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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勒里·昆恩 当前章节:148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49

为说着,眼睛望着远处。她回忆将近一百年的悠长岁月视野,想必恰似经过漠漠旷野的旅人,回首遥望自己的足迹一般苍茫吧?

「听着,这些话你不能告诉别人,收在你一个人的心中就够了。现在我终于安心了,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觉得好像卸下背了很久的重荷。」

为闭上了眼睛,难得说了这么多的话,已经筋疲力尽。闭上眼睛后,那张干瘪的面孔看起来像死骸。

健介还想多听一些,但这时家里的人进来,其后一直没有机会单独和为在一起。她显然存心避免和健介单独在一起,每当健介进入她的房间,虽然她很高兴的样子,但立刻有事叫家里的人进去。

健介终于没有机会询问白纸包着的遗骨是谁。

【5】

就这样过了两年,祖母为去世了。当时她交代的奇怪的事,变成了为给予健介的遗言。他尚未把母亲的遗骨埋在鸣濑的坟墓。

因为鸣濑家不可能容纳「外人」的遗骨,所以只能尽量埋在靠近坟墓的地方。

但在此之前,健介必须先了解几件事。

首先是白纸包着的遗骨,这遗骨必定是在健介眼前偷取的那根遗骨。母亲的遗骨,与其说是答应母亲的请求而留下来,毋宁说是为了复仇,要把它埋在与她的愿望相反的地方。所以为根本不考虑吉利不吉利的问题。

不过,白纸所包的遗骨,完全违反了当时的习惯。打破习俗,对当时的人而言,需要有极大的勇气。

究竟是什么原因,致使为鼓起那么大的勇气?

第二,祖母为什么代替母亲抚养健介?健介是背弃且杀死为的儿子的可恶媳妇与别人所生的孩子。

为不会恨鹤杀死她的儿子,自己则死于监狱,恨得想杀死健介吧?

再想想,为曾经加予健介的责打,都是超过了爱的鞭打。不止一次,健介在被祖母鞭打时,恐惧地觉得自己会被打死。

可是,在打过后,为一定抱着他痛哭,请他原谅。

对杀害儿子的不贞的媳妇所生的孩子,根本用不着道歉。虽然这不是健介该负责的事,同时也不能要求为表现祖母的爱情,和代替父母的抚养责任。

然而,为固然不时暴露自己的感情,却仍怀着母亲的爱抚养健介。

这样说,祖母应该是世上少有的心胸宽大的人。然而,健介明白祖母绝非那般宽容的人。

为是性情刚毅的女人,有恩不会忘,受屈辱同样永远记住。她讨厌歪曲的事,而对正义感几乎到达固执的程度。有一次健介偷了附近一家糖果店的糖时,受到的责打使他永生难忘。

不但用火炙他,而且把他关在仓库一天,不准吃饭。

为绝不是会原谅媳妇不贞的宽容女人。而她却以母亲都赶不上的爱情和责任养育健介。这究竟是基于怎样的心理?

发现自己和为没有血统关系后,健介比以前更觉得为的亲情深浓。她的心中确实藏着别人不知道的谜。使健介觉得这谜似乎与白色的骨骼有关。

在揭开谜底以前,健介踌躇着,不能决心把母亲的遗骨埋葬于父亲的坟墓。

可惜他无法听到为亲自说出她心中的谜。一方面因为她不愿意说,另方面她日益老衰,变成意识不清。健介觉得要打听白纸包的遗骨身份,最好是到为的出生地去询问那些老一辈的人。为的生活行动半径,与她岁月悠久的生命相比,极其狭窄。地点可以说,只集中于夫家福原这边,以及娘家那边而已。

嫁到福原以后的生活,大体上知道,但那以前就几乎没有人了解。因为已经没有比为更老的人活着。为在出嫁以前的生活已被漫长的岁月风化,茫茫然看不清楚了。假使到她的出生地去,也许还能寻访几位说出为从前种种传说的老人(尽管比为年轻)。

不过,因为每天忙碌,虽然心中挂虑,却至今仍抽不出时间跑一趟。

接着,为就死了。在快要庆祝百寿的时候,结束了将近一世纪的生命。

养育健介的谜,以及白纸包的遗骨身份,仍然收藏于老迈的心中,像枯树倒塌般悄悄死亡。

要是在她意识清醒时再看她一眼就好了。懊悔已太迟了。

健介觉得为一死,彷佛同时丧失了父亲和母亲。尽管为等于是植物人,但只因她活着,就觉得自己受到了保护。既然活到九十八岁,为什么不活到九十九岁?不,为什么不活到一百岁,一百五十岁?

