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于幻想的苗虹更是激动。她抓住柳明的臂膀,咬着鲜红的嘴唇,左顾右盼——惊喜地注视着这神话般的场面。
在听岩烽讲话的时候,鸿远的双眼一直盯着这位在红军大学学习时的大队长——他的直接领导。几乎克制不住地想冲去拥抱他……但是,此刻的情势却使他不能这样做。看看同来的人,除了王福来谁都不说话,似乎都在等待他发表意见。于是,他向前迈了两步,朝岩烽微笑着点点头,表示完全同意首长的提议。
胖军官惟恐事态有变,一味诺诺连声地说:“我们一定改邪归正!以后保证不、不做坏事了!”“把武器放下。把抢来的东西全部归还群众。如果没有路费,我们可以发给你们路费;愿意回家的都可以回家。”岩烽用命令的口气说罢,国民党兵像从睡梦中惊醒似的,连忙把枪支子弹和抢来的东西放在地上,嘴里喊着:“不要路费,不要路费1”惊惶地从人群闪开的一条夹缝中间溜走了。
暮色笼罩着山村,炊烟袅袅地从村屋顶上升了起来。一轮银白色的明月也从山峰后面露出半个脸儿,挂在黯灰色的空中。
群众都散了,岩烽忽然把目光向人群中的柳明望了一下,一种惊异的神情,掠过他的脸上。
“小曹,这位同志姓什么?”他指着柳明向。
“她叫柳明。是我们一同从北平出来的大学生。”曹鸿远立即想到岩烽之所以注意柳明,是因为柳明长得很像林道静。他善解人意地悄声对岩烽说,“大队长,您托我打听的人,我不光打听到了,而且还见到了。她现在改名叫路芳,是北平学联负责人之一……”“呵,小曹,太感激你了。——感谢你带给我这样好的消息。”岩烽炯炯的双目放着异彩。他转过头去,望着队伍正在列队,轻轻一拉曹鸿远,“出发了。以后有机会我再听你详谈。现在,你们的人跟我们一起走吧。累了的同志有会骑马的么?叫战士们把马让给他们骑。”“呵,骑马!骑马!”不等鸿远回答,走得疲惫不堪的苗虹,高兴得喊叫起来。第二十九章第二十九章鸿远带着柳明、苗虹一行人,又走了三天,来到太行山区一个稍大的村庄——吴家湾。这里是北方局和军区政治部训练干部的所在地。他们这支以十几个青年学生为主的小队伍,被分配到民运一队学习。曹鸿远当了中队长兼指导员,闻雪涛和吴华林都当了小队长。
吴家湾,在柳明、苗虹眼中,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整个村庄的墙壁上,都用白灰写上了赫然醒目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卖国贼!”“拥护中国共产党!”“拥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一类的大标语。她们住在老乡家。晚上家家全不关街门、屋门。这对到个陌生地方上厕所都要两个人作伴的城市姑娘来说,既十分希罕,又很不习惯——不会有坏人么?难道这儿已经没有小偷了?……但这“夜不闭户”又确是真实的。使她们更加感到新鲜的是:那些素不相识的老太太、大姑娘、小媳妇,见她们来了,都像来了亲人似的急忙把炕给她们打扫干净,给她们烧开水、沏枣茶,还捧来大捧的红枣、核桃给她们吃。不吃还不行。
“闺女,你们离开家,离开爹娘来抗日,可不易呀!吃大娘一口枣儿,咱就是一家人啦!你们就不想家啦!……”“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怎么老乡一见面就对我们像亲人一样呢?”见曹鸿远到班上来了,苗虹迫不及待地拉着他问起来,“指导员,快告诉我们吧!还有,为什么家家户户全‘夜不闭户’?难道这儿是大同世界了么?……”“这些问题,你们自个儿好好想一想就会明白,用不着指导员回答。”王永泰打断苗虹的话,指着手里的油印小册子,嘻嘻地问鸿远,“曹大——”又急忙改口,“指导员,您看这几个字怎么念?为什么社会主义是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我跟爸爸王福来同志成天成夜赶着学文化,学政治,可总跟不上大家伙,这可怎么办呀?”“哈!哈!哈!……”苗虹突然大笑起来,“好一个爸爸王福来同志!干嘛这么噜嗦?干脆就叫‘爸爸同志’好啦!”“爸爸来抗日,当然是同志!这有什么可希罕的。真是老……”永泰本想说苗虹“老娘们少见多怪”,觉得不合适,赶快把话咽了回去。
在一间小学校的课堂里,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大家探讨着,学习着,有时还辩论各种问题。鸿远总是耐心细致地回答每个学员提出的问题。他善于启发提问题的人,尽量叫他自己先解答,实在答不上来,他才讲解。这样一来,提问题的人就可以留下更深的印象,理解得也比较透彻。
民运队的学员也要学习军事。为了锻炼学员们的胆量,还轮流站岗放哨,以适应战斗环境。
这一夜,轮到柳明放单人哨。晚间九点以后,她来到村边小山下的树林边,手持三八步枪,束紧军装上的皮腰带,昂然站立在一棵大树旁。一弯下弦月斜挂在天边,几颗稀疏的小星,眨巴着眼睛在月亮旁调皮地闪动。中秋节后,山间柿子树的叶子已经变红、变稀疏了,萧瑟的秋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飘然落下。柳明生平第一次在这寂静的山村旁独自站岗放哨。虽然她明知在距她二三百米以外还另有岗哨,但她仍不免惶恐不安——自己刚学会放枪,枪法不准,如果突然来了坏人怎么办?如果突然出现豺狼虎豹怎么办?……这么一想,原来那种浮荡心头的、对于山村夜景的美感霎时消失了。她睁大眼睛,透过婆娑的树影,紧紧盯视着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响动,那嶙峋的山岩后面仿佛也隐藏着什么东西……突然,不远处,两颗磷火般的东西一闪一闪,还发出了“(口兹)(口兹)”的响声。柳明的心激跳起来。她用微微颤抖的手臂端起了步枪,指头放到了扳机上……
“这是什么?”她咬紧嘴唇,盯着那闪动的磷光。渐渐地,眼睛适应了夜间景物:这是一条细长的大蛇和一只肥大的狸猫搏斗哩!猫把蛇颈咬住了,蛇蜷动着身躯缠在猫头上,猛然嗖地一声,一团翻绕在一起的蛇和猫从柳明的身旁蹿了过去……“呵,蛇!蛇!”柳明惊悸地喊出了声。她的心怦怦乱跳,几乎想要弃枪逃跑——但双腿软软的挪动不了;双手颤抖着也丢不下枪……呵,天呵!吓死人了!
