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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勒里·昆恩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49

「也好。」

丈夫说着要把工作服和包着饭盒的包包递给我时,眼睛忽然特别闪亮地自己解开那鼓胀的包包。在饭盒下面出现了一个用漂亮的包装纸包着的盒子。

「这是给小弓的礼物。」

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止。

「那是什么?」

「洋娃娃,高级的意大利制品。」

「哎呀,为什么买这么贵的东西……」

「不是,很久以前课长送的。」

丈夫笑起来眼尾就挤出皱纹。红色的嘴唇薄薄的。小巧的面孔皮肤滑溜溜的,有几分女性化的感觉,而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二十六岁老一些。他和大他两岁的我结婚,很快就成为孩子的父亲。在生活的煎熬下,可能已经失去了年轻人的盼望。但我喜欢这样的他,尽管比我年少,我却能向他撒娇。加上弓美三个人,建立虽然贫穷却温暖的家庭,我就没有其他的愿望了。

我突然冲动地想投入丈夫怀中,嚎啕大哭。我已经控制不住了,然而,这时丈夫已经进入了浴室。

拿出一罐冰凉的啤酒,和腌过的胡瓜,以及沙丁鱼罐头。在我们家,这是丈夫最丰盛的佳肴了。

丈夫喜欢喝酒,但酒量小。因为不能喝多,加上已经喝过,所以很快就出现了醉意。小小的脸上又红又亮,而且话多了起来。像这种时候,在结婚初期总是埋怨工作方面的事,近来他所谈的,则多半是弓美。等小弓会走路的时候,每天早上带她到小区的草坪去散步吧。明年夏天要让小弓穿比基尼式泳装,带她到海滨去。小弓什么时候才会叫爸爸?……

把微笑停留在我的脸上,默默听着丈夫说话。我什么都吃不下,如果勉强吃下去,可能会吐出来。脸颊仍然发烫,太阳穴不住的跳动,但全身发冷,不住地微微颤抖。

啤酒渐渐减少,丈夫也渐渐沉默。从他已经迟钝的眼神可以看出开始想睡了。当我看到他把手肘搁在桌上,眼睛凝聚于手中拿着的酒杯时,我下定决心。告诉他吧。现在告诉他的话,借着酒的力量,也许多少能够减轻打击。

当我吸了一口气时,丈夫忽然放下杯子站起来。以不稳定的手拿起放着洋娃娃的盒子,要拉开四席半的房间纸门。

「干什么!」

「让小弓看看爸爸给她的礼物。」

「不行不行,吵醒了就不好──给我看看嘛。」

我差不多是用抢的,把盒子夺过来,解开包装纸,丈夫毫无抵抗地在我的旁边跌坐下去。

从盒内拿出来的是蓝眼睛的洋娃娃,这西洋娃娃的头上戴着黄色的帽子。

「可爱吧?是不是有点像小弓?」

「是吗?」

为了隐藏一下子冲出眼眶的泪水,我急急站起来,把洋娃娃收起来放在衣橱上面。

「明天早上给她看,一定很高兴。」

丈夫嗯了一声,马上躺下去,上下眼睑已经差不多黏在一起了。

「给我一杯水好不好?」

「好。」

这时候我内心产生了一个主意。我接了一杯自来水,同时拉开餐具橱的抽屉。很久以前买的安眠药应该还有。

一会儿,我的指尖摸到了里面的一个塑料盒。还剩下十余粒,我全部倒在左掌,右手拿着装了水的杯子,回到丈夫旁边。他已经昏昏欲睡了。

「水来了。」

「嗯……」

喝了一口水时,我把手掌中的东西塞入丈夫的嘴内。我的手发抖,有两三粒从嘴唇滚落榻榻米上面。

「是胃药,吃下去明天才不会有宿醉。」

丈夫似乎想说什么,但药丸鲠在喉咙,只好吞下去。接着,把杯中的水也喝下去。

「thank─you。」他在嘴内喃喃说着,重新躺下去。

※※※

收拾餐桌,洗好杯盘后,我把棉被铺在六席房间的中央。丈夫开始发出鼾声。

洗完澡后只穿着汗衫,我给他套上才洗干净的浴袍,推着他的背,把他移到棉被上面。幸好他不高大,泥醉的时候对付起来不吃力。

然后,从丈夫回家以来,第一次打开六席房间与四席房间当中的纸门。慢慢的……纸门拉开,灯光射入房内。这一剎那,我祈求奇迹出现,然而……弓美保持着刚才我把她放下的姿势,仍然裹着毛巾毡。脸上的紫色好像消褪了一些,但手脚完全冰冷。

