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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523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鸿远坐在小凳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头不禁涌上一种调怅的思绪——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那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妈妈。十年了,自从十二岁逃离故乡,因为怕地主报复,也因为总是忙忙碌碌,他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再也没有见过妈妈和弟弟。通过几封信,也都是托亲戚代转的。现在,妈妈还活在世上么?弟弟们也该长大成人了……想到这儿,他觉得眼里有泪水在浮动,赶快扭过头去,把一腔思亲的情绪压住,才转脸对两位老人笑道:“您们二位该放心了吧,柳明的一切都很好,苗虹她们也都很好。打败了日本,胜利了,她们都会回来的……”他说着,不自主地想起柳明来——在信里,字里行间,她多么信任自己,关心自己,生怕自己挨她父母的埋怨……

“哎呀!那要等到哪一天呀?”柳明妈打断鸿远的话,急得拍打着巴掌,“曹先生,您怎么能回北平来的呀?怎么,我那丫头就不许她回来呀?这么大个闺女了,离开爹妈,在外头胡转悠,叫我跟她老爹怎么放心得下呀!”说着,老太太跳起身来,双手叉腰,把眼睛一瞪,冲着鸿远喊道,“不行,你得赶紧把我那闺女叫回来!”鸿远没有想到柳明妈会摆出这副架势,不禁有些气恼。但也只好耐心地做思想工作,瞧着柳明妈笑道:“伯母,您想念柳明的心思我知道。现在,让我变个法儿把她给您找出来好吧!”说着,笑着,鸿远从内衣口袋里掏出用硬纸片装着的柳明的照片——这张照片他一直贴身放着,而没有放在信封里面。一种隐秘的、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感,使他愿意这照片多在身上停留一些时候,有空时,还禁不住偷偷拿出来看上一会儿……

“呵,还有像片呀!”一家人几乎同时伸出手来抢照片。

照片上,柳明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几绺短发,飘在额头。长长的瓜子脸上,一双顾盼有神的大眼睛,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柳清泉把照片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摘下眼镜,满脸带笑地对妻子说:“这不是明儿回来了么?小曹带回这信跟像片多不容易呀!要叫鬼子查出来还不丧了命!我说,老婆子,你知足了吧,咱们应当谢谢小曹才对。”说着,柳老先生用他瘦骨嶙嶙的手一把握住鸿远的手,“小曹,谢谢你,我们全家谢谢你啦!”柳明妈含着眼泪盯着捧在手上的照片。她抬起头望望老头子,又望望鸿远,还是唠叨:“像片不是真人!你还得把真人给我找回来!”“伯父,您在沦亡的北平已经生活三个月了,有什么感想?度日很不容易吧?”为了转移目标,鸿远不理柳明妈,却和柳父说起来。

一听鸿远问这个,柳清泉跌坐在一把旧太师椅上,举着眼镜在空中晃了几晃,然后长叹一声:“岁月蹉跎,徒增感慨!亡国之恨,哪得不悲!可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苟且偷生吧!我现时是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看老先生连连摇头的绝望神色,鸿远用同情的目光望望他,又望望他身边的柳放。

“伯父,您还是这么悲观呵!柳明的行动和她的信,应当给您一点儿鼓舞,增加您一点儿信心才好。历史上那些忠君爱国之士,他们不论在什么困难环境下,也从不悲观、不泄气。我记得陆放翁在他八十多岁临死的时候,还叮嘱他的儿孙:懲跏Ρ倍ㄖ性眨壹牢尥婺宋虙……”柳清泉把眼镜举在手中,瞪目望着鸿远,愣怔了一阵,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你说得对!对呀!可是,弱肉强食,古来定理。所以我没有信心——没有胜利的信心……”鸿远有点儿失望。他望着老头儿,他、他是柳明的父亲?那个庸俗的有点像泼妇似的女人是柳明的母亲?……鸿远扭头望了一下正在看着女儿照片的柳明妈,心想:怎样才能说服柳明父母去关心抗战、相信抗战会胜利呢?蓦地,他想起了什么,眨巴几下眼睛,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一些抗日道理咽了回去。

“要用事实,要用行动去说服……光说大道理——对这个成见已深的老人奏效不会大……”于是,鸿远转变了话题,关心地问起他们的生活情况来。顿时,柳明妈的话匣子打开了:“唉,穷教书匠本来就穷。这下子倒好,那些四条腿的人一来,就更穷上加穷啦!这老头子嘴里念念叨叨地什么亡国之恨呀,不想去教书啦……不教书,哪来的棒子面吃,还活不活呵?唉,这年头凑合着活呗!看,这不,我成天缝穷,给人家挑补花……”说着,柳明妈随手拿起一个绷着白洋布的竹圈——上面已经挑了些花花草草。戴上老花镜,就着微弱的灯光,她又细针密线地挑起花来。

