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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三步曲之3-芳菲之歌》
作者:杨沫【完结】
内容简介:
主人公柳明是北平医学院的女大学生。日寇悍然进攻芦沟桥的炮声,轰毁了她立志要攀登医学高峰的梦。北平陷落了。她的男朋友白士吾凭藉家庭的财力,为她铺展了一条通往医学殿堂的路——邀她结伴赴日留学;与此同时,地下党员曹鸿远对她启迪,却燃起了她心中爱国热忱之火。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柳明经历了感情上痛苦的搏斗,终于毅然投身到抗日战争的洪流中去。从柳明坎坷的人生经历中,人们可以窥见那个伟大时代的风云变幻,以及民族解放战争的壮烈场景。
第一章 永定河边的岸柳,碧绿葱茏。一阵清风吹过,绵长的柳丝轻袅地拂打着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村里人正歇晌,一片静谧。空气中飘散着醉人的禾香。只有阵阵噪暑的蝉声,打破了田野的寂静。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学生,顺着一条庄稼小道,走到河岸上的柳林里来。由于人声的惊动,蝉声停止了,一只鸟儿突地从林子里飞了出去。这女学生身材修长袅娜,漆黑的短发前,留着齐眉的刘海儿。身穿一件女学生们爱穿的月白竹布短旗袍,脚上是短袜套,圆口带袢儿的黑布鞋。模样儿朴素大方。她迈着轻捷的步子走到岸边,在一个沙丘上坐下,呆呆地望着河水凝神沉思。
永定河卷着泥沙奔腾咆哮的景象不见了,此刻,缓慢地潺潺地流着。静静的流水,淡淡的白云,多么像这位姑娘脸上宁静的沉思啊!她双眼凝视着不停逝去的流水,若有所思地许久没有动弹。
忽然,一双手蒙住了姑娘的眼睛。姑娘用手在上面打了一下,轻声笑道:“苗苗,你怎么不睡午觉?”苗苗放开手,咯咯地笑起来:“明姐,那你怎么也不睡午觉?一个人偷着跑到河边来干嘛?是来欣赏风景呢?是来作诗呢?还是来……”高个儿的柳明,对胖肿的苗虹微微一笑,歪着脑袋认真地说:“苗苗,我什么时候想过作诗来?我现在真想安静地想点问题。早晨散步时,看中了这地方,晌午睡不着觉,就跑来了。”苗虹孩子似的蹦跳了一下,挨着柳明坐下来。手臂搭在朋友的肩膀上,睁大洋娃娃一般亮晶晶的圆眼睛,惊奇地问:“明姐,你在想什么问题,想得这么神秘?还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还要望着河水出神……”“傻丫头,什么都想问,总是多嘴多舌的!就是不告诉你。”“不行!”苗虹手一甩,蹿到一棵柳树旁,跺着脚,佯作生气地喊道,“明姐,你要不告诉我呀,我可不饶你!”柳明站起身,缓步走到苗虹身边,明亮的大眼睛依然沉思地望着河水。半天,才扭过头对身边的苗虹轻声说:“苗苗,学校提前放了暑假。课停了,实验室的门全锁上了。进不了课堂的门,我着急呀……”“哎呀呀……”苗虹没有等柳明说完,用力揪下一根柳条,向朋友的身上拂了一下,“瞧你,瞧你!一心想登医学的圣坛,都想迷了!你迷也不成,急也不成,还是跟白士吾玩玩乐乐,像我跟高雍雅——不是因为你,我可舍不得离开他……”柳明瞟了苗虹一眼,细白的手指刮在腮边:“脸皮有铜钱厚。你快回城里去吧,别叫高雍雅骂我。”“他骂你,我不骂你。我可舍不得离开你。明姐,愁什么!咱们都该骂小日本——咱们有机会也去参加抗日活动好么?”苗虹抱住柳明的肩膀,一脸的孩子气。
“看你想得多简单。”柳明怔怔地盯着苗虹。她的眼睛没有苗虹大,可是清澈、明亮,好像湖水般荡漾着魅人的光泽。“苗苗,时局越来越紧张了,就像有的同学说,华北虽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我是学医的,日夜都盼望着自己……可是,你看,不管报纸上怎么宣传,学校的重要仪器,暑假前就装箱南运了。没有仪器怎么做实验?学业停下来,一事无成,我怎么对得起省吃俭用供我上学的父亲?”苗虹忽闪着大眼睛,好像没听懂似的,看着柳明忧心仲忡的神态,反而顽皮地笑了:“明姐,瞧你!真是戣饺擞翘鞉。中国这么大,就算日本鬼子打来了,咱们照样也有地方上学呀!爸爸说过,如果日本人进攻华北,他就带全家上南方去。国民党里他认识人,到那边还照样可以当教授。我们和他一起到南方上大学,不是一样么?”“不。”柳明摇头,“我留在北平,哪儿也不去。你想,我爸爸教小学挣那么点薪水,一家子(饣胡)口都困难。我现在上大学,还得靠教家馆挣几块钱补贴家用。到别处去,丢下父母弟弟,我怎么忍心?再说到别处去吃什么?更甭说上学了。”苗虹睁大眼睛望着柳明,若有所思地说:“明姐,你说的也许对。瞧我——我就从来没有想过生活上的困难……这样好吧?你不跟我上南方去,我就跟你留在北平。反正我不离开你——你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柳明微微一笑:“你说的不是真心话!你跟着我,那么——你的那位高雍雅呢?你一天不见他,就念叼他多少遍……你舍得离开他?”苗虹轻轻打了柳明一下,瞪圆了眼睛:“我跟他好的程度,可不如跟你。明姐,你相信他是在真心爱我么?”“相信。他爱你,我知道——你也爱他……”说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一个好看的小酒窝。柳明笑了。
