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对做出贡献的“边缘”化人物更多人文关怀
写《温情马俊仁》这本书,最初是一些朋友的推荐。过去我对体育领域没有写过,对这个领域也没有特别地关注过。介绍的朋友都是和马俊仁比较熟,对他比较了解的人。在最近一些年反复地向我推荐他,使得我最终对这个题材有了兴趣。
刚才在会前我和记者也谈了,实际上一个作家写到我这个年龄,写了二十多年书,对自己的写作时间是非常珍惜的。我往下的写作时间不是无限的。在这个有限的时间里,我得珍惜我写什么不写什么。只有觉得这个写作题材对我来讲是有价值的,而且在目前的情势下是优于我对其他题材的选择,我才会动笔。
那么,我为什么会写马俊仁呢?最近两三个星期《晨报》转载之后,不少记者希望对此进行采访,我在之前基本上采取尽量不说或者少说的态度,因为大家还没有看到书。
今天是新书首发式,书出来了,关于这本书的一些背景,比如我为什么写这本书,我做这个选择动机是什么,和新闻界的朋友们沟通一下。
一 关注那些为民族做出贡献的边缘人物
一,选择这个题材,首先因为它有人文话题。没有人文话题,一个再风光的人物我也不会动笔写的。
最近采访我的记者几乎都提过一个问题,说柯云路是不是给要马俊仁平反?或者换一个词,你是不是要给马俊仁翻牌?几乎所有记者提的第一个问题都是这样。
众所周知,马俊仁是中国在田径方面拿到金牌银牌铜牌最多的教练,可以说史无前例。他拿金牌多到什么程度呢?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楚的程度。你现在问他,他只记得住那些比较重大的比赛中他拿到的金牌,而比较次要的、规模相对小一些的比赛已经记不清了。
这样一个取得伟大成绩的教练,同时又可以说一生人品正直。
那么,当人们知道柯云路写他的时候,竟然首先会提出是不是在为他“平反”、“翻牌”,觉得他是一个需要“平反”的人物。这起码说明,从我们社会来讲,像他这样一个对社会做出贡献的人物,而且用我的话讲是一个天才人物,就好像数学领域里的陈景润,科学界的钱学森,是个天才人物,做出重大的贡献,缺乏必要的人文环境。
其实我一开始写他,很大程度出于一种同情。
当我一点点走近马俊仁的时候,发现他自以为对社会很了解,很有经验,但其实他很单纯。对社会上的许多东西,政治的东西,他不太了解,甚至可以说很天真。说句笑话,柯云路虽然没有他知名,但一般来说,像他这个年龄的城市文化人完全没听说过我也很少有。所以,当朋友向他介绍我的时候,满以为他会对我的名字很有感觉。可是他丝毫没有感觉,根本不知道。因为这个原因,我走近他的时候,自己的感觉也很不好。如果他了解我写过什么作品,或起码知道我写过一本《新星》,我们在交谈时也可以更方便的沟通,至少使他对我有一点点尊重。可是他毫无感觉,我对他的采访没有任何资源可用。
后来熟悉一点了,闲聊起来,知道他对社会上人们通常知道的许多影视明星也毫不知道,他甚至连自己孩子的生日都不太记得住。
为什么呢?
他一年365天高度集中在训练上,投身于自己热爱的体育事业。整个社会和民族对马俊仁这方面的期望特别高,等于把他推到一个位置,他没有力量顾及别的了。
马俊仁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人。
此外,当我接近马俊仁的时候,发现这个东北硬汉实际上还有一点胆战心惊。这个东西我觉得不正常。他对外部世界有种紧张感。他领导的马家军训练基地不订报纸,不订杂志,一份都不订,他总觉得这些东西能伤害他,或者会搞乱他的训练队伍。在这方面他真是有点胆战心惊啊。
那么我想,也许是我们的某些做法,尽管有种种理由,有种种原因,有种种合理性,社会对这样一个在一个领域做出重大贡献的天才人物缺乏足够的呵护和保护。这起码说明我们社会在这个问题上有不健全的地方。
这是使得我对一个人物有叙述冲动的一个基本点。
几年前我还用写小说的方式,在《龙年档案》这本书中写过山西的吕日周。我为什么写吕日周呢?也是因为他不顺。当然在作品发表之时,与媒体对他的宣传合了拍,但那只是后来碰巧的。在我想写他的时候他根本就很不顺。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批像李向南这样的改革家,政治上很理想主义,后来大多都不很顺,几乎在官场上都失败了,只剩下个吕日周,我在九十年代和他接触的时候,他整个是坐冷板凳。
吕日周当过县委书记,市长,干得非常好。他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他领导的县一个县的财政收入相当于周围十几个县,他注意力就是放在如何使百姓脱贫,造福一方,无暇注意所谓官场的“潜规则”,也不屑于做那些很“乖巧”的事,结果他很不顺,我去采访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一个研究机构坐冷板凳将近十年。
这样的人我还知道几个,大家都知道的老医生高耀洁,发现河南艾滋村那个老太太,她几乎是最早关注这个问题的,七十多岁了,用自己的钱去为这些病人们服务,抓药治病,援助他们,而自己的处境在很长时间都很困难。
我觉得这样的人在我们主流文化中有点被边缘化了。
马俊仁这十来年中实际上也被边缘化了。本来他是属于我们主流文化应该保护呵护的人,但是他被边缘化了,边缘到不敢订报纸的程度了,边缘到自己担惊受怕的程度了。吕日周也很多年被放在冷板凳上了,不能发挥作用,很苦恼,也被边缘化了。像高耀洁的这样的人物也是被边缘化了。
那么,我还想提一个人:是谁真正以他道义的勇气使咱们北京和中国免除了非典的更大范围的扩大和伤害?