我疯狂般地抱住弓美。

「原谅我……原谅妈妈……」

我嚎啕哭着,一面把弓美抱到丈夫旁边。替弓美换了最后的尿布,把她被我的眼泪弄脏的小脸蛋擦干净。弓美躺在丈夫身边,看起来像洋娃娃一样小。丈夫送她的洋娃娃也拿过来放在她的旁边。

这样,一切就准备完成了。剩下的只是把四席半房间收拾整齐,我也换好衣服,吞下刚才从丈夫口边滚落的那几粒安眠药,打开瓦斯,然后躺在他们两人旁边就行了。

现在这是送给丈夫的最好礼物了,我怎能把弓美的死告诉丈夫?这对丈夫而言,必然是比死更痛苦的事。

丈夫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睡着。不,也许梦见了弓美看到洋娃娃而笑逐颜开的情形,然后他将这样永远长眠不醒了。没有恐怖,没有悲哀,也没有诀别!

时钟已经将近九点。虽然七月中旬都已过了,今年夏季来得晚,所以从窗口吹进来的夜风,还感觉出几许梅雨的湿气。

忽然,窗外传来谈话声,好像是散步中的父亲和小女儿。我走到窗前,站着倾听他们片段的谈话。因为我陷入一种错觉,以为那是丈夫和弓美的声音。有一天,他们父女俩也应该会像这样,一块儿散步。

丈夫多么盼望这样的日子啊,为此而拚命工作,甚至礼拜五别人的加班也由他接过来……

然而,奇怪的是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我忽然想,反正都是一样,不论是活着或死了,三个人都在一起。

我拿起丈夫脱下来的工作服,进入四席半房间。

这时我的心已经活像真空,只有身体机械性地行动着。把弓美的棉被收入壁橱,然后推开窗子,拍落丈夫工作服的尘土。重新关上窗子,正在折迭时,一个白色的物体从工作服掉落榻榻米。

是一封信,地址是寄到丈夫的铁工厂,收信人的姓名是「鸟饲宗夫」,以原子笔写的,大大的幼稚的字体。一望而知是小孩的笔迹。翻过背面一看,写着市内的地址,寄信人只有「广子」两个字,没有姓氏。

鸟饲宗夫那张浅黑色的年轻面孔浮上我的脑中。

鸟饲是与丈夫同期进入这家铁工厂,是所有同事之中,与丈夫最合得来的一位。我在结婚以前是在铁工厂的餐厅服务。所以对他也很熟悉。他比我们早三年结婚,已经生了两个孩子,最近听丈夫说,他的太太已经怀了第三个孩子。鸟饲是个爱护家人,本性善良的男人,缺点就是容易吵架。大约个把月前,又为了一件小事和上司吵架,因此被公司开除。

其后,他想到东京去碰碰运气,只身上京去寻找工作。后来如何,我没有再听说过。只知道鸟饲在东京找到固定工作以前,被公司开除的消息隐瞒着孩子们和怀孕中的太太。这是为了不让他们操心金钱方面的事。对家里人是伪称被公司派出去巡视各公司。因此,打电话到我家来时,丈夫就适当地敷衍敷衍,寄到公司的信,则由丈夫转寄东京鸟饲住宿的地方。

由于了解这些经纬,我拿着这封信沉思起来。

这封信想必是鸟饲的女儿寄给她父亲的,而丈夫预备转寄东京,暂时放在口袋里的。

我记得鸟饲有两个女儿,但在我的记忆中,她们是更小的女孩子,什么时候成长到会写信的程度了?……我茫然地看着信封,接着忽然看见封口的胶带松脱,露出一角信纸。

我不加深思地探指把信纸抽出来。虽然明知是孩子的信,仍然没有减轻罪恶意识。

信纸只有一张,展开一看,是与信封一模一样的字体。内容是:

「爸爸,您好吗?广子肚子痛呢,但是现在已经好了。请爸爸快点来。

广子」

快点来就是快点回家的意思吧?我不由得露出微笑,而且满眶热泪。接着,我忽然发现自己竟变成这么爱落泪。

我摸索工作服的内口袋,拿出丈夫的小记事簿,翻开记录地址的部份,却找不到鸟饲东京的地址。也许丈夫是抄在别的地方,那么我就没有办法找到了。

假使我们就这样死了,在我们家发现这封信时……有一天总会有人送还寄信人的,但一定是在很久以后,因为暂时会为检验尸体而忙乱吧。

这样一来,在这封信送还寄信人以前,鸟饲太太会因为没有消息而到公司去询问,于是更快的就发现真相吧?

我曾经在公司附近见过一次鸟饲太太,她是送饭去给鸟饲的,是个看起来温柔和善的女人。

要是从不知内情的公司同事听到鸟饲被公司开除的消息,她不知将多么震惊,对腹中的婴儿是有害的。而且信被退回的广子这位少女,也会觉得父亲背弃了她吧?