柳明是北平医学院二年级的学生。父亲柳清泉是个贫苦的小学教员,本来供不起女儿上大学,可是柳明求学心切,一心想毕业后当个高明的医生,或者当个医学院的教授,所以当她十七岁高中毕业那年,就自己托同学找了个家馆,给有钱人家的孩子补习功课,每月挣几块钱来补助学费。艰难的生活,想当教授、学者的理想促使她刻苦用功,发奋学习。但是,随着“九。一八”事变,日本帝国主义入侵中国;尤其经过有名的“一二。九”学生运动之后,柳明除了仍旧用功学习外,也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她和苗虹还一同参加过北平学联和二十九军进步军官一同举办的学生军事训练。
苗虹是柳明中学时的同学,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声乐系学习声乐。父亲苗振宇是留学日本的医学博士,现在是北平医学院的教授。柳明经常向苗虹的父亲请教些医学上的问题,也就和苗虹更加要好。柳明学习努力,做事认真,性情温静,对苗虹总像个大姐姐。因此,天真热情的苗虹就非常喜爱起柳明来。
柳明的母亲是芦沟桥附近小柳庄一个农民家庭的女儿。学校提前放暑假后,柳明心里烦闷,就邀苗虹一同到姥姥家来住些天。苗虹在城市里呆腻了,也愿到农村见识见识。乍到乡村,那充满诗情画意的自然风光吸引着她,于是,热情的姑娘时常拉着要好的朋友,到河岸边、柳林里、沙丘上,散步呀,唱歌呀,沉迷在大自然的美景中。她的嗓子好、音域宽,好唱《松花江上》、《毕业歌》、《新女性》、《马赛曲》、《保卫马德里》和《渔光曲》这些悲壮的歌曲,常常高兴起来,就向邻居的姑娘们唱;有时也独自唱;或者两个朋友一同唱起来。过路的或下地的农民和小孩,常常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城市女学生的异常神态,可是她们却“我行我素”,毫不在乎。
今天,柳明怀着愁闷的心情,一个人跑到河边的沙丘上,苗虹也追了来。
正当她们坐下来,兴奋而又忧虑地漫谈时,远处蜿蜒在高梁、玉米叶子当中的一条小道上,一个十八、九岁的农村大姑娘,背着打草的筐子,脑后甩着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冲着她俩跑来。一边跑,一边用清脆的声音喊道:“明姐姐,苗妹妹,你们在哪儿哪?石姥姥急着找你们哩!”打草的姑娘身穿粉红色带花点的大襟单褂,浅月白色的布裤子,脚上一双扎花儿的黑布鞋。看看姑娘跑到河边,苗虹轻轻拉起柳明,两人躲到一棵大树后面藏了起来。
走近来的姑娘姓周,名香兰。她背着半筐青草在河边上东瞧西看了一阵,不见人影儿。忽然,听见苗虹咯咯的笑声,急忙放下草筐跑了过来,轻轻在苗虹细嫩白净的脸蛋上捏了一把,努着小嘴说:“你们这两个丫头,真调皮!大热天叫我好找。你们躲藏起来干什么?怕老猫把你们抓去喂了耗子?”这个姑娘是柳明姥姥家的邻居,从小和柳明一起长大。柳明虽然成了大学生,但对这童年时代的伙伴,仍然怀着深厚的友情。苗虹因为和柳明要好,也就喜欢起聪明美丽的香兰来。
苗虹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说:“香兰,你石姥姥找我们有什么事儿呀?你明天就要当新娘子了,今天还不赶紧去准备嫁妆,背着个筐子打什么草呀!”香兰霎时绯红了脸,捶着苗虹的脊背喘吁吁地说:“石姥姥给你找了个好女婿,叫你去相看哩!快跟我回去,要不,人家走了就见不着了。”听了香兰的话,苗虹反而用小手一下一下打着拍子笑嘻嘻地回答:“给我找女婿呀?石姥姥还挺疼我哩!我爸爸妈妈替我找过好些个,我一个都不要。这个小女婿呀,得我自己相中了、喜欢他了才能算数。香兰姐,你那新郎王永泰,不也是你自己相中的么?明儿个,我跟明姐一定上你婆家去喝你的喜酒。你只有一个公公,没有婆婆对吧?”大姑娘的脸突然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红玫瑰花。一双灵活的大眼睛忽闪着,一边惊讶地望着苗虹和站在一旁只是微笑的柳明,一边轻轻用二拇指在自己的脸上向苗虹搔划着羞她。
“自个儿找爱人有什么可羞的,你这个封建大姑娘!”苗虹满不在乎地向香兰嘻嘻笑着。
“姥姥找我们有什么事?”柳明这才开口问香兰。
“石姥姥怕你们两个大姑娘在歇晌没人时候各处乱跑,万一碰着坏人,不放心,急得直转磨儿。我就忙着找你们来了。两位姑奶奶快跟我回家吧!”“怕什么!你瞧这儿多安静,咱们再呆一会儿好么?”柳明央求起香兰来。
