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这家伙当过国民党军队的排长,以后又参加了在永定门打击敌人的那支抗日游击队。他在北平有家,在北郊和敌人的一次遭遇战中负伤后,借口回家养伤就脱离了游击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可能被捕后就立刻叛变了。只是还没弄清,他是和白士吾在一个系统——是梅村津子的部下呢,还是在北平特务机关长松崎的手下。现在北平的特务系统有这么两大派系。不管怎么样,这家伙认识你,这对你的处境很不利。关于这一点,你也要有精神准备。”“老师,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您可以相信,我不怕这些卖国贼,怕的是完不成党交给我的任务。我一路上就担忧,我能完成这艰巨的任务么?……”鸿远说到这儿,两只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张怡清秀的脸上,“老师,您情况熟悉。我想,您指挥,我行动,也许这艰巨的任务,才有完成的希望。”张怡坐在一只小转椅上,望着花园里盛开着的、绮丽多姿的各色菊花,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小曹,你的担忧有道理。要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项任务,谈何容易!不但有叛徒和特务认识你,而且更艰巨、更困难的是,你前来寻找的苗教授,他肯不肯帮我们这样大的忙?他有没有勇气和觉悟敢于承担这样大的风险……”“不,我认为他会帮助我们的。第一,因为他有爱国心;第二,因为他的女儿苗虹已经参加了八路军,而且写信来叫她父亲务必帮助咱们。”张怡听了鸿远的分析,忽然笑起来。他这突然的笑,使鸿远感到有些惊讶。他眯缝着眼睛盯住张怕,也笑了:“老师,您这一笑,把我笑毛了,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难道有什么意外的情况么?……”他还想说什么,没有说下去。
张怡慢条斯理地说:“小曹,一切事物有它的一般规律,也有它的特殊规律。我们不能只看到一般,而忽视特殊。苗教授有爱国心是肯定的;他女儿的信会起作用,这也是肯定的。但是,你忽视了特殊情况——现在的北平,已经不同于沦陷前的北平了。日本法西斯加紧了对北平的控制,从事抗日活动的人随时都有被杀头的危险。苗教授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他当然要考虑到身家性命。再说,咱们要他帮的忙,并不是一件简单易行的事——长期为华北的八路军大批购买药品,而且要分别从各条铁路线上运输出去,不论哪个环节出了一点点毛病,那就一切都完了!所以,他是不会轻易答应我们的要求的。”张怕的一席话,说得鸿远哑口无言。仿佛一下子掉在深井里,冰冷的水,浸漫着他的全身,浸透到他的心底。他默默望着大玻璃窗外,那些稳稳挂在茎上的菊花,五颜六色,姿态各异,烂漫喜人。可是,鸿远视而不见。他的心飞得远远的,远得好像抓不回来,又像已经离开了腔子,空落落的,虚飘飘的。他沉默好一会儿才张口:“我总觉得苗教授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而且,听说他有个朋友、同学——佐佐木正义,是华北派遣军最高司令官的弟弟。有这么个有力量的日本人做靠山,他要帮助我们不是方便多了,老师,您说对不对?”谈到这里,从花园石子铺成的甬道上,姗姗走来一个少妇。浅紫色花绸夹旗袍,棕色高跟皮鞋,烫着长长的卷发,模样儿挺标致。她进到屋里,向鸿远微微一点头,放下手腕上金光闪闪的手提包,笑着问张怡:“你们吃饭了么?现在已经午后一点了。”张怡笑着向鸿远介绍:“假如你喜欢叫我老师,那么你就管这位方芳小姐叫师母吧。”随即向妻子介绍,“他——这个棒小伙子,就是我常对你说的曹鸿远。他——年方二十四岁,尚未娶亲。”一阵愉快爽朗的笑声,弥漫在这间陈设富丽雅致的房间里。鸿远受到感染,情绪开始转换了。
方芳不过二十五、六岁,叫她师母,鸿远张不开嘴。只是讪讪地望着她微笑。心里想,她一定也是地下党员,可能因为和张怡一同“住机关”而结合的。他为张怡能够找到这么一位文雅漂亮、爽朗热情的同志作妻子感到高兴。他忘掉了刚才的烦恼,脱口而出:“老师,恭喜您找到这么一位好师母!可是师母,我饿得很呀!老师又不肯给我饭吃。求求您给我弄点饭来,应付应付这咕咕叫的肚子行吧?”方芳睨了张怡一眼,露着整齐洁白的牙齿,笑着对鸿远说:“你这个老师呀,就是个书呆子!他自己肚子饿了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别人的肚子咕咕叫了。”方芳说罢,轻盈地走出屋门去。过了十几分钟,她用托盘端来了一些米饭和几样荤素菜肴。三个人饱餐一顿。方芳又端走了托盘,就没有再回来。看来,她是很忙的。