健介偷偷地像男人般地哭着。为对于他是永远的,尽管已经老衰,把她当做老衰仍屹立的枯树。尽管是枯树,躯体的部份仍能挡风。

健介盼望永远在祖母为的遮荫之下。

他终于明白不能再依赖为而生活。当祖母将白色纸包委托他时,他就感到祖母的死期已近。但那只是观念上的感觉而已。

将这根遗骨纳入祖母骨壶的日子已到的真实感觉,无论如何涌不起来。

但这一天终于来临,同时这一天可能也是揭露为的谜底的好机会。

出殡时,除了福原家的人以外,祖母的娘家堀切家也有人来参加。这两家结亲时,已是很远很远以前的明治时代。

正如吉太郎与为的结婚同样遥远,这两家的关系也相当遥远。很久以前嫁出去的女儿,在她的寿命终结时,两家才重新聚集。其后两家的链锁再度断裂、分开,成为他人。

为参加祖母的葬礼而来的祖母娘家的人们,也已经换了好几代,都是一些不认识她的人。岁月具有连血液都能风化的作用。

【6】

出殡的时间到了,参加葬礼的人们烧香,遗族们每人放一朵花在棺木里面,然后棺木钉上了钉子。墓碑、拐杖、供物、照片、牌位等由遗族们分担。

棺木以灵柩车载着,近亲则跟随其后。一起到火葬场的,只有故人的近亲而已。

火葬场是在郊外,以前是没有住屋的旷野,当火葬场的烟囱吐出烟时,在萧条的原野衬托下,呈现出火葬场特有的荒凉萧瑟气氛。

健介曾经就读的中学是在这火葬场附近,每次上学经过这里,看到阴郁的天空下耸立的烟囱冒着烟时,他就想:「啊,今天又有人被烧了。」连他都为之黯然神伤。

但事隔多年,现在重新来到这里,发现以前孤立于旷野中的火葬场已被都市化的波浪掩没,市区的住屋也发展到这附近来了。好似住屋与住屋之间勉强保留的空地一般。

虽然如此,还是与在市区的感觉不同,是郊区的气氛。黄色的菜花点缀于绿色之中,樱花已经开了九分。

平时被关在市区的孩子们难得来到广阔的郊外,都欢天喜地的跑跳。花丛间飞舞的昆虫翅膀声和着鸟儿的鸣叫声,徐徐和风,明亮的阳光在大气中跳跃。

大地充满了春天的活力,火葬场荒寂的气氛丝毫找不到。

遗族之一说:

「好明朗的葬仪。」

另外一个笑着说:

「恰似全家族会齐的郊游。」

这样的对话没有人见怪,气氛一直都是轻松明朗的。

然而,只有健介一个人感到很残酷。他认为火葬场应该是在阴郁的天空下,悄悄吐露出烧人的白烟。在晴朗明亮之中,在充满生命活力的空间,排出焚烧结束生命的死者白烟,未免太残酷。

「喏,那就是烧奶奶的烟。」

有人指着烟囱的方向说,白色的烟袅袅升上蓝天,上面大概也没有风,白烟笔直的升上去。

「这是名副其实的升天。」

「据说,如果是年轻人,烟是黑色的。」

「可能是因为对生命的执着未断,冒着留恋的油脂,所以才是黑色的烟吧。」

「享尽天年的人,连烟都是干枯的。」

在这样交谈的遗族们眼前,白烟突然变成黑色,恰像转换频道一样突然鲜明。剎那间,大家都哑然瞪视着空中。

烟的颜色愈来愈浓,活像蓝天出现一道黑沟。这时健介觉得祖母是在向子孙们抗议,她尚未干枯。

为的躯体大约烧了一个钟头。据说高龄的遗骼烧起来比较快,骨骼的量也较少。在捡拾骨骼时,健介趁亲戚们不注意,偷偷把白纸包的遗骨放入骨壶。这时,想必是眼花,彷佛看见骨壶后微动了动。

当时他涌起完成祖母所交代的两件事之一的安慰感。

拾完遗骨后,亲戚们全部回到福原家,举行吃素期满仪式。这时与守夜的时候不同,大家围绕着成骨灰的死者,谈谈死者生前的往事,彼此安慰一番。

这正是健介看中的机会。祖母娘家的人也有数字参加,趁这时候接近他们,向他们打听祖母未婚前的生活情形。

为治向参加的人致谢,一一介绍亲戚们。都是以祖母为中心的亲戚,所以第一次见面的亲戚很多。

正如健介的预料,堀切家也有好几位来参加。据为治的介绍看来,祖母的本家已经断绝后代,这天来参加出殡的是分家的亲戚。

几杯下肚,席上气氛正愉快时,健介便移到分家亲戚中最年长的一位,叫做堀切真三郎的老人旁边。

他是一位七十岁左右,面貌有几分像为的老人。

健介以自然的态度向他斟酒搭讪。

「我是奶奶的长孙,叫做健介。」

刚才为治叔叔介绍过,但也许没有印象,所以再度自我介绍。

「啊,原来你是为吉的儿子,常听你奶奶说起你。」老人和善的眼光看着健介。

「大家聚在一起的机会很少,所以我想趁机请教您,奶奶在嫁到福原家以前的事,福原家已经没有人知道,要是不趁现在听一听奶奶的事,真的就要失传了。」

「对,这是对的,先祖的事迹,子孙应该为下一代仔仔细细记录下来。我知道的一定会全都告诉你。不过,说真的,你奶奶结婚前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她活得太长了。」