香兰点点头:“也好,我今儿个再多割点草,也好喂那一条驴腿(注:贫苦农民四家合养一头毛驴,一家算一条驴腿。)。”苗虹没理会她们的谈话,却东一下西一下采摘起岸边盛开着的各色野花来。她一边摘,一边小声对柳明说:“香兰姐明天就要当新娘子了。咱们给她编个美丽的花环,送给她戴好吧?”柳明没理会苗虹,冲着正伏身在河边割草的香兰低声说:“兰姐,这兵荒马乱的,干嘛这么快就成亲?你才十八岁,家里又没有爸爸——你妈多需要你帮着过日子……”香兰听柳明说的是真心话,稍稍忧郁地低声回答:“正因为兵荒马乱的,我妈留着大闺女在家不放心,这才愿意叫我快点过门去……明姐姐,我真舍不得你……”香兰说着,直起腰来,把流下的泪水用衣襟擦去。
柳明呆呆地望着香兰,心里涌起股股惜别之情:以后再回姥姥家,就难得再见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了。
“那你就去吧!你不是说跟永泰挺有感情嘛,那,我祝愿你们白头到老……”香兰红着脸向柳明点点头,深情地感谢她的祝福。惜别的泪水又挂在腮边,柳明用洁白的手绢替她拭去。
柳枝随风荡漾着,永定河水无声地流着,歇晌的农村午后,除了蝉鸣就是花香,再就是香兰那握着镰刀的敏捷的手,在青草丛中发出的唰唰响声。
一个别致的小花环编成了。苗虹捧着花环,蹑手蹑脚地走到香兰身后,突然举起花环向她头上一戴。
香兰吓了一跳,跳起来扭过身子,把头上的花环拿下来,扔给苗虹:“你这该死的丫头,又捣鬼了!”苗虹举着花环左看右看,还用鼻子嗅着浓郁的香气。
“你明天就要当新娘子了,我给你编个花环,多好看哪!戴上它,比戴凤冠霞帔漂亮多了!”说着,苗虹举着花环又往香兰的头上戴。
香兰笑着,躲着,背起沉甸甸的青草筐扭身往回跑。
柳明一把拉住她,夺过她的草筐,背在自己身上,皱了皱眉头,瞅着苗虹说:“苗苗,不要淘气了!人家心里都怪难过的,瞧你还这么开心。”苗虹见柳明说她,一赌气把花环扔到河里,噘着嘴跟在她们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咳嗽一声,一阵清脆的歌声传了过来:美丽的新娘爱着你那年轻的新郎,多少只眼睛向你们投去祝福的目光。
幸福啊,欢乐啊,像一道道温暖的阳光,永远,永远照耀在你们那小小的茅屋顶上——茅屋顶上……
“你这贫嘴丫头,什么茅屋顶上?……”香兰不识字,不能完全听懂苗虹唱的歌词。但她明白这是为她祝福的歌儿。她心儿怦怦跳着,嫩秀的脸又变成了一朵玫瑰花。
“苗苗,你也作起诗歌来啦?一定是高雍雅教给你的……”“不许你再说他!你不知道他在我心里是多么神圣……”不等柳明说完,苗虹急忙用手捂住柳明的嘴。一刹那,她的脸也变成了一朵红玫瑰。第二章第二章清晨,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
一顶陈旧的小布轿,绣着凤凰、牡丹、红花绿叶的图案,在儿个吹鼓手的前引下,吹吹打打地走上了芦沟桥。那雕刻在桥上的数不尽的石狮子,仿佛也带着惊喜的目光瞧着从它们身边走过的娶亲的人群。
小轿抬到小禹庄东头王永泰家门前停住了。他家没有院墙,只有一架丝瓜棚支在房前,算是一道门墙。小轿放在瓜棚下,吹鼓手被孩子们围着,在一片嘻嘻哈哈的喧笑声中,起劲地敲着大锣,鼓着腮帮子吹着唢呐,双手不停地擂着大鼓——“冬冬冬”、“锵锵锵”、“呜哇呜哇”的响声,给娶亲的人家增添了异常欢乐的气氛。
王永泰家的小板门紧闭着。迎亲的三婶挨着瓜棚下的小轿,拍着门板,按着传统习惯,拉着长声喊道:“新娘子来啦!吉时吉刻到啦!开开门吧!”“冬冬冬”、“锵锵锵”的锣鼓声,“呜哇呜哇”的唢呐声,“看新娘子呀”的喊叫声,欢快地沸腾着,淹没了迎亲三婶的叫门声。
三婶看看吹鼓手们脸上、手上的汗珠,望望嬉笑着看热闹的孩子们,第二次拍着门板喊道:“新娘子来啦!吉时吉刻到啦!快开门吧!”站在屋门里的王永泰,浑身火辣辣的,早就忍不住了。他伸手就要开门,被旁边一位老奶奶一把拉住,气喘吁吁地说:“孩子,等会儿!这是有说道的呀!不叫第三回门,不到吉时吉刻,可不能开门呀!”新郎王永泰二十三岁,身材魁梧,宽肩细腰,是个诚实健壮的小伙子。在长辛店机车修配厂当学徒。因为上下班总打小柳庄过,时常看见一个梳着大辫子、扎着红头绳的大姑娘,在路边的碾子旁,抱着碾棍推碾子。渐渐的,他看中了这个俊俏的大姑娘。王永泰的父亲王福来,老伴早死,就这一个儿子。便千方百计托人说妥了这桩婚事。
花轿临门了。唢呐越吹越欢,锣鼓越敲越带劲。
永泰的心像小鹿似的乱蹦。香兰就在门外,只隔着一层门板——多少日子了,他想着她,盼着她来,她可来了,就要进来了……香兰的眼里,仿佛也已经看见了永泰。想到就要和自己看中的、有情有意的小伙子过日子了,坐在花轿里的香兰,心也扑通扑通地激跳着……
三婶第三次拍着门板,高声喊道:“吉时吉刻到喽!”屋门立刻打开了。永泰已经看见花轿了。三婶刚要伸手掀开轿帘——就在这人声笑闹、锣鼓喧天的顷刻间,突然,空中掠过一声惊人的呼啸,接着是一声霹雷般的巨响。冲天的火光,滚滚的硝烟腾空而起——一颗炮弹在人群中爆炸了!