饭后,张怡对鸿远说:“这个地方是保密的,不到万不得已,你别来这里找我。我尽早约苗教授和你见面,让你去碰碰运气。你可以暂时住在我表弟华兴家里,我再另外给你安置住处。”张怡用手轻轻敲着桌子,沉思一下,又抬起头来望着鸿远,那声音低而沉重,“小曹,我发现你一门心思都扑在买药上,却忽略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你先自己想一想看。我想,在你动身来北平的时候,领导同志应该嘱咐过你的。”鸿远的脸微微一红:“老师,您真说着了!和我谈话的领导同志确实叮嘱过我——到了北平,不要把眼睛只盯在买药上。他说,在地下党的领导下,买药的任务要完成,但同样重要的是通过买药来发动群众,要唤起民众,要扩大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而且,也只有动员了群众,我们的买药任务才可能完成……可是,我对买药的事想得多,而对发动群众却想得少——或者说,简直没有去想。老师,感谢您提醒了我。”张怡用细长的手指在鸿远的脑门上敲了两下。
“你这个脑袋呀,有时候挺灵,有时候却发死。你想想,这次买药——数量大、时间长,这么艰巨的任务,不发动许多人来帮助我们,怎么可能完成呢?你的眼睛一门盯在苗教授身上,好像除了他,我们的任务就不能完成似的。而且,作为一个党员,一个来到敌占区工作的党员,你的眼光应当看得广阔一点,看得长远一点——要面向广大的敌占区人民。除了团结苗教授那些高级知识分子,你的眼光还得挪动一下——要向下挪,向下!像柳明父母那样贫苦的知识分子家庭,像华兴母子那样贫苦的工人家庭,也要十分耐心地做点工作。”张怡和鸿远说话时,从不疾言厉色。可常常比疾言厉色的话更有效果。鸿远就在这位严厉而又和善的老师培育下,逐渐成长起来。
每当发现自己身上有了毛病,鸿远心里总是非常惭愧和难过。现在,他又怀着这种心情,用灼热的双眼望着张怡:“老师,您说得非常对!我会记住您的话,用行动来证明——我接受了您的意见。”张怡很了解鸿远的特点——除非不理解,一旦理解了,就会用行动来证明这种理解。他微微一笑,说:“好啦,你不谈买药了,我可还得谈买药。苗教授那里当然要尽力争取,可也得防备争取不成……这样吧,我另外替你想了一条路:华兴所在药房的经理陈裕贤,是个正派并有点爱国心的商人。我想办法托人跟他拉上关系,咱们把钱交给他算入股。这个人正要扩大营业做批发买卖,咱们就通过这个药房,通过各种关系,向边区后勤部输送药品,不也是个办法么!小曹,你以为怎样?做工作应当准备几种方案——好的、坏的、中等的。你说对不对?对不起,恕我借用了你的口头禅——我发现你这个口头禅已经用得够多了。我就来借用一下吧!”鸿远的心热乎乎的,紧握住张怡的手:“老师的计划太好了!我通过华兴就去找陈裕贤商谈。”“没这么简单。我还得安排有力量的人找陈裕贤,事情才有把握。”“我一定服从您的安排。有您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领导人,我还有什么可发愁的!”“好了,好了!工作事现在告一段落。”张怡笑出了声音,“闲话少说,书归正传——现在,我命令你在这张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晚上我再安排你去找华兴。”“老师……”鸿远平静了,心里暖烘烘、喜孜孜的。窗外,那些争奇斗艳的大朵菊花,似乎在向他弄姿微笑,他禁不住向张怡露出一张孩子般的笑脸。第三十三章第三十三章自从柳明出走之后,白士吾的情绪愈加颓唐。他对柳明的行动非常惊讶——不可理解。说她爱上那个姓曹的吧,她为什么又要拉自己同走?说她不是另有所爱,而是爱国,就更加难解:跟他白士吾荣华富贵,出国留洋不干,却去颠沛流离,自找苦吃……他想起最后一次去看柳明时,见她和苗虹正送曹鸿远出来——她们同那个姓曹的男人那么亲切,谈笑风生,而对他白士吾却如此冷漠……白士吾当时恼恨、悲伤地回到家里,一气之下,把柳明的照片扯得粉碎。似乎还不解恨,又把她写给他的几封虽然平常、过去他却看得如同无价之宝的信件也扯得粉碎,而且用一根火柴把它们烧成灰烬。看那些纸灰在风中四散飘扬而去,他这才出了口闷气。
那些天,梅村津子常常在晚上请他去跳舞,他去了,跳了。疯狂地跳……
一个晚上,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少爷,您的电话。”这是李妈在门外呼唤他的声音。
“我的电话?……”白士吾惊异地自言自语,“现在快十一点了,谁还找我?”说着,走到前院父亲的书房里去接电话。
“喂,白少爷么?您猜我是谁?”电话里传出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