鸿远隐隐为这一对老夫妇愁闷着。他站到柳明妈身后,端详她挑着什么。柳明妈一边挑花一边又叨叨起来:“我说,小曹,咱那明丫头跟小苗、小高他们当真都这么结实、这么高兴哇?不是你愣叫她这么写、这么照的像片吧?唉,多少天,天天夜里睡不着觉呵!睡着了,想梦见我那丫头都梦不见……”说到这儿,老太太把手里的活计一搁,又抹起眼泪来,“我说,小曹,你行行好,叫咱丫头回北平来吧!你不是回北平来了么?叫咱丫头也回家抗战不行么?”鸿远对老夫妇瞧了一忽儿,忽然笑着说:“您们想叫柳明回来?可您们想过没有,她现在如果回来,那个白士吾饶得了她么?他已经当了特务、汉奸,您们知道了吧?您们愿意叫女儿下大狱?”“那个王八蛋当了狗汉奸!”鸿远刚说完,老先生忿忿地骂了起来,“认贼作父的狗东西,他还有脸到我家找柳明哩!他认了一个臭婊子——大特务梅村津子当干娘,就耀武扬威地找我们要柳明。无耻!无耻!下流!下流!……”柳清泉激动地扯着自己的衣领,浑身颤抖,说不下去了。

“您们怎么回答他的?”鸿远急忙问。

“怎么回答的?”柳明妈抢过话来,摆着手说,“我们都是这么说的呀:她有个舅舅在重庆混事儿,柳明找她舅舅上大学去啦。现在还没有信儿来,究竟到了重庆没有,我们也说不上来。哎呀,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没想到那么有钱的阔少爷,也去当了汉奸给日本人做事儿——小曹呵,你可小心别碰上他,他还打听你呢!”“白士吾一共来找过几趟?”柳清泉坐在一把旧木椅上,皱起眉头敲着脑门说:“总有四、五趟吧。把我们找烦了,一赌气,我们就离开老街坊偷着搬到这个地方来了。我叫学校跟街坊别告诉人我们搬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小子才没再来过……唉,小曹,你说得对——咱那丫头是不能回来呀!一回来,哪有她的好!去吧,抗战去吧!胜利了再回来——也许再也回不来了……”“伯父、伯母,你们不要伤心,其实应当高兴才对——我还没有告诉你们,柳明一到那边不久,领导上就叫她当了一个大医院的医务主任……”“呵?咱那丫头当了医务主任?哎呀,小曹,你怎么不早说!这是她从小的志向呀,大学毕了业也未必能当上主任呵,这一去抗日——可念阿弥陀佛了!老头子,你听说了么?咱丫头当了主任啦!……”柳明妈一改刚才的愁眉苦脸,马上喜笑颜开。

“这些事,您们心里明白,可千万别往外说。”“不说,不说,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柳明妈高兴得连声答应。

“好,伯父、伯母,我走了。有机会再来看望您们。”说着,鸿远快步走出门外去。

刚走出柳明家不远,斜刺里一个黑影闪了过来,吓了鸿远一跳。

“孩子,你可出来了!”“您?华妈妈——姑姑……”鸿远一把拉住华妈妈冰冷的手,“这么晚了,您这是……”“不放心呵。咱家那小胡同八道弯,怕你找不着家呵!”一股激越的情感蓦地涌上鸿远的心头——人民,呵,多么好的人民!他连连地深深地呼吸几下。夜是那么静,灰蓝色的天空是那么美。连他身边的老太太也那么令人喜爱。第三十六章第三十六章果不出张怡所料,苗教授没有答应替八路军买药。这位地下党领导人便果断地开辟了另一条渠道——通过关系。找裕丰药房的经理陈裕贤。这个商人看药市行情上涨。正想筹集盗金扩大营业,于是曹鸿远化名萧慕杰,以一个满清遗老的阔少身分和陈裕贤挂上钩。不久,裕丰药房就扩张营业了,陈裕贤是个诚实、爽快的山东人。双方的合作一开始便很融洽。曹鸿远以股东身份谈妥,可以由他直接介绍买主,并多向外地批发药品,以赚大利。这一来,党交给他来北平买药的任务,总算有眉目了。

开业那天,裕丰药房门前张灯结彩,洋鼓洋号吹吹打打,十分热闹。曹鸿远在华妈妈家中呆不住了,仿佛鼓号声不停地在耳旁震响。他想看看这个药房的崭新面貌,就像小伙子想去看看未见面的新娘一样。他换上一套漂亮的西装,戴上礼帽,足登锃亮的皮鞋,还戴上一副茶色墨镜,信步走到西单路西裕丰药房的大门外,只见几幅鲜艳的招贴画贴在药房的大玻璃橱窗内,十分醒目。鸿远被吸引着,站在橱窗前的人群中观看起来——

又白又胖的洋娃娃招贴画旁,印着醒目的大字:“您要您的孩子肥而壮么?请用本店出售的‘娃娃宁’、‘肥儿粉’。”另一幅画的是一个老人,身边的红字是:“君欲长寿乎?君欲寿且康乎?请用本店独家经营的‘益寿片’。”更加新鲜的是,一个化学制作和真人一样的妙龄美人,身披白纱,坐在橱窗内,白纱上缀着艳丽的红字:“妙龄女郎哪个不愿娇艳无双、永葆青春。本店独家经营德国最新进口药品——‘妙汝龄’。”女郎身上还披着另一条粉纱,上面也缀着字:“‘妙汝龄’进货不多,速购!速购!迟则不及!”鸿远看了一下,觉得陈裕贤这个人做买卖真有一套,以后的任务可能会比较顺利……他怀着喜悦,怀着希望,刚要转身时,忽然一个十分面熟的青年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在裕丰药房的大门外,在拥在门前的人群一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手里举着一架照相机,似乎已经照完了相,背起相机正要转身走开。鸿远的心陡地一动!这个白白瘦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人,不正是那个追过柳明的白士吾么?晤,他已经当了日本人的特务……这么一想,鸿远立刻闪身走进一条紧挨身边的小胡同里。走了几步,身子一扭站在一家门洞里,又朝胡同外的马路上望了一下——白士吾已经不见了。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自己?是不是已经偷偷给自己拍了照片?……鸿远心头蓦然升起一种恼恨自己的情绪:麻痹!太麻痹了!自己怎么这样粗心大意,任凭一时情绪所左右呢!