炮弹落在娶亲的王永泰家的门前。
柳明和苗虹跑到王家门外附近,正并肩向前挤着,想挨近花轿。突然在一阵狂风似的呼啸声中,她们俩的脊背上,都像被一根大木棍狠狠地顶撞了一下,霎那间身不由己地都跌倒在地上。当听到炮弹惊人的爆炸声后,她俩互相望望,发现对方的脸上、头发上,都已被尘土涂抹得面目全非,像个土人。两个姑娘的心此刻都惊惶地蹦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飞来炸弹?又是什么东西把她们俩突然推操到地上?……她们在地上愣怔了一会儿,再向王永泰家门前望去时,刚才吹吹打打、欢呼庆贺的人群都不见了,只有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人——不知是死人还是活人,横七竖八倒在那顶破碎的花轿前。
炮声停止。
柳明一跃而起,踉踉跄跄跑向花轿——香兰不见了。映入柳明眼帘的,只有一只惨白色的胳臂;连接在胳臂上的一只惨白色的手里,还捏着一条大红绸子手帕。她心里一惊,正想向碎轿旁边寻找香兰时,有人拉了她一下,她抬眼一望,一个满脸尘土的男人对她说:“新媳妇已经没救了,咱们快去刨出王家父子要紧!”柳明拉了一下跟在她身边的苗虹,二人紧跟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扑向已经坍倒的废墟。那个男人一边用双手奋力扒着高高低低像坟堆似的土坯,一边喊着:“王大叔,王兄弟,你们在哪儿呀?快起来!快起来呀!”“王永泰,你在哪儿?快出来呀!……”柳明一边用手乱刨土堆,一边心慌意乱地跟着那个男人呼喊。苗虹也学着柳明的样子边刨土边喊叫。
废墟上一片沉寂,没有回声。
忽然,一阵哭喊声从村里涌了出来,倒在花轿旁边的死者、伤者的家属赶来了,一片呼儿喊娘的悲哭声,揪抓着柳明的心。但她顾不得多想,一心想帮助那个男人救出王家父子。这时,几个小伙子拿着铁铣镐头跑到王家的废墟上,他们正要抡镐刨土,那个满身满脸尘土的男人,发出了制止声:“乡亲们,人埋在土里边,抡镐可不成。咱们大伙还是用手刨吧!”人多了,不一会儿,王家父子俩被从土堆里刨了出来。他们都已经昏迷过去,直挺挺地躺在破碎的瓜棚下。
柳明把他们嘴里的土掏干净,要给他们作人工呼吸。那个刨土的男人也自告奋勇来帮助柳明。他的大手和柳明一样灵巧,不过比她更矫健。柳明心里有些惊异,也有些纳闷:这是个什么人呢?……刚才,像大木棍一样猛地把她和苗虹推倒的,莫非就是他?……柳明一下一下地推动着昏迷者,一边向旁边的人望了一眼。
王永泰先醒过来了,翻身坐了起来。他茫然四顾,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当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顶破碎的花轿上时,他才真的苏醒过来,一个猛子跳起身来扑向花轿。炸毁了的花轿,只有几根木杆杂乱地横在地上,片片红红绿绿的碎布在风中颤抖。他搜寻着,当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只白色的断臂,和那断臂的手中捏着的红绸手帕时,他纵身扑了过去,一下子把断臂紧紧地抱在怀里,紧紧地抱住。好像香兰还活着,这只惨白的手臂就是他心爱的姑娘……
柳明看见这情景,难过得伏在苗虹的肩膀上抽泣。苗虹也眼泪汪汪的。
“明姐,这是怎么回事?哪儿打来的炮弹炸死了香兰姐和这么多人?你看见了么,那个迎亲的三婶,还有几个吹鼓手也炸死啦!……”柳明紧紧抱住苗虹。看见那么多老乡嚎哭自己死去的亲人,看见王永泰紧紧抱住香兰的断臂那种痴呆失神的样子,终于放声大哭,泪如雨下。
“二位小姐,您们跟这老王家的新娘子认识,对不对?”柳明从苗虹的肩上抬起头来。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站在她们身边,呵,这不就是刚才替昏迷者做人工呼吸的那个男人么!那会儿太紧张,看不清他的面貌。这会儿,也许他擦了脸,掸掉了身上的尘土,好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高高的俊气的大学生。柳明立刻想到自己和苗虹还是满身满脸的尘土,有点不好意思了,立刻止住了哭泣。苗虹却满不在乎地回答那个人:“先生,您真是个好人!要不是您想到先去抢救王永泰父子,也许他们会叫土给憋死啦。……(口欧),炮弹飞来那时候,我和明姐好像有人把我们一下子推倒在地上,这个人就是您吧?您大概打过仗,知道在战场上怎么趴下来躲避炮弹,是吗?”柳明柔声补充:“谢谢您,救了王家父子,也救了我们……”那青年摇着头,严肃地长吁了一口气,却说着别的:“很可能是日本人打出的炮弹。最近两天,他们在芦沟桥一带不断进行军事演习,似乎在找岔儿进攻中国……二位小姐,你们贵姓?”“我叫苗虹——树苗的苗,长虹的虹。她叫柳明——柳树的柳,光明的明。她是北平医学院二年级的学生,我是学唱歌的。我们俩是好朋友。”不等柳明开口,苗虹又对这青年人呱呱地说起来:“先生,您贵姓?一定是您推倒了我们,救了我们吧?您怎么这么客气,不肯承认呢?告诉我们,我们会永远感激您……”那青年人说他名叫曹鸿远。至于是不是他推倒了两位女士,他既不承认,也没否认。使得柳明对这个陌生人更加产生了一种钦敬感。
