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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每当黄昏时候,街头总响起一阵阵焦急的喊叫声:“小狗子呀!回家吃饭来呵!”“小栓子呵,你跑到哪儿去啦?快家来吃饭哪!”吆喊声高高低低,此起彼落,给原来寂静的山村,添上一种热烈、愉快的气氛。

沸腾的山村,也使柳明的心沸腾了。她仿佛置身一个新奇的世界,这世界粗犷、简陋、古朴,却又蕴蓄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热烈而奇特的力量。这力量包围着她,感染着她,冲击着她。她也像村子里的孩子们一样,被吸引,被鼓舞,成天跑上跑下,忙得不可开交。

“医务主任”——这个名词时时在她心上撼动:“当了医务主任了,责任重大,才十九岁,也光荣……”她有些沾沾自喜。

没有经验,她不知道怎么开始她的工作。甚至怎么召开一个医务会议,她也不懂得。可是,这个实心眼的姑娘,睡觉捉摸,吃饭捉摸,平时更捉摸,连走路、跑步也在捉摸——她的工作怎么做得出色;怎么当好这个医务主任;怎么叫同事们钦佩,叫伤病员,包括院长、政委、医护同志都尊敬她?……为此,她从早忙到晚——上午和医生们一起查房(有时要跑两三个村庄);午后,要研究病人的情况;有时,还要动手术。晚上,她把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甚至连小学都没有毕业的医生、护士,集中在一起,给他们讲业务课。

她讲课认真。可是,她准备的全是书本上、城市大医院里那一套诊断和护理的办法,拿到根据地医院一套——有不少地方套不上。比如,有的病要用X光检查,这个医院却还没有X光。有的病要检复杂类型的血液,这里的设备又办不到。为此她又常常感到压抑、苦闷——而且有些人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尊敬她、服从她。护士长,一个二十多岁、从延安来的小靳,常常把伤员换下的绷带、纱布、药棉,拿到河水里冲洗干净,然后放在老乡的大柴锅里煮一阵就算消了毒;卷好了,又再拿给伤员用。为这个,柳明向她正式提出意见,说这种消毒法,许多细菌根本杀不死,再用在伤员身上,会感染新的细菌或病毒。

靳护士长不和柳明争辩,只是微笑着说:“柳主任,你说的道理我也懂,我也学过一点医药常识。可是,咱们这儿是什么地方?是艰苦的敌后抗日根据地呀!绷带、纱布,甚至药棉,都不得不洗了又洗,用了又用。用一次就扔掉完全换新的,事实上办不到!”“办不到也应当办。已经感染了细菌的纱布、绷带绝不能再用!”说着,柳明就去找卫生部长,请他多供给些必需的医药用品。不然,她这个医务主任负不起责任。

张部长总是安慰柳明,鼓励柳明。而靳护士长还是领着几个卫生员经常洗这些沾满血迹的,甚至发着气味的脏绷带。

云雀要飞,飞不起来;凤凰展翅,翅膀不硬——医院里还有位四十多岁的老中医徐一文,会切脉,还会针灸。有病的同志,不少人找徐医生看病、针灸。柳明知道后,也不以为然。她不信任中医,认为中医看病不科学。徐医生针灸不但不肯把针消毒,连衣服也不叫病人脱,隔着衣服就扎。这种扎法,病人感染了怎么办?一种责任感,使柳明找徐医生谈过几次。开头这位老医生支支吾吾,后来说了实话:“柳主任,您是从大城市、大医院里出来的,讲的是一套洋科学。可是咱中国也有咱自己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科学呀,我这中医针灸祖传八辈了。辈辈全是我这个扎法——脱了衣裳才能看准穴位扎针,那不叫本事。我隔着衣裳一摸,病人哪怕穿着棉裤、棉袄呢,我都能摸准哪个穴位,一针进去毫厘不差。这个扎法,省工夫省事,病人也不痛苦。这祖传八辈了,一、二百年了,还没听说给病人扎坏了的;也没听说什么细菌感染了的。要不,别说传它八辈儿了,我老徐家的针法一辈儿也传不下来呀——您要不信,我给您隔着棉袄扎一针中浣,保准您胃口大开……”“您这个办法在农村给老乡治病或许能行,到咱们医院来工作,就应当遵守医疗守则。”柳明驳不倒徐医生的土科学,只好拿出医院守则来行使职权。