对了,不如趁现在我去向她们说明……

鸟饲被公司开除的原因是与上司吵架,其中经纬丈夫详细对我说过。鸟饲的主任希望早早结束工作时间,所以对鸟饲认真工作的态度加以冷嘲热讽,鸟饲被激怒,一气之下发生争吵。本来就挑剔鸟饲的主任趁机大吵特吵,并且以此为理由,报告上级开除鸟饲。事实上,鸟饲本身并没有任何可耻的地方。

我决定把这些经纬告诉鸟饲太太,请她谅解隐瞒着事实到东京去的丈夫的苦衷。人在死前往往盼望做一件自己觉得满意的事。而且在心中悄悄向她道别吧。尽管是透过彼此的太太道别,但能够向唯一的好友道别,丈夫也感到安慰吧。

鸟饲的家,我想按着这封信背面所写的地址找去就可以了。现在才九点刚过,应该还没有睡。

我毫不迟疑的站起来。

拉开六席房的纸门,丈夫的鼾声比刚才低一些。丈夫和弓美都没有改变位置,躺在原来的地方睡着。

父女俩都在这里,已经不会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类似安慰的感觉,轻手轻脚的走下公寓的楼梯。

※※※

小区的夜来得早,街上没有行人,弥漫着清新的空气。夹竹桃的芳香微微可闻。

路两边整整齐齐排列着形状相同的建筑物,从大小相同的窗口射出颜色相同的灯光,令人联想起鸟类的巢穴。

蓦然间,觉得好像一切都是假的。虽然如此,我仍告诉自己,再也不可能在白天的亮光下看到这一幢幢的公寓了。

在小区出口叫了出租车,我已不晓得有几个月没有搭乘出租车了。

当我说出信封背面所写的地址时,司机一声不响的就发动了车子。但显然他是听清楚了。

「就在这附近而已。」

听到司机不高兴地这么说,我才明白原因,的确距离小区不远。

不过,虽然说近,却和我在小区内的超级市场买不到弓美的衣服而到别处去买的市场方向相反。司机载我来的地方是在小区后面微高的丘陵一条宽大的路中段,是我从没有来过的地方。

周围的景色与我想象中鸟饲所居住的不整洁的中低下者居住的区域相差很远,乍见之下,这里是高级住宅区。朝着道路的房屋,每一幢都种植着漂亮的树篱,或围着瓦顶板心泥墙,从树木之间可以看见两层的楼房。

我为小心起见,重新说出地址,司机不耐烦地回答确实是这里。

我下了车。

孩子写错了地址吧?从信上的文字看来,广子应该是幼儿园大班,或顶多是小学一年级或是二年级。那么,写错地址是想象得到的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只好找找看。

沿着路走了没有多远,我发现这个时间在这个地区行人相当多。而且多半是带着小孩,小孩则好像事先约好的,都穿着夏季和服,系着和服腰带。

原因很快就知道了。

登上坡度不大的斜坡后,突然视界一亮,发现路的前方有一处亮了许多灯笼的广场。从唱片播出的音乐,随着风时大时小地传来。原来是在跳盂兰盆舞。这时候我才忆起今天是盂兰盆最后一天。虽然如此,想不到这高级住宅区也举行盂兰盆舞会,我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这样刚好方便我寻找地址。我走近离开人群走过来的一对母女。身上穿着金鱼花纹和服的女孩大约小学一、二年级,正巧与我猜想中的广子年龄差不多。

「请问一下。」

那位中年的母亲稍微讶异地看着我。

「这附近有没有住着一位鸟饲先生?家里有个女儿叫做广子,和这位小妹妹差不多大小……」

我说到一半,眼光转向小女孩。因为我认为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可能彼此认识。

母亲斜着头,但女孩子的眼睛产生了反应。

「我知道广子,住在那边进去的地方。」

女孩子抬起头,指示与广场方向相反的道路一角。

「哦,蚁木广子,他们是从那里向左边转弯,第三家,白色大门的房屋。不过,不是姓鸟饲……」

那位母亲说,不认识姓鸟饲的人。

我谢过后,离开她们,又请教另外一对母女,但得到的答复相同。这位太太说,她不曾听说这附近有姓鸟饲的人。

看来广子确实是把地址写错了。既然如此,要访问鸟饲家是不可能的事了。

没有缘份。

我觉得内心凉瑟瑟的,慢慢调转脚步。在要离开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走过路人告诉我的蚁木广子这女孩的家门前。