怕白士吾跟踪下来,鸿远疾步走着。一扭头,发现胡同里有一家小公寓,破旧的门墙上,挂着一块油漆剥落的招牌:“迎来公寓”。鸿远回头望了一下,见没人追上来,就摘下头上的呢帽摇晃着,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个空寂无人的小院。

“先生,您找哪一位呀?”看是一位衣着阔绰的年轻人走进院里来,房东太太急忙从院角的一间小屋里迎了出来。

“您这院里有闲房么?我想租间房子,要大一点的。”鸿远面带微笑,向房东太太一点头。

“有!有!您看这间大北屋怎么样?”房东太太说着,从短夹袄里掏出钥匙,领着鸿远走进一间较大的北房。

站在当屋地上,鸿远对着这间摆着简陋家具的房子东瞧瞧,西看看,一边看,一边向房东太太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起话来,“这间屋子要多少钱一个月?哦,五块钱?贵倒不贵,就是有点儿——家具有点儿太旧了。您这公寓还代包伙食么?每天开几顿饭?一个月多少饭钱?……哦,一个人一个月十二元?贵倒不贵,就是——就是鱼肉不多吧?……您这院里一共住着多少位房客?都是学生么?我是朝阳大学的学生。家里虽然有房子,可我新近交了一位漂亮的女朋友……”“哦,我明白啦,您这位先生有外家啦!因此上,才想找个好地方……哦,行,行!您就带着她来吧!我保准招待周到,要水有水、要茶有茶,叫你们两位相好的事事满意……”房东太太说话老是哦、哦的,不时摸着头上松了下来的发髻,满面带笑地想把鸿远这个“有钱”的房客留住在自己的公寓里。

鸿远心里虽然异常懊丧不安,脸上却是一副春风得意的神色。他一屁股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歪着脑袋,轻轻用手指敲着身边的三屉桌,继续向这位坐在小凳上的房东太太拉起闲话:“您这公寓里有几位伙计?……哦,没有伙计。就是您一家子——老当家的、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连您自己,一共四位——照顾全公寓二十多口人的吃喝?行!够能耐的,有本事!这年头开个公寓可不容易是不是?叉要照顾好各位房客,又要应酬好官面上的人——日本宪兵队常上您这儿盘问么?”一听问到日本宪兵队,房东太太的长脸拉得更长了。她透过玻璃窗向院子里瞥了一眼,扭过头来,呸了一口唾沫,愤愤地说:“别提那些个该千刀万剐的啦!中国人算倒了大霉啦!咱这本小利薄的小买卖,他们也饶不了你……”听到这儿,鸿远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连连摆手说:“大婶子,您别往下说啦!防备隔墙有耳——您的心思我明白,您是个真正的中国人!……”鸿远的关切和警告,一下子感动了房东太太。当鸿远仿佛嫌房子不够体面,没有放下定钱,准备告辞的时候,热心肠的房东太太却怎么也不放鸿远走:“您是个好人,您可先别走!不嫌咱家寒酸,您就到咱小屋里喝口水再走。”鸿远也不客气,跟着房东太太走进她的屋里去。

就在这时,白士吾已经找到吴永,还有手下另一个小特务,一同追进这条小胡同。他们几个经过“迎来公寓”的大门口,却没有进去。因为前面不远就是一个拐弯的地方,白士吾以为曹鸿远一定拐弯逃进了另一条小胡同里。于是,和吴永分开,他自己带着小特务,兵分两路冲着东面的两条小胡同追去……第三十七章第三十七章自从各国大使馆迁到南京以后,东交民巷里那些外国使馆的房子大多空着。日军占领了北平城,这里便做了日本特务机关或日本高级官员的住宅。梅村津子就住在一所很大的带有花园和草坪的楼房里。

在这座深灰色装着电网的高墙里,除了住着东京大本营特遣组的特工人员外,还驻有由北平日军司令部拨来担任守卫的宪兵小队。阴森森的黑漆大门总是紧闭着,来往人员都由旁边一条小胡同里的旁门出入。这旁门只有一个值勤的宪兵穿着军服守在门里,其他人员出入一律都是便衣。不知底细的人从这儿经过,望着那高墙、电网和紧闭着的黑漆大门,都怀着惊惧的心理猜测:这是个什么地方?外面没有门岗,里面却常常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晚上八点,天已经漆黑了。白士吾穿着一套时髦的咖啡色西装,外加一件咖啡色哗叽夹大衣,黑亮的、打着发蜡的头上,歪戴着一顶上等呢料的礼帽。一辆崭新的三轮车把他拉到这所楼房的旁门前。他从车上跳下来,对用毛巾擦汗的车(亻夫)说:“等到十二点我还不出来,你就可以回去了。”说着,扭过头去,轻轻按了一下门上的电铃。