“呀,瞧咱俩这模样!明姐,咱们赶快回你姥姥家洗脸、换衣服去吧。两个土猴子多叫人笑话——先生,呵,曹鸿远先生,您不笑话我们么?呵,您说这是日本人打的,是怎么一回事?”曹鸿远微微一笑,并且向两位女大学生谦恭地鞠了一躬,用低沉的声音说:“他们在军事演习中,借口丢失了一名日本兵,要求进入宛平城里搜查。我方没有答应,听说他们已经包围了宛平县城。说不定形势会很快紧张起来。他们打了第一炮,恐怕接着还会打第二炮、第三炮,你们还是离开这块地方好,赶快回城里去吧!”柳明和苗虹都忘了去洗掉脸上的尘土,聚精会神地听着曹鸿远的叙述。这时一群老乡也围了过来,为首的就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王永泰的父亲王福来,他用大手一把紧攥住曹鸿远的胳臂,满脸的泪水混合着满脸的尘土,喘着粗气大声说:“恩人,救命的恩人!请您留下个姓名吧!”“他叫曹鸿远,好像是个大学生……”不等曹鸿远本人说话,快嘴的苗虹先替他说了,“他还知道刚才炮弹爆炸的原因,叫他给咱们大伙多说说好吧?”曹鸿远摇摇头,只轻轻说:“一定是日本鬼子打的炮。老乡亲们,快回家作点准备吧!不少人家都有伤亡,该料理料理后事……”说到这里,一扭头,看见仍然抱住惨白断臂的王永泰也站在他父亲身边,两眼直呆呆地瞪着曹鸿远,那样子很吓人。
曹鸿远立刻从人群中走出,来到王永泰身边,一双大而亮的眼睛紧盯在他怀中的断臂上。
“王兄弟,死的不是你媳妇一个人,心放宽点!以后咱们想法子报仇就是了。这只胳臂,你就放下它吧!”“报仇?”王永泰一双血红的眼睛仍紧盯在曹鸿远的脸上,好像他就是杀害香兰的仇人。
“兄弟,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咱们一定要报仇!要报仇!”“报仇!报仇!……”不等曹鸿远说完,王永泰嚎叫般连声喊着。突然,他把香兰的断臂一扔,蹲在地上抱住脑袋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顿时,王福来,还有一些死了亲人的人也都放声大哭。小禹庄沉浸在一片沉痛的哀号声中。
柳明看呆了。又伏在苗虹的肩上低声啜泣起来。她的眼前闪过那个背着筐子、甩着辫子的美丽身影,跳过一双灵活的大眼睛,把头上的花环羞答答地摘了下来的玫瑰花样的脸,以及脸上绽开着的幸福的微笑……她刚才还活着啊!这个对未来、对人生、对幸福,正充满了美好憧憬的十八岁的姑娘——她的童年伙伴,一霎间,血肉横飞,消失了,从世界上永远消失了!多么不可思议,生和死竟如此地紧紧相连……忽然,她又想起那个陌生的男子,假如不是他靠近自己的身边,不是他在紧急中推倒了她和苗虹,也许她也和香兰一样,和其他死去的、受伤的乡亲一样消失了、残废了……她思绪沉重、又情思缭绕。当她抬起头来寻觅曹鸿远时,那个陌生的青年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他对王永泰激愤地连喊着“要报仇”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
“曹——鸿——远……”柳明在心里默念着,“鸿雁的鸿,远大的远。这名字倒有意思!”第三章第三章自从在小禹庄目睹了那悲惨的一幕,第二天,柳明和苗虹就急忙由舅舅、表兄们护卫着,绕道回到了北平城里各自家中。柳明刚一进家门,她家那两间摆着一些破旧家具的阴暗小屋里,有个人正在等她。这是个年轻漂亮的大学生,白净的长脸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油亮的分头梳得整整齐齐。上身雪白的绸子衬衫,下身灰色派力司西装裤,脚上是白丝袜子和考究的白皮凉鞋。柳明一见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向他点点头,“白士吾,你来了。”不等白士吾答话,又扭头对父母沉痛地说,“爸爸,妈,香兰姐昨天上午叫日本人的炮弹给炸死啦——炸死在她结婚的花轿上……我和苗虹赶着给她去道喜。可是只看见她剩下的一只胳臂……”柳明说着,簌簌地滴下泪来。
柳明妈,一个四十多岁胖胖的女人,听了女儿的话大吃一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顿着脚说:“唉呀,香兰死啦!看,这怎么说的!……我说你这不听话的丫头呀,放着现成的舒坦日子不过,偏要到乡下去散什么心!差点儿没把小命给散掉啦!……这炮声一响,可把你爹妈急坏啦!还有,白少爷,也急得直转磨儿——他听见你姥姥家那边炮响,就急忙赶到咱家来,一天两趟来打问你回家没有。这工夫你们俩谈谈吧!我给你们做饭去。”说着,柳明妈拐着两只缠过的小脚,到屋外小棚子里做饭去了。