果然不错,大门是以白色有光泽的石材砌成,漂亮时髦。在明亮的外灯照射下的树木之间,一排踏脚石直通内面的洋房。

白色门柱上面嵌着铜板名牌,在「蚁木」这两个字旁边,刻着字体小小的地址。这地址与我手中的信封背面所写的地址相同。

这是偶然的一致吗?但尽管名字同样是广子,姓氏不同就是不同。第一,到东京去谋职的鸟饲宗夫的家,不可能这么豪华。

虽然如此,蚁木这少有的姓氏,我并非未曾听过。我还在任职的时候,曾听丈夫和鸟饲说公司的一位常务董事姓蚁木。对了,和我蛮要好的一位女同事结婚时,我远远的看过这位常务董事。不过,好像记得大约一年前就听到丈夫说,他生病死了。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一面竚立着时,发现院子里一位高大的着和服女人与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沿着踏脚石走过来。一眼看到这大约四十五岁,凸凸的一对大眼睛,厚厚的嘴唇,显得有些臃肿的女人面貌时,我吃了一惊。这女人是我刚刚回忆的蚁木常务董事的太太,我还认得她,因为我的那位女同事是和男同事结婚,而由蚁木常务董事太太做媒人的。她那个性强烈的容貌,比蚁木常务董事更深刻地留在我的印象中。

蚁木太太似乎在责怪身着家常服的我站在他们家门前,她改变要折往后院的方向,朝我走来。小女孩也跟着她走过来,露出一对好奇的眼光抬头看我。叫做广子的小女孩显然就是她。

蚁木太太打量了我一下,以不客气的口吻问:

「妳有什么事?」

她似乎根本不记得我,那是当然的。

「不,没什么……」

我不知所措地把视线落在手中拿着的信上面。

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站在蚁木太太身后注视着我的女孩随着我的视线,把眼光移到信封上面,然后凝眸看着。

我把手伸出去,凑近女孩眼前,女孩注视着信上的字。

「这是妳写的信吗?」我忍不住问。

在蚁木太太阻止前,女孩已经点头回答,并且问:

「阿姨,它怎么了?」

我的眼光转回蚁木太太的脸上,明显地看出了狼狈的脸色。

「我在邮筒附近拾到的。」骤然间我回答,「我想是邮差不小心掉落的,所以我在找寄信的人──真的是妳写的吗?」

「对啊,是我写给爸爸的信。」

「可是,妳的爸爸不是去世了?」

「另外一个爸爸嘛。」

「广子!」

蚁木太太含着笑的声音似乎存心让人以为那是小孩子的玩笑。

「好了,进去吧。」

「等一下!」

我叫住粗鲁地拉着孩子的手就要走开的蚁木太太。

「我是鸟饲宗夫先生的朋友,所以一定要拜访妳……」

蚁木寡妇的女儿称呼鸟饲宗夫是「爸爸」,而且写信给他。我直觉地感到这是不寻常的事,一时间,我忘了自己所处的立场。

※※※

大约十分钟后,我在蚁木家的客厅,与蚁木太太面对着面。

穿着深蓝色底染着大型蝴蝶的华丽夏季和服,系着醒目的嫩黄色腰带的蚁木太太,从容地坐在藤椅,劝我喝威士忌。她自己也喝了一口,眼眶立刻泛起了红色。这与她的面容十分相称。

不过,从刚才就一直挂在她厚唇两端,显得不胜亲密的笑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广子小妹妹称呼鸟饲先生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称呼爸爸并不是真正的爸爸啊。妳也知道,这孩子的爸爸去年就死了,凡是我的男朋友,这孩子一概称呼爸爸。根据心理医生的说法,好像是没有父亲的孩子有一段时期会以这种方式发泄无意识的欲求不满。」

蚁木太太以尖锐的、唱歌般的声音说话。

「那么,鸟饲先生是妳的朋友?」

「嗯,可以这么说──和妳一样。」

蚁木太太露出共犯般的笑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剎那间,我明白了。她以为我是鸟饲的情妇,像她那样!

我觉得自己的胸口急促地跳动着,但我勉强压制着心跳,露出看穿了一切的表情。这样才能诱使对方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第一次见面是在外子办丧事的时候,他很热心的帮忙。丧事办完后,我请他吃饭,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么,已经有一年了……」

「差不多。这当中他的太太生孩子,但这是两码事。」

蚁木太太喝着酒,一面愉快地笑着。

「常常到这里来吗?」

「每周来一两次,不过,礼拜五一定在这里过夜。」

「什么……那他的太太……他愿意离婚吗?」

「这要看我的态度如何而定。不过,他这个人对太太倒无所谓,但好像离不开他的孩子。他是特别疼爱孩子的人,给他一些钱,他就马上给孩子买了昂贵的洋娃娃。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家的广子也是很快就和他好得不得了,几天没有来,就吵着要写信给爸爸。」

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境。难道说,我周围的一切都疯狂了?