这些人物都被边缘化了,但我认为这些人对咱们民族做出了重要贡献。
大家想想,如果能够多一点马俊仁这样的人物,多一点吕日周这样的人物,多一点高耀洁这样的人物,多一点在非典时期能够仗义直言揭露真相、告知人民真相的人物。我想我们的民族发展还会好很多。
所以,我选择马俊仁,前提是他做出了贡献,同是他不顺。我对这种边缘性题材有兴趣。如果马俊仁现在特别红,还特别顺,我不会写他。现在有很多人比他红,比他顺,比他有市场,但我不会写他们。
这是有关人文的第一个话题。
二 从终极关怀的角度解析笔下的人物
第二个话题,有关中国的主流文化,
中国主流文化有它特别强大的地方。两千多年的历史都是这样。然而,一种主流文化形成之后,对其他各种非主流倾向往往要边缘化。
主流文化强大有好的一面,促进社会稳定。但也有消极的一面,压抑新东西。所以这是个双刃剑,我们对此要有审视。在我们的主流文化中,比如说看待一个人物,往往习惯于从政治文化的角度来评判他。比如他是什么阶级的,他是什么阶层的,他是这个意识还是那个意识的,或者说小农意识的,或者说资产阶级意识,小资产阶级意识的,如此等等。
但是我觉得这种评判缺乏一种心理学意义上的、人文终级关怀意义上的对人物的透视。
举个例子。比如说一个作家写东西写不出来了,我们最常见的主流文化评判是什么呢?可能说他浮躁了,在商品世界中心理不纯净了,或者是远离生活了,甚至还可能概括为近乎文人堕落的角度。但实际上,我以为大多数作家如果写东西写得少了,甚至一段时间写不出来了,其实是一种写作疲劳,是生命力的一种限度。他很想努力,但心理上有危机。
又比如说研究马俊仁,他为什么能够成长为马俊仁?绝对不止因为他小时候受过苦。受过苦的人可多了。穷还有穷斗呢,自毁的,毁别人的。马俊仁出身猎户,闻荡生活。阶级的阶层的不能代表一切。他家里兄弟姐妹九个,为什么只有他成为马俊仁?同样是穷苦人出身,为什么马俊仁能够成为有贡献有成就的人物呢?