「奶奶为什么嫁到福原家来?」

「据说是父母做主决定的,因为对方的父母有交情。」

「对不起,您和奶奶是怎样的关系?」

「我的父亲是你奶奶的义弟。」

「怎样的义弟?」

「堀切家没有子女,所以收你奶奶做养女。但后来生了我的父亲和伯父,因此,就把本来预备继承堀切家的你的奶奶嫁到福原家。」

为继承香火而认养的养女,后来因为生下了子嗣,便以出嫁的形式把她送到福原家。这是当时以家为中心的社会常见的事。

「奶奶被认养以前的家,您清楚吗?」

「唔,可能没有人知道。听说好像是堀切家的佃农,但为女士从不说她自己的事。」

堀切本家既然已断绝后代,为出生的家大概也已不存在。根据记录,为和吉太郎结婚时是十九岁。那么,被堀切家收养时,是在这以前。

健介试着想象眼睛闪亮的少女,抱着满怀希望,从贫农家来到主人家的情景。

全身浴着吹过田园而来的和风,这位将近九十年前的少女,对自己的生涯究竟描绘了怎样多彩多姿的远景?岁月的间隔太大,无法想象。

这时健介忽然想起一件事。

「既然奶奶被收为养女,就是说,后来堀切家没有男孩出生的话,就由奶奶继承吧?那么,那时难道没有决定奶奶的新郎吗?」

「啊,对了。」老人想起地说,「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你奶奶已经去世,应该可以说了。」

「怎样的大事?」健介第一次感到有了反应,不由得探出上身问。

「这件事已经没有时效了,其实是早在我出生以前发生的事,所以我也是听来的。你奶奶被收养后,到我父亲出生之间有十多年,本家已经替她决定了对象,是从雇用的人中,挑出的好青年。但因为我的父亲他们兄弟出生,有了子嗣,便把你奶奶嫁到福原家来。据说,你奶奶很喜欢这青年,决心跟他厮守终身。后来这青年自杀,闹得大家都知道了。」

「自杀!」

「当时没有死成,在村里待不下去,只得离开村子。后来过了很多年,就这样死在外乡。」

这消息若是正确,为可能照顾过昔日情人的临终。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大概偷偷通知了。为何携带健介同往送终,虽然不知道,但也许是想让他看一眼自己最疼爱的孙子。根据健介朦胧的记忆,「祖父」的死比他的父母早,所以那时候想必祖母也以为健介是嫡亲的孙子。

「他们似乎爱得相当深,但当时父母之命是绝对的,不像现在不喜欢就可以断绝关系。何况那是老地主养父母决定的亲事。当然不能违抗。」

老人说着说着,渐渐对健介产生亲切感,口吻也变为亲热轻松。

「被强迫下嫁的对象,就是我的爷爷吉太郎?」

「对,所以我说已经没有时效了。哈哈哈。」老人张开牙齿已掉落的嘴巴笑着。

「再请教一件事,本来要当奶奶的入赘婿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唔,那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对了,和你爷爷的名字有一个字相同,叫吉什么的?」

「吉藏吧?」老人旁边比他小几岁的堀切家亲戚插嘴说。

「对,就是吉藏,我想起来了,没有错,是吉藏。」

「吉藏!」

健介愕然失声。他的父亲为吉这名字,原以为是祖父吉太郎与祖母的为字合起来的,原来不是,而可能是祖母被拆散的情人名字。

既然如此……联想迅速地转动。为吉不是吉太郎的儿子,他是吉藏的儿子,这可能性很大。

为和吉藏伤心话别,嫁给吉太郎时,大概已经怀了吉藏的孩子,然后把难忘的情人名字与自己的名字合并,给儿子取名为吉。替吉藏拾骨时,为携带健介同往是因为认为健介是吉藏的孙子。

这想法觉得没有错。为吉是为嫁给吉太郎那一年出生。

(祖母嘱咐我放入她骨壶的那根遗骨,可能是吉藏的。)

在漫长的岁月里永志不忘地思念着情人,这份强烈的感情打动了健介。这份爱情,在女人美丽的肉体被岁月的流失所侵蚀而衰弱后,依旧熊熊燃烧着。

在人世间无法达到的恋爱,待肉体焚化成骨后才完成的这股坚毅,抗拒了风化一切的岁月的作用。

祖母在活了九十八年寂寞的人生后,终于在骨壶中与相爱的人永远拥抱在一起。

这是轮回吗?情人遗物──为吉所娶的妻子竟然与她相同,为发现这事时的惊骇是何等的大!

