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振宇在中学读书时,目睹列强对中国的侵略、蚕食,心中就激愤不平。“五四”运动时,为反对卖国的二十一条,他参加过火烧“赵家楼”,痛打卖国贼章宗祥、陆宗舆……后来,他到日本留学——虽有一段时间,他埋头医学,不大过问国事,但他对祖国命运的关心却不曾减退,因之,“九。一八”事变一发生,得悉日本帝国主义者侵占了我国东北四省,他立即愤而离开了日本,回到灾难深重的祖国。
苗振宇这个人的思想,佐佐木深为了解。他尊敬他的朋友,也受了朋友的不少影响。对日本侵略中国的行为,他由怀疑进而发展成为强烈的不满。
这次来中国后,尽管离别多年——两个人都已从相识时的青春少年,变成了两鬓斑白、将近半百的人。佐佐木一见苗振宇,仍然立刻倾吐心曲:“苗桑,这次见到你,我是又欢喜又惭愧呵!”说着,深深地向苗振宇,又向杨雪梅弯下腰鞠了一躬。
“我的好朋友,你的话从何而起?你惭愧什么呀?……”苗教授还礼之后,握住佐佐木的手,惊疑地问。
“你看,我们日本在进攻中国——中国人太不幸了!”苗教授心里一动,愣了一下,笑笑说:“我的好朋友,这能够怪你么?……我明白你的心——富士山和扬子江是永远、永远不会改变的呀!”佐佐木轻轻吁了一口气,用沉痛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好朋友的脸。
从此,两人不断见面。佐佐木曾要求苗振宇参加他的研究工作。苗振宇却因心绪不宁,借口教学任务忙而推辞了。佐佐木很能体贴朋友的心境,并不介意。
五点刚过,苗教授家的门铃“铃铃”地响了。
原来,没等到钟点,焦急的客人就坐着小轿车来了。
佐佐木正义五十岁上下,细长个子,眉目俊秀。穿着半旧的灰色西装,雪白的衬衫,却没有打领带。文质彬彬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刚走进这个中国式的小四合院,就轻声笑道:“苗桑,我的朋友!我等不到晚上,就着急要来吃嫂夫人亲手做的鱼香肉丝了。”苗教授把佐佐木领进他的书房兼客室的南屋里。两个人互相深深鞠了一躬,又互相紧紧握手,这才挨着并坐在沙发上。
苗夫人把一壶清茶、两只茶杯用茶盘端到沙发边的茶几上。半中国式、半日本式地向佐佐木鞠了一躬,微微含笑用日语说道:“佐佐木桑,振宇刚才还在念叨您。您怎么这么多天——大概有两个星期了吧,不到我们家里来了?”佐佐木也站起身来向苗夫人鞠躬还礼。风度诚恳、潇洒,还稍稍带着几分腼腆:“嫂夫人,你们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怎会不想常常来看望你们呢!不过,苗桑知道的,我忙得很——除了整天忙于实验,还因为人手少,经费又困难,得想办法筹措研究的经费。”苗教授接口说道:“我这个家能做你的家,我和雪梅自然荣幸。不过,你在北平还有另一个家——令兄佐佐木正雄的家比我们这个小院可要豪华多啦!”佐佐木端起茶杯刚要喝水,又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睁大眼睛盯着苗教授看了几秒钟,又扭头看看坐在一边的苗夫人,然后,皱着眉头,摸着唇髭轻声说道:“请不要提他。我和他没有话可说。不奉他的命令,我从来不去看他的。”苗夫人出去准备款待客人的饭菜了。屋里的两个老同学、老朋友就品着茶、吸着烟,随便聊起来。
苗教授念念不忘他们当年在日本同学时的一些往事。一谈话,他总要先说说这些——而且感情激动,滔滔不绝:“佐佐木桑,别看如今我们都老之将至了,可我总忘不了我们当年同学时候的一些事——你这个人呀,不爱说话,成天就知道闷头读书。我呢,呱啦呱啦又爱说又爱逗。虽然,贵国有不少人瞧不起我们中国人——当然也瞧不起我这个穷留学生。我心里虽然生气,可偏要又笑又逗,旁若无人……我这种心情,只有你了解,只有你同情。本来,你可以住在你家阔气的公馆里,你父亲是一位高级军官嘛。可是,你偏偏要搬到我的寓所来,跟我一起住,跟我一同吃便宜的饭菜。老弟,我永远不会忘记:医学院里有些课程不让中国留学生听讲,你就拿回这些课程的笔记给我,替我讲解,还叫我偷偷抄上——你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老师……”“更是你的朋友!”没等苗教授讲完,佐佐木兴奋地打断了他的话,“苗桑,一见到你,我常常会想起那件事来——你还记得歌伎枝子吧?她善于表演江户时代的古典歌舞剧。她虽不是上流社会的人,却弹得一手优美的三弦和筝。她多才多艺简直可以入懸帐踉簰当会员呢……只因为她家里贫困,就被人轻视……我爱她,她也爱我。可是,我这个封建的贵族家庭,怎么能够允许我们相爱?更不能允许我去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那时候,我真是痛苦!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生在平民家庭里!当时,只有你同情我,替我们传递书信,还不断安慰她,也安慰我……以后,我不得不狠心和她断绝了……兄长,我的好朋友,你知道么?你可能不知道——因为我把这个痛苦深深埋在心底,对谁也没有诉说过……现在,我来告诉你——后来听说,她为了我,悲伤、绝望,终于抱着三弦投海自杀了……”说到这里,佐佐木两眼呆呆地盯在昏暗的窗纸上,那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恨,像两只不动的玻璃球,没有一丝表情——人只有痛苦到极点的时候,才有这种表情。