突然连续几声枪响,刺耳的尖啸声就从柳明的头顶上呼啸而过。柳明更加吓坏了。她要喊,喊不出声;她要哭,没有眼泪。她战战兢兢地站着,四下环顾着……
忽然,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她眼前一闪,她高兴得几乎要喊出来:“曹——你要在这里该多好呵!那、那我就什么也不怕了……”然而,这只是她的幻觉。除了秋风落叶的簌簌声,什么也没有。此刻,四周的山,变成了黑■■的怪物,房屋、树木、山石全成了怪物身上的鳞爪。那美丽的月亮和星星也一点儿不美了,它们只增加了她的惊恐、空虚和不安。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向她袭来。好冷呀——牙齿竟不由自主地打起架来了……呵,时间过得多慢!这两个小时竟像两年似的……
“谁?口令!”正当柳明咬着嘴唇忍受煎熬时,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她猛地一怔,问起口令。
“抗日。”听来人回答口令的声音,柳明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长时间端着大枪以致麻木酸痛的双臂,顿时松软无力地垂了下来。
“救国!”柳明回对了口令。
来人穿着整齐的军装,迈着轻捷的大步,来到柳明身旁,轻轻说道:“柳明,害怕了吧?”“呵,老曹,你可来了!”柳明激动得几乎要哭了。但她强作镇静,小声问道,“刚才放枪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是敌人来了呢!”“那是邻村的懢露訏在进行夜间演习。领导故意不告诉同志们,正好对懨裨硕訏也是个锻炼——大家听见了枪响,都做了战斗准备。”柳明抬头望望天边的星星、月亮,它们悠然地浮游在浩茫的太空中。秋风阵阵,婆娑的树影在轻轻摇动……她的心境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老曹——别人叫你指导员,我叫不惯,总叫老曹,你不见怪吧?我这第一次一个人站岗放哨,可有意思呢——我体会到一种生平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滋味……”“体会到了什么滋味?说说好不好?”鸿远站在岗哨旁边,眯着眼睛笑。
看鸿远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柳明高兴地说:“我体会到,军人对于夜景的感受和诗人对于夜景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军人对于夜景的感受是,隐蔽自己,注视敌人,是搏斗,是枪声……”“那么,诗人又该是什么样的感受呢?”鸿远看柳明持枪挺立的飒爽英姿——虽然在说闲话,却注意警戒四周情况的那种认真神气,一丝满意的微笑浮上嘴角。看她扭头四望没有说下去,便坐在她身边的一块石头上,仰头朝她望着。
柳明听听四周没有动静,才回过头来继续说道:“诗人呀,包括像我这样喜欢诗、却不会作诗的‘诗同路人’在内,对于夜景的观察,无非是夜莺的歌唱呀,明月的清辉呀,小溪淙淙的流水呀,落叶飘然落下的细微响声呀……凡是那些美妙的事物,全会收入眼底……”“不见得吧?”鸿远打断了柳明的话,顽皮地眨着眼皮,“你没有注意猫和蛇的搏斗?没有吓得喊了起来、端着枪瞄准这些‘假想敌’?甚至有点失魂落魄?……”“老曹,原来你早就到这儿了!”柳明惊讶地睁大眼睛盯着鸿远,“我怎么没有发现你呢?”说着,想起刚才自己的那副窘态,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如果叫你发现,我怎么当的侦察兵呢。说真的,柳明,你确实还缺乏锻炼——我不放心你第一次一个人站岗,所以来看看。现在,离你下岗只有半小时多一点,我可以走了么?”“不!最好你留下来等我下岗——平常时候,许多人都向你提问题,问这问那。看你忙成那个样儿,我有许多问题都没有问你。现在,我可以向你提些问题么?……”“你很用功,政治课都答一百分;文化嘛,又是大学生——你还问我什么问题?我恐怕回答不了你。”柳明看看鸿远,没有出声。抬头望着隐在云端渐渐暗淡的一轮落月,心潮汹涌,宛如翻滚的波浪。她有多少话要对鸿远讲呵!这个领她走上革命道路的人,随着彼此的熟悉、理解,他用他的言谈——不,更多的是用他的行动,感动着她,教育着她。她对他是尊敬的。可是,他对自己的印象如何呢?这些,他从来没有透露过一点点。比如就在这个站岗放哨的夜晚,当她感到恐惧不安时,他出现了。但这种出现,是由于对她个人的关切呢?还是由于工作上的需要?他是指导员,他应当关心每一个新战士……柳明的这些心思,忽然想对鸿远说出来,也想问问他。然而,却感到难以开口。