每个人都有他成长的特殊心理环境,心理条件,我们对一个人物的透视必须是有心理学意义的,带有人文关怀的方方面面的,这样,我们的判断才能够准确。
海明威因为精神危机自杀了,这个现象仅仅从政治上进行评判是行不通的。他作为一个作家,有他的创作生命,有他的心理危机,不接触这些,看不到问题的实质。
我在写马俊仁的时候,就想到了从心理学的角度来透视他。我在《童话人格》一书中解析了孙悟空的人格。我们主流文化的评判是,孙悟空是造反者的象征,体现了被统治阶级的反叛精神。这是从政治角度来评判。但实际上孙悟空能够成为孙悟空,最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他和父母亲的关系。在我的解析中,如来佛是父亲的象征,观音菩萨扮演的是母亲的角色,这种特殊的人格关系中才成长出孙悟空。
马俊仁是如何成长起来的?我在书中对他心理意义上的东西做出了我的解析。
写一个名人,只写他成功的过程没有意思。它不足以吸引我。
三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是真正的民主精神
第三,这个题材还有的人文话题是什么呢?我觉得中国现代比较缺乏一种精神,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在全世界被称为“金科玉律”,是所有文化中最宝贵的精神,是真正的民主精神。
什么叫民主精神?表现在人际关系上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如果你是一个平民,你对权力的歧视很痛苦很愤怒的话,那么,在你掌握权力以后千万不要歧视没有权力的人。如果你是一个穷人,你对金钱的歧视非常敏感非常受伤害的话,那么,当你有了钱以后不要歧视那些穷困的人。同样,对于有任何权力的人,包括有话语权的人,你如果不愿意别人用这种权力伤害你,当你手中握有这种权力的时候也不要去伤害别人。这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最重要的。
在这本书的写作中,我一方面希望读者对过去误读的马俊仁有一个正确认识,希望把马俊仁的成长轨迹能够端正地写出来,同时我又希望不擦伤别人。
作为马俊仁,虽然用我的话说,当时他和他的那些运动员女儿们曾经有过一些分歧,我在写作中不能回避这些分歧,但是我希望端正了马俊仁,又不擦伤别人。
四 对人才和知识的尊重和理解
第四,在写马俊仁的时候,我有一个惊喜的发现,就是对运动训练学我发现了一点新的东西。
在写这本书之前,我买了许多体育训练方面的相关书籍,还去了天坛东门外的体育出版社的小门市部。我希望和他谈话时在这个领域不外行。
过去人们一般印象认为马俊仁就是两条,大运动量训练加一个营养秘方。
我觉得那太想当然了!这个世界对于一个伟大成就的产生简直就不知道动一下脑筋。既然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别人为什么不行?有的是人比他文化高,有的是人在体育界比他更是科班教练,为什么别人没拿金牌?有原因的。
我发现,马俊仁在运动训练学方面确实有很多挑战性发现,起码他是一种特殊的运用。
举一个简单例子。我在书中写到了,马俊仁讲劈木头理论。我们都知道劈木柴时,你要想得太多就不行了。马俊仁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在训练中要突出解决问题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法。木头就是问题,斧刃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他说我怎么解决问题呢?就是把所有的理论经验,东方的西方的看到的听到的,都集中在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上。
运动训练的一般性知识大多数人都知道。但是,真正决定你能不能成为世界一级教练的总有几十个难点,一定要解决这几十个些难点,在每个问题上都不被挡住才行。
我很奇怪咱们中国这么多年没有人研究他,没有哪本书研究马俊仁到底高明在什么地方。我要是体育界人士,我早就向他学习了。可是体育界的很多人对他熟视无睹。
马俊仁确实有很多高明的地方。比如赛前紧张,绝大部分运动员都有。光赛前紧张解决不了,你肯定拿不了冠军。
又比如赛前很多运动员睡不好觉。马俊仁就有办法让你睡好觉,不仅睡着了,而且睡得香,别人搬都搬不走。人家这才叫方法秘诀技术。我们没有去研究。
他讲过一个中学生的故事,那时他还在中学当体育老师。小男孩比赛前尿急紧张,老想上厕所,这时候你光说你放松不要紧张,不管用的。马俊仁怎么办呢,他带了一个痰盂,告诉他随时可以尿,几个人背过身把他一围就成了。结果小男孩后来反而没用过,因为他不紧张了。