徐医生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柳主任,您还不知道吧?我这一套土科学,还救了一位得了急腹病首长的命呢。是这位首长再三动员我出来济世救人——就是嘛,我徐一文也有一片忠心保国之志,这才出来抗日的。我不图名,不图利,柳主任,别看您当了几天医务主任,您不该小瞧我这土包子医生——要看我不行,我可以回家抱孩子去……”柳明的脸刷地红了。愣愣地望着徐一文那张瘦削的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沉默有顷,低声地恳求了:“徐医生,您可不能回家。我没有工作经验,请您原谅!我绝没有叫您回家的意思。可是,我还是要说,您应当学点西医的科学方法,要注意卫生……”徐医生噌地站起身来,这个斯文的乡村医生,竟向柳明喊叫起来:“卫生!卫生!什么是卫生?我看,给人治病能治好,就是卫生!黑猫白猫,能逮住耗子就是好猫。别看您是个主任,给伤号开刀我不如您;可是您念过《伤寒》、《内经》么?要说给人治内经的病,还得我姓徐的!不信,您往后瞧!……”说着,徐一文转身走出了柳明的办公室兼卧室。

柳明心里难过极了。她想象中的主任原来是这样的——呵,生活,生活是这样复杂!她曾经有许许多多幻想,像一朵朵尚未绽蕾的花朵,美妙、迷人。然而,它却是雾中的花,是高山上的雪莲,是朦胧的晓月……她的心由冷变热,又由热变冷……主任,医务主任,她曾经为之狂喜的心情陡地落漠了。

“柳主任,您还没有吃晚饭呢,吃吧。我放在老乡锅里给您温着呢。”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当了柳明的警卫员。现在躬身站在门边,低声呼唤她吃饭。

柳明抬起头,愣愣地望着这名叫艾拴儿的男孩子,答非所问:“小艾,你怎么还没有回部队去?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需要警卫员。”“柳主任,这是上级的命令呀!我是军人必得服从,您赶我走也没有用。瞧您,老说这话,往后别说了!”艾拴儿,个头不高,有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长的清秀。开始,连长叫他给一个年轻的女主任去当警卫员,他非常不高兴,许多战士也开他的玩笑。后来不得不来了,他又舍不得走了。柳明对他态度和蔼,什么事情也不叫他做,反而像个大姐姐似的常常照顾他。更叫他高兴的是,她有一点空就教他认字,还给他改作业。柳明曾经儿次要求上级把艾拴儿调走,她不要警卫员。可是,上级按建制非给她不可。艾拴儿也不想走——他除了每天给主任打两次开水,有时她忙得顾不上吃饭,就给她打了饭留在老乡的锅里。其他事情很少。艾拴儿挺爱学习,跟着这位有文化的姐姐(他心里这么叫,嘴里可不能不叫“主任”),多学点文化,怎不高兴呢!

小艾端上饭来——一大碗小米干饭,一碗白菜炖豆腐。柳明随便吃了一点,站起身就往外走。

“主任,主任,您今晚不要出门了。”“为什么?我要给同志们上课去。”“部长已经通知下来,今晚的课不上了。有位首长——好像官儿不小,要来找您看病,部长的警卫员送了信来,叫您等着。”什么首长,上午门诊时候不来看病,偏偏晚上来,耽误那么多人的学习。……柳明心里别扭,十分不快。她以为共产党里人人平等,没有职位的高低,全是一样的待遇。不料,还有这么多的等级制度,像她一个十九岁的医务主任,年轻、结实,用警卫员干什么,可是上面又非给她不可,说这是制度。这种制度合适么?……

上灯时分,首长终于带着警卫员来到柳明的房间——一铺大炕,一张八仙桌,两张木制圈手椅,再就是炕上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棉被和墙上挂着的一只大挎包、一个听诊器。这就是柳主任办公室兼卧室的全部装饰和家当。

这个首长姓江名怀,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黑色玳瑁眼镜,长长的削瘦脸,两只眯缝眼,动作缓慢,举止斯文。柳明曾经给他看过病,这次,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跑到宿舍来找柳明。是真看病,还是有其他事?她心里不安起来……