鸿远有些奇怪:刚才,她还在向他说这说那,兴致勃勃,怎么忽然缄默不语了?等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近柳明,望着她那双略带愁思的大眼睛,温和地说:“柳明,要像个战士的样子,勇敢些!我先回去一步,连里有些事还要料理。有人来接岗,你回去就赶快睡觉吧,不必回到你们班上去了。”“多么关切,多么真诚……”柳明凝视着鸿远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的阴影里。她努力按照战士的样子,警惕地谛听着四周的动静。心里踏实了,陡然增长了战斗的经验和勇气,她平静地坚持站完了这班岗。
然而,回到老乡的炕上,她却睡不着了。趁着苗虹熟睡,她悄悄拿出了白士吾的照片,斜靠在小油灯下望着、睇视着。她又想起,他现在在干什么呢?也许早把我忘了吧?蓦然,另一个英俊的影子,站在白士吾的照片上,把他的影像全蒙住了。她心中暗暗吃惊——这是怎么回事?……第三十章第三十章一种意想不到的喜悦占据了柳明的心头。午后,柳明从课堂走回自己的宿舍——一家军属的家里时,路上遇到鸿远。苗虹到高雍雅的宿舍找他去了,没在她身边。鸿远靠近柳明在村街上并肩走了几步,小声说:“晚饭后,到你那天站岗的树林里去一下可以么?有点事要和你谈一下。”“啊?……”柳明的心一颤,他为什么约我一个人去树林里?他要对我说什么话呢?……不知怎的,柳明的脸绯红了,她虽然努力按捺,仍然心慌意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见柳明脸红红的不作回答,鸿远迟疑一下,又低声说了一句:“晚饭后去吧!有要紧事对你说。”柳明点了一下头:“我——一定去。”回到军属家里,柳明坐在院里一只小凳上,手上拿着一本《社会发展史》,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她望着啄食的母鸡微笑一下,望着牲口棚里一头不断踢腿的小毛驴也微笑一下,抬头望着屋后的山头,她又笑了……就在那个山头下面,一片黄叶满地的树林边,在那星月暗淡的黑夜里,当她惊惶、恐惧的时刻,鸿远轻轻责备了她,但却给了她更大的力量和勇气……她心绪纷乱地回忆着那个夜晚的情景。
“他今天将要对我说什么呢?——他要对我说些什么?……有什么话要到没人的树林里去说呢?……”她不停地琢磨着,猜度着。房东大娘手捧两块红红的大白薯,对她笑着说了两次:“闺女,快趁热吃了这个吧!”她这才扭过头,连连摆手说:“大娘,我不吃——我不饿。”“吃了吧,吃了吧!这是大娘的一点心意呀!穷人家没好的吃。你要吃了,就当是我那在外头抗日的孩儿吃了……”大娘说着,想起当八路军的小儿子许久没有信来,眼圈红了。
柳明感动了,接过白薯来。大娘这才高兴地转身干别的活计去。柳明手里捧着两块大白薯,眼睛却仍旧痴痴地望着村边的树林——虽然这树林被院墙挡住了,可那红红的大柿子,那矮墩墩的灌木丛——甚至那晚上的月亮和眨眼的星星,全不停地在她眼前晃动……
“明姐,你怎么啦?怎么不看书,瞪着那边看什么哪?”苗虹兴冲冲地跑进门来,一眼就发现柳明的神色有点儿异常。
柳明站起身,把书本和白薯都放在小凳上,用力抱住苗虹的脖子。她的心仍然怦怦跳着。她多么想对苗虹说出心里的激动呵!然而她说不出口。只吃吃地傻笑着,两只大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兴奋的光芒。
苗虹惊奇极了。平日那么斯文、稳重的明姐,今天怎么啦?怎么像喝醉了酒似的,脸颊红红的。
“明姐,有什么喜事呀?你可得告诉我1”柳明放开苗虹,打了她一下:“我有什么喜事?你别胡说!”苗虹也推了柳明一下:“你要没有事那才怪哩。不管喜事悲事,反正我跟高雍雅的事你得去管!”苗虹把话题转开,说起她的心事来了。
“又跟小高争吵啦?这次为什么?”“他说他不爱听政治课。说什么马克思、列宁,他早知道了。还说他是来抗日的,用不着再给他灌输这些老生常谈的大理论。我不赞成他的看法,就跟他争起来。明姐,对这个人,我真有点儿头痛了——我怎么偏偏跟他好起来了?……”苗虹说着,紧紧搂着柳明的脖子,几滴湿湿的东西,落到柳明的脖颈上。
柳明拉过苗虹,同情地小声说:“苗苗,我理解你。在咱们来找八路军的路上,我就感觉到你们俩有分歧了。忍耐点,多帮助他,要珍惜你们的感情……你说对不对?”不知怎的,她近来说话也有点儿像曹鸿远的腔调,爱说“对不对”了。
“我怎么不珍惜我们的感情?是他在毁坏我们的爱情!”苗虹抹着眼泪,拉起柳明就走,“该吃晚饭了,你怎么不去吃饭?我特地来找你一块儿吃饭去的。”柳明胡乱地吃了几口,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放好,趁苗虹不注意,就急忙赶到村边树林里去了。来到那片柿子林,鸿远还没有来。她到一块岩石后面看看,再向通往村里的小道望望——都不见曹鸿远的踪影。她只好找块石头坐下来。