在这些小方法中,透露出马俊仁熟知人的心理。我也研究心理学,我知道这是真正地道的心理学。
马俊仁就是什么都注意,在处理问题时有许多机智的变通办法。教练必须又是老师,又是营养师,又是医生,又是厨师。都得懂。运动员赛前最怕感冒拉肚子,谁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谁就不要拿金牌。马俊仁就有方法,一个是注意饮食起居,平时也很注意各种消化系统的药。我采访时,他刚刚打听到国外一种特效药,马上托人去买。
马俊仁很信任我,他多年琢磨出来的智慧,他的训练方法和奥秘,都跟我讲了。说写什么让我自己看着办。这本书有些特别尖端的东西没有写,但把大部分写了。
这部分内容很多人看了会有兴趣。不是一般的讲故事,而是告诉你一些方法,比如养狗是怎么养的,运动员是怎么训练的,哪一种方法会导致哪一种结果……这和他从小喜欢琢磨是分不开的。马俊仁从十四岁就赶马车养家,小男孩半夜三点起床,那时就知道马要喂五和(huo),从三点喂到六点,这五和一和一和怎么喂。
我在研究他的过程中,发现我们对很多智慧的东西缺乏总结。
人才知识得不到真正的尊重和理解也是个人文话题,是影响社会发展的一个问题。
五 从心理学角度重新诠释“马家军兵变”
当然,不能回避的话题就涉及到1994年“马家军兵变”。对“兵变”的阐释,对我来讲也有一点挑战性。
我既不想用一般的传统方式,比如说已经有一些不那么全面的文字,不足够客观的猛料,放在前面了。我再爆一些猛料,对比一下就完了。我不想用这些通俗的做法。当然我也不想回避这段历史,对这段历史如何梳理,写得真实又有独到的发现,这就是我要做的工作。
对此我有叙述冲动。有难点,才能有叙述的冲动。
马俊仁和那些运动员的冲突当时似乎也很激烈很尖锐的,那么,这个冲突的情结是什么样的?他当时五十岁,他的运动员大多数二十岁上下,三十岁的年龄差距在中国是典型的父女两代人 。他和这些女运动员之间的关系基本上是父女之间的情结。而父女之间也可能特别爱,也可能特别恨,或爱恨交织。他们太像太像父亲和女儿的关系了,他们之间的冲突也太像父亲和女儿的冲突了。他们之间为什么演绎了这些故事?明明王军霞她们走了,马导特别生气。他说:走就都走吧,我现在培养新的,刷你们。你们离开我成绩肯定要下降。不刷你们,肯定出不了这口气。这是一种心情。但这个心情也是家长的心情。孩子出走以后,家长肯定这样想:你们走吧,永远不要回来。可是反过来,1994年分裂,1995年中日马拉松比赛,王军霞她们输了。他以为在电视前看了能够解气:谁让你们离开我的,你们肯定得输。看到她们真输了,他整个一个别扭。
这个别扭很好理解,因为我也当过家长。如果我的孩子和我吵架出走了,我会生气赌气。子女真出了问题了,我也会难受
我的书在这一段有心理学的分析。我还披露了马俊仁对王军霞等弟子当时一些比较深的情感。
六 我尝试写得档次比较高同时又好读
我多少年一直在尝试,想写一个东西,档次比较高,同时又好读。这个事情非常难,经常不可两全。这本书我希望它写得比较好看,比较有趣味,同时又有一定的深度。在这时候,我要运用自己文学叙述上的、构思方面的、篇章结构方面的调动。
在我结束采访结束时,对马俊仁有言在先,书中的材料我都是有据可查的,可靠的,我不会给他编什么,一切按真实来,但观点是我的。他同意了,预先没有看过我的稿子。
作为一个作家,我要保持自己思想的独立性,我不是按照马俊仁的观点来写马俊仁,所以我不给他看未发表的东西。他也一点点开始信任我,后来达到完全信任。今天的新书发布会之前,他只在《晨报》上看到部分选载,今天到会场才看到书。
书出来之后,我打电话给王军霞,告诉她我写了这样一本书,希望她喜欢。王军霞说,因为没看过,不能发表任何观点,但是她说,千万不要把马导再卷到过去那种冲突是非里。我告诉她不存在这个问题。她说了一句,我记得非常清楚。她说:我和马导过去虽然有过分歧,但那是非常次要的一面,我们最主要的一面是,我们曾经团结奋斗过,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个阶段,我们有过幸福,有过欢乐,有过很多难忘的日月。那才是主要的。我告诉王军霞,等书出来之后,我会和马导共同签上名字寄给她。包括对曲云霞、刘东这样的老队员,我们俩都会签名给她们送一本。
总的来讲,希望这本书不是靠表面文字的刺激或某些“猛料”赢得读者,而是靠它的平实真实,深刻入微的独特理解来赢得读者。
马俊仁:希望2008年再为中国人升国旗奏国歌
说实在话,我这个人怕和文人打交道,也怕人“关注”我。一开始朋友说柯云路要写我,我真有点怕,心脏紧张得一下就跳二百多下,一点不夸张。再说柯云路是谁我也不知道,只觉得文人会编,看着他们写的东西连自己都糊涂了,我马俊仁真的是书上报上写的那样吗?