“什么人?口令!”一个日本宪兵用中国话在门里问。

“圣战。”白士吾用谦卑和悦的音调轻声回答。

门开了。白士吾闪身走进门里。他正想直奔梅村住的那幢楼,日本宪兵拦住了他:“在传达室等一等,我打电话请示一下。”白士吾有些气恼。他急于见到梅村,向她报告今天的收获,却被这个日本宪兵拦住了。

“我有急事,每次见梅村小姐,都是直接进去的。”说着,他掏出了自己的“派司”——出入证。

“不行!梅村小姐有令,无论什么人要见她,都要先请示。”白士吾只好走进传达室,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只手不自觉地摸摸西装口袋里的硬纸袋——这里面有他刚冲洗出来的两张照片。他带着好像猎人捕到了珍奇的猎物,将要卖到大价钱那种欣然自得的心理,也带着一种仇人即将被消灭的惬意。坐在车上时,就不时摸着衣袋中的猎物。此刻,又一次摸着——他的财神爷安然无恙地躺在里面,他白中带青的脸上,顿时浮起一种掩饰不住的笑意……

警卫通知他可以去梅村小姐的起居室后,白士吾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花木扶疏的院落,急忙走到一幢楼房的二层楼上。在一间雕着花纹,闪着栗色亮光的房门外,他停住脚步,屏息静气地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白少爷么?进来吧。”屋子里响着轻飘飘的乐曲声。透过乐曲,传出那熟悉的娇滴滴的声音。

白士吾轻轻扭开门,闪身走进了梅村的起居室,向正坐在留声机旁的小沙发上听着唱片的梅村深深鞠了一躬。

“白少爷,请坐。”梅村向白士吾点点头,努努嘴,示意叫他坐在留声机旁的软椅上。自己仍凝神听她的唱片——还是那支哀婉凄凉的《樱花之泪》。

白士吾心不在焉,一动不动地陪着主人听完了这支歌曲。梅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随手关了唱机。然后,扭过头,对白士吾嫣然一笑:“白少爷,我记得上次你听过这支歌子——你喜欢听么?我最爱听这支歌子,不知放送过多少遍了。”“我的日语程度很浅,虽然也很喜欢这支歌儿,可听不懂它唱的词句。”“一个被情人抛弃的女人,在哀诉她的不幸……白少爷,你真的喜欢这支歌么?”白士吾不敢正面回答。抬起眼皮,扶扶眼镜,向梅村微微一笑:“梅村小姐,这曲子的哀伤情调,倒是打动了我的心。”“呵,打动了你的心?它也打动了我的心——所以我非常喜欢这支歌子。一听这歌子,我就想起我少女时代爱过的一个人……可是,现在,我觉得那个失恋的女人未免太软弱——太软弱啦!既然男人玩弄了她,她也可以去玩、弄男人嘛!……唉,日本女人真是世界上最温存、最驯顺的女人……”说着,梅村的眼里似乎闪着泪光。这时,那雪白细嫩的面庞,那粉红色底淡绿花朵的和服,那一头蓬松黑亮的卷发,在白士吾的眼里突然变得异常温柔美丽,他真想蹿上去紧紧搂抱这个并不年轻的女人……但没有得到她的允许,他不敢。就在他神思恍惚的当儿,梅村突然改变了腔调,半倒在丝绒沙发上,叼着纸烟,对白士吾发问道:“你今天来,有什么事情要报告?”白士吾即刻冷静下来,连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硬纸袋,拿在梅村眼前晃了两晃,笑嘻嘻地说:“梅村小姐,您看见这两张照片一定很高兴!您猜猜——照片上的人是谁?”说着,双手递了过去。

梅村不声不响地从硬纸袋里掏出照片——这是两张六寸大小的照片。一张半身照片上的侧面人头,很年轻,穿着西服,戴着呢帽,帽檐下架着有色眼镜,虽然看不清眼睛,但从眼镜下面露出的笔直的悬胆鼻子,一张微微张开、线条分明的嘴角,稍露着的一排整齐的牙齿,全显示出这是个年轻、矫健、英俊的人。

梅村把这张照片放在写字台上,又拿起另一张端详起来——这是张挺直而又洒脱的全身背影。从背影看,这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小伙子。它和那张侧面人头像,一看就是一个人。

两张照片都看过了,梅村把第二张照片也往写字台上随便一扔,转身问白士吾:“这两张照片是一个人吧?他是谁?”白士吾俯下身,贴着梅村耳边神秘地小声说:“他么?他叫曹鸿远——就是那个狙击日军入城式的首要共产分子;也是给八路买药的共产党……”“那么,你碰见他了?怎么只拿来照片——人呢?”“我偶然在西单大街上发现了他。他正张望着,好像在找什么铺子,又对一个新开张的裕丰药房很感兴趣的样子。这当儿,我藏在一根电线杆子后边,赶紧拍下了他的侧面照片;等他转过身走进胡同口的时候,我又拍了一张他的全身背影。”梅村突然举起手来向桌上狠狠一击,怒声吼道:“我问你!人哪里去了?你们把他逮住了没有?!”白士吾脸上的喜色霎时消失了。灰暗、惨白、失神的眼里,露出了乞怜的神气:“小姐,我们去追他,可这小子十分狡猾,我们没有追着,让他跑掉了……”“啪!啪!”两个响亮的嘴巴,狠狠地抽在白士吾瘦削的脸颊上。立刻,一缕殷红的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那副金丝眼镜也一下子掉到了地毯上。