等人的时间是最难熬的。暮霭沉沉,秋风瑟瑟,当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残红的时候,鸿远才大步流星地从村路上走了过来。柳明急忙迎向前去。
“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等我有一会儿了吧?”鸿远的态度也有些异样,“来,咱们坐在这块石头上谈好么?”两个人挨近坐在树林里的一块大石头上。西风径自刮着,他们都还没有穿棉衣,但谁都好像没有感觉到寒意。
柳明盼着鸿远能先对她说点什么,微微仰起头,并不出声。可是,奇怪,鸿远却遥望着云天渺茫的远方——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好一会儿也不出声。
终于,还是鸿远先开口,而且单刀直入:“柳明,有一件你意想不到的事,组织上叫我告诉你:你是学医的,又有苗教授和白士吾一些人的关系,本来领导上考虑,让你仍回北平去,继续给咱们部队去进行买药的工作。可是,没有想到,那个白士吾已经变成了日本大特务梅村津子手下的红人……”“呵,真的么?!你们说的是真的么?”柳明的脸突然煞白,颤声打断了曹鸿远的话。
“真的,一点不假。这是从内部得到的可靠消息。”柳明仍然执拗地问:“当真的?我们才离开北平一个多月,白士吾就变成日本特务了?……这可能吗?他怕吃苦,但他也还有点爱国之心……呵。老曹,这确是事实么?你们没有弄错吧?……”柳明似乎不相信曹鸿远的话,喃喃地像自语,又像诘问。她的额头沁出了汗珠,眼睛里蕴含着泪水。
曹鸿远坐在一旁,默然看着柳明那种遭受意外打击的激动神色,看她不说了,他才轻声回答:“人——是会变化的。事物总是会转化——或者向好转,或者向坏转,一个人怎么会永远凝固在一个地方不变呢!柳明,你不是舍掉了一般人都羡慕的荣华富贵的安逸生活,投身到艰苦的抗日斗争里来了么?白士吾没有跟你走,留在北平,他在那种家庭、那种环境下,被日本特务用威胁利诱种种手段拉去当了特务,也毫不希奇呵……柳明,我看你很难受,不过他这种人已经是我们的敌人了,你——一个革命者,应当忘掉你们的过去,多想想自己的未来。你说对不对?”一席话,把柳明心上的阴霾,冲淡了,消融了。那个温柔、漂亮的白士吾,忽然在眼前变成了狰狞可怖的厉鬼。这时,她把短发一甩,阴郁的目光盯在鸿远的脸上,声调也变得镇定坚决:“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请说吧!我永远不会作白士吾那种没有骨气的人!”“柳明,因为我们这里缺乏医务人材,你不能去北平,边区卫生部决定调你去作后方医院的医务主任……”这又是一个意外!
柳明急忙分辩:她年纪轻,学历浅,又没经验,怎能当医务主任!能当个普通医生她就满意了。
鸿远说服她:说我们有许多司令员,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就带上千军万马到前方打仗了。柳明懂技术,完全可以胜任医务主任的职务。他劝她服从组织的决定,过几天就走马上任去。
“那,老曹,你还留在这儿么?”柳明默认了她的工作,转而问起曹鸿远。
“柳明,我一说,你准要惊奇——我要开小差了!”“什么?什么?……”柳明像刚才听到白士吾当了特务一样,一听到“开小差”三个字,又大大出乎意外,跳起身来问曹鸿远。
鸿远微微一笑:“我不是真开小差,是要到北平去执行一项新的任务。为了以后工作的方便,也为了迷惑敌人,我只得冒着、顶着臭名走了。……柳明,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相信我的……”“你一说开小差,真把我吓坏了!我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呢?老曹,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么,我一定尽力而为。”“正是要请你帮忙,我才把你找到这个没人的地方来的。组织上叫我代替你到北平去,是因为估计到这场战争的长期性和艰巨性,我们自己还没办法生产药品和医疗器械,只好到沦陷区去购买。北平有苗教授这个重要关系,通过他可以解决很大问题。这件事,你和苗虹谈一下——除她和你之外,不能叫任何人知道。明白么?这是纪律!”“这是纪律?”“对,这是纪律。绝对不能告诉除你和苗虹以外的任何人!现在,需要苗虹写一封信给苗教授,请他多帮助。还有,你也该给你父母写封信,我一定设法帮你带到。”说到这里,鸿远沉默了。