所以,我的训练基地一份报纸一份杂志不许订,我不看,运动员也不许看,怕把人心搅乱了。平时训练忙,电视也很少看,偶尔看就看“动物世界”。动物没有人精,但动物不会害人。你照顾它喂养它,它有良心,懂得报答你。我有时爱说一句话:“狗比人好。”有点偏激。我养藏獒,一天工作不管多苦多累,心里有多少烦恼,一见我的狗就全忘了。
有件事我到现在也想不通,你说那训练不严格能行吗?不严格能拿得了金牌?成天跳舞唱歌轻轻松松谁不会,大伙儿高高兴兴一团和气,这样就能拿金牌谁不愿意?那些女孩子十五六岁就进了运动队,她不出成绩不仅耽误个人一辈子,连她的家庭都跟着受累,父母爷爷奶奶全指着她了,她就得好好训练。
再说了,人家父母把孩子放在你这儿,你不抓紧训练让孩子早出成绩也对不起人家。我在运动队训练,儿子从小上几年级心里都不清楚,老婆住院做手术签了字就带队上高原训练,医生护士悄悄对我老婆说:指定是外面有了相好,真跟你一心哪能看着你躺医院做手术自己就跑了?
但对运动员就不一样了,作为教练你从吃喝到训练得一一管到,今天到会的也都是成年人,说出来不怕大伙儿笑话,上高原训练连女孩子用的卫生巾都得替她们买到。更别说有了伤病,熬药做饭包括理发,你都得包了。可结果呢,我成了魔鬼教练。
所以,我对文人不信任,对柯云路一开始不了解也不信任,但他有本事,一点一点把你的心里话掏出来,在这之前,我灰心了,想退了休养狗算了,一辈子奋斗来奋斗去自己落了那么多不是,不值得。最灰心的时候想隐居,连帐篷都准备好了。柯云路和我交往,他给我鼓劲,希望我2008年为中国再拿金牌。他的话起了作用,今年春天回大连又把运动员的训练抓起来了。
我一生搞体育没别的想法,特别是年轻的时候,也不可能想到什么奖金啦,当官啦,就是想为国争光,想法在赛场得第一,升咱们中国人的国旗,奏咱们中国人的国歌。2008年要是在咱们自己的赛场上不能拿金牌,算自己没脸,没本事。
我已经六十岁了,按规定今年就得退休。当然是想为国家为民族做事,也训练了一批十五六岁的小运动员,到2008奥运会正好出成绩。
(以上讲话根据《温情马俊仁》首发式录音整理)
柯云路写马俊仁:两个问题男人的碰撞
柯云路和马俊仁,一个是争议作家,一个是争议教练,在普通人看来身上都有点问题。新书《温情马俊仁》把这两个男人牵扯到了一起。
从《新星》、《夜与昼》到文革系列,从“气功系列”到《发现黄帝内经》,柯云路在公众的印象中时而是关注社会的现实主义作家,时而是“普渡众生”的大师,柯云路这个名字所蕴含的复杂意味甚至超过了其作品本身。那么有没有一部作品,能让我们更关注其书中的主人公而非作者?
马俊仁受关注的程度决不亚于作者:冠军制造者、民族英雄、魔鬼教练、不谙官场的东北汉子、藏獒协会主席,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在柯云路面前,他敞开了心扉,讲述了童年的艰辛、马家军兵变的幕后,甚至公布了训练奥秘和营养秘方。体育界和文学界的两位奇人、怪人就这样用经历碰撞出思想的火花。
马俊仁:奥运会是我的心结
马教练——现在我们可以再次这样称呼他了,因为他和新的马家军又回来了!——用憨厚的辽宁口音、时而愤慨时而感伤的语气和激动的手势回忆了他的几个瞬间:
脆弱
我曾经好多次想死,在海边站过几个小时。后来又想一个人到原始森林隐居,没告诉老伴,连东西都悄悄地收拾好了。
感动
但我还是挺到了今天,就在我住院治疗时(98年那场风波后医院把我按精神病治疗),看到窗外的标语“谁来看马俊仁,坐车不要钱”,落款是大连市出租车司机,据说有的饭店也打出标语“谁来看马俊仁,吃饭不要钱”,唉……
坚持
我哪天被捧起来的,哪天又被摔倒的,心里都清楚得很,但官场上那一套我就是学不会,也永远不后悔!
以前我只看《动物世界》,那是把动物的优势运用到训练运动员身上,现在我也看看古装连续剧,发现哪朝哪代都有冤死的人!
恐惧
我的训练基地不订任何报刊!因为我实在怕了媒体!(列举曾受过伤害的事件)我只能远离他们,也不让队员看。
现在出了这本书,我不求好不求坏,只求你们把我写成一个“不好不坏”的人!
梦想
经我训练的运动员,世界比赛冠军拿过了,世界纪录破过了,就缺奥运会金牌!这一直是我一块心病呀!看看别的国家获奖后连国王都兴奋地满场跑,咱中国这么大,不得奖难看呐!