白士吾的心猛然一动,颤声说道:“您是梅村小姐吧?两天不见了,您好么?”“您到我这儿来玩玩好么?我这就派车去接您。”“请您等一下,我要请问家父一声——家父一向对我管束很严……”就在对方咯咯的笑声中,白士吾慌悚地捂住电话筒,回过头来,冲着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父亲说:“爸爸,您看怎么办?在李汝民先生举行的宴会上认识的那个日本女高级军官,现在都这么晚了,还要我到她家……”没等白士吾说出“去”字,他的父亲立刻从躺椅上一跃而起,瞪大双眼,盯着儿子的脸说:“你说什么?那个梅村小姐要找你去呀?快去!快去!这回你的鸿运到了!我看连日本你也不必去了……你不知道吧?她的势力可大哩,日本天皇接见过她,连那个华北最高司令官都得对她甘拜下风!”白士吾犹豫了一下。他想,过去在大厅跳舞还可以,现在深夜一个人去她家,他有些怕。可是,在父亲的催促下,他还是去了。
他穿上一套咖啡色西装,西装上衣套在米黄色料子衬衣的外面,打上一条玫瑰色领带,头发梳得光亮亮,还往身上洒了些巴黎香水。这才坐上梅村津子派来接他的汽车。
一路上,耳旁响着飒飒的风声,他心里却像喝醉酒般晕乎乎的。那一对柔软如绵的臂膀,那一双妖媚惑人的眼睛,不时交替地浮现在眼前,颇像街上三三两两的灯光,神秘地一闪一闪……
汽车驰进了东交民巷,开到“芦沟桥事变”前的一座大使馆门前。喇叭一响,大铁栅栏门吱呀开了,汽车顺着两旁花木扶疏的甬道一直开到一座漂亮的楼房前。白士吾迷迷糊糊地下了汽车,由一个便衣宪兵把他领进一间灯光明亮、摆着阔气的丝绒沙发的客厅里。客厅里空无一人。白士吾仿佛机器人似的刚刚坐到沙发上,却又跳了起来。原来,从一道旁门里,走出一个袅袅婷婷、穿着粉红色大绿团花的艳丽和服、头上披散着光可鉴人的卷发的女人。这女人鲜红的嘴唇上带着迷人的微笑,还未走近身边,一阵香气已经扑进了白士吾的鼻孔。他镇定自己,急忙站好,刚要向这个女人鞠躬致敬,这女人却把手一挥,意思是叫他跟着她走进旁门去。白士吾顺从地跟在女人身后。两个人刚走进另一个房间,身后的旁门好像有自动开关——立刻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这间屋子跟门外的富丽堂皇的客厅大不相同一一这是间不大不小的起居室,拉起的厚厚的绿丝绒窗帘,几盏立柱式的台灯,罩着淡绿色或桔黄色的薄纱灯罩,使这间散发着暗香的房间,光线幽淡柔和。一张铺着绣花台布的小几上,小留声机正在放送着一曲哀婉忧伤的日本乐曲。白士吾一进到这间四面墙壁上全镶嵌着大镜子,好像绣房、又像迷宫似的房间里,立刻如堕梦境,更加迷离恍惚。
女人忽然拉住他的手,和他紧挨着并坐在沙发上。然后,一双画着黑眼圈的大眼睛盯在白士吾的脸上,睇视着,咯咯地笑着,用流畅的北京话,轻飘飘地说:“白少爷,很失敬。以前咱们只在北京饭店一起跳舞,没有请您到舍下来玩……白少爷,您喜欢音乐么?您听这首歌子好听吧?您喜欢不喜欢?”白士吾满脸通红,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低低地垂下头,说:“梅村小姐,谢谢您的关照。我很感谢您……我不懂音乐。这是首日本歌子吧?我觉得它有点儿忧伤……”女人又把他拉坐在沙发上。白皙的长圆脸上,画着弯弯的两道细眉,脖颈上一串雪白的珍珠项链,在昏暗的屋子里,闪闪地发出耀眼的光芒……这一切,白士吾都是在第二次被拉坐到沙发上才看清的。于是,他大着胆子,掩饰着心里的忐忑不安,扭脸问女人道:“梅村小姐,您找我有什么事么?我很冒昧……”说着,又站起来,向这位权势很大的女人鞠躬致敬。
女人身子不动,只轻轻一拉,仍把白士吾拉回到她的身旁,款款一笑:“白少爷,您真是个雏儿。您喜欢这唱片么?我很喜欢这支歌子——它叫《樱花之泪》。”“懹;ㄖ釖?是什么意思?”白士吾随便些了,小声地问梅村津子。
梅村津子在五颜六色而又颇为柔淡的灯光下,在留声机里反复放送着《樱花之泪》的靡靡之声中,把眉毛稍稍一皱,带点儿感伤的音调,说:“这是一个女人被她的情人抛弃了,从她心里发出的哀伤……哦,白少爷,听说您也有位女朋友,长得很漂亮吧?您很爱她是不是?”经梅村津子一提,白士吾想起了柳明。自己仿佛变成了“樱花之泪”里那个被抛弃的女人,眼睛忽然潮湿了。梅村津子此时成了唯一同情他、关怀他的痛苦的人。他感激地盯着那张敷着厚厚脂粉的脸,低声说:“她不——爱我——了。我找不着她了……”“她到什么地方去了?您为什么找不着她了?”“她——她很可能离开北平城出去抗——日了……”白士吾话刚出口,又有些懊悔——说柳明抗日,梅村不会怀疑自己跟抗日的人有关系么?这么一想,他又忐忑起来。
梅村似乎一点没有介意,睁大黑黑的大眼睛,脉脉含情地望着白士吾:“白少爷,您太不幸了,您也应该喜欢这支《樱花之泪》了!为了给您消愁,我来陪您跳跳舞好么?您跳得很好,我喜欢跟您跳——咱们跳探戈怎么样?……好!等一下,我去换件衣服——穿和服跳舞太不灵便了。”说着,梅村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她换上粉红色紧身旗袍和白高跟皮鞋,轻盈地回到白士吾的身边。
唱片换成了舞曲。就在这间香气氤氲、光线柔淡的房间里,白士吾轻轻地搂着梅村津子的细腰,两个人在打过蜡的光滑的地板上缓缓地跳起舞来。