山间的夜风越发凛冽。柳明在昏暗的树林中,在朦胧的月光下,望着一棵叶子快要落尽的柿子树的阴影,好像自己问自己:“老曹,你还回来么?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能回来了。”“什么?!永远不能回来?……那么,你是说,你有可能要牺牲?”“在敌人巢穴里工作,牺牲是常事。不过,一个共产党员,为了革命的需要去牺牲,这是一种幸福。你说对不对?……柳明,请为我祝福吧!对了,你和苗虹最近不是都照了穿着军装的照片么,每人给我一张带给你们的父母可以吧?”“嗯。”柳明的情绪稍稍好转些,“老曹,我去医院工作,就靠你常常寄回药品来支持了。”“那没说的……你今夜就跟苗虹谈好,写好信,准备好照片,明天上午我来取。好,现在,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再走。”柳明好像掉在冰窟里,浑身一阵寒颤。她默然有顷,忍住哀愁,用低低的声音说:“你什么时候走?我送送你行么?”“不必了。我明天傍晚出发。你可不能送我——你应当和别的同志一样骂我,你说对不对?”这个夜里,柳明回到老乡的炕上,又偷偷取出了白士吾的照片。她不再看它了,它变成一块烧红了的烙铁,在烫炙她的手。她几下子就把照片撕得粉碎;还把带出的两封白士吾写给她的信和诗也撕碎了。她内心痛苦,似又感幸运。她在后怕——假如那时候自己被感情俘虏,做了白士吾的少奶奶,甚至跟他一起出洋当了洋博士,那过的不是一种出卖灵魂和肉体的生活么?白士吾那种阔少,会很快抛弃她的。她会变成一个什么人?一个可怜的弃妇,一个陈白露式的女人?还是在洋专家门下,当一名仰人鼻息的小医生?……而现在,她似乎感到自己的灵魂飞跃了,升华了。她就要当上医务主任——说不定还有马骑,有警卫员跟着呢。在这里,人们是很重视人材的。……这个想法一泛起,她的眼前立刻闪出许多年轻的脸,有男有女,甚至还有比她年龄大一倍的医生、护士们,簇拥着她,向她投来尊敬的目光……在隐隐的失落感中,又混和着某些欢快、庆幸。今天,她第一次明显地感到,她和苗虹的路子走对了。自己决心不和白士吾去国外,不和这样的人结婚,倒是塞翁失马……接着,她又想到曹鸿远——呵,这是多么好的一个人!能够认识他,实在幸运!否则,真不知命运将会把自己抛向何处去……因为感激曹鸿远,对于他即将远走,她又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怅悯……
第二天,黄昏快要降临时,刮起了呼啸的西北风。曹鸿远骑着一匹棕黄色的大马,在寒风中疾驰着奔向山口。当他快要跑出狭隘的山口,就要驰骋在较平坦的丘陵地带时,忽然,从路边的一块巨石后面跳出了一个轻盈的身影,一下子拦住了马头:“老曹,你停一下!”这是柳明。她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地站在马身旁。
鸿远吃了一惊,忙勒住缰绳。他没想到天色已近黄昏,柳明却孤身跑到这离村庄十几里路远的山口来送他。他的心一阵不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但他不下马,也不望柳明。
“柳明,你赶到这里有什么事么?”他神色冷淡地问。
柳明怔怔地低头站了一会儿。忽然,把一张纸片递到鸿远手里,什么也没说,扭头就向山上跑去。
山谷里响着飒飒的风声、落叶声,朵朵灰云急速地在苍茫的天际飞驰。这里空无人迹,一片沉寂。鸿远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望柳明的背影,然后,骑在马上看起柳明交给他的纸片来。这是从练习簿上撕下的一张有格子的白纸,上面用秀丽的字体写着一首诗。鸿远凝神读着:与君短相聚,与君长别离。
关山多险阻,别梦自依依。
国破山河碎,衷情秋风里。
凝眸祝云天,逢险化为夷。
鸿远在马上把这首诗读了两遍。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情感——复杂的、微妙的情感,使得他捧着纸片的手微微颤抖。他抿紧嘴唇,又一次回头望着柳明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想到不能把诗带到敌区去,于是,立即把这张纸片撕碎一一撕了又撕,撕成极小的碎片,然后向空中一撒——碎纸片立刻像雪花般随风飘散。
站在山岗上的柳明,远远望着鸿远在读她的诗,接着,又见他把纸撕碎,让它随风飘散。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愁怀,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哭了。但不一会儿,她又克制不住地跳起身来,在暮色中,站在山岗上,遥望着那一匹正在起伏的丘陵上疾驰着的骏马。那马越来越小,骑在马上的人,也越来越小,终于,什么也望不见了——望不见了……
“今生还能再见么?”柳明睁大红红的眼睛,向秋风发问似的独自喃喃。