柯云路:我和马俊仁一样冤
记者:请谈谈《温情马俊仁》的创作背景,遇到什么困难吗?
柯云路(以下简称柯):开始是朋友介绍的,马俊仁的传奇色彩、围绕他的新闻和争议、其训练是否科学,最关键的是2008年奥运会,他真的就忍心坐看云起吗?这些疑问的累积,使我对他的兴趣越来越大。但是开始他一听作家就非常警惕,怕再惹麻烦(甚至我们都开始采访了他因为情绪不好又变卦了),但这样反而使我更想近距离地看看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现在在养狗?他还训练运动员吗?他还能让他的运动员再破世界纪录吗?
我不想平常老套地写一个马俊仁传奇,我要进行一次心灵的探险,我想让大家看了书以后能为温情的、善良的、站起来的马俊仁喝彩!
记者:你曾经写过很多类型的作品,其中有些倍受争议,甚至遭到非常激烈的批评,今天你怎么评价自己以前的作品?
柯:自己写过的作品我都不后悔!人活在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我只是感到冤枉,和马俊仁一样冤!我的一些作品被误读了,也许只有时间能够检验证明!
记者:你创作关注的领域为什么一直在变化?
柯:爱好广泛,感兴趣的领域非常多。所以作为一个作家,在写完纯文学的东西以后,我就写点文学与哲学、心理学相交的东西,下一步就打算写文学与心理学杂交后的跨文体的东西。
记者:虽然爱好广泛,但据说你的生活很单纯,基本不社交?
柯:对,因为没时间,而且也为了减少诱惑。(眉头一皱:这个世界诱惑太多呀!)所以基本上没必要的社交不进行,电话一般处于中断状态。另外我“不写自己没有叙述冲动的东西(鲁迅语)”,因为我是一个作家,可以选择自己写什么不写什么,不像你们记者,写作是完成任务,这样长此以往是被毒害了写作能力呀!(《精品》:李师江 吕佳)
反思人文缺失:柯云路解剖马俊仁命运
柯云路表示,他的创作目标一贯是探索人类的精神家园以及生存的终极意义,马俊仁从一个曾经取得过巨大成就的知名人士到现在的逐渐边缘化,不仅值得同情,其中也蕴涵着多重人文精神。如何为有才华的人提供一个好的人文环境是当今不能回避的现实问题。
柯云路与马俊仁,这两位曾经风光、曾经边缘又一直饱受争议的人物,因为一本书的机缘走在了一起。近日,柯云路让马俊仁袒露肺腑的传记文学《温情马俊仁》在京举行了首发,突兀的“温情”二字,让人怀疑他是在为公众印象中那个简单、粗暴的东北汉子“平反”。
反思马俊仁命运中的人文缺失
从现实主义的《新星》跳跃到神秘主义的《气功大师》,回落到《芙蓉国》、《蒙昧》、《牺牲》、《黑山堡纲鉴》等多部以“文化大革命”为背景的现实主义小说后,今年年初的一部《童话人格》又笼罩着神乎其神的气息,而今又为马俊仁作传,柯云路的路数实在是令人眼花缭乱。
“其实我是万变不离其宗。”柯云路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表示,他的创作目标一贯是探索人类的精神家园以及生存的终极意义,操作时往往选择当下认为最有叙述动力的题材。
选择马俊仁并不是一次偶然的机缘,近几年来,他对马俊仁的遭遇有着不断深入的认识,马俊仁从一个曾经取得过巨大成就的知名人士到现在的逐渐边缘化,不单单值得同情,而且其中蕴涵着多重人文精神。
“几乎每一个记者都问我是不是在给马俊仁平反,什么样的人需要平反,这就足以说明马俊仁的遭遇。”通过断断续续5个月的采访,柯云路发现在运动训练方面马俊仁是个天才,但对生活、人际交往却像个孩子般一窍不通,极其单纯。一个为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本应生活在主流正面宣传之下,为什么他却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柯云路认为马俊仁就是被官场、被人际关系所伤。如何为有才华的人提供一个好的人文环境是当今不能回避的现实问题。