柳明的爸爸柳清泉对那个衣着阔绰的白士吾并不甚热情,见女儿回来了,拉着女儿问起芦沟桥那边的情况。柳明对白士吾浅浅一笑,扭过头对爸爸学着曹鸿远跟她们说过的话:日本人在芦沟桥一带军事演习,借口丢了一名日本兵,就向那一带开起炮来。父亲听了连声叹息,用瘦削的拳头向桌子上轻轻一击,叹道:“国亡无日了!唉,可耻可悲呀!孩子,国亡无日了呀!”柳明愣愣地望着父亲那悲哀的神色,刚要向他学说王福来父子如何被埋在土里;自己和苗虹怎样被一个陌生人推倒才没有受害的情况,她的男友插进话来:“小柳,你受惊了吧?我真为你担心——我还不知道你去了芦沟桥那边呢。小柳,多危险!你一定挨在香兰的花轿旁边,万一出了事,那、那——怎么得了呵!”白面少年说着,一双多情的眼睛,紧盯在柳明的脸上,是忧虑?是担心?是羡慕?那双眼睛闪烁着多少绵绵情意。
柳明不对父亲说话了,把头扭向白士吾。
见白士吾这么关怀自己,柳明心里怦然颤动,低下头来,不安地摆弄着洁白的手绢:“小白,我知道你会惦记我——去看看姥姥,谁知道会碰到这种意外事。幸亏平安地回来了……”白士吾一见柳明那温柔的带着几分少女娇羞妩媚的姿态,不知怎的,他也羞红了脸。怔怔地望了柳明一会儿,低声说:“咱们出去谈谈好么?我有好些话想对你说。”柳明望望坐在破藤椅上闭目低声吟哦着什么的父亲说:“爸爸,我们出去一下。”又对围着围裙、一只手臂挎着买菜篮子的母亲说,“妈,我跟小白出去一下。”父亲没有睁眼抬头;母亲却欢喜地拍打着手掌说:“明儿,你们要出去?我正想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呢。白少爷,呆会儿回来,在家吃晚饭吧——我给您做您最爱吃的红焖肉,回家吃吧。”白士吾随便点点头,说不要做饭了,他要请柳明在外面吃。柳明对妈妈勉强笑笑,就和白士吾紧挨着走出了屋门。
走在僻静的小巷里,柳明心绪缭乱,默默地许久不出声。
白士吾想握柳明的手,她轻轻躲开了。小白那张清秀的脸,又是一红。
“小柳,你怎么——这样?讨厌我啦?我可是——可是日夜在想念着你呀!夜晚,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你……”“小白,我知道你的感情——可是,我心里有好些难受的事,像压着一块铅板。”“为什么难受?是想——想我么?要不,咱们结婚吧,我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这个日子。”“去你的。”柳明又推开了白士吾伸过来的手臂,“东三省沦亡,战争已经扩展到华北了!你听不见芦沟桥那边大炮又响起来了么?结婚?我早对你说过:大学不毕业,当不上主治医生,我决不结婚!”“那、那——你太狠心了!等着你大学毕业?这几年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亲爱的……你太、太那个——冷静了……”柳明迈着迟缓的步子,睨了白士吾一眼,沉思着什么,不再出声。
白士吾一边走,一边不住扭过头去,望着身边那张又熟悉、又陌生、又十分迷人的脸,魂儿似乎出了窍,迷迷糊糊的,也不出声了。
柳明的家离西单不远。时间不长,两人便走到北平繁华的西单大街上。突然,一幕惊人的景象,展现在他们的眼前:不知从哪里涌出的人流,正一队队、一群群,浩浩荡荡从他们眼前的马路上走过。人们高举着各色的标语旗帜,挥舞着铁锤似的拳头,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响亮的口号,在蓝天白云下,如此眩人眼目地闪耀在柳明的眼帘——“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人起来救中国!”“芦沟桥战争爆发了!欢迎二十九军士兵英勇抗战!”“向二十九军官兵致敬!”“誓死保卫国土!决不当亡国奴隶!”“……”柳明拉住白士吾站到马路边沿上,一双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从她身边走过的男女青年们——绝大多数都是衣着朴素的中学生或大学生们。他们个个情绪激昂,不少人的眸子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柳明鼻子一酸,急忙扭头瞅着身边的白士吾:“小白,你看这场面多感人!比懸欢ぞ艗时候更加斗志昂扬——可惜,咱们没有参加进去——要不,咱们也走进队伍里去好么?”白士吾惊异的目光,猛地把柳明的手臂紧紧抱住的姿态,似乎也被这动人的场面激动了似的。可是,他却轻声在柳明耳边说:“不要参加了——咱们还是离开这地方吧。我带你到个安静的地方吃饭去——参加游行示威么,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看那个人!”柳明没有回答男友的话,却惊异地指向游行的人群,“你看,他也在游行队伍里!”“他是谁?”随着柳明的指点,白士吾看见不远的游行队伍中,一个五官端正的高个子年轻人,正把手中的小旗配合着游行的人群,向高处一伸——一伸的。他神情庄严,愤慨,随着队伍,不断激昂地呼喊着口号。