沉默了好一阵,佐佐木又说:“兄长,让我把心里话都向你说了吧!三十年了,我是怕触动这块伤疤的。今天,我忍不住了——她送给我的一条仙台平裙裤,直到今天我还珍藏着。三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忘不了她!虽然我又娶了妻子,也生了孩子,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的爱情只属于她一个人——属于一个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却活在我心里的她……”苗教授被佐佐木的这段爱情悲剧深深打动了。他好像忽然了解到他的朋友为什么那么同情穷苦人、为什么对他那尊贵的家庭毫无情感的原因——他窥探到了他朋友的内心秘密。于是,对他说话更少戒备了:“佐佐木桑,你的痛苦,我完全了解。可那是过去的事,再也无法挽回了。现在,你应当回到现实中来。”“是的,回到现实中来。我现在搞实验,这不是现实么?”“我的意思是,你应当把心思转移到当前的战争局势上来——你看看,每天,每天,这个战争要使多少中国人和日本人丧失生命呵!”“是呵……”佐佐木稍稍惊异地低声应着。听得出来,他心里充满了痛苦和不安。接着,两个朋友都沉默了。
“我说,朋友,你是不是还在想念枝子?”为了打破沉默,苗教授半认真、半玩笑地问。
“不,不是!瞧你……”佐佐木苦笑了一下。
屋里渐渐黑下来,苗教授扭亮了天花板上的白色吊灯。这时,似乎心上的阴霾消散了,他又露着笑容说:“佐佐木桑,最近你的研究工作还顺利吧?有困难没有?”佐佐木面容严肃,摸了一下唇髭,摇摇头说:“缺少经费呵。我的长兄因为我不听他的话——不肯在中国做官,就不支持我;我呢,又不愿去求那些阔人……而且,我也缺少像你这样有经验的合作者。”“我来跟你合作如何?”苗教授立刻接过话头,“我原来不大知道你有这么多困难。以为日本是胜利者,你又是华北最高司令官的弟弟,做什么事还能够不顺利嘛!如今,既然你遇到困难,我理应协助。从明天起,我就可以参加你的研究项目。最近,我在学校里的课程减少了些,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至于缺少经费的问题嘛……”“啊,苗桑,你太好了!太够朋友了!”佐佐木兴奋得站起身来,紧握住苗教授的大手,“因为战争,我对你抱愧,所以不敢再三恳请你参加我的研究——其实,这个研究也将对中国人有益……明天就请来吧!我向你致谢了。”说着,佐佐木当真向苗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苗教授也急忙鞠躬还礼。两个老朋友客气地礼让着,对着鞠完躬,却又都忍不住哈哈笑了。
“苗桑,你说缺少经费的事情,有什么办法可想么?要是能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的事业就可以大步前进了。”苗教授听完佐佐木的问话,故意停了一会儿:“佐佐木桑,你愿意做点生意,赚点钱来作为我们研究的经费么?”“做生意?……”佐佐木吃惊地望着苗教授。
“是呀,做生意——也就是做买卖。这个战乱时代,不兼做点生意,怎么能筹措到大笔经费呢?除非你去做官——可是,老弟你又不愿意……”“哦,做点生意?”佐佐木摸着唇髭自言自语,“可是,怎么个做法呢?我对做生意一窍不通。”苗教授顺水推舟,说他最近听到日本兵库长和盐野义两家大制药株式会社的董事长们想独占中国医药市场——先华北,而后全中国。如能在北平替这两家制药厂设个支店——代销药品,这可以从中赢利,拿来作为研究的经费。
佐佐木沉思起来。他木讷寡言,只因苗教授是他的好朋友,他才说了心里话:“苗桑,销售药品不是援助敝国的侵略军了么?”这个提问有点儿出乎苗教授的意料。但他又为佐佐木是个真正反对日本军国主义的朋友而高兴。于是,摇摇头,说:“日本的士兵被驱赶来华从事侵略战争,他们都有父母妻子,他们也是不幸的……况且,军方自有供应药品的机关。我们如果开设支店,主要还是民用——中国人在战争当中伤亡很重,我们代销药品兼营些医疗器械,这是济世救人的义举,这是好事啊,佐佐木桑!”佐佐木仍然低头沉思。当他抬起头来时,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苗桑,我同意你的高见——我愿意和你一起做这笔生意。不过,怎么去和那两家制药株式会社谈判呢?这些事,我一窍不通。前些天,这两家企业确实还托人找过我呢,但被我拒绝了。”“既然他们主动来找你,这件事更好办了——一切由我去办。你只要对你哥哥——还有北平宪兵司令松崎先生说一下,取得他们的同意就可以了。这样一来,我们既救了被害者,又有了研究经费——这样好事谁要不干,才是傻瓜!”“好,一言为定!我们两人就兼做个赚钱的商人吧。”佐佐木说着,笑了起来,“可是,要做生意总得有点本钱吧?这本钱又从何而来呢?”“这个嘛?……”苗教授没有料到和佐佐木商谈成立代销药店的事情会这么顺利——他一再考虑的只是如何说服佐佐木,至于做生意的本钱,他却还没顾得上考虑。
“这不是本钱么!”不知什么时候,杨雪梅已经站在他们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楠木盒子。她把盒子往两个男人身边的茶几上一放,笑吟吟地说,“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做生意当然需要本钱。这是我出嫁时,有钱的外祖母送给我的一些陪嫁珠宝。放着它没什么用处。你们就卖掉它,用作开店的本钱吧!”说着,打开盒子,立刻有一堆钻石、翡翠之类的东西,发出耀眼的光芒。