「如出一辙……」

这么想着,健介突然闪过一个新的念头。

他向堀切家的老人恭敬地致谢后,转身寻找别人。

「吉太郎爷爷是怎样死的?」

为治突然被健介问到这个问题,楞了一下。

在给大家斟酒和被回敬之间,为治似乎已喝了不少的酒。继承香火的长子为吉已死的现在,为治是福原家的家长。母亲的死似乎突然使他变为苍老。

想起来他的年龄也已相当大,但一直被母亲的年龄所掩盖,所以不大觉得。

为死后,他似乎才一下子真正感到自己的年龄。

给在场的亲戚们斟酒,尽量装出开朗的样子,但丧失长寿的老母亲的哀痛,拭也拭不掉。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为治把喝了酒后变红的眼睛转过来。是一对哭过般的眼睛。说不定真的哭过。

「不为什么,只是和奶奶比起来,爷爷死得太早了。」

为治不再怀疑。

「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所以知道的不多,据说是死在附近的河里,好像是喝醉酒,掉落河里的。你奶奶说,爷爷酒性很坏。唉,反正这是古老的话,不要再问,喝酒吧,痛痛快快的喝吧,难得有机会全家族的人都聚在一起。」

为治叔叔说着,把酒樽递过来。

【7】

翌日,健介单独到大沼村去,这里也已经不是从前的郊区面貌了。

鸣濑家菩提寺的久山寺很快就找到,是在村庄有名的古老沼泽边,恰似被遗忘的一所寺院。

不过,墓地倒相当明朗。墓地内樱树很多,近乎盛开的花朵一簇簇。

今天也是个大好天,使得花开得更加繁密。茶花遍地都是,一路上到处都像铺了黄色地毡。

可能是来访的季节和气候正好吧?

若是在梅雨的阴郁期来到,想必看到的是日本古老「墓场」的荒凉吧?

鸣濑的坟墓很容易寻找,因为它象征了这一家的风格,是这墓地中最好的坟墓。

他在这座墓前拿出祖母交给他的红色纸包。几乎与他的年龄同样长久的遗骨,轻轻一碰就纷纷掉落。

他在手中把它捏成粉状,摸在墓碑四周。昔日相爱的父亲与母亲现在合成一体。

然而,没有把吉藏的遗骨放入为的骨壶时那份感慨。

这是因为健介的双亲早在他懂事以前就去世,以及祖母在他心中的残像太大,以致双亲的具体像浮现不出来。

现在第一次站在亲生父亲墓前的真实感,丝毫涌不起来。他在形式上合了一下掌,便马上回到寺院这边等候着他的出租车。

「回去吧。」

车子开动,随着身体的摇动,他同时感到完成祖母所嘱咐的欣慰,和宛如冷风吹过内心的空虚感。

空虚的是已经不能再为祖母效命,在为她而做事之间,悲哀也得到了排遣。

车内忽然转为明亮,原来车子正穿梭于一大片锦绣般的茶花园之间。

健介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车子,没入祖母的回忆中。

──为怀了吉藏的孩子,不情愿地嫁到福原家。不久出生的儿子为吉渐渐长大后,出现了别的男人的特征,因此被发现不是丈夫吉太郎的儿子。

吉太郎的震怒是可想而知的,以为是取自他的名字的孩子名字,原来是妻子旧情人名字中的一个字。因此,吉太郎在愤恨之余,打算杀害为吉。

为了保护儿子,为把吉太郎推落河中。

不知吉太郎是不谙水性,或是心脏麻痹,不得而知,因为没有人看见为的行为。或者为了名誉,福原家暗中了结了这件事。

无论如何为没有被捕下狱。然而,为吉遭遇了相同的事。为舍命保护的儿子,情人遗留的命根为吉,被媳妇鹤杀死。

鹤的动机也与为相同,是为了保护与爱人所生的儿子,也就是健介。

为一定惊骇恼恨交集,然后把这可怕的轮回视为自己的命运而接受了,并且视健介为己子,加以抚养。

为杀害吉太郎只是健介的想象而已,但这样想象最能了解她抚养健介的心理。

为在抚养健介的过程中,同时看见了儿子为吉的容貌,以及背弃为吉,杀害为吉的鹤可恶的形相吧?

做为女人,她了解鹤万不得已的心境。被迫与相爱的人分离,嫁给陌生人的女人之无奈,她自己经历过,比谁都了解。已经掏给情人的心,没有被岁月风化。并且为了保护儿子,母亲变成了魔鬼。这种心情,因她也同样做过魔鬼,所以痛切地了解。

然而,为所保护的儿子,被别的「母鬼」杀死了。

为对健介暴露感情,可能因为被这两个鬼挟持着,痛苦矛盾,不知何去何从的姿态吧?

