的。
「你知道故事的结尾是什么吗?」
「红美子说过。兔子说:老爷爷,我已经消灭了坏狐狸,替老婆婆报仇了。童话故事都是这样,劝善惩恶。」
柳井默默把书递给他。石山指尖发抖地翻着书页,兔子在狐狸背后点火,涂抹辣椒,放在泥舟上沉入水中。虽然残忍,却没有不正常的地方。
接着,兔子来向老爷爷报告,老爷爷喜极而泣……
下面还有一页,这是装订错误,狐狸仍然嘲笑着逃走。
「哈哈哈,你现在吃的是老婆婆的肉,我平安无事。」
狐狸说完就逃走了。
沉寂尖锐地刺着石山。
「光之!」他低声叫唤,「光之!」
但儿子同样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虽然面前没有书。
「光之,不要胡闹。」
石山冒火了,一面生气自己让孩子看这种装订错误的书也不知道,一面走过去,要把儿子拉起来。
「算了。」柳井阻止他。
「为什么?」
石山看到老友眼中蒙上了困惑与恐惧的颜色。
「你没有怎样,但你的儿子,借用你的说法,已经疯了。」
生不如死 夏树静子
Harder Than to Die Shizuko Natsuki
夏树静子(Shizuko Natsuki,1938─)
再度出现于「日本推理小说杰作精选」的夏树静子是时常描写女性心理,透视人性,是在推理小说的领域,而欲超越其界限的作家。因此在这本推理小说选集中登场,是再理想不过的。
「生不如死」是以她喜欢描写的人间悲剧为主题。因一件意外死亡而掘出不被人所知的世界,暴露出可怕的事实……
笔者在访日时,发现本篇小说的舞台,钢筋水泥的一间卧房公寓的生活,是住在东京和大阪附近的一般公司职员典型的生活方式而深觉兴趣,遂对向导我的日本人说:「住宅问题是经济繁荣的日本的阿溪里腱(唯一缺点)。」
──艾勒里.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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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如死
还在睡吗?──
我小心翼翼的避免发出声音,打开公寓的不锈钢门,把购物篮放在入口处,蹑足走近四席半房间的纸门。没有开纸门,把耳朵压在纸门缝间,悄悄留意里面的动静。
弓美似乎还在睡,要是已经醒来,就会发出咿呀声,或踢纸门,或拨弄放在枕旁的玩具熊。因为她是片刻都不能静下来的孩子。
我重新蹑足走开,进入厨房才安心地把购物篮重重放下来。夏季长长的白天终于到了近暮时分,宛如抹上蓝色墨汁的天空在邻幢公寓上面展开。从敞开的厨房窗口吹进来不小的风,使流了汗的肌肤感到舒畅。
毅然搬到这两间房的公寓,真是搬对了……
我咚咚咚的发出声音切着预备渍醋的小黄瓜,重新这样想。从只有一间六席房的公寓搬到现在这两间房──六席和四席半──的公寓尚不到两周,但出生四个半月的弓美自从有了自己的卧房后,明显的睡得比以前熟多了。直通厨房的一间房公寓,一点点声音就传入耳朵,所以睡不好。
不过,租金却贵了将近三千圆。因此,丈夫的晚酒就只有削减为周末一天而已。工作一天疲倦回来,喝一小罐啤酒,或一杯日本酒,是他仅次于跟弓美贴脸的享受。
但他对这件事好像并不在意,不论是睡着或醒着,总是小弓长小弓短的,似乎为了弓美被锯断一手一脚都可以忍受的样子。有个说法叫做吾家爸爸,当然这是指拥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子等富裕的情形而言,虽然没有这些,丈夫也该算是吾家爸爸了。
我陶醉于胡思乱想中,只有手勤快地移动着预备晚餐。今天是周末,所以为丈夫预备了一小罐啤酒,和特地购买的丈夫最爱吃的沙丁鱼罐头,把它冰冷。
全部准备齐全时已经七点,不知几时已听不见外面孩子们的声音,外面差不多整个溶入了黑暗中。连周末也加班的丈夫,这时候快要到家了。
「小弓不晓得醒来了没有?」
我自言自语着。四点开始睡的,已经睡了三个钟头。下午睡得太长,晚上两三点会醒来,以为是白天而玩个不停,吃不消。
我思念着弓美,一面自己觉得很可笑,一面拉开四席半房间的纸门。霎时,一阵风从阳台吹进来。这是西晒的房间,比较闷热,所以我把玻璃门留下三十公分左右没有关。不过,现在房内的空气已经有几分凉意了。
我急急关了玻璃门,然后调眼看弓美的棉被那边。剎那间,我吓了一跳。因为弓美的脸上好像覆着黑黑的东西,虽然在幽暗中,仍看得清清楚楚。
我奔过去,拿起那黑色物体,滑滑的。想必是塑料袋。
我赶紧开灯,果然是塑料袋。是深巧克力的塑料袋。可能是装过饼干的,外面印着熟悉的食品店白色的标志。不过,这不是我们家的袋子。从上面都是尘沙看来,是被风吹到阳台,再被强风卷入门内,覆盖在弓美脸上的。
这些思想很快地闪过我的脑中,当我的眼光落在弓美脸上的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因为弓美闭着眼睛,她的小脸蛋整个都是紫色。
「小弓!」