“很对不起,柳主任,打扰你了。”江怀一进门坐下就点着纸烟,然后,把小眼睛向站在旁边的警卫员一扫,两个小鬼全一齐退了出去。剩下江怀和柳明,他不说看病的事,忽然问起柳明到根据地来的经过,问她的家庭出身、父母情况。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板,好像很有修养,很有学问。柳明只得一一作答。她说得简单扼要,心里不快地想,问这些干么?干部登记表上不是都已填上了?她勉强应付着这位首长,心里却总在想她今天应当讲的课——战场救护、如何止血、如何抢救大出血……

“柳主任,直率地说——我们共产党的队伍都是心胸坦荡、忠诚老实的。我想问一问,你曾经有过一位要好的男朋友——或者说是未婚夫,你和他现在的关系怎么样了?恕我这样直率地问,因为这是工作。”呵,白士吾,那个跑到敌人营垒里的叛徒!她已经和他一刀两断,过去的一切不过是场噩梦——涂着粉红色的噩梦!这位首长怎么会忽然问起他来?!关于他的情况,她还是经过指导员曹鸿远才了解的。过去的已经消逝了;现在的,她除了知道他拜倒在梅村津子的门下,别的一无所知。……对于这个在她心里已经死去的人,除了悔恨,她能说什么呢?于是,她摇摇头,说了一句:“我什么也不知道。”就不再出声。

“柳主任,听说你们从小就要好,怎么现在关于他的情况什么也不知道呢?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首长,我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关于他,过去的已经消失了,现在的,我还是听你们告诉我,才知道他变成了特务。我离开北平的时候,他还不是叛徒、特务。难道,他在我离开后变坏了,我也有责任么?”柳明的倔劲上来了,她不管什么首长不首长,心里憋着气,嘴里就敢说出来。

江怀老练沉着,又点着纸烟,慢慢吸着,不慌不忙地说:“柳主任,你误会了。不是叫你对白士吾的叛变负责,而是想向你了解一下这个人的来龙去脉——据说,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什么青梅竹马!好像我认识一个病人,跟他有过来往。后来,这个人突然死了,因为我认识过他,也要叫我对他的死负责么?”江怀歪着头听着,望着柳明一副激动的神色——那清秀的眉毛耸动着,那长长的睫毛眨闪着,那白白的脸儿布满了红霞……这位首长似乎也被这副美丽的姿容打动了,他叼着纸烟,细眯着眼睛对女医生出起神来。

“首长,您今晚不是要来找我看病么?我连课都没有去讲,专门等着您。您还看病不看?”“柳主任,我看你情绪不大好,为什么一提那个姓白的,你就如此激动呢?你不是说他已经在你心里死去了么?……啊,看病嘛,我没什么大病,只是有点儿咳嗽。”“您少抽点烟,咳嗽就会好了。吸烟易得气管炎,甚至还会得肺心病。少抽些烟,您的那些毛病,就会不治而愈。”江怀笑笑,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似乎仔细地审视着柳明。呆了一会儿,他把烟蒂扔掉后,站起身向柳明伸出手来,严肃地微笑道:“柳明同志,你这个人很有个性(口欧),确实是个知识分子的典型。关于白士吾的问题,今天没有谈出结果来,你好好想想,这件事嘛,以后你应当向组织上交待清楚。”江怀说毕,慢悠悠地走了。

“交待!交待!什么叫‘交待’?……”柳明躺在炕上惊讶地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什么叫“交待”?有什么可“交待”的?一度春风得意的柳明,现在忽然感到呼吸迫促起来。这时,她禁不住想到了曹鸿远,一种渴望,一种期待,使她的心头闪现出一缕纯净的阳光——如果这时候有他带来的温暖,她的处境就会好得多了……

正当她独自躺在炕上思绪纷纭的时候,小艾喊了一声“报告”,又跑进屋里来。小圆脸上带点儿神秘的调皮神色:“柳主任,又有位姓李的首长找您来了。骑着马,挎着枪,后边还跟着警卫员。”“找我?怎么又有人找我?”柳明不胜惊奇。