梅村把脸紧靠在白士吾的肩头,不时用那双妖媚的眼睛向白士吾频送秋波。一会儿,又用低低的娇柔的声音在白士吾的耳边说:“搂紧点!白少爷。您长得挺漂亮——把我的腰搂紧点儿——搂得再紧点儿好吧……”白士吾像喝了醇酒般昏昏欲醉了。他飘飘然,好像走进了另一个迷离醉人的奇异世界……
他沉醉在这个女人的怀抱里。
早晨,阳光从窗幔的缝隙中照到一张华丽的席梦思大床上。白士吾从酣睡中醒来,睁开惺忪的睡眼——怎么?他身边睡着一个并不年轻的女人,脸上的脂粉褪去后,额头、眼角全露出了浅浅的皱纹,脸色也变得这么苍白、灰黄……。他睁大眼睛,望着枕上还搂着他的脖子熟睡的女人,惊愕地想:怎么昨晚上那么漂亮迷人的年轻女人,一夜间,却变苍老、丑陋了?……他轻轻拿掉了那只虽然白嫩、却已经肌肉松弛的胳臂,挣扎着想坐起身来。突然,那女人的眼睛大大睁开,接着纵身跳下床来,狠狠地瞪着白士吾,用手一指,叽哩呱啦用日本话讲了几句什么。白士吾念过点日语,听那女人讲的好像是:“你是什么人?怎么睡到我的床上来了?”白士吾吃了一惊。他刚想说:“不是您叫我睡在这里的么?”还没等他张嘴,女人跳上前来,啪啪——左右开弓两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接着,瞪着两只凶光毕露的眼睛,猛地一脚把白士吾踢倒在床前的地毯上,从枕边掏出一支勃朗宁手枪,用中国话说:“你这个狗东西!为什么偷跑到我的房间里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白士吾吓得浑身颤抖——他知道梅村津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昨夜他却忘了这些,只觉得她是那么风流多情……
“……小姐,我、我……我……不知……道……”白士吾直着眼,怔怔地望着那支逼在自己胸口的黑色枪筒——假如扳机一动,那么,一切全完了!
“起来!穿好衣服,坐到那把椅子上去!”梅村收回手枪,指着小几旁边的一把转椅。看白士吾顺从地坐下了,她才半裸着身体到旁边的盥洗室里去了。
白士吾呆呆地坐在转椅上,吓得似乎失掉了知觉。他什么也不想,也不会想。约摸半个小时后,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日本军装、戴着军帽的女人——那次李汝民举行宴会上的梅村津子就是这个样子。见她一进来,白士吾马上毕恭毕敬地站起身来,吓得连头也不敢抬。
“去,到盥洗室把脸洗干净再出来!”白士吾急忙到旁边的洗澡间解了一下手,随便擦一把脸,梳了梳头发,就赶紧出来了。一看,梅村津子的卧室,忽然变成了一间简单而又阔气的大办公室。一张镶着大玻璃板的大写字台横在屋子当中,周围全是书橱和皮沙发。
梅村坐在写字台前,正在批阅什么文件。抬头见白士吾站在门边不敢往前迈步,把手一挥,示意要他到写字台前来。
白士吾走到写字台前,低首垂立。
梅村又把手一挥,示意叫他坐在自己对面的一把椅子上。白士吾机器人似的坐下了。
梅村并不理他,只顾批阅什么公文。约摸过了半个多小时,白士吾如坐针毡,好像过了好儿年。之后,梅村似乎累了,打了个哈欠,把一张印好了的卡片似的纸块往白士吾眼前一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说:“白先生,请您看看这个,在上面签个字。”白士吾拿起纸片一看,大惊失色,霎时满头都是冷汗。
他呆呆地望着写字台对面的梅村津子,想摇头不干——不干,那会丧命的!签上字干吧,从此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出卖祖国、出卖灵魂的汉奸特务……这时候,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影像,心里一阵战栗——难过极了。呵,柳明,柳明,你多么纯朴,多么可爱!你多么圣洁、多么纯真!你有头脑,你在上进……可是,我、我——我完了!……白士吾再一睁眼看看对面的梅村时,不由得又打了个冷战——那双可怕的眼睛正凶狠地紧盯着自己。毒蛇,一条毒蛇!从今以后,再也不能摆脱这条毒蛇的缠绕了……
“怎么样,白先生。您在迟疑什么?又在怀念您那位参加了抗日的女朋友么?要不要我再为您放送一遍《樱花之泪》?”汗水从脸颊往下流,白士吾急忙低下头来把它拭去。他咬了咬牙,二话没说,拿起梅村津子递给他的一支钢笔,在卡片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第三十四章第三十四章苗振宇教授的夫人杨雪梅,是日本东京高级护校毕业生,在日本当过护士。和苗教授结婚后,就主持家务不再工作了。她的弟弟杨非,在巴黎学过绘画,现在北平艺专美术系任教。这个人性情很怪,快四十岁了,还不结婚,喜欢带着画板到处旅行。他独居一处有几间洋式房子的小院落——房子不多,院子却很大。院落里,他自己劳作经营,种满了花草树木。房子前有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院子四周全是果树。院子当中则是图案式的一排排、一格格、纵横错杂各式各样的花草。这时节,一般花草都枯萎了,可颜色鲜丽缤纷的西蕃莲,红红的像火一样的美人蕉,却依然在小庭中繁茂地盛开着。