他对这个主题的关注是一贯的,如《新星》、《龙年档案》等小说都是在探索专心于事业的单纯的人如何应对官场的复杂与人际关系的险恶;其次柯云路还在与马俊仁的交谈中总结提炼出了一套科学的运动训练学。他说,为何这么多年体育界对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教练的训练理论视而不见,只简单地停留在严格训练这种层面,直到一个外人———“作家”去总结,这同样是件值得反思的事。柯云路说,《温情马俊仁》不只是个故事,并非揭秘也非“平反”,而是从自己的角度剖析人的命运。
马俊仁认可“温情”评语
“和‘粗’有关的一系列词汇是现在人们对马俊仁的中心评价”,柯云路表示用有强烈对比效果的“温情”二字确实是想扭转人们心目中对马俊仁的既定印象。作风粗暴、训练方法简单的误解其实是无人科学研究马俊仁独创的训练方法造成的,同时他对女弟子的关爱也显露了硬汉的温情一面。柯云路介绍了书中的一个细节,马俊仁当年带弟子从沈阳坐火车到青海只有坐票,马俊仁只能过一站补一张票,直到到达兰州所有弟子们都有座位了,只有他还站着。
“他经常谈着谈着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跑到另一个屋去抹眼泪”,1998年后一直对记者严防死守的马俊仁确实有太多话要说了。据柯云路透露,一生中有三件事对马俊仁的刺激最大,一是1966年他母亲去世,二是1994年“马家军分裂”,第三件就是1998年的那场文字风波。1998年山西作家赵瑜的一部褒贬夹杂的《马家军调查》将他气成重病,直至今日他仍对文字极其警惕,训练基地和家里都不订任何报纸、杂志,然而对于柯云路的《温情马俊仁》他却是感激的。
6月19日在京举行的发布会上,马俊仁表示这本书是实事求是的,包括批评部分。《温情马俊仁》对他来说是一个鼓励,有了外界的理解,他有信心再现“马家军”当年的奇迹。目前马俊仁已将这本书赠予了他当年的三位得意门生:王军霞、曲云霞、刘东。(东方早报:陈佳)
前 言 前 言(1)
早在几年前,就有朋友建议我写马俊仁。
朋友说,马俊仁是中国当代风云人物,在世界也很知名。他在国内外各种田径大赛中,拿到了不计其数的金牌银牌铜牌。说他是个伟大的田径教练,也许并不过分。朋友又讲了很多理由,包括马俊仁的传奇色彩,以及马俊仁在这些年中引起的种种新闻和争议。
大概总有一些说法触动了我,使得我多少开始注意这个选题。
又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有朋友再次向我推荐马俊仁这个人物。
他们说,马俊仁当下处境和心境都非最佳。多年来,很少有人像他受这样大的冤屈,而他特别需要方方面面包括舆论对他的理解和呵护。朋友的用意很简明,希望马俊仁的处境和心境能多少改善一下,那他一定能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再为中国拿几个金牌。
我知道马俊仁是个民族主义情结很强的人,他在世界田径场上不断赢得升国旗奏国歌也颇激动了国人的民族主义情感。然而,这还不能成为我写马俊仁的充分理由。
朋友们又说,马俊仁对运动训练学、体育营养学作出的发展和贡献就足够人们去研究。
这倒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我印象中,马俊仁当然是教练奇才。但大体的印象又离不开大运动量训练、特殊的营养配方这样一些简单路数。此外,根据这些年的媒体炒作,我也多多少少以为他作风比较简单粗暴。
朋友们显得慷慨激昂了,他们说,体育界现在谁不懂得大运动量?但是,有谁像马俊仁这样能够练出这么多运动员拿金牌。要知道,大运动量用不好,拿不了金牌还要练坏人呢。朋友又接着说,谁不懂得训练运动员要讲究营养学?但是,中外这么多营养学摆在那里,训练中用起来千差万别,有几个人能像马俊仁用得那么巧那么到位?