苗教授像初恋时候那样——两只大眼睛露出深情、喜悦的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妻子的脸。
佐佐木也被感动了,站起身向苗夫人尊敬地一躬身:“嫂夫人,您——真使我感动……这些珠宝是纪念品,不要卖掉它们。菊子带着孩子过几天就要到了。我已经叫她卖掉名古屋的一处房屋,想把它用作在中国进行研究的经费。现在,这笔钱正好用来作开药店的本钱。”“不!”杨雪梅白白的、仍然颇有风韵的脸上,露出坚决的神态,“振宇是这笔生意的发起人,理应由我们拿出开办经费。”“这……”佐佐木望着这位又熟悉、又不熟悉的中国妇人,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苗教授从中调解,说:“兄弟,这样好吧?先用我们的。如果不够,再用你的——或者说,再加上你的。可以了吧?”佐佐木仍然摇着头,但不知再说什么好。
聪明的苗夫人立刻说:“好了,两位先生不必争执了。饭菜已经齐备,还准备下佐佐木桑喜欢喝的茅台酒。现在,请二位入席,共同庆祝你们事业的开展!”“好,好!请,请!今晚一定要开怀畅饮!”“好,好,一定开怀畅饮!”两位男人说罢,连同苗夫人一齐笑了起来。第三十九章第三十九章一辆灰色汽车开进一条偏僻但不算狭窄的小胡同里。在胡同尽头一块凹进去的小空地上停住了。车门开了,从车里走出一个穿着皇协军军服的青年军官。大平顶军帽下,一副茶色墨镜戴在蓄着一撮小胡子的长圆脸上。皇协军军官来到一扇绿色小门前,还没容他按电铃,门吱呀开了——苗夫人一见是个皇协军军官站在门外,吃了一惊,刚要问“您找谁”,却一下子改变了音调:“呵!是你……”她没有再多说,一把把来人拉进了门里。接着,那扇绿门又轻轻关闭了。
苗教授穿着一件棕色厚毛线衣,戴着一顶深棕色的毛线睡帽,站在院里的一棵叶子已经落尽、枝干挺直的梧桐树下。一见进来个皇协军,不由得瞪大眼睛吃惊地瞅着。当这个皇协军摘下了墨镜向他快步走来时,他才急忙趋步向前,紧紧握住来人的双手,笑道:“小曹,你化装得很成功!我简直认不出是你了。”苗夫人在旁边加了一句:“刚才,把我也吓了一跳呢!”鸿远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幽静的小院,竹子、松柏仍然渲染着葱茏的绿色在寒风中排排挺立,仿佛向冬天挑战般傲指天空。
苗教授用肥厚的大手拉着鸿远,一同来到阳光灿烂的北屋里——这儿仍是杨雪梅的弟弟杨非的画室。这个单身汉总喜欢出外写生,今天,他又一个人背着画箱去了八达岭。于是,经过华妈妈联系,约好今天下午鸿远和苗教授夫妇在杨非家里见面。
苗教授站在屋地上,还没等鸿远坐定,就稍带神秘地探着脑袋对鸿远小声说:“我要郑重地向你声明,我已经同意你的建议——也说服了佐佐木正义先生,决定要在北平开设一个销售日本药品的支店。小曹,我决心要做个商人啦!”“不,您不是商人!”鸿远一步蹿到苗教授的身边,抓住他的大手,声音微微颤抖,“不,您不是商人,您是战士!”“呵,我是战士?”苗教授的声音也颤抖起来,连连摇晃着戴着睡帽的圆脑袋,“小曹呵,我这老朽也能成为战士么?”他似乎有点不相信“战士”两个字竟能和他苗振宇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于是,侧着脑袋,惊喜地一再重复着:“小曹,难道我也能像你说的那个人——那个为运送药品而牺牲生命的战士一样——我也配称作一个战士?……”鸿远把教授按坐在一只小沙发上,挨在他身边轻声说:“虽然您没有拿起枪来和敌人战斗,但您在敌人的心脏里将要从事的事业,正是一个战士的神圣的事业!您能下这样的决心,我感到非常高兴!我要代表我军——”鸿远笑着,指指他那身皇协军服,“可不是这张护身皮,而是我们的八路军,向您表示真诚的谢意!”“谢什么!谢什么!你说远了,说远了。”苗教授涨红了脸,又连连摇起头来,“咱们不说这些了。书归正传,我还要跟你商量许多事情呢——这些事情全得听从你的指挥。”“请说吧,我先听听您的意见。不过,您不要再说什么懼富訏了。”“小曹,不瞒你说,我经过反复考虑——也可以说是斗争,好不容易才冲出了个人的牢笼,决心去做这件事……佐佐木正义这个人很崇拜我国的陶渊明,清高自持,本来是绝不作商人去营利的。可是,昨天经过我跟他一谈……”苗教授把他如何说服佐佐木一同开办支店的经过,仔细对鸿远叙述了一番,最后,他笑着说:“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善良的、有正义感的好人。作为一个日本人,能够打破国界,如此真心实意地同情中国抗战,反对日本军国主义,也反对他的哥哥——实在不容易!……尽管他们弟兄之间的思想完全不同,可他们终究是亲兄弟呀!凭这一张灵验的护身符,就可以……”“教授,有护身符是好事,可是,也还要想到有破符(上竹下录)的魔鬼正在旁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一点,您一定想到了。”教授正兴致勃勃地说着,鸿远打断了他的话,“日本大本营特遣组的女特务梅村津子,您知道吧?前几天,与我们有关系的一个药店就被她破坏了。”裕丰药房扩张营业后,鸿远替他们介绍了几宗买卖——辗转向根据地批发了部分药品和医疗器械。这些事全委托在该药房工作的华兴去办,本来进行得还顺利。可是,梅村津子叫白士吾很快在裕丰药房的对面开了个古玩店,他住在二楼上,日夜秘密监视着这个药房——特务头子的嗅觉是灵敏的,她一听说曹鸿远在药店开张那天出现在橱窗前面,就怀疑起这个药店与八路军有关;或者干脆说与曹鸿远有关。白士吾暗中窥探了些日子,却没再见到曹鸿远的踪影,药店的一切活动也都正常,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终于,梅村忍耐不住了,她改变了主意,先抓起经理陈裕贤再说;接着,又把店伙中有过抗日言论的华兴也抓了起来。这样,曹鸿远再也无法与裕丰药店联系,也没法再利用这块阵地向根据地输送药品了。