「鸟饲先生……为什么……」我以空虚的声音问。

「这是因为人有时候也需要奢侈一下,不论是身心或胃袋。」

蚁木太太喝完威士忌后,从桌上抽出一根香烟,又以唱歌般的声音说:

「他常常说,想到每天每天带着饭盒到工厂,傍晚就回到那鸟巢一样的家,和心中只想着孩子与三餐菜的太太在一起,粗茶淡饭的过一辈子,就要发疯,什么甜蜜的家,真可笑。」

「鸟巢?……什么?鸟饲先生他们也住在小区的公寓?」

「啊?」蚁木太太闪动着大眼睛,「妳不是鸟饲先生的朋友吗?」

「朋友是朋友,但不知道他住的地方……」

「真的?……」

一时间蚁木太太以猜测的眼光注视着我,接着,突然恶作剧般哈哈笑起来。

「我老实告诉妳吧。」

「什么?……」

「我根本没有见过鸟饲宗夫这个人。」

「可是……那封信……」

「我现在告诉妳的是鸟饲先生的朋友,广子吵着说要给爸爸写信,他才说,那就寄鸟饲宗夫的名字好了。因为鸟饲先生的信件都由他收集,转寄出去的。」

※※※

我拉开六席房间的纸门时,丈夫好像呻吟了一声。但马上恢复安静,从小小的红红的鼻孔发出平静的鼾声。

弓美保持原状,没有任何改变。

我跪在弓美旁边,紧紧抱住她。我把自己的面颊偎在她冰冷的面颊,还闻得出一缕淡淡的弓美的体臭。

「小弓,对不起。」

眼泪掉落在她小巧的嘴唇。

刚才丈夫吃剩的安眠药滚落于棉被旁边,但我已经无意吃下那些安眠药了。当然也不想打开瓦斯开关,躺在丈夫旁边了。

相反的,我把手插入丈夫背部下面,一面用力抬上来,一面转动他,把他的身体翻过来压在弓美身上。

不久,丈夫将醒来。虽然服用了安眠药,却尚未到致死量。于是,他将以为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在酣睡中压到弓美的面孔,使她窒息吧。这「事实」必将永远缠绕着他,然后使他感到活着比死更痛苦。

我开了门走到外面,小区的灯光已差不多全部熄灭。没有灯光的建筑物一幢幢耸立于漆黑的天空。

下了楼梯,看见信箱内塞着广告单,似乎是出售住宅的广告,漂亮的房屋与「我的家」等字映入眼中。

我没有目标地举步走,一面以那张纸折了一架飞机,朝着路边的水沟射出去。

祖母为女士的犯罪  森村诚一

Grandma Tames Sin  Seiichi Morimura

森村诚一(Seiichi Morimura,1933─)

他的长篇推理小说「人间的证明」,因前所未有的宣传而在日本出版、电影、电视卷起了旋风。小说改编电影是由美国某电影制片的协助而进行的,首映以来,他的名字就成为日本家庭中无人不知的人物。

他的作品「魔少年」已收录于「日本推理小说杰作精选」第一集 。「祖母为女士的犯罪」是日本复杂的家族关系的故事。这是把该国的传统与文化奇特地予以连结,借着死者九十八岁祖母的愿望,徐徐解开已逝的岁月中的秘密──你可知道死者的遗骨没有全部安置于一个地方,灵魂也会被拆散?

──艾勒里.昆恩

─ ─ ─

祖母为女士的犯罪

【1】

为女士的追悼会是在三月末梢,这天的阳光却彷佛五月。参加下午一点开始的追悼会的人们,在初夏般的阳光照射下,个个额上冒着汗。

前一天由于不知是「春三番」或四番低气压从日本海卷过来,整天风雨交加,原以为今天的追悼会天气必然不佳,但一夜之隔,前一天的恶劣天气一变而为晴朗的大好天。

可能由于这样,丝毫不感到丧事的阴暗和悲伤。难得地聚集的遗族们脸上,对死者的哀悼似乎不如与亲友们久别重逢的喜悦来得浓厚。

各自为生活而忙碌的人们,若非遇到婚嫁葬祭等情事,不可能全家族聚集一堂。

在礼节上,殡仪时应该尽量表情悲哀。但在没有一片云的天空下,在一丝阴影都要驱逐的强烈阳光下,难得见面的一族人重逢,忍不住不绽开笑容。

小时候分开的同伴,由于定居远方,或远嫁的姊妹们,亲戚、朋友,大家都流露着怀念的表情。经过长久的风霜之后,从对方脸上各自认出了记忆中的面貌,一桩又一桩的诱发出回忆的话题。年幼的玄孙们吃吃笑着闹着,在参加殡仪的人们之间嬉戏。若非闻到线香味,几乎以为是什么庆典。