“蠢货!笨蛋!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上次吴永在火车站碰上了他,叫他溜走了;这回你们又在西单大街上碰上他,又放他逃走了……”梅村瞪着眼睛,张大涂着浓浓口红的嘴巴——刚才还是个美女,蓦地变成了凶狠可怕的母夜叉!白士吾眼里冒着金星,迷迷糊糊地望着梅村,只觉得一阵心慌,一阵恶心,冷汗禁不住从额角涔涔流下……。

“小姐,您请息怒……不是我们——是他——是他太狡猾了……”“啪!啪!”又是两个嘴巴重重地打在白士吾细皮嫩肉的脸颊上。梅村津子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她的手腕很有力,打得白士吾趔趔超趄,站立不稳,几乎歪倒在身边的茶几上。

当白士吾刚刚勉强站直身子,低首垂立,又听得一声吓人的吼叫,像雷鸣般轰响在耳边:“你这草包、废物!抬起你的脑袋来!”白士吾弯腰拾起眼镜,戴好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和两道利剑般的目光相遇了——这目光是那样凶残、那样狠毒……他忽然想起梅村对他讲过的话:“干特工的要判断被抓捕的人是否亲手杀死过人,就看这个人的眼睛里是不是有一种特殊的光。”他发现梅村此时的眼里,就有这种特殊的光。白士吾和梅村睡觉后的那个早晨,就曾被这种特殊的光吓的打了个冷战——那么,她杀死的人该是很多很多的了!……想到这儿,白士吾身不由己地浑身瑟瑟发起抖来……

“白士吾,瞧你这个德行!你的嘴巴叫封条封住啦?”梅村坐在沙发上用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吸了几口,睨着呆若木鸡、像根棍儿戳在地毯上的白士吾,又开口了。不过,这次的口气和缓些,那声音又有了一点娇滴滴的味道。

白士吾壮着胆子抬起头来。一看梅村的脸色变过来了——刚才那股阴森怕人的凶光不见了,这才赶快掏出衣袋里的白绸手绢,去擦嘴角边的血水。再一看,那件崭新的西服上衣的胸前,也被斑斑点点的血水染脏了。

梅村斜靠在沙发上吸着纸烟,漫不经意地看着白士吾把鲜血擦干后,这才用手一指——指着身边的沙发,懒洋洋地说:“坐在这儿。你该休息一下了。”说着,梅村又伸手从茶几上的精美烟盒里取出一支日本香烟,随手扔给白士吾。白士吾急忙伸手接过香烟。梅村又打燃打火机亲自递到白士吾的面前,白士吾谦卑地俯下身就着打火机吸燃了香烟。然后,低头不语,拘谨地吸起烟来。

“今天你的行动很有成绩。”白士吾抬起头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惶惑不解地望着梅村。

梅村继续曼声说道:“你能够发现曹鸿远,拍下了他的照片,而且急忙跟踪上他——这次虽然没有抓住他,可今后抓他就容易多了。这些,我要报告大本营,给你记上一功。那个姓曹的,我看不光是个给共产党买药的角色,而且正像你说的,恐怕跟大日本皇军的入城式遭到袭击大有关系。小白,白少爷,你说是么?可是,那个讨厌的老松崎,却不这么看……”梅村的声音越来越柔和了。说到后来,甚至把手搭在白士吾的肩上,咯咯地笑了起来。

白士吾的胆子大了起来,阴郁的脸也渐渐转露出喜色。他摸着自己被打痛了的脸颊,扭过身子问梅村:“梅村小姐,那么,刚才您为什么这么狠狠地打我呢?您看看,我这条手绢……”他指指扔在字纸篓里的手绢,眼圈红了。

“哈!哈!哈!……”梅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放声大笑起来。白士吾瞠目不知所措地望着梅村——这个蛇蝎美人,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招。

“哈哈!雏儿,你真是个小雏儿!打你呀,正是训练你的忍性、耐性和韧性——这是干我们这种职业必不可少的。这还不够,你的训练还差得远呢。以后有机会,我还要把你送到东京去受受专门的训练呢。所以,现在我不能对你松劲儿。像你说的,你没有能够把那个你爱过的医科大学生柳明弄到手,而且让她跑了,这是你第一个无能的表现;你也没有想法子打入共产党或者抗日的组织里头去,这是你第二个无能——不过,这也不能怪你,谁叫你跟我认识晚了呢!你呀,各方面都还不是那个曹鸿远的对手。他不但比你能干、精明,而且比你长得更漂亮……”说着,梅村拿起写字台上鸿远的照片看了一眼,又随手把它往桌子上一扔,瞅着脸上一红一白的白士吾,微微一笑,“怎么,白少爷,还有点酸溜溜的醋劲么?这又是你缺乏训练的表现啦!从照片上看,他就是比你健壮、英俊呀!”“怎么?您喜欢上这个共产分子了?”梅村妩媚地一笑,并不回答白士吾的问话,扭身走向内室去。走到门边,回过头对愣在沙发上的白士吾说:“我去换换衣裳,回来陪你跳舞。”说着,梅村忽然提高嗓门,颠狂地喊道,“小白,我要权力!权力!支配一切的权力!我也要享乐!享乐!尽情地享乐!……芳子,快去给我准备衣裳。”“小姐,已经给您准备好了。”一个年轻的日本女人在旁边屋里答应着——这是梅村的使女小吉芳子的声音。