小艾吐吐舌头说:“您不知道,我没告诉您。这几天找您的官儿可多哩!我说您不在,他们也要进到您屋里东瞧瞧西看看。我说您给医院讲课去了,回来早着呢,他们这才走了。这位李——司令,是第三次来找您了。见不见他?您快说!”“请他进来吧。”柳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李司令员二十六、七岁,中等个子,白白的长圆脸上,一副突出的尖下颏,不大的长眼睛,久经征战,炯炯有神。他一进到柳明的屋里,首先自我介绍:“我是李彦祥。听说柳主任是从北平出来的大学生,很想认识你。我还有点病,想请你替我治治,所以,冒昧地来拜访。”柳明听过李彦祥这个名字。像是红军长征途中的一员勇将。见他来访,医生脸上露出了尊敬的笑容:“欢迎您。我是学生,医术水平还很差。您如果治病,我可以和院长商量,尽量帮您治疗。”李彦祥呵呵两声,红着脸不说话。两只饱含感情的眼睛只在柳明身上转来转去,弄得柳明很不好意思。站起身喊小艾弄水来。小艾进来了,李司令员的警卫员也进来了。李彦祥不好意思地看着柳明,摆着手说不必弄水,他先来认识认识,挂个号,接着就起身告辞走了。

屋里只剩下柳明一人,独自望着窗纸发呆(她有个习惯,一个人待在屋里,总喜欢看着窗纸出神)。调皮的小艾又悄悄站到柳明的身边,小声说:“柳主任,我看这些首长呵,哪儿来的这么多病,是不是来看您——看您这个洋大学生来了!?”柳明扭过头去,对小艾亲切地笑了:“你这个小家伙,真鬼头!以后再有找我看病的,你就请他们到门诊去。别找到住处来……”柳明想不起搪塞的理由,随口说,“我晚上要学习外文,不见客人。”“这倒不假,您也真用功。白天累了一天,晚上还念半夜外国文——叽哩咕噜的,我像个小聋子,半句也听不懂您念的是哪国洋文。”“以后,我教你念A、B、C、D.慢慢的,你也就会外文了。念外文——英文要先学字母——A、B、C、D.”“A、B、C、D,A、B、C、D!”小艾立刻学着柳明高兴地念起洋文来,“柳主任,您有了空,也教我念洋文……阿、巴、西、地,是这样念么?”柳明噗嗤笑了:“小鬼,英文有二十六个字母,你这么‘阿、巴、西、地’的,哪一辈子才学会呀?不说洋文了,你把饭给我热热,我刚才没有吃饱。”小艾吐了一下舌头,转身飞跑到房东屋里去。第四十二章第四十二章夕阳照在空寂无人的山峦上,落叶满地的山间林木,映现出五颜六色的绚丽色彩。柳明走在一条不大熟悉的小路上。她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绑腿,腰间系着一根宽宽的棕色皮带,背上背着用一块灰布包起来、打得整整齐齐的背包,合着轻缓的步子,小声地哼起歌儿。

忽然,传来一阵动听的鸟鸣。她不由得停住脚步,向身边的山谷探头望了一下——看不见鸟儿的影子,只听见对语似的啁啁啾啾的鸣啭声。

“空山鸟语……”她的脑际蓦地浮现了这个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字句。一股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思绪,不禁油然而生——白士吾——交待——买药……人间事怎么像天上的云彩,瞬息万变?白——他变得那么坏;而我,而他——这是个多么好的人……在这寂无人声的山间小路上,她又想起了曹鸿远,独自喃喃着:他买药去了——买药去了,他好么?……

“嗷!嗷!……”不远处突然传来两声粗犷的嗥叫声。柳明吓了一跳,立刻停住脚步,略带惊慌地东张西望。

“这山上会不会有老虎和狼?……”这么一想,她的心吓得怦怦跳了起来。她向落叶将尽的树木望了一眼,想起有人为躲避虎狼的袭击爬到树上的说法——自己从小没爬过树,到时候能爬得上去么?她忽然回手摸了摸身后的背包……“呵,有办法了!狼来了,就取下背包,这个样儿……”记得到抗日根据地后,当地干部对她说过:狼怕火也怕圆圈——所以村边许多后墙上,都涂着大白圆圈,用以防止狼来吃猪羊。人走山路遇见狼时,可以摘下背包甩着圆圈,一边走一边甩——狼心眼最多,不知人是啥意思,即使跟着走,也不敢靠近来……想到这儿,柳明好像得救般心里一喜。她刚要摘下背包准备着,忽然一个粗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把她吓了一跳。她立刻转过身去——“呵,是人……”柳明笑了。