杨非教授的家里,只有一个老佣人替他掌管家务。他经常不在,就委托姐姐来替他照料心爱的花木。杨雪梅也喜欢花草,替弟弟侍弄这些,成了她生活中的一桩乐趣。
秋高气爽,阳光洒满了三面都是玻璃窗子的画室。午后三时,曹鸿远如约来到杨非教授的家门口,女佣人问明姓氏,立刻把他领了进去。当他刚走到房门口,苗教授和夫人已经从室内迎了出来。鸿远这天穿着一身灰色哗叽西装,头发梳得整洁黑亮,脸上总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笑容。苗教授紧紧握住鸿远的手,连声说道:“小曹,你胖了,胖多了。好!好!难得又见面了。”走进室内,这间琳琅满目、四面墙壁上悬挂着各式各样油画的大画室立刻引起了鸿远的兴趣。一幅模拟《蒙娜丽莎》的油画旁,还有同样大小的一幅,却是苹果般的圆脸上,闪烁着黑亮的眸子、露着欢乐的甜笑的苗虹的画像。鸿远一见,不由得笑了。
“这是内弟杨非教授的得意杰作。你看如何?”苗教授见鸿远注视着苗虹的画像,解释了一句。
“当真把苗虹的神态、特点和她的精神境界都表现出来了。画得好。”鸿远的赞扬,使苗夫人很高兴。她亲自端来一壶清茶、几样糖果点心,三个人就关着屋门谈起话来。
“小曹,柳明、苗虹是你带她们找到八路军抗日去的吧?苗虹走的时候,只留下张条子,一看那上面的语气,就知道她们准定跟你走了。她妈妈——”苗教授用手一指妻子,“还眼泪不干地哭了好几天呢。我呢,同样呵,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唉,孩子有自己的意志,父母也无奈之何。”苗夫人听丈夫一说,眼圈红了,痴痴地望着鸿远:“苗虹她们现在情况怎么样?走了一个多月了,一点音信也没有。我不止一次地梦见她——有时候娃娃般围在我身前身后蹦蹦跳跳;有时候还在我怀里撒娇……”说着,苗夫人的眼泪簌簌落下,赶快扭转身用手帕擦泪。
苗教授见妻子哭了,神情也很悲怅,不过没叫眼泪流下来。
鸿远同情地望着两位老人,用沉重的声调说:“伯父、伯母想念女儿的情感是可以想见的。但是一旦‘国破’,相跟而来的必然是‘家亡’。苗虹、柳明,还有高雍雅这些热血青年都是激于爱国热情,不甘心在敌人的统治下过亡国奴的生活,才一再要求我带他们去找八路军参加抗日的。我们终于找到了八路军。现在,他们生活得很好,您二位可以放心……”“你们路上吃了很多苦吧?是在哪里找到八路军的?”不等鸿远说完,苗教授着急地插问了一句。
鸿远微微一笑,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薄纸包,拿出一张照片、一封信。他把照片和信双手递到苗教授手上。
苗教授站起身来接信,双手抖动着。女儿熟悉的笔体,在一个发黄的粗纸信封上写着——“给亲爱的爸爸、妈妈”。
教授和夫人一面读着信,一面不时望着苗虹的照片——好像要用照片来印证信中的话是否确实。果然,穿着八路军军装的苗虹,神采动人,那双大大的圆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看完了信,夫妇俩都不自觉地举着苗虹的照片,和墙上苗虹的画像比较——墙上的苗虹,天真烂漫,含着对人生无限憧憬的微笑;而手中的苗虹呢,同样也笑着,却带上似乎已经获得人生真谛,胸中澎湃着美妙理想的欢快。
“苗虹把你们的生活描写得真美妙呀——好像已经到了大同世界。这是她的幻觉吧?现实哪里可能……”“她们上学也要发毕业文凭的吧?几年毕业呢?”鸿远站在一旁,听着教授夫妇亦喜亦悲的问话,沉了一会儿,他才告诉他们:“为了培养大批干部去开辟敌后抗日根据地,苗虹他们的学习时间不会很长的。现在战争形势很紧张,敌人正向正面战场长驱直入。八路军根据毛泽东的战略思想——开赴敌后,开展敌后抗日游击战争,以打击和牵制正面战场的敌人。要开展游击战争,就得有根据地、有干部。没有根据地的流寇式的战争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为什么没有根据地就不能取得战争的胜利呢?我老朽了,不明白。小曹,你讲讲看。”于是,曹鸿远又慢慢地向二位老人解释起来。他说中国是弱国,虽然地大人多,但武器、装备、训练,远远不如日本军队。这一点就决定咱们的战争必须依靠广大民众,打全民族的战争,才能战胜敌人。而只有建立了根据地,才能发动民众、组织民众、武装民众。一句话,八路军是依靠民众来打仗的。不过,要建立根据地,发动人民群众,首先得有一批骨干。所以,苗虹、柳明、高雍雅和一些知识分子都参加了民运训练。学习是为了把思想武装起来,好去做发动群众、建立抗日根据地的地方工作。接着,他还讲了一些如何发动群众、训练干部的方式方法。
鸿远的话和许多名词,在教授夫妇听来都很陌生,似懂非懂。他们又向鸿远提了一些生活上的问题——如每天吃的什么饭,喝的什么水;既然是民运干部,不当兵打仗,为什么却又穿着军装等等。