梅村从内室出来时,换了一套服装,也换了一个人。她穿的浅粉色纱质连衣裙,裙子很长,长长地拖在地毯上。袒露着的雪白的胸脯和颈脖,一条贵重的、闪烁着金光的项链,微微颤动地挂在上面。细腰上束着一条狸红色的化学腰带,脚上的一双高跟白皮鞋,刚好露出大脚趾上涂着的蔻丹。脸重新洗过了,敷着厚厚的脂粉,涂着鲜艳的口红。一股名贵的巴黎香水的浓郁香气,弥漫在这间起居室里。

她慢慢走近白士吾的身边,把白士吾的胳臂一拉:“走,咱们到隔壁屋里去。”梅村打开屋里的另一道门。白士吾机械地跟在后面。忽然,他好像进入迷离恍惚的梦境——这屋子摆着一圈富丽贵重的沙发,嵌在墙壁上的红、黄、蓝、绿各色低压灯泡,发着一闪、一闪好像霓虹灯似的跳跃光焰。这光焰投在光滑锃亮的地板上,反映出一串串变幻不定的奇异光圈。同时,一种不知发自何处的乐曲声,低低地呜咽似的掀动着白士吾的心。他惊愕地望望被他搂在胳臂上的梅村津子,随着灯光的变幻不定——一刹那,她像个妖精;一刹那,她又变成美女……被打得有些发肿的脸颊,此刻,忽然感到异常的疼痛……他真想赶快逃出这魔窟般的地方,倒在自己的席梦思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

不料,梅村一头倒在他的怀里,仰着脸在他耳边柔声说道:“搂住我的腰——搂紧点!再搂紧点!你喜欢探戈是不是?可是你的舞跳得并不算好,这个也得我来训练你……懂么?你也应当学好这个课目。”当白士吾搂紧了那柔软、纤细的腰肢,当那种浓郁的香气好像醇酒般不息地灌入他的鼻孔,渐渐,他又变得有些飘飘然了。

“我说,小白,你爱柳明,那你为什么不去占有她呢?”梅村轻盈地随着音乐的节奏跳着探戈,低低地挨着白士吾的肩膀向他发问。

“我不好意思——也不敢。她可一本正经呢。”“那你为什么敢和——我呢?……”“因为你太——美了!太会迷人了!……”白士吾低声回答。他的心脏突然激烈地跳动起来,双手不由自主地把梅村搂得更紧了。

“这样好,这样热烈!不过,你没有把柳明弄到手,太有点可惜了……小白,你看,那个曹鸿远不会离开北平吧?这是个重要人物,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逮住他。你说,他好像对那个新开张的药房很感兴趣——他是不是会跟这个药房有点什么关系呢?你说过,他前几个月还托你跟柳明买药……”梅村一边跳舞,一边和白士吾漫不经意似的谈着话。

“他行踪诡秘,是个不大好对付的人物。还请您——梅村小姐多加指教。”梅村咯咯地笑着,在白士吾的脸蛋上捏了一把:“疼不疼?小白,还得我用力打你么?我看这样吧!……”她俯在白士吾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白士吾连连点头笑道:“怪不得东京大本营赏识您——您确实精明过人!”“干好了,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以后,我要替你找一个比柳明还漂亮的妻子——你喜欢日本姑娘么?她们可真是又温顺、又多情。”白士吾高兴得嘻嘻笑着,不敢回答梅村的问话,小声嗫嚅着:“有您——我有您就——就很满足了……”梅村跳累了,从白士吾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喘吁吁地睨着他,娇媚地笑道:“为了犒赏你今天的成绩,今夜你可以睡在我的床上——在这方面,你也得好好学着点!”说着,这个女特务突然发作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这下,白士吾又吓得耗子似的,摸着疼痛的脸颊,不知所措。

“瞧你那松蛋样!你明白么?你是满族皇室的后代,我也是——一个郡主。咱们都有复兴大清山河的心愿。所以,我才特别器重你……也爱上了你这个小阿哥……”梅村说着,脸上一红,仿佛动了真情似的紧紧抱住白士吾,在他脸上狂吻着,“小白——我的小白,你这脸蛋还痛么?还痛么?别恼我,我是爱你的呀!……”第三十八章第三十八章苗振宇教授半躺在卧室里的躺椅上,两手托着后脑勺,眼睛呆呆地凝视着对面墙上苗虹的放大照片——那天真的微笑,那逗人喜爱的圆脸,那仿佛在喊着“爸爸”的会说话的眼睛……这张照片,教授虽然每天都要看上几眼,今天却像第一次看见它,一种沉痛的情感,不时地扰乱他的心,撕裂他的肺腑……

苗夫人手里织着毛线活。多年的家庭主妇生活养成了习惯:只要坐着,哪怕是陪客人说话,也要编织些什么,做点活计。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毛线针不停地晃动着,双眼却紧紧盯在丈夫的脸上。