但这母鬼如今已成佛了,在骨壶中与她所爱的人遗骨拥抱着安眠。

往五月般的蓝天袅袅上升的黑烟,对生命的执着,想必已完全断绝了。

想起来健介是被「两位母亲」所保护的,为与鹤,这两位母亲的面貌集中在祖母为的身上。

若无其事地活着的人生命,像这样在先人牺牲性的爱情中,在世界延续生根。

祖母化为烟升天了,她可能犯过的罪,也随着烟消逝。

「祖母已经不在人间了。」

回想祖母漫漫几近百年的往事,光凭想象而获得的,唯有对死者满怀的思念而已。

「祖母活着时,为什么不多去探望她?」

这是徒然无益的后悔话,今后将不能不与更多的人别离,将尝到更悲哀的别离滋味。

──生活的忙碌会排遣这份悲哀和感伤吧──这么想时,车子已经进入市区。

爱琴海的杀人  石川乔司

Murder on The Aegean Sea  Takashi Ishikawa

石川乔司(Takashi Ishikawa,1930─)

他是推理小说作家,同时是著名的SF作家,并且称为跨于推理、SF两文坛的评论家,占有相当的地位。

「爱琴海杀人」是本集收录的作品中,最新的一篇。但也可以说是最高收获之一吧?幻影与现实交错融合的构成是冲击性的,但其着点却是纤细而温柔。一方面加强读者的头脑体操,另方面弥漫着叙情式的哀愁。伏线极其细密,理论没有丝毫隐瞒,结果却充满了谜和暗示性。

好的推理小说足以再读三读,但读者诸君重读本篇时,一定会发现被遗漏的线索,或新的可能性吧?第三集 的喜悦是发现收录着令人骄傲的作品。

──艾勒里.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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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琴海的杀人

……爱琴海的名称是由雅典的王爱琴乌斯而来的。爱琴乌斯王的儿子狄西乌斯在击败克里特岛的半人半兽怪物米诺泰乌斯,靠着亚丽亚德妮的线索而平安逃出迷宫后,由于太高兴,忘记扬起胜利的白帆,而以原来的黑帆凯旋归航。在斯尼昂海角等候儿子回来的爱琴乌斯王看到黑色的帆,以为儿子战死,便投身于海中。从此就把这里称为爱琴海。

不过,仔细阅读希腊神话时,也许希腊王和儿子都不知道,狄西乌斯并不是希腊王真正的儿子,他是海神的儿子……多么讽刺的秘密。

─ ─ ─

向子:    ──于雅典

今夜就要启程爱琴海的旅行了。我刚从亚克洛波里斯山散步回来,洗了澡,换上白麻纱夏季服装。当然那个「盒子」很小心地收在衣袋里。

不知怎么,有一种会发生美妙事的预感,禁不住感到兴奋。

在搭船旅行之间,我同样会每天寄航空信给妳,好好等待吧。不过,要视船停泊的港而定,对航空信的处理方式各异,也许后寄的信反而先收到也说不定。但这也很有趣。反正是巡回纪元前的文明古迹之旅,时间上略微混乱是不得已的。现在爸爸脑中也相当混乱。

刚才在布拉卡的土产店买了有诸神浮雕的旧刀。

问候妈妈。

向子:    ──于克里特岛

首先要告诉妳的是爱琴海的颜色,该怎样形容才好呢?用乐谱表现的话就像这样:

(乐谱图)

喏,就是莫扎特的五重奏,知道了吧?反正很美就是了,好几十公尺下面的石头都看得见,可见是如何清澈见底,是几乎不自然的自然色彩。远远的看去,是时时刻刻在变化的深蓝色。

爸爸搭乘的船是海神号,有五千吨,爸爸豁出钱来订了个人房间。与以往的旅馆房间比起来狭窄了些,但仍然是相当清净的套房。

船开航后,船长马上举行欢迎派对。豪华的自助餐式,菜好味美,但不满意的是同桌的旅客。四人一桌,我旁边的红毛高大女人,大约三十岁,穿着暴露黑斑的洋装,一副造作的样子。对面坐着小生般的青年和装模作样的小姐,他们是一对情侣。他们在吃饭时不住地互相亲热,偶尔投过来瞧见下等猴般冰冷的眼光。

前后左右的桌子不是全家族的美国人,就是意大利人团体,热闹地谈笑进餐,只有爸爸的桌子冷冷淡淡,破坏了这次搭船旅行的乐趣。事后对事务长(名叫索克拉蒂斯的胖子)抗议,但据说规则不能改变。也许是因为语言不太能沟通,就敷衍了事。想到要和这些人相处一周,不觉有些忧郁。

船上似乎没有日本旅客,据索克拉蒂斯说,日本旅客多半利用三天或四天的行程,而且也很少。我盼望有个可以发牢骚的同伴。

这且不说。航行十分平静,船一点不摇晃,所以昨夜睡得很好。早上起得早,在没有人的甲板写这封信。过一会儿就是早餐的时间。

吃过早餐回来时,房门下面有一张纸条,以小孩程度的幼稚英文写着这样的字句:

「这只船受到诅咒,你也受到诅咒,若想逃出恶魔的手,赶快在靠港时下船吧。」

可能是谁的恶作剧吧,但觉得不大舒服,我决定交给索克拉蒂斯看看。

刚才在早餐桌上,红毛女人跟我说话,并且自我介绍说她是从悉尼来的。谈话就此中断,但印象与昨夜不同了,说不定她是好人哩。不过,对面那对情侣仍然完全漠视我的存在。看着他们的脸,我就气得想杀死他们。如果真有诅咒,就发生在他们身上吧!