鸿远之所以打断苗教授的话,是要把一切困难和危险说在前面,以便他和佐佐木正义的事业在今后遭到艰难险阻时,不至于没有精神准备。
“以后,您可得十分小心梅村这个人——她时常化装成美人儿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然后,突然置人于死地。另外,北平的特务机关长——就是北平宪兵司令部的那个司令松崎三郎,也是您今后应当小心的人物。这个人老奸巨猾,同样心毒手狠,也不是好对付的。”“不过,听说松崎跟佐佐木正雄的私人关系很不错,所以佐佐木正义跟他也认识。小曹,经你一说,倒使我的头脑清醒了。你不知道,昨夜我高兴得一夜都没有睡觉——我和雪梅商量着今后开设支店的事情,她也和我一样的高兴。……小曹,别看我们都已年过半百,说真的,在抗日这件事情上,我们还都是个生手,只有请你多加指教了。咱们俩演一出双簧吧——你在后面指挥,我在前面比划,怎么样?”鸿远笑了:“教授,您太谦虚了。您有丰富的社会阅历和人生经验,只要提高警惕,处处留神,做好可能发生意外的一切准备——不久后,您在这场斗争中也一定会成为教授的。……噢!教授,您需要多少开办支店的经费呢?”苗教授连连摇头,说:“建立一个支店的款子嘛,我可以垫付出来。等以后赚了钱再归还我就行了。至于药品、医疗器械的货款,我已经同佐佐木正义商量好了,叫制药厂先发货后付款。这些大资本家为了招揽生意,他们会答应的……小曹,你就只管发货的地方吧,这一部分全是你的势力范围了。”“叫您先垫款?这怎么行!我们绝不能再多麻烦您了。租房、开张营业等费用,一定要给您留下。不过,我听说,如果要先进货、后付款,需要一个有力量的保证人。这一点,不知您考虑了没有?”苗教授坐在沙发上,一手夹着雪茄烟,一手敲着自己已有皱纹的脑门:“这一点,我们两个书呆子真还没有想到过……谁能当这个保证人呢?哪里去找一个有力量的保证人呢?小曹,还是你来出主意吧。”鸿远沉思片刻,用探询的目光望着苗教授:“您看,由佐佐木正义博士去邀请松崎三郎当支店的保证人怎么样?如果能够成功,不但进货的事可以十分顺利,对今后保证这个支店的安全,以及同梅村津子的斗争都大有好处。教授,您说呢?”“松崎这老家伙,你不是说他老奸巨猾么?他肯出面做保证人么?”苗教授扶扶眼镜,疑惑地皱起了浓眉。
“这些高级特务都是爱财如命的——金钱,美女,或者美男,最能打动他们的心。由佐佐木出面,一方面靠情面,另一方面还需要送一份厚礼……不过,不必用佐佐木的名义出面送礼。应当通过日本那两家制药厂在华北的代理人设法给松崎送礼。这样,我看老松崎会答应的。”苗教授想了一会儿,说:“那么,这件事还得去劝说佐佐木博士同意,才能办得到。这位博士孤芳自赏,从不肯去乞求人——就连他那当了大官的哥哥,他都很少理会。”“这件事,只有请您多费心了!……听说松崎这个人很喜欢戴高帽子,又喜欢吃中国菜,还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鸿远把从张怡那儿听来的有关松崎的特点详细告诉了苗教授。苗教授听着,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最后,望着画室墙上苗虹的另一张笑盈盈的画像,苦笑着说:“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这些乱臣贼子打交道了!”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鸿远指指自己身上那套皇协军的少佐军服,摆着手笑道:“您看我这个装扮,中国人见了谁不骂呢?在目前这种形势下,咱们得有孙悟空七十二变的本领,只有忍辱负重,才能赢得胜利……”苗教授忽然想起了什么,打断鸿远的话:“小曹,苗虹真的还是不停地唱歌么?你离开那边的时候,她最喜欢唱的还有什么歌子?”教授心里蓦然涌起一股思念女儿的情感。他想——今生也许再也不能看见心爱的女儿了……战争,残酷的战争,很可能夺去女儿年轻的生命。而且不久后,连他自己也说不定会牺牲在敌人的屠刀下……
鸿远觉察出了苗教授的心事,立刻换上一种轻松愉快的声调笑着说:“那些天,我们大家还常唱一支新歌子——《在太行山上》。苗虹最喜欢这支歌。她一有工夫就唱呀唱的。尤其当她站在高高的山上大声唱起来的时候——好像整座太行山都回荡着这雄壮动人的歌声。”“你来教我这老头儿唱唱好吧?小曹,我知道你也是很喜欢唱歌的。”经苗教授一说,鸿远心头也涌起一股深深怀念的情感——他想起了许多战友,也想起了柳明。
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看吧——千山万壑、铜壁铁墙,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
气焰千万丈!