“振宇,你怎么啦?……怎么刚出去一会儿,回来就变成这个模样啦?”教授好像不曾听见妻子的问话,仍然呆呆地望着女儿的照片——也许他并不是看它,只是把目光停留在那上面凝然不动罢了。

苗夫人急了,把毛线一扔,跑到丈夫身边,摇晃着他的肩膀。

“振宇,怎么回事呀?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告诉我!”苗夫人的眼里浮上了泪光。

苗教授侧过头去,一反平常洪亮的声调,用低哑的、刚刚可以听见的声音说:“梅,我没脸见人了……”“怎么,怎么回事?……”苗夫人大惊失色,紧紧地握住丈夫的手。

苗教授又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用沉痛的目光盯在妻子的脸上,说:“梅,你到大门口外的墙上看看去——有人给我画了一幅漫画……”杨雪梅丢开丈夫的手,转身走出门外去。不过两三分钟,她又回到屋里来。好像她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坐在丈夫身边,低低地垂下了头。

“梅,我只不过请佐佐木到家里来过两次,邻居们就在我们的墙上画了这样的画,还送给我一个汉奸头衔……今后,我苗振宇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还有何面目见那些爱国的仁人志士,还有咱们的苗苗……”教授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簌簌滚落,“梅,不要怪我,我只有一死以明区区之心了——与其这样被人鄙视苟活下去,倒不如一死!”“什么!你说什么?……”苗夫人猛地站起身,双手抱住丈夫的头,“振宇,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呀?!……”苗教授扳开妻子的手,凄然一笑:“没有什么。我一时心血来潮……”“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不能胡思乱想——你有这个绝念,那还不如用实际行为来证明你的真心实意……”“梅,你、你说什么实际行为?……”苗教授霍地跳起身来,双目炯炯地望着妻子。

“你呀,真是糊涂了!小曹找了你几次,为了什么?”教授把手向脑门上一拍,吁了一口气:“糊涂了!我真糊涂了!韩信胯下受辱而置之不顾,因为他有雄心大志。难道我苗振宇就这么……”他又躺倒在躺椅上不出声了。

屋子里暖洋洋的,刚添上的煤块在炉膛里发着噼噼啪啪的响声。临窗,放着一盆葳蕤的茉莉花,白色的小花朵发出浓郁、清洌的香气。它不知人世的复杂、忧愁,兀自向人们送来喜盈盈的笑意。

“振宇,你素有爱国之心——本来,咱们在日本做事还顺利,生活也很不错。懢拧ひ话藪事变一发生,你立刻带着我跟孩子们奔回国来……大哥在沈阳当医学院院长,叫你去沈阳——你本来可以立刻当起教授,过起安定的生活。可是你不!你带着一家四口东奔西走、颠沛流离,直到前两年才在北平找到现在这个职位。可是现在,你又……”“我说,我的夫人,请你不要说这些叫人难受的话了!”自从曹鸿远带着苗虹的亲笔信找过教授之后,苗教授的内心就陷入激烈、复杂的矛盾中。他虽然想抗日,想为八路军做点事情。但一想到白士吾那帮特务,想到日本法西斯的残暴,却又动摇了。再加上曹鸿远要叫他做的事情,是这么重大,这么复杂——稍一不慎,身家性命难保……因此,一个多月来,苗教授一直举棋不定。虽然曹鸿远对他始终没有强人之所难。可是,他却不得安宁——他感到惭愧,感到良心的谴责。每当望到墙上苗虹那张照片,他就更加坐卧不宁。有时,他甚至想把这张照片摘下来……

已经中午时分,冬日的太阳照进了明亮的大玻璃窗,屋里温暖如春。苗教授默默地沉思着,苗夫人则用忧郁的眼睛望着他。忽然,苗教授从摇动的躺椅上一跃而起,盯着妻子说:“你知道小曹昨天又跟我见面了么?”苗夫人点了点头,手里的毛线针又拨动起来。

“梅,我来给你讲个故事……苗振宇的脸色,像阴霾的天空忽然有一线阳光闪射出来,嘴角还带出一点笑意。他忽悲忽喜,很像个大孩子。

“有一位年轻的骑兵战士,他骑着的马上,驮了不少药品——给什么人运去的你自然明白。可是,骑兵战士要过一道百十里路宽的敌人封锁线,才能把药品送到目的地。当这位战士通过封锁线的时候,被敌人发现了,子弹像雨点似的向他身上射击过来。战士负伤了,在马上摇摇欲坠,有点儿支持不住啦!这时候,他想起前方多少负伤的战士正急需药品来抢救,就咬了咬牙,对身旁的同伴说——你们快突围出去!我随后就到。……天大亮了,别的战士都突围到了目的地,却不见这位负伤的战士回来。……直到中午时分,才远远地看见一匹马向村子边慢慢走来。大家伙高兴地迎上前去。可是,可是……”苗教授说到这里停住了。

“可是什么?那位战士怎么样了?”苗夫人停止了手中的编织,两眼盯在丈夫的脸上。

“大家发现,那个战士已经死在马上了一一可他的双手还紧紧地、紧紧地攥住缰绳。大家把战士的双手掰开,把他抱下马来,只见他的鲜血把马上的药品都染红了——我想,他死了还坚持骑在马上,是为了不叫马失掉了主人,是为了马能够把药品驮回到目的地……”说到这里,苗教授的话戛然而止。