马不见了,人也不见了,只有朔风在砭着柳明的骨——不,在砭着她的心。活了十九岁,第一次遇见这么值得敬爱的人,他有时似乎也隐隐露出一丝热情的火花,可是,更多的时候,他却是那么冷静,那么难以理解地莫测高深……他走了,走了!何时还能再见到他呢?……柳明向回村的路上走着、走着,好像曹鸿远还在山脚下,她三步一回头地向昏黑的山下张望着……第三十一章第三十一章民运队传出一条“爆炸性新闻”,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议——吃饭议,上课议,小组会上也在议;回到住处,你找我、我找你,聚成团,似乎怕房东听见,个个放低嗓门也在议:“怎么回事?指导员会逃跑——会开小差?太奇怪了!”“他可不像这种人呀!敌情还没有太严重,逃跑干什么呀?”“真是朝秦暮楚!”苗虹把柳明拉到无人处,把嘴巴放在好友的耳朵上,神秘而又略带惊惶地说:“明姐,坏事了!你听到了么?那个人逃走了啊!”“那个人是谁?我什么也不知道!”柳明严肃地盯着苗苗的脸,轻轻摇头。
“你别装傻。昨天你还叫我写信给爸爸妈妈,还要了我的照片。今天,他就逃跑了——大伙儿都这么说他,我不信。我心里明白他是去执行任务,去买药的——昨天不是叫我写信给爸爸说这件事了么?可是,他为什么不公开走,却落个逃跑——开小差的罪名?大家都在耻笑他呢,连高雍雅都在幸灾乐祸……”“别说了,苗苗。你心里明白就是了。你这快嘴巴,可千万不要说出他是去北平买药,听清了么?千万别泄露!你也跟着大伙说他开小差算了。”苗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还从来没有表现得这么大人气。想了一下,噘起嘴巴说:“那,明姐,你的眼睛为什么都红了?是不是昨晚上哭了一夜?为什么?舍不得他,还是想白士吾呀?”柳明一把捂住苗苗的嘴,“他”——代替了曹鸿远。这个“他”字一提,她心里就有一种异常复杂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情在起伏。尤其是前夜听到白士吾投敌的消息后,仿佛天上突起的乌云——大片大片的、浓黑浓黑的乌云在她心上翻腾■滚……她恨——恨不得狠狠打这个家伙几个嘴巴;她恨——恨不得破口大骂他,也骂自己……可是,她不能打,也不能骂,只能咬紧嘴唇,吞咽着无声的泪水。她想从此永远忘掉这个人,叫这个人永远从她的记忆里消失。然而,这个夜晚,白士吾时而翩翩美貌少年、时而狰狞魔鬼的面影,却总在她心上晃动、盘旋;在一度庆幸自己没有跟白士吾走的情绪过去后,他又闯入她的眼帘。她心里痛楚:是为那永远逝去了的不幸的初恋么?为那青梅竹马耳鬓厮磨的纯洁的童年么?为那曾经梦想他能和自己走上同一道路而终于破灭了的希望么?……不管多少思绪缠绕心头,柳明终究没有懊悔,没有抱怨,反而感到像身上的一个毒瘤被割去了似的——虽不免疼痛,却带来了轻松;然而,她还是悄悄地哭了。是让簌簌的泪水,冲刷掉粘在身上的污泥吗?……
看柳明怔怔地不出声,苗虹急了。拉住她的胳膊,一定要问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眼圈儿都发黑了?柳明觉得白士吾当了日本特务的事无需对她隐瞒,便如实告诉了她。
不等柳明说完,苗虹忽然紧紧抱住柳明的肩膀,哇哇地哭出声来。
柳明不知所措。扳起苗虹的脸,替她拭着泪,哄小孩似的说:“苗苗,好苗苗!白士吾那个家伙又不是高雍雅,他叛变投敌就随他去吧,我都没有你这么……你为什么……这么大哭?”“明姐!明姐!我替你难受;我、我也替我自己难受呀……你不知道,高、高——他后悔跟我——来了,他——他会成为第二个白士吾的!……我们——女人的命运,为什么都这样悲惨呵?……”柳明说不出话来。她轻轻替苗虹擦着泪,嘴唇哆嗦着,浑身也不住地颤抖。
幸亏房东一家子都到地里干活去了,家中无人。苗虹抱住柳明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阵,渐渐冷静下来,抽抽嗒嗒地对柳明说:“明姐,高雍雅吃不了我们这儿的苦,情绪很不好。他说,他要不是为了我,这个穷地方他一天也呆不下去……我劝他,安慰他,叫他立志为国效劳,不要光拴在爱情的枷锁上,他有时还好,也听我几句。有时,又动摇……”“苗苗,你一定要拉住他!一定不要叫他再回北平去!你想,那个姓白的狗东西,要知道他回去了,能够饶得了他吗?要不是他叛变投敌了,本来这次是准备叫我去北平买药的。”苗虹又吃了一惊,两只圆圆的眼睛比洋娃娃瞪得还大:“明姐,你走?你可不能走!白士吾一定会把你抢去当压寨夫人的。明姐,你感觉到了么?我越来越感觉咱们的路子走对了。在这民族危亡,风云突变的大时代,鱼龙混杂,东南西北,走什么样的路的青年人都有。我们要是听了白士吾或者高雍雅的话——他也是主张我跟他去国外或者到国民党那边去的,哪里还会有抗日根据地里这么美妙浪漫的愉快生活呀!别看吃的不好,可我的心呀,一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抗日根据地里,就像基督教徒上了天堂——尽管高雍雅使我有时不痛快,可是,我渐渐懂得了什么是真理;什么是人生最有价值的东西……呵,我的青春是美丽的一一是美丽的呀!”