等一下抵达克里特岛后,要参观以迷宫而闻名的克诺索斯宫殿和考古学博物馆。当然那个「盒子」也要随身携带。我得好好参观。向子,妳必须帮忙爸爸的交响曲,「回忆的海」作曲工作帮忙到最后。

海和天都很闪亮,看来今天也是个大热天。

向子:     ──于圣多里尼岛

妳还记得小时候与爸爸一起看过的「住在海中的少女」小说吗?法国诗人舒贝威尔写的短篇故事,内容是说,一位船员在反复回想已经去世的少女时,这少女即从海中出来。

我倚着甲板眺望海面,一面想起这个故事。这一带是接近挖出维纳斯的米勒斯岛附近,也许因此才联想起这故事。有一种令人幻想的气氛,彷佛海浪之间不时跳出的海豚那样,会突然出现一位少女似的。

昨天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克诺索斯宫殿和博物馆的参观平安结束,但要回船时才发现有两个人失踪。就是那对情侣。他们俩形影不离,总是离开团体行动,所以没有人发现他们没有归队。一个美国小孩(满嘴蛀牙的顽皮小鬼)数了一下人数,说是少了两个人。因而紧张起来,延后出港,紧急寻找。这时他们两人才若无其事的回来。据说,当他们在迷宫地下圣堂的书库附设的秘密地窖时,不知谁从外面上了锁。他们大声呼救,幸好别的观光团体听见,才救出了他们。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令人怀疑。

还有关于那诅咒信的事,据索克拉蒂斯说,头等舱十八室全部收到相同的信。一定是谁在船上制造余兴节目,不必放在心上。他说。好像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啊,左舷那边看见圣多里尼岛了,那是被认为也许是古代沉海的神秘大陆阿特兰提斯遗迹的环状火山岛。建在凿开地层般的断崖上面,雪白的城市优美如画,旅客们都走到甲板上来,有的拍照,有的看得出神。据说,要骑驴子走过那陡急的石梯,到断崖最上面的城市去。

有一次和妳到大岛去玩时,骑马走到三厚山火口的情景回到记忆中。好,我要去了。

※※※

骑驴子真好玩,红毛悉尼女人庞大的屁股压在瘦小的驴背上面,走在我眼前,可真壮观,我买了当地的酒回来。

回到房间,又发现了纸条。这回是写:「受到诅咒的船上受到诅咒的旅客啊,为你自己好,还是在下一次靠港时离开吧。」拿给索克拉蒂斯看时,他也只是在鼻尖哼一哼而已,所以把它撕掉了。不过,究竟是谁做这种事?

吃晚餐时,和悉尼女人交谈简单的会话。她说冬天(位于南半球的澳洲现在是严冬)喜欢到温暖的地方来旅行。不知道她是已婚或未婚,但似乎很有钱。

那对情侣尽管闹了事,仍然旁若无人,逗留在他俩的世界。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当我听到他们对侍者说,不愿意和那东方人共享桌上附带的调味料,要求另外给他们时,我冒起火来。有几分醉意的悉尼女人按住了我紧握着叉子的手,厚唇挪过来低声说:「恨不得杀死他们吧?」当然!

对了,悉尼女人看那对情侣的眼光也是怪怪的。应该是上船才见面的,却觉得好像以前就认识他们。昨夜青年单独在甲板角落时,她走过去要和他说话,他冷淡地不理她,这场面刚好被我看见。是要多管闲事被拒绝,还是?……也许有什么秘密。

──现在是晚上十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凄凉的旋律。窗外好像有笑声,像是嘲笑声。朝外面一看,好像有个黑影闪动。立刻冲出去查看,但黑暗的甲板没有人迹,觉得怕怕的。

回来时,发现走廊斜对面悉尼女人房间前面,有个男人在锁孔探视。是上船时我就注意到的小胡子墨镜矮个儿。这个人是谁?

矮个儿看到我,连忙挥挥手,匆匆走开。刚才的笑声是他发出的吗?