聚集的遗族们如此之多,正表示死者是如何的长寿。

福原为是明治七年五月二十六日出生,两个月后就要庆祝百寿,而死于九十八岁。她不是生病死的,是像枯树一般老衰而死。

一位遗族代表在追悼会时对与会者们说:

「故人经历明治、大正、昭和三个年代,活了将近一世纪,于前天三月二十九日午后四时二十八分,享尽天年长眠了。活着的岁月愈长,遗族也愈多。我们盼望故人能再多活些年,但这是寿命。人要享尽天年是相当不容易的事,而能够享尽天年的故人,以及遗族们,由此含意而言,应该心无遗憾了。」

事实上遗族们的表情也看不到遗憾的阴影。丧主福原为治──死者的次男,虽然有认命的表情,却没有悲叹。

晴朗的天气驱逐了遗族们阴暗的表情是原因之一。

其中只有一个人,在追悼会中偷偷流泪。

「幸好天气晴了。」

「奶奶不晓得走到那里了?」

「老人家一向喜欢开朗,与其哭哭啼啼,不如高高兴兴,她反而喜欢。」

遗族们这样交谈着,只有他一个人悲哀流泪,觉得很不好意思,好像做了坏事一般。他竭尽所能要隐藏悲哀,但哀痛恰似怒涛,把他淹没。

遗族代表致词──活着的岁月愈长,遗族也愈多──这话正好道出了他的内心。

对他而言,享尽天年的人追悼会才更悲哀。他不过是死者众多遗族之中的一个孙子而已,然而,这位祖母等于是他的母亲、父亲,以及指导他求生的智慧和技术的良师。

这位祖母现在死了。晚年住在次男为治家里,大约一年之久,不能行动,看不见听不清,几乎过着植物一般的生活。虽然如此,她活着,对他就是莫大的支柱。

这位祖母已经不在。当他接到叔叔的通知而赶来时,祖母已经成为尸体。临终时的情形,据叔叔他们说,大约十天来脉搏突然变为衰弱而赶快连络亲戚们,但由于这种情形曾经发生过好几次,所以大家都很乐观。

由于大家的生活也都很忙碌,无法每次脉搏衰弱就赶回来。祖母的心脏极为强壮,衰弱后又恢复的情形已经重复好几次了。

有的人想趁她活着之时和她见面,但由于人老衰弱,几乎辨认不出谁是谁。她只是一口气尚存的「植物人」而已。

这天也是因为脉搏恢复正常,大家放下了心,正在起居室休息时,为治的最小女儿进入祖母病房后出来惊悸地说:

「奶奶已经断气了。」

「因此,临终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随侍在侧。」

为治说着,声音哽咽。没有一个人知道,悄悄结束最后一口气。这是享尽天年的祖母最好的临终,他想。

【2】

福原健介从刚懂事时,就由内祖母抚养。他对父母尚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却都被祖母强烈的印象所吸收。对祖母的记忆,鲜明地烙在他的脑中。

健介的父母在他出生后未几,相继生病去世。因此,他从小就在祖母抚养下长大。

通常祖父祖母都特别溺爱孙子,因为本身对育儿不必负责,所以对孙子总是一味的骄宠。不愿意在孙子面前担任坏人角色。

然而,健介的祖母对他管教严厉。他不听话时,顽皮时,就用拍打棉被的竹棒,毫不宽容的打他。还曾以火炙他。甚至感情暴露,好像憎恨健介一样。

骑在背上,用火烫下去的炙热烧痛,至今想起来仍不寒而栗。祖母的严厉比爱更深刻地留在印象中的原因,可能是这份烧烫的感觉而来的。因此,祖母与母亲的印象重迭。在这样打骂责罚之后,祖母一定紧紧抱着他,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祖母要哄骗年幼的健介睡觉时,常常为他念书。从桃太郎、一寸法师等日本著名的童话故事开始,到他进入小学以后,就改为基度山恩仇记、铁面具等西洋小说。

顽皮的时候,祖母就不为他念书了。

这是健介比任何打骂都害怕的惩罚。

健介有时问起父母的事,祖母一定露出悲哀的表情,抱着他说:

「我是你的父亲,也是你的母亲,所以不要问这个。」

在年幼的健介心中,明白不能向祖母询问父母的事。

健介几乎没有祖父的记忆,因为在他出生以前,祖父就去世了。虽然如此,在他的记忆中,好像参加过祖父的葬礼。

他的记忆是在火葬场。因为年纪太小,当时不知道那是火葬场,长大以后才猜想是火葬场。

他确实记得火葬场没有别人,只有他和祖母,用筷子捡拾祖父的骨骼。

后来调查户籍,发现祖父福原吉太郎在健介出生前十多年就死了,所以那不是祖父的骨骼。可是,健介记得在拾骨时,祖母对他说:

「喏,这是祖父的遗骨,你也来捡吧。」

后来他问祖母这件事,祖母却回答说:

「我不曾这样说。」

──是你听错了──她坚决地否认。

「那么,那是谁的遗骨?」他追问。

──是你爸爸或是妈妈吧?