这个人快步顺着山坡走了上来。走到柳明身边,含着温和的微笑,说:“柳明同志,你受惊了吧?是听见狼嚎了么?”柳明没有搭话,定睛望着面前的人。这人约摸二十六、七岁。圆圆的脸上,有一双圆圆的眼睛。眉毛很浓,刷子似的横在眼上。嘴唇有点厚,耳朵有点大。不过眼睛是亮的、有神的。他也穿着一身灰布军装,也打着绑腿,脚上也是一双圆口黑布鞋。

“呵,同志,你?……”柳明停住脚步,不知所措地望着面前的陌生男人。

“你不认识我?我可早就认识你了——你叫柳明,是从北平出来的大学生,而且是医学院的高材生。”柳明听罢来人的话,更加惊讶了。他对自己的情况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可是,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呀!

这个人又用流畅的北平话滔滔地说:“小柳同志,我叫常里平。三个多月前,在北平大成公寓,特务来搜查,你不是在曹鸿远的屋里么?你救了他,也救了我。你的出现,真好像仙女下凡……”常里平瞟了柳明一眼,不好意思地打住了话头,见柳明仍闪烁着一双惊疑的大眼睛打量自己,又伸出手来,做了个让客的姿势:“走吧,天不早了,为了防备万一,我可以送你到目的地。”“谢谢!”柳明犹豫地随着常里平顺山路走着。这时,她想起来了:公寓遭到搜捕那天,特务走后,她和鸿远走到院子里时,似乎见过这个人在曹鸿远住处的屋门口站着,还和鸿远打过招呼。看样子他不会是坏人。她顿时放心了,回头对常里平微微一笑:“常同志,咱们见过面。真对不起,我才想起来。没有料到,你也到根据地来了。”“我早就离开北平了。小柳同志,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北平的?那么,大学是上不成了。”“您怎么会知道我是个大学生呢?”“唉,中国有多少女子能够上大学?像你这样苦学的,就更是凤毛麟角了。”“哦……”柳明对常里平这么了解自己的情况感到十分惊异,“你到哪里去?我不用你送,可以自己走去的。”她扭过脸望了常里平一下。

“你是到清水村去吧?”常里平没有回答,反而问起柳明来。

“呵……”柳明更加诧异了,心里暗想——自己到清水村去,他怎么也知道呢?那边也有个部队医院。刚打过仗,下来不少伤号。她要去那里帮助工作。

“我说对了,是吗?”常里平颇有点自鸣得意的样子,“小柳,这里是英雄用武之地!你一定可以大显身手。我要到琅(王牙)山去,正好从清水村过,可以顺路送你到村。”柳明没话说了,两个人同行起来。

一路上,踏着荒草,沐着夕阳——两个人有时平行,有时一前一后。常里平几次要拿过柳明的背包,柳明执拗不肯。走到一座大山顶上,歇息的时候,常里平说:“今天真不巧,通信员送信去了。我正在村边散步,看见你上了山,就跟着你来了。不然,可以把我的马给你骑,也省得你走这么远的路,爬这么高的山,而且又是一个人……”“常同志,你不是到琅(王牙)山去。你是专来送我的。”柳明惊讶地停住脚步不走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走到的——我也有马,有通信员,我不叫他们跟着。我要锻炼。您就请回吧,这条路我走过。”她坚决要常里平回去。看样子,常里平不回去,她就不走了。

可是常里平却说:“小柳,柳主任,我真是要到琅(王牙)山去看个同志。要不是看见你,我原准备明天去的。既然今天已经快走到了,难道还返回去,待明天再跑一趟不成?”柳明又没话说了,只好迈步向山下走去。她默默不语。常里平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什么,她也没听见。她心里嘀咕着:这个常里平真是神通广大,我的情况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干嘛这么关心我?……嗯,也许这是个热心肠的同志,看我一个人走山道,来送一送,也是革命同志的关怀嘛!这么一想,柳明安下心来。不过,一直走到清水村,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到村,柳明和医院院长联系后,立刻就到病房去了。

所谓病房,实际是老百姓腾出来的住房。病床呢,是一条大炕,炕上并排躺着六、七个伤员。伤重的似乎已经动了手术,在迷糊中轻轻呻吟着;伤轻的也躺在炕上,黄昏的微光透过窗纸,照出一张张失血的苍白的脸。