白士吾没有听见那个人呼喊什么,却在心里陡地冒出了一个大问号,急忙把脸扭向女友:“小柳,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那个人?他是哪个学校的?……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他叫什么名字?……”柳明的脸色刹地沉了下来。双目直直地盯着那个游行队伍中的人,冷冷地回答:“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是他救了香兰的丈夫和公爹,也救了我和苗虹。”白士吾有点儿失态了:“小柳,怪不得你一见他就这么惊奇,他似乎有什么魔力吸引了你……呵,小柳,我说话不好听,你千万不要见怪……”听了白士吾的话,柳明躲开白士吾,扭头就向人行道上走。但刚走了两步,又把头扭向喧嚣的街道,扭向潮水似的人群。眼前的曹鸿远,比上次见面肘显得更清晰——他有一双浓浓的剑眉,有两只神采飞扬的人眼睛;他身材高大,却又匀称、挺拔。除此之外,他身上似乎还有那么一股不同于一般人的风采……她和他四目相视了。他似乎也认出了她,对她点点头,摇晃着小旗,和善的一笑。很快随着游行群众,消失在人潮中。
“东北大学!”柳明看出那小伙子所在的游行队伍擎起的大旗——“东北大学”的红底黑字赫然在目。
“小柳,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是你的好朋友了么?”白士吾气喘吁吁地追问,那双柔和的长眼里,闪着一种困兽似的光。
“去你的!”柳明推了白士吾一个趔趄,接着又款款一笑,“这个人的行动,非同常人。所以我——我好奇,而且我还忘不了他救了我们……瞧你,什么都多心。你想想,对这样的人,我能忘恩负义么?”白士吾似乎也萌生了好奇心。他急忙跟在匆匆向家中走去的柳明的身边,用柔和、动听的北京话对女友说:“小柳,没想到你这个医科大学生,对周围的新鲜事儿也这么敏感。莫非,你也在研究马克思的学说了?还是……”说着,白士吾莞尔一笑,薄薄的鲜红的嘴唇里,露出一颗并不难看的虎牙,“那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怎么会引起你这么浓厚的兴趣?我不信,你只是感激他救了你和苗虹。是怎么救的?”柳明被白士吾纠缠不过,就把自己在小禹庄经历的那场凶险,向白士吾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白士吾睁大黑白分明的长眼睛,一边听,一边“呵,呵。”听完了,似乎还不过瘾又追问了一句:“就是这些么?你真的以为是他推倒你,救了你?这有什么希罕,如果我遇到两个漂亮的姑娘有危险,也会这样做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到那时候,谁知道你是什么德行!”柳明的犟脾气上来了,把手一挥,对紧追不放的白士吾睨了一眼,“我回家去了。你也该回府歇歇了。怎么总是缠住我——不是早说过了么,现在,不恋爱,更不结婚!你别痴心妄想。”“我陪你回家吃饭去。伯母不是给咱们做了好吃的红焖肉……”白士吾叹了一口气,赔着小心说,“小柳,别这么狠心吧!你又不上课了,咱们还不该多在一块儿玩玩么?离开你,我真难受——难受呀!”于是,这位颇喜旧诗词的白少爷,边走边吟哦起来:“我所思各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泪沾襟……”“又是歪诗。你的精神都在这上头!”柳明见白士吾紧跟不放,站住了,歪着头想了一小会儿,就急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要上学校里看看去——形势紧张,同学们恐怕都到学校集合了。”“小柳!小柳!你急什么?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对你说呢……”白士吾说着,急忙追上柳明。
“你的话总是没完没了,要说,跟我到学校去说。”白士吾无可奈何地傍着柳明走在一条安静的街上。望着那双迷人的眼睛——它越生气,越美。那里面似乎荡漾着清澈的湖水,又似乎飘忽着天上的彩霞。“唉,怎么办?它那么迷人……我,只好叫它迷住……”白士吾尾巴似的跟着柳明匆匆走进了北平医学院的大门口。果然,学院已经放了暑假,平素十分寂静的校园里,今天却显得异常热闹,到处都进进出出地拥满了年轻的大学生们、老老少少的职工们。这里面有柳明认识的,更多的是她不认识的,她先走到学校的操场上,想看看聚在那儿众多的同学都在做什么。忽然,一阵激昂慷慨的声音传入她的耳廓,她急忙加快了脚步,奔向人声鼎沸处。
“同学们!同仁们!日本帝国主义大规模侵略中国的火山终于爆发啦!国民党当局先是跟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懞蚊沸⊕,接着又让汉奸殷汝耕成立了懠蕉拦沧灾握畳。东北沦亡了,华北的广大土地也在一块块被日本鬼子吞并宰割。我们的华北,早已经是名存实亡……”讲演者是一个美丽、朴素、神态飘洒的女大学生。柳明似乎在哪儿见过她,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奇怪的是,她觉得这位年龄似乎比她稍大的女人,怎么跟自己的眉目、脸庞,甚至皮肤的颜色都有些相像?……这是怎么回事?