这男人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对了,想起来了。上船那天,在雅典土产店买旧刀时,在店里的男人。说不定他也买了相同的刀子……

想不到愈写愈奇怪,并不是为了让喜欢神秘故事的妳高兴而捏造的。不过,我想也许是喝了圣多里尼岛买回来的酒喝醉的关系吧。

明天预定参观玫瑰岛罗得斯岛,到时候一定可以写些有趣的事。

向子:    ──于罗得斯岛

一夜平安。早上到甲板散步时,船不知几时已进入罗得斯港。环绕市区的中世纪城墙浴着朝阳,显得很罗曼蒂克,不由得涌起了愉快的思想。

早餐后,参观市内的名胜。到底不愧为花岛,到处开满了玫瑰、九重葛、芙蓉等。

在中世纪的骑士团建造的医院改造而成的博物馆,参观了那著名的罗得斯的阿芙罗蕾蒂女神,以及睡棺等。尤其是小孩子的寝棺盖上面家人悲叹的浮雕,似乎冲破三千年的岁月距离,凄凄切切地传来。爱琴海原来也汇集了远古时候悲哀的泪水。忽然发觉时,悉尼女人站在我旁边,用手绢按着红红的眼睛。

市区观光结束后,与一些愿意参加的人搭乘巴士到林德斯。在车内发生了一件滑稽的意外事件。在克里特岛表现了小侦探才华的那蛀牙小鬼,来来回回地在车内跑动时,踢翻了旅客的皮包。从皮包内飞出许多照片,也有几张飞到爸爸脚下。那不是普通照片,是色情照,令人惊讶的是照片中的女人是悉尼女人。那男的有些面熟,正想凑近去看清楚时,皮包的主人已慌慌张张的拾起了地上的照片。这位皮包主人妳道是谁呢?就是昨夜那小胡子墨镜怪人。

幸好悉尼女人留在港内游泳,不在车上,所以事情没有扩大。不过,爸爸完全被搅混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会儿,抵达林德斯,从海角尖端的阿西娜神殿俯视悬崖对面的圣保罗港,一面想着与悉尼女人的大腿缠在一起的男人究竟是谁?不知几时小胡子过来站在我的背后,面目狰狞地瞪着我。他亮出一把刀子,食指竖在唇上,以英语一句句慢慢说:「告诉她就杀死你」,然后怒冲冲转身而去。

巡回古迹之旅变成充满了火药味。

回到船上,坐在甲板的椅子被海风吹着,一面吃午餐。为了转换情绪,把爸爸吃的东西告诉妳,有烤牛肉、虾子、色拉、樱桃、桃子、布丁、奶酪、橘汁。如何?惊人的食欲吧?

在船上的游泳池游泳的人里面,没有看见悉尼女人。为帮助消化,再度观光市区,走在古代、中世纪和近代历史混合的花城,一面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以便思索这一连串的谜。那个「盒子」当然带在身上。

※※※

今夜在希腊式晚餐之后,举行化装晚会。

船上大概事先预备着衣服,都是与广告上面的照片一样,例如希腊诸神、狮子或海豚、航天员或武士之类,缺少新鲜感。倒是一群葡萄牙旅行团男女不知从那儿来的灵感,以近乎赤裸的姿态大跳其舞,吸引了众目的注视。结果是他们获得特别奖。首奖是法国少女,一把大叉子叉着滚动的红球,叫做「蕃茄色拉」(我也搞不清是什么,但很可爱就是了)。二奖是那个小鬼,背上插着翅膀,手中拿着弓,毫不可爱的「邱彼特」。似乎是小鬼的保护人那老太婆在全是脂肪的肉体上面缠着毛巾,露出一对大得惊人的奶子,扮演丑八怪一样的维纳斯。三奖是由年轻的德国夫妇打扮的希特勒和卓别麟获得。

那对情侣是一个骑在另外一个的肩上,从上面罩着大床单,模仿「希腊之柱」,但几乎没有人拍手。可笑的是小胡子怪物一手拿放大镜,一手持刀,以福尔摩斯的姿态出场时,在角落与船上的海员们喝酒观赏的悉尼女人突然高声笑起来。接着,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向爸爸送来一个夸张的飞吻。这时,背对着这边的一位海员把头转过来。这是上船第一天晚上自我介绍的一等航海员,看到他的脸时,我马上发现白天看到的色情照片那男人就是他。

这究竟怎么搞的!