沉默了好一会儿,苗教授才又张口:“梅,还有,连那匹马也像战士一样——它的肚子负了伤,肠子都流了出来。可是,它还是把主人和药品驮回到目的地,这才倒下死去……”苗夫人把双手贴在脸上,她被感动得流下泪来。

“这是小曹给你讲的故事吧?是真的么?”好一会儿,苗夫人抬起头擦干眼泪问丈夫,“世上真有这样希奇的事情么?”“这样的事你奇怪,我也奇怪。但是出自那些不怕死——不知死为何物的人中间,我又觉得不奇怪了。我相信它是真实的。”“是真实的!”杨雪梅神思恍惚地重复着。

“雪梅,你看我怎么办好呀?…。那大门外的漫画……”教授痛苦地摇着头,又倒在躺椅上不出声了。

屋里静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仿佛可以听见。

“振宇,这些天来,我早就看出你心绪不宁。我跟你一样,也很苦恼……咱们不能总这样下去呀!昨天,你跟小曹见面都谈了些什么?你不要瞒着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我跟你一样……”苗夫人两只圆圆的大眼瞅着丈夫,半是劝慰,半是探询。

苗教授紧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回答:“他要我利用和佐佐木正义的关系,开一个从日本直接进货的药品代销店——日本那两家大制药厂,就是兵库长制药株式会社和盐野义制药株式会社。佐佐木正义可以利用他哥哥的关系,从这两家制药厂定购大批药品来华北。我和佐佐木正义就以筹措研究经费的名义开一个华北代销店。这样,他——小曹有办法把这些药品转运给华北的八路军,而且可以叫日本人抓不住咱们的把柄。小曹还说,日本制药商正想借此机会挤掉英、美在中国的医药市场,药品来源不成问题。”“那——振宇,你同意了么?”“我、我说的是活话——说要同佐佐木商议,看看他的态度如何,才能决定。”苗夫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两个人又沉默了。

又过了一阵,苗教授下了决心似的说:“梅,今天晚上我就约请佐佐木正义来咱家吃饭商谈怎么样?梅,你不会反对吧?”不知怎的,听了丈夫的话,望着丈夫求援似的目光,苗夫人的眼泪刷刷地顺着腮边滚落下来。她忽然像个小姑娘般紧紧握住丈夫的一只手,握得那么紧。半天,才轻声说:“振宇,你真的要和佐佐木开药店?那人们更要骂你是汉奸了!”“哈!哈!哈!”苗教授挣脱妻子的手,从躺椅上一跃而起,爽朗地大声笑道,“怎么?你又后悔啦?刚才,你还鼓励我——哦,原来是个小小的花招呵!你是害怕当寡妇吗?所以……”“去你的!怎么一下子又这么高兴啦?”苗夫人嗔了丈夫一眼,“我真担心,你跟佐佐木再多接近起来,恐怕骂你、耻笑你的人会更多——做人真难啊!”“我已经想通了。叫邻居或者同行们骂我更好——不是可以更有利于我的行动么………”“什么行动?你真下决心啦?”“对,决心已下,义无返顾!”佐佐木正义博士是个颇有特色的日本人:医道精湛,心地善良。虽然,他是日本侵略中国的高级将领——华北派遣军最高司令官佐佐木正雄的异母弟弟,却反对日本的侵华战争。他的哥哥把他找到中国来,叫他担任华北最高的医务顾问,他坚决不肯干。看到战争中会有大批人死亡,会流行疫病,他就留在北平协和医学院里挂了个教授的名,专心一意地研究起传染病学来。他想针对将在中国大地上发生的疫病,把他的研究心得,贡献给中国的苦难民众和中日双方的士兵。他和他飞黄腾达而又十分残暴的哥哥很少见面。他不羡慕荣华富贵,却只想洁身自好,做一个正直的、有良心的人。

他的夫人菊子一时还没有来到中国,他就一个人住在协和医院附近一所中国式的四合院里。有一个看门的中国老头,既为他看门,还为他做一点简单的饭菜。他的哥哥虽然不喜欢这个书呆子弟弟,但对他也还关心——怕他遭到中国人的袭击,派了几个日本兵,经常荷枪实弹在他的住宅外面巡逻。虽然弟弟一再拒绝,哥哥却坚持自己的主张。

这天午后,他接到大学时代的挚友苗振宇的电话,邀他晚上六点到家里吃晚饭。他很高兴。在中国,除了苗振宇,他没有别的熟人。他很喜欢这个性格爽朗热情、潜心钻研医学、却又关心祖国命运的好朋友。当他们在日本同学时,两人已经无话不谈。

记得那时候,苗振宇时常用他的大手握住佐佐木纤细的手指,摇晃着说:“我的好朋友,我们不像两国人……”每当这时,腼腆柔和的佐佐木,像个大姑娘,也紧握住苗振宇的双手,害羞似的低声说:“真的!真的!苗桑(注:日语中的一种尊称,相当于中国话里先生的意思。),我们真的不像两国人!……”“愿我们的友谊,像富士山,像扬子江,永远地、永远地……”苗振宇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永远地不变!”佐佐木用细长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他的好朋友,补充完这句话。

苗振宇大学毕业后,一度在仙台医学专科学校任教。而佐佐木则在东京。见面的机会虽然少了,书信往返,两个朋友依旧情谊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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