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重创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
12月12日早晨,马俊仁从空荡荡的大楼里走出来时,疲惫得有点拖不动步了。
任何一个家庭子女与父母决裂离家出走,对父母的打击都是沉重的。马家军这个曾经被世人羡慕和被光环笼罩的大家庭,年轻运动员一下都走光了,他这个家长觉得天昏地暗心灰
意懒是不用多说的。他看着路边被大风刮倒的小树,小树在风中歪倒着,风稍微小一点时,它就又挺起一点。马俊仁呆呆地注意了好一会儿,而后叹了口气,找了根木棍把小树顶风撑起来,撑直了把它绑住,算是站住了。
作者听他讲这个细节时说:你这个举动很有点象征意味。
马俊仁说,他当时脑袋里乱糟糟空洞洞的,大风天里什么也看不到,就看见路边这棵歪倒的小树了,本来没想管它,自己这样灰头土脸还没人可怜呢,哪儿顾得上可怜其他东西。只不过觉得现在已两手空空,再不用管什么事,就扶一下这棵小树吧。
马俊仁回忆说,12月12日王军霞等运动员离开基地后其实并没走远,住在附近一个宾馆里。省里当天就来人解决问题。这过程也有许多波折一言难尽,也包括前面所说的分钱分金牌。结果是王军霞等人正式离开他走了。
马俊仁回忆这段很不轻松。
往下,马俊仁在大连这边像一只受伤的猛兽自己舔伤口。
没想到马家军兵变对他的重创又产生后效应。远在鞍山的父亲刚刚从病危中抢救过来一切都正常,但是看到报纸电视马家军兵变的报道,老人家受不了这巨大的精神刺激,接连多少天水米不进,就在马家军兵变十五天之后,12月27日,老人与世长辞。临闭眼前还在惦念儿子马俊仁和他的马家军。三儿子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骄傲,三儿子遭受的重创同样落到了父亲的身上。
马俊仁说,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跟疯了差不多。
二十八年前,他曾发疯一样跑往医院太平间看死去的母亲。这次,他自然又是发疯一样开车从大连赶往鞍山奔丧。二十八年前,身在部队的儿子没有及时回来探望,使病中的母亲未能得到更好的救助和安慰,他知道,母亲很大程度是因为想他这个儿子想出病的。现在,父亲又因为为他担惊受怕告别人世。马俊仁深感对不起父亲,跪在父亲遗体前痛哭不已。
整个治丧过程不堪回首。
马俊仁对作者说:母亲死就和我有关,父亲死又和我有关。我就是哭干了眼泪哭破天撞破地,心里能好受了?他跪在父亲坟前真难以站起来。
冬天的东北大山冰雪皑皑,塔子岭上,马俊仁一家几代的祖坟都在这里。第一排是太爷爷的坟。第二排是爷爷奶奶这辈人的坟。第三排就是父母这辈人的坟了,有去世的母亲,有去世的叔伯。现在,父母双亲在这里团聚了。本来父亲去世,兄弟姐妹都是难受,但是兄弟姐妹们倒是更多地安慰马俊仁。因为马俊仁觉得父亲去世是受他连累,所以比别人更难受。
马俊仁说,他那时真是觉得人活着什么都不是。
埋葬了父亲,他从鞍山赶回大连时,天地昏暗。心疼痛得已经麻木,脑子一片空白,连死的心都有。觉得活得没有意思,拼命赶着开车,就是那天,他开车时速达180迈,开得有些发疯。结果,12月29日晚,在鞍山通往大连的高速路上,极度疲惫与痛苦的马俊仁翻车了。他的车撞在路边挡板上,他和妻子都受了重伤。
作者理解马俊仁那时的心情,甚至能够想像到他从鞍山奔丧回来,一路上发疯一样开车时的内心独白。
一个要死的心都有的人开快车,那出事真是难免的。
当他醒来时,发现早已被送进了医院。曲云霞等几个弟子来看望他,坐在他病床前泪流满面。躺在病床上的马俊仁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孩子,克制着心酸,反过来安慰她们。或许曲云霞等女孩的眼泪能够让他得到一点安慰,但那时的马俊仁心中一定有一种不自觉的期望,期望离他而去的那些年轻人还会回到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