苗虹滔滔说到这里,把眼泪一抹,忽然唱了起来,而且抱住柳明的脖子又嘻嘻笑了。可一看,柳明却还红着眼睛痴呆呆的。苗虹的小嘴巴一鼓,不高兴地推着柳明:“还是明姐姐呢,比我还软弱!”“高雍雅如果逃走了,你不难过么?”“(口欧),我明白了。你也在为曹鸿远难过对吧?……我看你对他——他对你都挺有好感……明姐,这样好吧?忘掉那个真叛徒,跟这个假叛徒好吧。这个人可真不错,别看他没有上过大学,可是,他非常好学,学识渊博,也和咱们一样,喜欢文艺。听说他过去演过话剧——扮演《雷雨》里的大少爷,演得挺不错呢。”柳明歪过头,看着苗虹小小的樱桃似的红唇不住地蠕动,她像听懂了她的话,又像没有懂,茫然地重复着:“你说他用功?你说他会演戏?……这个、这个,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明姐,你怎么失魂落魄了?我主张你跟这样的人好——他是好人,是革命的人,绝不是叛徒!”“请问,柳明同志在这儿么?”窗外有人说话。
两个姑娘的对话戛然止住。外面有人在找柳明。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打着绑腿的小战士,旁边还跟着一个军官模样的青年人。
“请问,您就是柳明同志?”那个军官倒有眼力,一眼看出两个姑娘中谁是柳明。
柳明点点头,问他们有什么事。
青年军官说,他们是边区卫生部的。卫生部张部长请柳明去一趟,有事谈。外面备有马,请她马上就走。
柳明想起曹鸿远那晚对她说的话,她将要当边区医院医务主任的事,忽然绯红着脸对来人不安地小声说:“不用骑马。我走着去吧。”“部长派来的马,您不骑可不行。路又不近,请上马吧!”苗虹拉住柳明的胳膊,慌张地问:“明姐,卫生部找你干什么去?你在民运队还没有毕业呢,是叫你去工作么?”柳明勉强笑笑,没有说话就跟着两个八路军骑马走了。
三十里外的一个大村子里,住着卫生部的一部分干部和一些医疗供给单位。柳明见了戴着眼镜、仪态文雅的张部长,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只点头,不开口。
“你就是柳明同志?真很年轻呵,还不到二十岁吧?好呵,咱们卫生部十分缺乏医务人员一一卫生员当护士用;护士当医生用;实在没有办法呵!真正上过正规大学、系统懂得医药学的,实在不多。最近几天才听说,从北平出来的一批学生当中,有你这位上过北平医学院的大学生,而且还是位高材生——在芦沟桥战斗中,听说你还参加过抢救伤员,亲自为他们做手术……很不容易呵!在我们这里已经是难得的人才了……”说到这里,三十多岁、操着东北口音的张部长又对柳明打量一眼,微微一笑,“柳明同志,经卫生部党委讨论,决定任命你担任边区医院的医务主任,你同意吧?这副担子很重,不光是医务行政工作很麻烦,各种问题多,而且,你还要办培训班,要备课,要给咱们边区快速培养出一批医护人员来。怎么样?请挑起这副沉重的担子吧!”“张部长,我年轻,资历、经验都很浅,实在不胜任。……”柳明又红了脸,心里激动得怦怦乱跳。
“现在,都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嘛。拿出年轻人的干劲来,大胆放手地干去!我们支持你,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这个夜晚,柳明就住到卫生部所在的那个陌生的大村子里。她的心情陡然改变:昨夜的悲伤,变成了今夜的喜悦。似乎多少年的梦想、憧憬——登上医学宝座的梦想、憧憬,忽然一下子实现了——实现得那么意外。她有点像作梦,可是展现在她眼前的,又是真实的事儿。她激动地想给爸爸、妈妈和弟弟写信,告诉他们:多少大学生毕了业,从住院医生熬到医务主任,常常熬白了头也未必能攀得上呀!而今,她刚到共产党领导下的根据地里,还没到一个月,才十九岁就当上了医务主任——这是她自从考上了医学院后,几年当中梦寐以求的呵!那时,希望是渺茫的、空洞的。如今却实实在在成为事实了。这里生活虽然艰苦,物质条件、医院设备虽然都很简陋,但是,这是多么神圣的事业呵!为了中华民族的生存、解放,为了驱逐入侵的敌人,争取抗日战争的胜利,她投身到这个行列中,生命在飞腾、生命在放光彩!这是幸福!呵,超越一切的幸福!苗虹说的,我们像基督教徒上了天堂——天堂,多么美妙的天堂呵!天堂,这只是人们虚构的幻想,只有现在——柳明用牙齿咬咬自己的手指,很痛。那么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了,她当真当了医务主任——边区大医院的医务主任,确是真实的了。她的心头泛涌的喜悦,驱逐了白士吾带给她的失望和痛苦。蓦然,一个高高的英俊的人在她眼前一闪——在黑黑的小屋里,一盏明灯似的一闪,立刻,一丝甜甜的感觉涌上心头。苗苗的话响在耳边——忘掉那个真叛徒,跟这个假叛徒好吧!……不,他绝不是叛徒,永远不是!他是高尚的,他正在支援我们的医院,正在为我们的医院,为广大的伤病员赴汤蹈火,深入到龙潭虎穴……窗外的风声呼啸,发出阵阵肃杀之气;然而现在响在柳明耳边的,却是春天的鸟儿在啁啾;是溪水淙淙悦耳的声响。