听吧——母亲叫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
我们在太行山上,我们在太行山上……
鸿远带着激越的感情低声地唱着、唱着。不知什么时候,苗教授的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第四十章第四十章苗夫人杨雪梅虽然已经五十岁,但苗条丰满的体态,白里透红的面庞,看上去仍然像个三十多岁的美丽妇人。这天傍晚,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着意梳理刚烫过的卷发,朝脸上薄施脂粉,还淡淡地抹上一点口红。整装待毕,只见苗教授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系着一条紫红色领带,头上打了发蜡,光溜溜的。人还没有迈进卧室的门槛,洪亮的声音先传了进来:“雪梅,怎么打扮起来没完没了啦?今天是请松崎吃饭,又不是你去作新娘……”苗夫人回头嗔了丈夫一眼:“你这老家伙,怎么说话这么没分寸!得意忘形了吧?”“夫人,说得对!说得对!”苗教授拍打着自己的脸颊,摇头晃脑地笑道,“我高兴得糊涂了,糊涂了……梅,你这么年轻漂亮,当新娘真是可以……”苗夫人佯怒地跳起身来,跑到教授身边轻轻给了他一拳头:“你这个人呀,怎么越说越上劲啦?要不是为了你们那个支店,我才不跟你上那鬼地方去呢!看你打扮得这么漂亮,难道是要跟哪位小姐去举行婚礼怎么的?”教授哈哈笑了:“好了,夫人,不必多说了。一会儿佐佐木正义夫妇就要来接咱们,快换衣服吧——呵,你穿这件黑丝绒旗袍?好,好极了!衬着你那雪白的脸蛋儿,就更加显得年轻漂亮了。……不过,松崎那老特务可是喜欢女人睡一次觉,就在一个特制的本子里,记上一个符号。”苗夫人穿上一件长到脚面的黑丝绒旗袍,换了一双半高跟黑漆皮鞋。一边换衣服,一边扭头瞅着丈夫轻声笑道:“我一个五十岁的老太婆了,才不怕那个狗东西呢!……你不是说今晚还要跳舞么?我要像个叫花子似的,不给你这位教授先生丢脸么?”“对了,对了,夫人说得对!”苗教授又连连摇晃着他那大大的圆脑袋,“今天晚上还要请你这位贤内助助我们一臂之力哪!我和佐佐木都是书呆子,那些吃喝应酬之类的事,都是外行——外行。今晚上,就请你和菊子夫人偏劳吧——真巧得很,菊子前天才带着两个孩子从日本来。这位夫人也和你一样,又能干,又关心丈夫的事业……”“别唠叨了。你听,外面有汽车喇叭响,想是佐佐木来接咱们了。”果然,电铃响过,正是佐佐木正义和他的夫人山本菊子来了。
菊子是个四十开外、端庄和善的女人。他们四个人坐在汽车里,用日语谈论起今天晚上的宴会来。今晚请的客人除了北平特务机关长松崎三郎和他的参谋长河边正一外,还有日本兵库长和盐野义两大制药株式会社派驻北平的全权代表。中国人呢,请了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委员长李汝民和夫人,佐佐木研究所的副所长和夫人,苗教授所在的医学院的院长和夫人……共摆了三桌筵席,在北京饭店的小餐厅里吃中式大菜。
苗教授夫妇和佐佐木夫妇来到餐厅时,六点刚过,客人们还都没有来。他们以主人的身份来到餐厅,坐在沙发上互相问好后,谈起了药店筹备的情况。
佐佐木对苗教授说:“我已经登门拜访了松崎。说起为了筹措传染病研究所的经费,准备在北平开个‘兵库长’和‘盐野义’的支店。他忽然问我的研究是不是和满洲的石井部队(注:一个设在我国东北,专门实验杀害中国人的细菌学研究机构的代号。)有关?我含糊其词地笑了笑。他呢,却像大彻大悟一般,马上答应同意当我们的保证人。苗桑,你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奥妙?”因为鸿远没有和他谈过石井部队,苗教授不知这个部队是干什么的。他吐出一口雪茄烟,对佐佐木笑道:“管它什么石井、木井呢,只要松崎答应当我们的保证人就好。不过‘兵库长’和‘盐野义’是两家互相竞争的制药株式会社,我们同时替他们两家开设代销支店,他们是否要对我们有看法呢?”佐佐木正义摸着唇髭,微微笑道:“苗桑,这两家制药株式会社生产的药品各有所长。我们的店虽然名为支店,其实是独立的自负盈亏的药店。从他们两家同时进货,到时和他们两家各自结帐。如此去办,又有何不可?”苗教授很同意这个见解,他高兴地向佐佐木点点头,就转身按铃叫饭店的管事人来。