晃动着醉醺醺的脑袋回到房间时,又看到了诅咒信。

「被诅咒的人啊,你明天会死!」

不管他。

※※※

半夜醒来,抱着那「盒子」倾听海的声音。好寂寞。

一周的旅程已过了一半,明天就到土耳其了。要参观传说是圣母马里亚去世的地方艾费苏斯,然后穿过达达内尔海峡到伊斯坦堡去。再来就返回爱琴海,绕过雷罗斯岛、米克诺斯岛,结束旅行。

爸爸非面对严厉的现实不可的时候显然已经到了。

晚安,向子。

向子:    ──于艾费苏斯

终于发生了。

那对情侣被人杀死了。

以旅行最后一天做为焦点的悉尼女人的杀人计划是完美的。

船在大清早抵达雷罗斯岛后,爸爸和悉尼女人就分别登陆,到五狮像前面会合。那对情侣也被悉尼女人布下的饵所引诱,高高兴兴的飞过来了。她的意图已经在昨天的信中详细写过,所以妳应该了解。

这样一来,接下去就是按照计划去做了。那对情侣在附近摆姿势,一张又一张的拍照。但大部份是空拍,真正拍入镜头的,只有最后一张而已。

再来就是让他们模仿「希腊之柱」,趁他们不注意时,突然把他们干掉。麻烦是在这以后,没有想到人死后会这么重。为了不让人们马上发现而把他们藏在夏草茂密的洞内,费了一番功夫(男的鼻头青肿,再也不是小生相了)。

正如昨天在信中告诉妳的,唯一的难题是如何处理照片中「影子」的问题。为了这个,大伤脑筋,因为位置与光线的配合相当困难。

回到船上后,爸爸先搞了一会儿照相机,然后趁大家要出发到岛上观光时,我们才装出亲热的样子一起下船。当然这次领取了旅客登陆用的牌子。

不出所料,小胡子跟踪而来。他自从在化装晚会扮成福尔摩斯侦探以来,一直保持这种扮相(因为悉尼女人称赞他「很相配」)。我们在岛上慢慢散步,然后在圣湖遗迹才抓住时机呼唤小胡子。我们说要拍照留念而请他摆姿势,也让他拍我们两人。

时机是什么时机?那是指我们远远的看到小鬼的保护人那老太婆朝这边走过来。她是最好的证人。老太婆一旦走近,悉尼女人就恶狠狠地大闹小胡子,把他往与船相反的方向赶走。然后我们就和老太婆一起返回船上。悉尼女人亲切地牵着老太婆的手走,爸爸跟在后面频频拍摄周围的景色和人们。经过五狮像前面时,附近弥漫着夏日午后的宁静,感觉不出任何异样的地方。

向子,昨天的信中已经详细写了情节,所以妳一定很了解爸爸之完美的犯罪吧?假使事先没有告诉妳,光看到今天的行动,可能会如坠五里雾中,感到莫名其妙吧?

对了,还有登陆牌的问题。这次犯罪的成功,关键在于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爸爸躲在高大的悉尼女人背后,一手拿着手帕,战战兢兢的把多出的两枚登陆牌放回原处。

此外还剩下一件事。不错,交换刀子。这是在船出港后的晚上进行的。我趁悉尼女人在餐厅缠着小胡子之际,用另外预备的钥匙开门进入他的房间,从福尔摩斯侦探的衣服口袋掏出刀子来交换。刀子的外型相同,但这一来小胡子的刀将会验出血型的反应。悉尼女人为什么有船舱备用的钥匙,爸爸还没有告诉妳,改天妳就会知道。

把拍过的胶卷交给兼任PDE的索克拉蒂斯冲洗,预备若无其事地参加船上交谊厅展示的旅客快照展,然后这次犯罪就圆满成功了。不久,小胡子就将因为不可动摇的证据而被做为杀人凶手逮捕吧。

悉尼女人和爸爸商量,为庆祝计划成功,抵达密科诺斯岛时,要一起到教堂去忏悔(该岛人口不到两千名,教堂却达三百六十余所)。

糟了,现在才发现,那「盒子」大概在犯罪现场遗落了。

算了,反正里面已经空了。

没有关系吧?向子。

向子:    ──于雷罗斯岛

意外的事不能说没有。

写诅咒语的人已经发现了,妳知道是谁吗?

爸爸一直怀疑是事务长索克拉蒂斯,原来却是那顽皮鬼。

今天早上(大约上午四点左右)这小鬼又偷偷把信塞入头等舱室时,被索克拉蒂斯抓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解释说:「奶奶申请头等舱,但因为客满,没有申请到。所以我想这样吓一吓,看把谁赶出去,誊出房间来。」不过,事实上头等舱还有空房间,可能是老太婆为了替孙子掩饰而说谎。据说信上的诅咒文是从他爱读的漫画书抄下来的。在克里特岛锁住那对情侣的也是这顽皮鬼。他认为这样可以提高诅咒信的效果。真是惊人。第一次看到诅咒信时,我直觉地感到好像小孩子写的信,果然正确。

早餐时,大家都以此为话题而交谈。只有那对情侣当耳边风,而等旅行结束后,他们就会像扩音器传遍欧洲,闪动着眼睛谈论吧。愈想愈恼火,爸爸绝对不会原谅他们。

可是,吃完早餐回到房间时,又吓了一跳。浴室的镜子以口红写着:「勿告诉女人!」旁边还贴了一张五百元希腊纸币。这岂非像低级紧张电影?我立刻想到这个人必是小胡子,纸币显然是做为封口费。不过,门是上了锁的,他是怎样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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