那是遥远的小时候的记忆,祖母这么说,他就无话反驳了。

也许祖母说的不错,是健介的记忆错误。小时候的记忆是无法订正的,在长久的岁月中固定,不能动摇。

不过,在朦胧中,有一个记忆是鲜明的,这绝对不是他弄错。

用竹筷和木筷拾起死者的骨骼,收入骨壶时,祖母悄悄偷了一节骨骼,藏在她的袖内。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在他幼稚的心中,认为这样做是让死者高兴。反正这件事强烈地留在他的印象中,所以后来又有谁去世,到火葬场捡拾骨骼时,他向祖母提议,不要全部埋葬,分一些带回家,祖母表情可怕地说:

「这会使成佛的人灵魂不能升天。」

大概是说,骨骼分开,灵魂也会分散,所以不能那样做。然而,健介确实亲眼看到祖母自己不知「偷」了谁的骨头。而祖母所偷的是祖父的骨头,后来捡拾的骨骼才是父母的。祖母确实说那是「祖父的遗骨」。也许她是一时疏忽说出来的,但在健介幼稚的脑中,这句话变成分骨,或盗骨,鲜明地刻划着。

可是,不可能去拾他出生以前去世的祖父遗骨。

祖母是很古老的人,一定有许许多多的亲戚。那是她违背分骨禁忌偷取来的遗骨,想必是她所不能忘怀的人。

「那遗骨究竟是谁的?」

这疑问随着他的成长而膨胀。

【3】

关于健介的父母死亡的情形,不论是叔叔为治,或是族内其他的人,没有人肯告诉他。

其实那是一点不必隐瞒的事,早死的父母死亡的情形,让独生子健介知道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却隐瞒着不告诉他,可以猜想而知他们不是普通的死。

健介的父亲是祖父吉太郎与祖母所生的三个儿子中的长男。福原家是东京邻县S县北部的田园都市G市的古老的商人,祖母为,和母亲鹤,都是从近乡古老的家庭嫁来的。

健介是为吉与鹤的独生子。在不时兴节育的时代,为与鹤都是子女少的原因是,婚后没有多久就丧失了丈夫。

为是丈夫死后没有再嫁,鹤则是丈夫去世未几,她也相继死亡。两人都是生病而死,但究竟是怎样的情形,祖母和两位叔叔都不说。

愈不说愈想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那是健介的记忆?或是小时候所做的恶梦?有一幕不清晰的影像。每当他感冒发高烧时,就忆起来。

他梦见站在悬崖上面,不知谁突然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身体垂直地被空间吸取的感觉,记得清清楚楚。掉下去的地方大概是草坪,有个女人疯狂般抱住奇迹一样获救的健介。这张女人面庞是祖母的面庞,但不知怎么,背后另有一张放大的陌生女人面庞。

那是不认识的女人,健介却觉得似乎是他的母亲。

健介不曾看过父母的照片。不知是由于某种原因而废弃,或是根本没有拍过照片,他从不曾见过父母的容貌,却直觉地知道这女人是他的母亲。

而那朦胧的影像可怕的地方,并不在被推落悬崖这件事本身,而是有那背后推落的人。健介觉得这个人是父亲。与母亲一样,他不认识父亲,但他仍认为那是他的父亲。

当他凝眸注视把自己的儿子推落崖下的魔鬼般的父亲时,就像水中倒影被涟漪漾散般消失。

发高烧时,这恶梦好几次出现,每次都是轮廓清晰。

相同的梦做过好几次的情形是有,但只在生病时才重新出现的恶梦,究竟代表怎样的含意?