管事人进来了,谦卑地一鞠躬:“请教授、夫人吩咐!”苗教授对管事人点点头,转而向苗夫人一扬手:“雪梅,菊子夫人刚来,对中国菜不如你熟悉,就请你向这位管事先生问一下菜肴的准备情况吧!”苗夫人站起身,从穿着白色上衣的管事人手里,接过用毛笔写的菜单一看,各色名贵的中国菜——如上等大冷拼盘、红烧熊掌、清炖燕窝,以及鱼翅、烤鸭、香酥鸡等等,应有尽有。苗夫人把菜单放在小桌上,轻声说道:“我看这些菜尽够了。喝什么酒,等客人来了自己拣吧——无论中国的茅台、善酿,外国的白兰地、香槟……他们这里都有。”说着,苗夫人又向管事人问道,“吃过饭还要跳舞——请几位漂亮的伴舞小姐,不知安排妥当没有?”管事人向苗夫人又躬身鞠了一躬:“请问夫人,舞女倒是有。只不知是只要中国姑娘呢?还是也要请日本姑娘或者欧洲姑娘?”苗夫人用日语把管事人的话转达给佐佐木,佐佐木笑道:“跳舞嘛,管它哪国的!找七八位漂亮的小姐就可以了。苗桑,你看如何?”“好,很好!”苗教授随口回答。
苗夫人用中国话对管事人复述了佐佐木的意见,管事人满脸谄笑地点着头退了下去。
这时,客人们陆续到来。佐佐木夫妇和苗教授夫妇站起身来,走出餐厅门外去迎接客人。
第一个到来的就是那个枯瘦的面如土色的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李汝民。他今天穿着一身灰色上等料子的西装,胳臂上挎着一个浓装艳抹的少妇——这个六十多岁老头儿的原配夫人年老多病,见不得世面了,陪他出来应酬就成了这位善于交际的三姨太太的专职。今天,因为是日本华北派遣军最高指挥官的弟弟请客,他便要三姨太太打扮得格外妖艳,早早就带着她来赴宴。
佐佐木和苗教授都不认识这个大汉奸,但却猜到了——只见他除了挎着年轻的姨太太外,身后还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兵马弁。于是,佐佐木和夫人,苗教授和夫人都按捺住心头的厌恶,彬彬有礼地把他们迎进门来。
“鄙人李汝民……”李汝民抱着拳,满面春风地自我介绍着。他一看佐佐木身边站着一位身穿锦缎和服、头梳高髻的日本妇人,就猜到她是今天宴会的主妇。于是,赶忙低下头来——他身边的三姨太太和他协同动作,也深深低下头来。这一对父女般的夫妇,同时向佐佐木夫妇深深鞠了一躬:“今天承蒙邀请,鄙人深感荣幸!”李汝民用日语念念有词地说着,又搬出他那套熟悉的行话,“中日提携,共存共荣。鄙人决心为日满华的和睦共处,竭尽绵薄之力。”佐佐木夫妇躬身还礼。出于礼貌,佐佐木指指苗教授夫妇,向李汝民介绍说:“这位是苗振宇教授和他的夫人。今晚是我和他一起请诸君光临的。”“呵,教授!今日能够相会,十分荣幸!”李汝民并不知苗教授和佐佐木是同窗好友,还当他们结了儿女亲家,今天才共同出面请客。不料苗教授却用熟练的日语对他说:“恭喜李先生荣任华北最高行政长官。今日能够拜识,有幸!有幸!”苗教授装腔作势、煞有介事的姿态,差点使深知底蕴的苗夫人笑了出来。可是,李汝民听了,却高兴得眉飞色舞,连连抱拳笑道:“承教授谬奖,汝民实在不敢当,不敢当!今后还望教授多多指教,多多指教!”一听苗教授会日语,而且和佐佐木正义关系密切,李汝民立刻对苗教授也用日语说了一套阿谀之词。
客人差不多到齐了。佐佐木把手向里一让,佐佐木夫人拍拍那位三姨太太的肩膀,也举手向里一让——李汝民便又挎上姨太太的胳臂,做出一副潇洒自如的姿态,缓步走进餐厅,找了张地位显要的沙发坐下了。其他一些客人也依次坐下。
客人们寒暄着,交谈着。又等了好一会儿,那位最重要的客人——日本驻北平的宪兵司令松崎三郎却还没见到来。佐佐木有点儿气恼了,想走进餐厅开始摆宴。这时,苗夫人婉转地劝他:“佐佐木桑,去打个电话请他快点来——有的客人总是得一请再请呢。”佐佐木顺从地给松崎打了个电话。果然,不过十分钟,松崎就到了。
这个人约摸五十多岁,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子矮墩墩的,两条腿短短的,还似乎有点儿罗圈。黑胖的脸上,两道刷子似的浓眉,一双小而圆的眼睛,唇上一道“一”字形的浓黑小胡子。除了他的参谋长,他没有公开带随从,见主人迎出餐厅门外,就急忙趋身走到佐佐木身边,握住他的手,低低地垂头说道:“佐佐木桑,对不起得很!公事繁忙,故此来迟一步,请多多原谅!”说到这儿,扭头看了佐佐木夫人一眼,含笑问道,“这位是尊夫人么?今日幸会!”说着,也向佐佐木夫人深深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菊子夫人向松崎鞠躬还礼,口里轻轻说道:“欢迎您来,十分荣幸。”佐佐木立刻就把苗教授夫妇介绍给松崎:“这位是我在东京时的老同学,也是同行,又是支店的同事苗振宇教授——这位是他的夫人杨……”没等佐佐木介绍完毕,松崎立刻拉起苗教授的大手,两眼却灼灼地瞅着苗夫人:“认识教授和夫人,鄙人深感荣幸。”佐佐木夫妇和苗教授夫妇陪着松崎一起走进餐厅,所有坐在沙发上的客人全都恭敬地站起身来。李汝民尤其殷勤,一拉他身边的三姨太太,急步赶到松崎身边,两个脑袋同时深深一鞠躬:“在这里欣逢司令官,荣幸之至!司令官近来贵体安好?……这是小妾红喜。记得司令官是见过她的。”松崎好像没有听见李汝民的话,却把眼睛盯在红喜那张虽然涂着脂粉,倒也十分俊俏的脸蛋上——那对长长的、亮晶晶的白色珠子耳环,在粉面上一摇一摆,更增加了迷人的魅力。他色迷迷地瞅着红喜看了一会儿,才扭头对李汝民用中国话哈哈笑道:“李先生,你的姨太太很漂亮呀!中国允许阔人娶姨太太,这倒是件好事——好事!”说着,笑着,露出了嘴里那颗耀眼的金牙。