“日本鬼子不断挑衅,在强占我芦沟桥之后,大炮、机枪又不断轰向咱们的宛平县城,驻守在芦沟桥附近的二十九军忍无可忍,已经全军奋起抗战了!吉星文团首当其冲,正在浴血争回交通枢纽的芦沟桥。他们的抗战是非常艰苦的,也是非常英勇的。尤其全军不分上下,一致抗战的行动,真是感天地,泣鬼神。这是神圣的抗战,伟大的抗战!同学们,同仁们,咱们不分师生员工,要团结起来,热烈拥护二十九军的坚决抗战!全体民众要做他们抗战的后盾。你们是医学院,北平学联建议你们马上组织战地救护队、医疗队,配合其他学校的师生员工组成的各种爱国组织,迅速赶赴芦沟桥附近的战场,去救护、去慰问伤员和爱国将士!……大家赞成么?”柳明两眼痴痴地望着那位站在大操场的一座台子上、口若悬河而又神态镇定的女大学生。讲演者的身边还围着几个男女学生——有柳明认识的本校同学,也有她不认识的人。她被讲演者的慷慨激昂的语言激励着,也被那个女大学生似乎带着某种魅力的神态、容貌吸引着……
身边的白士吾被她忘掉了。她感到有人不断揪她的胳臂,拉她的手,却都被她甩掉,只一心听着那动人的讲演,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翩若惊鸿的身姿。
一阵热烈呼喊,把柳明从梦寐似以的意境中呼醒过来。
“好呀!好呀!立刻组织医疗队!”“拥护!拥护!赞成!赞成立刻出发到芦沟桥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中华!……”人们大声呼喊着,应和着,甚至有人哭泣着。那悲愤激昂的吼叫声在大操场上空惊雷般地扩散着、滚动着……
柳明激动得心里怦怦乱跳,她很想跑到台子上向那个女大学生立刻报名参加战地救护队。可是,还没容她向前挪动,白士吾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臂,焦急地在她耳边说:“小柳,离开这儿吧,我真有要紧的话对你说。咱们到北海——要不上中山公园谈谈去!”柳明猛地缩回自己的胳臂,按捺住心里的气恼,放低声音,瞪着白士吾说:“小白,你们学校的抗日热潮也一定起来了,你快回去看看,也参加学校的抗日活动吧!有什么话,咱们以后有空再谈行不行?”白士吾出身在一个清室皇族的富贵家庭。虽然已经没落,可是“瘦死的骆驼赛过马”,他还是在父母的娇养下,从小过着优裕的大少爷生活。他现在是朝阳大学法律系的学生。念小学时,他和柳明同过学,小学校长是白士吾的姑姑,她很喜欢柳明的聪慧用功,常把柳明带到她家里去。因此,柳明和白士吾从小就认识了。后来,两人都上了中学。虽然不同学了,但柳明的父亲恰好又在白公馆里给白士吾补习过语文、历史等功课,有时天气不好,这位十六、七岁的大少爷,就骑着自行车到柳老师家中去补课,因此仍常和柳明见面。渐渐地,他爱上了这个出身贫寒却长得漂亮的柳明。柳明呢,一心读书,锐意上进,决心不早恋爱、结婚;对白士吾不过以朋友相待,既不远也不近,闹得小白心猿意马,七上八下,近又近不得,远又舍不得。这白士吾倒挺有耐心,一边加紧追着柳明,一边时常买些东西送到柳明家中,讨柳明妈的欢心——这位老太太见白士吾家里有钱,又是朝阳大学的学生,将来毕了业,准有官做,所以很愿意把柳明许配给他。只是柳明性情执拗,她认定的理,谁也说不动她。母亲几次劝她和白士吾订婚、结婚,都叫她堵操回去了。有时说烦了,她就回答母亲说:“您瞧上了白士吾,您嫁给他去!”闹得母亲无可奈何,只好由女儿去了。
芦沟桥战事一起,北平的大、中学校,在党的外围组织——民族解放先锋队的领导、动员下,众多热爱祖国的大、中学生,又一次掀起了抗日救亡的高潮。七月八日起,各校陆续开展了各种救亡活动。党提出了“拥护二十九军坚决抗日”的口号,接着动员了广大学生走上街头向市民们宣传抗日道理,也有的到市民家中进行募捐活动,以援助二十九军的抗战将士;更有不少学生组织了慰劳队、救护队,热血沸腾地亲临前线去慰问、鼓励二十九军的抗敌战士。一昼夜之间,北平学生的抗日救亡运动,就像火山爆发般炽热地燃烧起来!
医学院大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开了,那个使柳明惊异的女大学生也不见了。柳明身边站着身材高大的闻雪涛,她是医学院里民先队的成员。此刻,柳明忽然用力拉着她的手,小声说:“闻先生,我做什么好?去参加救护队还是……”她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白士吾,生怕他又闯到身边来。
闻雪涛考虑了一下,亲切地小声说:“柳明同学,听说你在芦沟桥那边有亲戚,啊,是外祖母家?那很好。你跟救护队一起去那边好么?还可以在那一带做点农民和工人的工作——宣传鼓励他们参加抗日活动。你看怎么样?可以办得到吧?”柳明想了想,点点头说:“好,把我的朋友苗虹也找了去。她会唱歌,可以用歌声去鼓舞群众。”闻雪涛赞许地点点头:“那太好了。”“闻先生,请问你,刚才那个讲演的漂亮女学生叫什么?”“她叫路芳,是北平学联的领导人之一。”“晤,她真好……”柳明露出歆慕的微笑,“闻先生,你认识她么?有机会替我们介绍一下好么?”闻雪涛笑着点头。因为忙,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