如果这是记忆,那么,他对父母的记忆就只有这些。这些小时候的记忆,是太过于荒凉,太过于恐怖了。

除生病以外想不起来,也不愿意想起来。

※※※

好几次健介认为祖母其实不是他的祖母,而是他的母亲。年纪老大以后所生的孩子,面子上觉得不好看,因而做为长子的孩子而报户籍的例子并不少。

在健介出生前很久,祖父就死了,所以祖父不可能是他的父亲。那么,想象得到的是祖母为在丈夫死后,与别的男人发生关系,生下健介。

通奸所生的孩子耻于入籍,便做为没有子女的为吉的儿子,这是情有可宥的方法。这样一来,为那形同母亲的严厉管教也就可以了解。

假使祖母为是健介的生母,那么她生健介时,是在快五十岁的时候。从年龄上说,并不勉强。

但健介念念不忘的是做恶梦时,从祖母背后一闪即逝的年轻女人。想要看清她的容貌时,就立刻消逝,变成为的面貌。

这张模糊的面庞在为的背后,不住地说她是健介的母亲。

【4】

两年前的春天,就是为虚岁九十七岁时,健介请假回到G市,那时为请求他一件奇怪的事。现在回想,当时为大概已经预知自己的死期不远,因而悄悄给他留下遗言吧。

继承福原家的为治照顾着为,她已经行动不便,住在阳光照射的房间,几乎都躺在床上。

不过,两年前那时候她的脑筋还清清楚楚,健介则在东京成家立业,同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

为治叔叔告诉他说,祖母近来相当衰弱,所以觉得也许趁现在去探视比较好,便带着妻儿回乡省亲。为了老人家,应该常常回来,但现实生活繁忙,无法这样做。

看到健介回来,祖母为无比的欢欣。

「阿健,回来得好。啊,孩子们也长这么大了。」

健介的孩子,等于是为的曾孙,看到他们成长,为那对布满皱纹的眼睛老泪纵横。

眼见刚毅的祖母老泪纵横,健介心里已明白祖母的死期近了。祖母早就很衰弱,甚至大小便都要家人替她处理。

剩下祖母和健介单独在一起时,祖母从枕下的布提袋中取出两个纸包,压低声音说:

「阿健,我有事求你。」

也许她本人以为压低了声音,其实是发不出较大的声音。

「什么事呢?奶奶。」

健介的脸挪近似乎有事的祖母枕畔,他自己也已经是头发花白的年龄,但在为的面前仍然和小时候的孙子一样。

「你听着,不要弄错。这里有两个纸包,红色纸包着的是你母亲的遗骨。」

「我母亲!」

「对。把这遗骨埋葬在大沼久山寺鸣濑家的坟墓。」

「鸣濑家的坟墓?」

「对,也许你感到奇怪,这鸣濑家第十代主人鸣濑德松是你真正的父亲。」

为突然说出了意想不到的事,而且继续对惊愕的健介说出更令他惊骇的事实。

据为的说法,健介的母亲鹤是市郊外大沼村古老家庭的女儿,她与同村世家鸣濑家的儿子德松偷偷相恋。

但在当时恋爱是被视为淫乱的行为,良家儿女绝不能与人谈恋爱。而且鸣濑家与鹤的娘家几代来相互仇视,同时双方已都由父母决定了结婚的对象。

两人相恋后,鹤才被强迫分开,嫁给福原为吉。这时候鹤已经怀了德松的孩子。最初为吉以为是自己的孩子,后来看到健介愈长愈不像自己,因而发现鹤欺骗了他,狂怒之余,产生杀意,要杀健介。

「为吉趁鹤不注意时,把你带到郊外的崖边,推落崖下。鹤发现后,带着菜刀赶来,一刀刺入为吉背部。为吉因此不治死亡,你却掉在柔软的草地上面,连擦伤都没有。后来鹤在狱中生病死了。」

为的话没有条理,但其中有一件事是健介有记忆的。

(原来如此,到底我不是被恶梦所困扰的,而是小时候可怕的经验定着于幼小的记忆中,在生病时变成恶梦出现的。)

他每次发高烧就出现的恶梦,现在总算明白其原因了。祖母为又继续说:

「你母亲死前,监狱来通知我去。鹤握着我的手说:妈,我实在不应该这样求您,但我还是请求您在我死后,分一根我的骨骼,丢在鸣濑的墓旁。鹤是杀我的儿子的可恶媳妇,我拾了一根她的遗骨,打算违反她的愿望,把它丢在最讨厌的地方。这就是那时我收下来的遗骨,她一直到死都还念念不忘你的父亲,所以她才希望等这男人死后,把自己埋在他的墓旁。

德松活得很久,但也在不久前死了。鹤是杀死为吉的凶恶女人,但悠久的岁月让人遗忘仇恨,我渐渐想依照鹤的愿望,把这根遗骨埋在德松的墓旁。可是,我已经不能行动。所以,我把这件事交给你。这样,你的父母也会更高兴。相爱的两个人的遗骨,经过几十年后,由他们的儿子亲自收埋。」

为说完,把红色纸包交给健介。包着的纸想必与其内容同样年代悠久,鲜丽的红色早就褪色。「另外这一包也是一个人的遗骨。听好,绝对不能弄错。红色纸包着的放在鸣濑的坟墓,白色纸包的是要放在我的骨壶。」为露出严肃的眼光说。

「这遗骨是谁的?」健介问。

「与你无关,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自己都已记不大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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