大概是为了破除媒体炒作对我造成的其他有关疑惑,朋友针对时下社会对马俊仁的误解讲了一大篇。
我充分理解了朋友的意思,对他们坦率讲,我没有热情介入有关马俊仁的任何具体是是非非的争论。马俊仁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理应接受公众更多的挑剔,谁让他有这么大风光呢?这并没有什么不公正。
朋友说,马俊仁不同于政界、文化界、经济界打造出来的公众人物,他看着很爷们儿,其实远不像某些公众人物那么死皮,他太单纯也因此太容易受伤害。
这个评语在我后来与马俊仁接触中也得到充分的验证。
然而,这也不过使我对马俊仁这个写作选题略多了半分靠近的意思。
这样,我在这里就要提到我新近出版的另一部著作《童话人格》了。
在《童话人格》这部书中,我解析了中国和世界许多著名童话故事,其中特别解析了《西游记》的奥秘。《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是中国人老少喜爱的角色,但他的故事到底意味着什么,并没有人多想过。而作者今天在考虑写马俊仁时联想到了《童话人格》对孙悟空的种种解析。有关这种联想的具体内容,读者们可以在本书随后章节中读到。
这里,作者只是坦言我决定写马俊仁与这种联想有很大关系。
我不想平平常常很老套地写一个马俊仁的传奇。
我要进行一次心灵的探险,把马俊仁真实的人格揭示出来。这个世界对马俊仁已经有了各种既定的看法,而我却要将一个“马俊仁的真相”揭示给世界。
人类世界有这样一件怪事,那就是真正认识一个人何等不易。
这样,我和马俊仁就有了最初的接触。
此前,已有朋友做过马俊仁的工作,他一听作家就非常警惕,表示不愿接触,怕再惹麻烦。而且对“柯云路”这个名字毫无反应,由此可见他的生活面是多么单纯。正是由于他的踌躇,反而让我产生兴趣,很想近距离看看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此前我已经知道马俊仁正在养狗,而且在北京办了一个很大的藏獒养殖中心。听说他还发过不少牢骚。那么,他为什么要养狗,他还在训练运动员吗,他还能让他的运动员再破世界纪录吗?
前 言 前 言(2)
见面的那天,我说明来意。
一屋子人都是关心这个写作的朋友。现在,众人的话都说完了,马俊仁抽着烟,还在最后踌躇。众人的理由不可谓不充分:写这部书,不仅是为了他,是为了其他种种更有理由的理由。
马俊仁很爱说话,此刻却长时间一言不发。早就听说他很能抽烟,一天下来要抽四盒。现在他便沉默不语地一支接一支抽。在这过程中,他拿着手机接了个很长的电话。在电话中,他没有任何话,只是啊啊地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对方讲,腾腾烟雾弥漫在眼前。这个电话不过是他沉默和踌躇的又一个装饰。最后电话打完了,烟又换了一支。
马俊仁问:确实有这必要吗?
朋友说:有。
马俊仁看了我一眼,又问:这不会给朋友又带来麻烦吗?
我说:应该不会。
马俊仁又抽完整整一支烟,开讲了。他说:人活于世,会讲三种话。我问:好话,坏话,不好不坏话?他摇了头,说:第一种话,是大面上的话。这种话有真话,有假话,有半真半假话,有实在话,有应酬话,反正是能在人多场合讲的话。你要是出了名,当了官,这些话还能上报纸上电视。第二种话是私下话,马俊仁用手转圈指了一下自己和一屋子人,这朋友之间的私下话,大多是真话,但有的是随便话,是气话,是说过就过的话。第三种话,就是心底的话。马俊仁说他能长篇大套讲话,也能长年累月在心里憋住话。而后,又一口接一口抽烟。
我等着他往下讲。
马俊仁终于坐起身来,对我说:你写吧,我准备把憋了多少年的心底话都抖给你。
一屋人都有点兴奋。
我盯着马俊仁说:我可能会问一些很尖锐的问题。
马俊仁拍了一下大腿:我有问必答。
我说:我想了解你从小最真实的身世,你会如实讲吗?
马俊仁说:讲。
我说:1994年王军霞领着众多运动员脱离马家军,对于这样的事情,你会讲出心里话吗?
马俊仁说:讲。
我说:我想探究你的训练奥秘,你会讲吗?
马俊仁想了一下说:该讲的都讲,如何写是你的事。
我又问:我想探究你的营养秘方,你会说实话吗?
马俊仁说:我还是那句话,讲出来,你看着写。
我说:我会问及你对有关你的若干重大事情的真实看法,你会讲出你的心底话吗?
马俊仁说:刚才你提的那些我都能讲,就没有不能讲的话了。
我说:朋友们说,只要让你上,让你抓,2008年奥运会,你肯定能为中国多拿中长跑金牌。
马俊仁想了想说:应该没问题。
我问:真的没问题吗?
马俊仁说:大不了赔上我的命,活个死也瞑目。
我看着马俊仁,想到中央电视台最近做他节目时用的两句话:二十年的隐忍与拼搏,二十年的沉浮与辉煌。也想到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根本追求。从心理学上讲,了解这种独特的根本的人生目标,常常是了解一个人的最简单最主要方法。
我向马俊仁伸出手,表明我将正式开始这个项目。我对他说,我将根据我的需要在采访中向他提出各种问题,并且,我将根据我的观点写作这本书而绝不征求他的意见。马俊仁握完我的手说:我现在正在思——前——想——后——阶段,你有什么问题,就抓紧问。过了这一阵,可能我自己也没有张嘴的决心了。
我对马俊仁的采访调查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