当鸿远说到大家的主食是小米干饭的时候,苗教授夫妇都大为吃惊。教授指着苗虹的照片,摇晃着脑袋说:“你看她才走了一个多月,怎么小米干饭能使人这么胖了?奇怪!奇怪!在家里她每天牛奶、黄油、鸡蛋、面包,也没有吃得这样胖呀!”“伯父,您们都是学医的,只注重了物质的营养价值,却忽视了另一种营养——精神的营养价值。有时,它们比物质营养价值要高出许多倍。您们也许想象不到苗虹、柳明到了抗日根据地以后那种精神焕发、心情愉快的情况。再说,小米本身的营养价值确实也很高。她们现在虽然喝不上牛奶,吃不上面包,却变得又红又胖。照片上只能照出人胖了,可是,她们脸上那种健康的红色,您们却没办法看见——可惜根据地还没有油画家。”鸿远说着,望着墙上苗虹的油画像遗憾似的笑了。
“看起来,小米的营养价值确实不低。怪不得北方女人坐了月子都要喝一个月的小米稀饭呢。小曹,你去看了柳明的父母没有?他们想念柳明和我们一样……”鸿远喝了几口清茶,把茶杯放下,轻轻握住苗夫人的手:“我就要去看他们。柳明也捎来了照片和信……不过,我回到北平这件事,除了你们两家知道,请您们谁也不必告诉。”苗夫人轻轻点点头,转身出去准备晚饭。
苗教授又向鸿远问了一些事情。这时,日影西斜,黄昏冉冉降临。鸿远心里嘀咕起来:苗虹的信上明明说到请她父亲帮助筹办为八路军购买药品、器械的事,可这位教授问这问那,说东道西,就是不谈这桩正事。
又谈了几句别的,鸿远忍不住问道:“伯父,我此来的目的,苗虹的信上已经谈到了。您怎样看待这件事情呢?说实在的,八路军的有关领导人,知道我认识您这位正直、爱国的教授,所以才派我来找您,希望求得您的大力帮助……”鸿远说到这儿,把话打住了。他看苗教授虽然睁大眼睛似乎在专注地听他讲话,可却又不住地东瞧西看,好像隔墙有耳,随时会有人闯进来似的。鸿远不禁有些失望。这时,他缄默了,想看看苗教授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好一会儿,苗教授又拿起苗虹的信看了一遍,咳嗽几声,才对鸿远放低声音说:“小曹,你们的事情我完全明白。我很感激你们八路军的领导人对我如此器重……不过——你知道柳明的男朋友白士吾吧?这个人变坏了,可能在日本人那里干上什么秘密差事。他几次找到我家,问苗虹和柳明到什么地方去了?是不是跟着一个姓曹的——当然指的是你,找共产党抗日去了?我回答他说:苗虹到日本找她哥哥去了;柳明呢,听说跟同学到南方上大学去了……可这家伙不相信,甚至威胁我——我发觉我被人跟踪过,家门口也常有不三不四的人转悠……所以,我没有请你到我家里去。……我实在惭愧——你们希望我帮助的事,从我心里说,我是个堂堂的中国人,堂堂的大学教授,理当见义勇为,更何况苗虹现在又是八路军里的一员……不过、不过,小曹,你的处境十分危险,你不该再回北平办这件事——危险!白士吾是不会放过你的……”说到这里,苗教授说不下去了。看起来,他顾虑重重,已经不像北平沦陷前那么锐气十足了。
鸿远虽然感到失望,却不能不暗暗佩服张怡的敏锐眼光和考虑问题的稳妥周到。看样子,这件事一时还不能够勉强。
“伯父,听说华北派遣军最高司令官的弟弟佐佐木正义博士和您在日本是同学。这个人在学校时表现得怎么样?听说他对您很器重。您们的友谊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呢?”鸿远故意转了话题。
说到佐佐木正义,苗教授顿时恢复了豪爽气概,好像要驱赶心头的郁闷,滔滔地说起来:“别看这个人出身在日本贵族和军阀门第,可他母亲却是一个穷苦的使女,偶然被他父亲看中了,强娶过来,生下了佐佐木正义。因为母亲的缘故,他从小就同情穷苦人,还好打抱不平。所以,他在学校时就和别的阔人子弟大不一样。日本的学校歧视中国人,有些课程是不许中国留学生听的。他对此大为不平。因为他和我同班,就对我这个中国人十分同情。我听不到的课程,他都转告我,或者把笔记本偷偷借给我抄。就这样,我们俩成了莫逆之交。我回国后,书信往返一直不断。佐佐木正雄——这位华北派遣军最高司令官,是他的异母哥哥,但他一点也不喜欢他哥哥。前些日子,他来到中国,佐佐木正雄想叫他担任华北医药卫生方面的最高顾问,他坚决不干。虽然他哥哥对此很不满,他却毫不动摇——他对我说,他绝不做侵略中国的帮凶。目前,只在协和医学院作一名教授,专门研究传染病学。他想以此帮助中国人和打仗的军队摆脱传染病的疾苦。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呵!他常来看我,爱喝中国的茅台酒。酒后,有时还大骂日本军阀侵略中国的罪过……”苗教授说到这里,嗓子沙哑了,双眼流露出沉痛的感情。
“伯父说得很对。我们中国人民正在遭受空前的浩劫,每天每天,都有无数无辜者流着鲜血……我们八路军英勇抗击敌人负了伤,非常缺少必要的药品。常常,一条绷带要洗了又洗、一用再用;许多战士负了伤,手术的时候,没有麻醉药,就忍着难忍的剧痛进行手术……”说到这里,鸿远声音喑哑,难过得低头说不出声了。
苗教授看到鸿远的表情,忽然想到了女儿。如果她也受了伤,要动手术,没有麻醉药怎么办?想着想着,仿佛苗虹真的负了伤,躺倒在他身边……他不由得摘下眼镜擦起泪来。许久工夫沉默无言。