菊子和苗夫人听了松崎的话,都不禁有些气愤。可是,那个红喜,却扭摆着细腰,一双大眼睛瞟着松崎说:“司令官,您别说笑话了!您这位日本阔人不是也有的是……”她没有说完要说的话,却吃吃地笑了起来。
终于,各就各位。宴会开始了。第一桌上,由佐佐木和夫人陪同:有松崎——他为了自己在中国玩弄女人方便,没有把妻子带到中国来;有李汝民和他的三姨太;还有松崎的参谋长等高级日本军人。苗教授夫妇则坐在另一桌筵席上,陪着“兵库长”和“盐野义”两个制药厂的代理人,还有几位医学界的名流和朋友。第三桌则是一些跟随长官来赴宴的副官、参谋、秘书之流——他们的席位摆在另一间小屋里。
佐佐木和苗教授谁都不提今天请客的真正目的。就连那些有关的人,如松崎、“兵库长”和“盐野义”的代理人、甚至佐佐木研究所的副所长,谁都绝口不谈有关开设药店的事。好像人们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尽情吃喝中国的上等名菜和名酒。……当人们酒足饭饱、十分惬意之后,就都相继离开了杯盘狼籍的餐桌,来到舞厅里。
这里,墙壁上闪烁着五颜六色暗淡柔和的灯光,照在光滑的镜子般的地板上,反射出一条条光怪陆离的人影。坐在屋子一角的管弦乐队奏起了舞曲,立刻,从一个侧门里走出来——不,是扭出来一群穿着艳色薄纱衣裙的舞女,她们立刻被拥抱在一些年轻官佐的臂弯里。松崎没有找舞女,却先搂着红喜,跳起慢步的狐步舞。苗教授和夫人也跳起舞来——别看苗夫人年近半百,但此刻却仿佛是个袅娜多姿、轻盈柔曼的活泼少女。佐佐木不跳舞,只和菊子夫人坐在供客人休息的小桌旁,皱着眉头似看不看地望着那一对对随着音乐旋转的人们……
一场完毕,跳舞的人们刚坐下喝了几口咖啡、可口可乐或桔子汁,音乐又响起来了。这次,松崎忽然走到苗夫人身边,对她弯腰鞠躬,张开双臂,客气地说:“请夫人赏光,陪鄙人跳一场可以么?我看夫人的舞跳得很好。”苗夫人微笑点头,大方地站起身来,又回头对坐在桌边的丈夫饱含深情地瞥了一眼。松崎立刻抱住了她的腰肢。
外边朔风阵阵,天寒地冻;这个华丽的舞厅里却香气氤氲,温暖如春。苗夫人随着松崎笨拙的步子一边跳着,一边用流利的日本话和松崎攀谈起来:“松崎先生,您有几个孩子?听说尊夫人还没有到中国来?”松崎彬彬有礼地回答:“承夫人询问,十分感谢。我有三个孩子,都很大了。大儿子已经结婚。我的妻子因为将要做祖母了,所以不愿到中国来。……那么,请问夫人,您有几个孩子?现在都在做什么?”苗夫人轻盈地跳着,不慌不忙地回答:“我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儿子在三年前就到日本早稻田大学去学法律。一个女儿喜欢唱歌,几个月前到巴黎音乐学院学声乐去了……”说到这儿,她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身边一闪,一扭头——原来是白士吾搂着一个装扮得十分华丽的女人,正在他们旁边随着音乐跳着舞。苗夫人心里一动:怎么这家伙也来了?那个搂在他怀里的女人是谁?……她正疑惑着,只见白士吾怀里的那个女人迅速转到松崎的身边,嫣然一笑,娇声娇气地说:“松崎先生,晚上好呀?想不到在这里和您幸会了。”“梅村小姐,您也来了?”松崎一边向梅村点头招呼,一边仍跟苗夫人继续谈话,“夫人,看您这么年轻,原来都有能够出洋留学的大孩子了。福气!福气!”苗夫人却在想,白士吾跟梅村并没有得到邀请,怎么忽然自己跑到这个舞厅来了?他们来干什么?……她猜测着、考虑着,看看离白士吾和梅村远了,就轻轻挨近松崎的耳边,小声说:“那个跟梅村小姐一起跳舞的男人您认识么?他原来认识小女。不知什么缘故,自从小女去了法国,这个人就三番两次来找我们的岔子,非说小女抗日去了不可——真是恶意中伤,仗势欺人!”听苗夫人一说,松崎就用眼睛在人群里搜寻起白士吾来,脚步也放慢了。本来,他一发现梅村突然不请自来,心里就十分恼火——这个臭婊子,带着她那个姘头到这里来干什么?……可嘴里却若无其事地对苗夫人笑道:“夫人难道不知道,那个姓白的可是梅村小姐手下的红人。请夫人不必介意。中国有句俗话,一条小泥鳅翻不起大浪。”松崎这个中国通,不仅说得一口流畅的中国话,连中国的村俗俚语都懂得不少。