“人类的义务是要把世界变成乐园。”柳明躺在炕上,忽然默默地念出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的这句话来。她喜欢读书,除了医学上的书,当她疲乏时,也常拿起各种文艺、哲学、心理学方面的书来翻看。书中的一些警句,她还记在小本子上,并且能背诵下来。“人类只有在实现自己美好理想的过程中才能前进”……她忽然想起了这句话。这是谁说的呢?她一下想不起了。但她觉得这句话很适合于她现在的心境:她前进了,她是在前进。但这美好的理想是谁激励她、谁给予她的呢?曹鸿远——那个从延安来的革命者;那个使她从心底景仰的人。他把她从白士吾的金丝笼子里,引到了这广阔的、美好的世界。……是他,是他!假如他能知道我现在的心情该有多好。然而,他不在!柳明的心,不知不觉又被一种新的思念扰动了。第三十二章第三十二章一列客车在乎汉铁路上飞驰。当车快到北平时,一阵汽笛长鸣,车速减慢了。列车上的旅客都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行李包裹,准备下车。
曹鸿远穿着崭新的灰色哗叽长袍,头戴灰呢子礼帽,脚穿黑呢子鞋,鼻子上架着金丝细边茶色眼镜。一副阔少打扮。他提着一个考究的棕色小皮箱走下二等客车厢,车站上情况大变:站牌已经加上了白色的日文;铁路职工的制服,也换成了日本式的;连播音员的说明,都先要用日语讲一遍……一句话,这儿成了伪满洲国第二。一派沦亡景象。
鸿远提着皮箱随着人流大步走着。那些伪警察和日本宪兵看他大模大样的派头,都没有理会他;而对一些穷苦的工人、农民,又翻口袋,又解包袱,还伸手要钱,给少了,噼啪就是几个嘴巴子。有的铁路警察,一刺刀捅破了那些小贩或农民肩上的粮袋,小米、豆子撒得满地都是……人们面容愁苦、悲忿,有的说好话告饶,有的默然无语……鸿远看看他们,痛苦地扭过头去,夹在拥挤的人群中走向车站的大门口。
鸿远虽然好像漫不经心地走着,暗中却在注意观察前后左右的人。突然,在离他约几十米的一个查票口附近,站着一个歪戴礼帽、身穿一件密扣子对襟短袄的男人。这男人看去不过三十岁出头,圆脸大眼,蒜头鼻子,大嘴叉子,鸿远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忽然,想起来了:两个多月前,他曾骑着自行车去过一趟十三陵给驻在那里的游击队送药,因为发疟疾,身体虚弱,又过于劳累,晕过去了。这不是那个把他背到长陵殿去的岗哨吴永么?他怎么没有跟着游击队一起走,却在这车站上东张西望?……
“叛徒!”这个字样刚在他心上一闪,鸿远立刻加快了脚步,从另一个查票口走出了车站外。
车站外,停着一些三轮车和小汽车。鸿远径直上了一辆小汽车。
那个吴永也发现了曹鸿远。等他追出车站时,却早已不见鸿远的踪影。
鸿远首先去找张怡——他仍留在北平担任地下党的领导工作。
张怡住在一座阔气的公馆里,鸿远和他在后花园的一间花厅里见了面。张怡穿着讲究的料子西服、黑亮的皮鞋,脸上仍挂着镇定、纯朴的笑意。见了鸿远,高兴地拉着他的手,连声说:“你又回来了!又回来了!……你那些同去的人都好么?”“老师,又见到你,我真高兴!同去的人都很好。”鸿远高兴地望着张怡,从皮箱特制的夹层里取出北方局的介绍信,双手递给张怡。信里说明了鸿远这次来北平的任务。
张怡看罢,抬头对鸿远微微一笑:“小曹,你现在唱起‘二进宫’来啦!这出戏可真有点不大好唱呢……”鸿远脸上焕发着光采一一他在根据地心情舒畅,疟疾已经好了,年轻俊逸的脸变得黑中透红。
“为什么‘二进宫’这出戏不好唱?还求老师多多指教!”鸿远在张怡面前,常常露出一股调皮的孩子气。
张怡说:“你此行不是准备主要依靠苗教授,并通过他再联系其他爱国人士么?现在情况有了变化。那个阔少白士吾已被东京大本营特遣组的大特务梅村津子收买,成了敌人的鹰犬。他很注意柳明和苗虹的去向,几次到他们两家去探问,他更注意你——他对你似乎恨之入骨,不共戴天……”“这两家老人可好?”鸿远没有打听白士吾怎么恨自己,却先问起柳明和苗虹家中的情况。
“柳明的父母说女儿跟着几个同学到南方上大学去了;苗虹的父母说女儿到东京去找他哥哥,在那儿学声乐,或者转道去巴黎上音乐学院……总之,这两家老人对白士吾倒还有所警惕。尽管这家伙不大相信,但又抓不住什么把柄。小曹,你这次回到北平,行动要特别小心——尽可能少在街头露面。和苗教授见面,也不能在他家里,我设法找人和他联系,另约个地方谈。”鸿远把下火车后遇到吴永的情况向张怡汇报了。没有想到,张怡对吴永的情况早有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