我大声叫着,摇㨪弓美的身体。弓美身上裹着毛巾毡,静静不动,朝着天花板,随着我的手的动作,毫无抵抗地摇动着。
「小弓!醒来!」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里面的牙齿发出咔咔的打颤声,一面继续摇着弓美,但弓美软瘫瘫的,垂着双手,微微露出棉被外面。长着胎毛般头发的头滚落榻榻米,无助地摇动着。
「小弓!小弓!……求求妳!」
我叫喊着,觉得全身的血液冲上脑中,太阳穴不住地跳动,但身体发冷颤抖。
不管我怎么叫喊,弓美都没有答应。垂着长长的睫毛,从稍微开着的眼睛露出眼白。
我把自己的面颊偎在弓美脸颊,马上吃了一惊。弓美的脸颊是凉的!通常婴儿的体温比大人高,平时温温的手脚好像热水袋一样,现在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揭开毛巾毡,把耳朵压在弓美胸口。一向通通通跳得比大人迅速,此刻什么也听不见。我又迅速地摸她的手颈,脉搏静止不动。
「骗人的,骗人的……小弓!」
我再度把嘴巴靠近了弓美的脸颊,仍然是冷的。微微张开的嘴唇里面连一丝气息都没有。只有气味而已。那是多么香甜柔和的婴儿气味啊。
「小弓……」
这时候我才了解当头一棒的真正感觉。弓美死了,是被塑料袋覆在脸上窒息而死的。出生才四个半月的弓美,自己没有能力去拿掉覆盖于脸上的东西。从体温已经全部消失看来,可能断气了相当长的时间。我竟全然不知,还单独出去买东西,独自胡思乱想……我让阳台的门开着,却连进来看一看都不曾!
我把弓美抱起来。额前垂着淡褐色柔软的头发,粉红色婴儿服包到脚尖的弓美,活像洋娃娃一样娇小可爱。
我杀死了弓美!
一切的东西都从我的眼前消失,我紧紧抱着弓美,跌坐下去。我的喉咙发出呻吟般的声音,但究竟声音多大,自己也判断不出。不但如此,我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在哭泣,或是丧失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我突然灵机一动,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中。我跃身而起,把弓美放在棉被上面。解下围裙,擦擦面孔,把它丢在榻榻米上面,然后眼睛环视房内,很快就找到了。背弓美用的那条结实的天鹅绒带,就在放衣物的篮内。
我拿起这条绳子,缠住自己的颈项,牢牢的绕过一圈,在前面下巴的地方交叉──我必须尽快的结束自己的生命。一旦死了,我就可以逃出这悲哀。赶快死掉,去追随弓美。一定可以重新和弓美一块儿玩,也可以喂她吃奶。我要赶快死,一分钟都不能延迟!
我闭上眼睛,用力拉动绳带的两端。然而,在断气以前就先咳嗽起来。我又试了一遍,同样失效。
这种作法不行,绳带必须挂在某个地方,然后把脖子吊上去。
我转动自己的头,四下寻找,只有荧光灯紧贴着天花板悬挂着而已。这里的公寓房间没有横梁,而且规定不能钉粗大的钉子,因此没有地方可以挂绳索。
怎么办呢?像这种情形,要是丈夫在家,他就会替我设法。
我再度凛然一惊,丈夫,他……他快要回来了。我要在他到家以前死掉。我那有脸见他?小弓死了,和他的生命一样宝贝的小弓被我害死了!
这时候咔喳一声,发出转动门柄的声音。没有按门铃,突然开门进来的,除了丈夫没有别人。
※※※
随着一声略微孩子气的「我回来了」的声音,穿着淡灰色工作服的丈夫开门进来。他的面孔泛着红色,一面脱鞋一面哼着歌。他很少在外面喝了酒才回来。
丈夫脱了鞋进来时,我已经紧紧关上四席半房间的纸门,站在门外面。丈夫焦点不太准的眼睛茫然地看看我,但似乎发现我的脸颊肿大,露出要询问的表情。我急忙双手按着面颊说:
「刚才哄小弓睡觉,自己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听到孩子的名字时,丈夫经常含笑般的眼睛瞇成了一条线。
「小弓在睡觉?」
「嗯。」
「我进去瞧瞧。」
「不行。」
我不由得发出高大的声音,并且张开两臂,挡在纸门前面。
「为什么?」丈夫惊讶地问。
我慌张地笑着说:
「刚刚才哄她睡觉的嘛。今天好像情绪不太好,哄了好久都不睡。要是再吵醒就麻烦了……」
刚才说陪小弓睡觉,我的话前后矛盾,但丈夫只是有些失望地眨眨眼睛就走到厨房去了。
「今天参加了什么聚会吗?」
我急急改变话题。奇怪的是我痛苦到呼吸困难的程度,但还能像平常一样说话。
「对,因为远藤要调差,所以提早结束加班,参加欢送会。鸟饲也辞职了,少掉了一些老朋友……」
丈夫一面脱下工作服,一面说出同事的名字。丈夫是在东京近郊K市一家规模相当大的铁工厂工作,那是东京大规模制铁公司的转包公司,我就是在那里的员工餐厅做事而结识了他。他在工业高校二年级时,父母死于车祸,他只得中途退学,进入这家工厂任职。前后服务了将近十年,却因没有学历,加上口才不佳,所以至今仍然是普通员工而已。
「今天也很热,先去洗澡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