音乐一停,苗夫人趁势赶快回到丈夫身边,用眼睛瞥瞥坐在李汝民身边的梅村津子,悄悄问丈夫:“怎么回事?怎么那个梅村和白士吾也跑来了?”苗教授皱着眉头:“他们向佐佐木正义和我递了名片,说来祝贺,也来参加舞会。既然来了——我和佐佐木商量一下,就请他们进来了。”“噢,这样呵!不速之客……”苗夫人没有说完,只见梅村津子姗姗向这边走来。走到苗夫人身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微微鞠了一躬,用中国话说:“您是苗夫人吧?刚才已经认识了苗教授,现在能够认识夫人,很荣幸!”“谢谢!您是梅村小姐吧?刚才松崎先生已经向我介绍了您。”苗夫人伸出手和梅村握了握。仿佛不知道她是中国人,故意用日语和她说话。
“谢谢!您说的是松崎司令官么?我们认识,很熟识!……呵,教授夫妇原来和佐佐木正义先生很熟识,是在日本的老同学?那太好了!太好了!……”梅村娓娓地说着。蓦地,好像刚刚发现佐佐木正义就在旁边,她轻盈地扭过身子,对坐在沙发上的佐佐木点头含笑说:“佐佐木先生,打扰了!您的研究工作还顺利么?……我和令兄佐佐木正雄将军是老朋友了,今天和您这位博士幸会,光荣!非常光荣!”说着,笑着,款款地挨着佐佐木正义坐下,用手绢擦去脸上的汗水,打开皮包,拿出小粉盒就着小镜子轻轻在脸上敷了一点粉。整容完了,总共没用一分钟。她又冲着身边的佐佐木和苗教授笑道:“二位先生怎么不说话呀?难道对我前来祝贺你们——不高兴么?”“哪里!哪里!”苗教授随口回答,“十分欢迎梅村小姐光临这个舞会。不知道您这么空闲,不然一定请您前来赴宴了。”“梅村小姐,没有想到您有空前来参加这个舞会。欢迎!我哥哥近来还好么?您一定常和他见面的。”佐佐木也说了话。
“怎么,你们弟兄不常见面么?……这是为什么?”“不为什么,大家都忙。”佐佐木淡淡地回答。
这时,音乐又响起。梅村扭着裹在绿缎旗袍里的身子,摆动着惹人注目的翡翠耳环,伸出胳臂,对菊子夫人微微一笑:“夫人不跳舞么?那么,不客气,我想邀请佐佐木先生跳一曲。可以么?”“小姐,我从来不跳舞的。”佐佐木摸着小胡子,摇着头。
“既然这样,不勉强了。”梅村说毕,轻轻鞠了一躬,就走到不远处的白士吾身边去。一边跳着舞,一边在白士吾的耳边说:“注意姓苗的。跟他谈谈话,看他说什么。”白士吾轻轻点头。音乐一停,他立刻走到苗教授夫妇身边,先向他们恭敬地鞠躬,然后坐在他们旁边,点了一报纸烟吸着,随便问道:“伯父,伯母,许久不见了。近来,您们二位身体还好吧?”“很好,很好。谢谢白先生的关注。”苗教授好像嗓子里憋着一口痰,冷冷地嘎声回答。
“我很惦记着柳明和苗虹,我们过去都是好朋友——现在她们在什么地方?有信来么?”苗教授再也忍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瞪着白士吾那张苍白的脸,大声咳嗽一下,问道:“白先生,是谁给了您这样一个高贵的职务——专门来打听我女儿的下落?”“白先生,我们不是早告诉您了么,苗虹去法国巴黎学声乐去了……”一看丈夫恼火了,怕惹出是非,苗夫人急忙推了丈夫一下,岔开话说,“白先生,您近来可好?怎么您好像比过去瘦了一点,是操劳过度了吧?有时间请到我家去玩。”“好!好!……有空一定去拜望。”白士吾一看苗教授火了,只好悻悻走开去。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好像挨了什么人的一个嘴巴。
乐声再起,苗教授不再跳舞。吸着雪茄烟,望着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在暗淡的灯光下扭来扭去的身影,尤其当他看到梅村被搂在李汝民的怀抱里,两个人抱得那么紧的一副丑态,忿忿地对身边的妻子低声说:“一点不错——魔窟!魔窟!……群魔乱舞——乱舞!乱舞!群魔乱舞!……”苗夫人扯了丈夫的衣袖一下,斜眼望着那些跳舞的人,轻声说:“唐三藏到西天取经,不是也要经过许多魔窟,要跟许多妖精打交道么?……”第四十一章第四十一章村街的夜不像夜。放了学的男孩子们,满街巷地追逐着驻在村里的战士们,要求战士教他们唱歌子、讲故事;要不,就教他们怎么端起步枪射击,怎么投掷手榴弹。十岁左右的孩子们,个个欢腾得像过新年——跟在八路军身边跑上跑下,比过新年更欢快、更开心。有的孩子连晚饭都忘了回家吃,凡是驻着部队的院子,街门是无法关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