当苗夫人和女佣人端来了饭菜和一瓶白兰地,苗教授的情绪才转换过来。他给鸿远满满斟了一杯酒,双手递到他面前:“小曹,干这一杯!为你们的崇高事业,为你途中的辛苦,也为你送来了苗虹的家书和照片,我和雪梅共同敬你一杯!”“谢谢伯父、伯母。我也敬伯父、伯母一杯!”鸿远把教授的敬酒一饮而尽,拿起酒瓶给苗教授夫妇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喝了酒,吃了菜,三个人的情绪渐渐兴奋起来。鸿远放下酒杯和筷子,对苗教授夫妇说:“我来给两位长辈唱一支歌子好吧?这是苗虹新学会的、也是我们大家伙儿最爱唱的一支歌子。”鸿远的拘谨消失了,又恢复了他那活泼、潇洒的风度。
“呵,苗虹新学的歌子?那,你们根据地里,有音乐教授教她唱歌么?我猜想,就是没人教,她也会自己练唱的。她唱的受欢迎么?”教授夫人紧张地问。
“太受欢迎啦!在根据地里,大伙都爱听她唱歌——以后可能会把她分配到文工团里去。”“文工团是个什么地方?”苗夫人又惊奇地追问。
“唉,雪梅,等一会再叫小曹回答你的问题好不好?现在,请他趁着酒兴,给咱们唱一支苗虹爱唱的歌子吧!”苗夫人瞅着丈夫莞尔一笑:“小曹,欢迎你唱。”“好,我来唱。”鸿远参加过演剧,也很会唱歌。他用低沉而激昂的声调唱了起来: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人类的解放,救国的责任,全靠我们自已来担承……
鸿远唱的声音不大,却饱含着激情。那慷慨昂扬的音调,把教授夫妇深深打动了。苗教授听鸿远唱罢,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问道:“这是支什么歌子?”“抗大校歌。”“抗大的全称是什么?你们说话简称太多啦,好像时间那么宝贵,一个字的时间也要节省,是这样吧?文工团也是简称吧?”鸿远忽闪着闪亮的眼睛,点头回答:“抗大——是抗日军政大学的简称;文工团——是文艺工作团的简称。在根据地,大家习惯了这些简称——倒也不完全是为了节约时间。”这时,苗夫人忽然问道:“现在苗虹跟高雍雅的关系怎么样啦?不知为什么,我总替他们担心……”“担心什么!妇人之见。”不等鸿远回答,苗教授打断了妻子的话,“他们俩现在还很要好么?”不叫妻子问,他自己却问起来了。
苗夫人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说我妇人之见,你不是也在问他们俩好不好么?小曹,请告诉我们,他俩现在怎么样了?”“好是还好,不过好像常常有点小纠纷。”“这就是我常常担心的呵!苗苗很任性,小高又是个书呆子……”“担心有什么用。”教授打断了妻子的话,“你们八路军里可允许谈恋爱么?”“看情况吧,反正没有禁止。”鸿远说着笑了起来。
“不禁止谈恋爱?……”苗夫人似乎有些惊异地重复着。
说到这儿,三个人都吃了一点饭。饭后,当鸿远告辞要走时,教授拉住他的手,那双鼓鼓的圆眼睛,在眼镜后面凝视着他的脸,有一会儿没有出声。看得出来,教授有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虽然他痛恨日本的侵略行为,但却没有答应帮八路军买药,没有勇气采取行动。
“小曹,原谅我!我有难言之隐呵……你要给苗虹写信么?我们可以给她写回信么?”“伯父,您现在还不能给苗虹写信,我也不准备给她写信。您的处境我很理解,我们不会强人所难的。”听到鸿远不给苗虹写信,苗教授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小曹,谢谢你冒着危险捎来了苗苗的信——还有她的照片。以后有空常来谈谈。你还不离开北平吧?”“暂时不离开。我也希望常见到您们。”说到这儿,鸿远觉得身后有人来了,一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旧西装、留着长发、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站在苗夫人身边。苗夫人急忙替鸿远介绍:“这是舍弟杨非——这个画室的主人。这位是苗虹的朋友——曹……先生。”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说出鸿远的名字。
“见到阁下很高兴!”杨非眯着眼睛盯住鸿远的脸,审视似的说出一句希罕的话。
“见到您,我也很高兴。”鸿远嘴里应着,眼睛也在审视着这位画家。
“好啦,都不是外人。你们能够见见面,我们也很高兴……”看得出来,教授说的“高兴”二字是勉强的,他的圆眼睛里流露着忧郁与烦闷。
鸿远和屋里的三个人一一握了手,走出了杨非家的大门。
天色已漆黑,鸿远只穿着一套夹西装,走到胡同里,蓦然感到一阵寒意。他加快脚步走着,心里焦灼地想:下一步怎么办?没有把他们动员起来;买药——也没有谈成……他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空,闪烁的星星似乎在对他眨眼嘲笑……那嘲笑的眼睛忽然变成了一双动人的、也像星星一样含情的大眼睛——那是她——是柳明……第三十五章第三十五章曹鸿远住到张怡的表弟华兴家里。地址在前门外大街一条僻静的小胡同里。华兴二十岁,一个诚笃忠厚而又机灵的小伙子,见鸿远来和他同住在一间小屋里,非常高兴。他们也装作表亲,小伙子一口一个“表哥”,对鸿远又恭敬又亲热。华兴的妈妈华老太太,高大个子,大手大脚,为人爽朗,作事麻利。她对鸿远的到来也异常欢迎。这母子俩在张怡的教育启发下,都帮助张怡做着地下工作。
鸿远一来,华兴就在裕丰药房内帮助他作各种了解情况的工作;华妈妈就当了鸿远的交通员,什么事都由她先去联系。她先联系了苗教授,使他们见了面;接着她又去联系柳明的父母。
那天天黑后,华妈妈领着曹鸿远到宣外方壶斋一条偏僻的小胡同,指着一道油漆剥落的小院门,努努嘴,就返身往回走了。
鸿远刚走近西厢房门口,柳明妈刚巧从屋里走出来,拉长脸儿,冷冷地说:“曹先生,您来啦!进屋暖和暖和吧!”鸿远见到柳明妈,一张白白的脸,两只似嗔似喜、秋水般的大眼睛,立刻在他眼前闪现出来……像要拂去灰尘似的,他摇了摇头,使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跟在柳明妈身后走进屋里。
迈进门槛,柳清泉已经站在门里等候他。老头儿一把拉住鸿远的手,声音抖颤颤的:“你来了。好,好!请坐,请坐!”“伯父,伯母,您两位老人家好!”鸿远并不落座,首先向两位老人轻轻鞠了一躬,微笑着问候。
柳明妈答应着。忽然,拍打着手掌,哭丧着脸说:“曹先生,我那明丫头叫你们拐到什么地方去啦?她还活着么……”说着,往椅子上一坐,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瞧你这妇道人家!”柳清泉瞪了妻子一眼,可是他的声音也是哽咽的。
鸿远一看这光景,急忙把柳明的家信掏出来,郑重地交到柳老先生的手中。
一盏只有十五瓦的电灯亮着。柳明爸用颤抖的手换了一副眼镜,又用颤抖的手把用粗糙的黄纸写的信笺挪到鼻子底下。柳明妈也急忙凑到丈夫身边,把脸挨在信纸上。虽然她不认识字,却像也要读一读。这时,鸿远站起身打开一道门缝,向院子里张望一下——邻居们都已关紧了屋门。他回头向柳明爸招了招手。老先生点点头,却支持不住似的浑身发着抖。鸿远急忙搬过一把椅子让他坐在电灯光下面,柳清泉这才哆哆嗦嗦地小声念起女儿的信来。
最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接到我这封信,一定又气、又悲、又喜……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气,也不要悲,只应当喜!因为你们的女儿走的是一条光明之路。国破山河碎,女儿不甘心当顺民,不甘心去仰仗敌人的鼻息过活,所以,毅然不辞而别——不是不愿意告诉你们,只是怕你们拦阻。这次,我是和苗苗、小高还有其他一些不愿当亡国奴的青年人一起走的。我知道你们会悲伤,会惦念我,会为我担惊受怕,所以,每当想到年迈的父母和弟弟,我心里也很难受,多少次曾梦见你们……但是,爸爸,妈妈,你们相信么?悲伤、难受都是一忽儿就过去了,我心里更多的是愉快、欢乐和幸福。我庆幸自己遇见了曹先生这个好人,是他把我们领到了一条光明大道上。
我们在这里吃的是小米干饭白菜汤,很少有肉吃。糖和点心更没有了。可是,我和小苗都胖了,而且是又红又胖又结实。我们在民运训练班里学政治,也学点军事,有时,还学唱歌——我们站在高高的太行山巅放声唱着抗日的歌曲……爸爸,妈妈,还有我那亲爱的小弟弟,你们有什么可为我发愁的呢?愁我放弃了医学,不能成为学者、专家么?愁我会被枪炮打伤而牺牲么?不要怕!被侵略者蹂躏的中国大地在战火中燃烧,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中国同胞在死亡。我——一个小小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爸爸,妈妈,弟弟,你们不要再为我发愁,我生活得很好——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关于我在这里更详细的情况,你们可以向曹先生打听。他是好人,也是我衷心敬佩的人。你们不能埋怨他把我们带走了,因为是我们一再求他,他才带走我们的。他做的是为国为民的事,可千万千万不要恼他呵!
临书依依,不尽欲言。愿亲爱的爸爸妈妈健康长寿。并问我亲爱的弟弟小放安好。
女儿明手书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三日柳清泉用沙哑的声音读着女儿的信,读到后来,声音哽咽,有些读不下去了。好容易把信读完了,柳明妈一把把信抢在手里,好像它就是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这时,柳明的弟弟——十五岁的柳放跑进屋里来,一把从妈妈怀里抢过姐姐的信,在昏暗的电灯光下也读了起来。一边读一边又笑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