柳明站在大炕前,望着那一张张年轻、纯朴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慈母般的凄然、怜悯:“他们都有妈妈……可是为了祖国——他们拚死战斗……”“柳明同志,你还没有吃饭吧?常政委已经替你安顿好了。”一个暗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柳明猛然回过头去——原来是身材瘦削的医院院长站在身边。

“嗯?……”柳明莫名其妙地望着院长——什么常政委?刚才到了村口,当常里平提出还要送她到医院时,柳明什么也没说,一扭头走掉了。这时,她早就忘掉了常里平。

“饭准备好了。你跟常政委一起吃去吧!”“我不饿。”柳明摇摇头,“这些伤号应当给他们输血。至少,也得输液——输生理盐水加葡萄糖液。您这里都有么?”院长小小的眼睛对着柳明望了一下,轻声说:“生理盐水输过一点,伤重的才500CC……”“怎么?才500CC?重伤号应当日夜不停地输液才成呵!”院长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药缺呀!连着几次大的战斗,伤号多,把咱们后勤部所有的储存药品全用完了。”柳明双眼燃烧似的望着院长那张已有皱纹的脸,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呵,药没有了,没有药了……怎么办?……”“药品很缺,敌人又封锁……柳明同志,你去吃饭吧,常政委在等你哩。”“什么政委?我不认识他呀!”柳明的神情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怎么?你不认识他?他是我们分区卫生部的政委呀!”“我们是路上偶然碰见的……院长,我没有战场救护的经验。听说你的经验多,我这次来,正好向你学习。”院长显然被感动了,黑瘦的脸上浮上一丝慈祥的微笑。他向炕上的一排伤号一指:“这间屋里的七个伤号,怎么抢救、护理的经过,回头咱们谈。小柳同志,不,您是医务主任——柳主任,还是先吃饭去吧!”柳明想了一下,把头发一甩,就跟着院长走出了这间病房。

院长室里,一张八仙桌上摆了几样炒菜——有炒肉片,有摊鸡蛋,还有什么,柳明没再看。常里平一见柳明走进来,高兴地从桌旁站起身来让客:“小柳,快来吃吧!走了四个小时、六十里路,你一定累了——也饿了。快来吃吧!现在到了我的属地,我应该招待你这位高明的大夫。……只是农村地方,没什么好吃的。”柳明轻轻点了一下头:“这就够好的了。政委,您怎么刚才不告诉我您是分区卫生部的?我还以为您是战斗部队的人呢。”常里平向身材瘦削的院长(目夹)了一下眼,哈哈笑道:“我这个外行可不配在卫生部门工作,滥竽充数,不值一提嘛!小柳,快坐下吃吧。”柳明心神不安地坐了下来。她心里反复翻腾着院长刚才的话:伤号多,后勤部所有的储存药品全用完了——没有药品,怎么办?……

常里平又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她全然没有听见。

“呵,小柳,你怎么啦?怎么那么不高兴?”常里平的这句话,她总算听清了,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常政委,咱们的药品什么时候可以补充上来?您看,这么多重伤员连生理盐水都没有,伤怎么能治好呢?”“小柳,我和你一样,也为补充不上药品、器械在发愁哩!昨天我还找了后勤部长,可是咱们自己不能生产,敌占区的又买不来。我这个当政委的眼看那么多伤号缺医少药,心里也着急得很哪!”常里平的话勾起柳明的心事来。她刚想张嘴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想起曹鸿远临别时一再叮嘱过她——他去北平买药的事谁也不能告诉。于是,愣愣地望望常里平,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不要杞人忧天。小柳,愁什么?药总会来的。听说咱们已经派人到一些大城市里去采购药品了。”“到哪个大城市?派什么人去了?您知道么?”“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这是北方局直接领导的事。”常里平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小柳,曹鸿远真的开小差回家了么?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莫非是组织上派他上北平采购药品去了?他在北平很熟,听说上回就是派他去买药的。”柳明极力按捺着内心的慌乱,也不知道是否脸红了。她把夹着青菜的筷子悬在空中,愣愣地说:“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听说他开小差了……”说到这儿,柳明的眼睛潮湿了——他、他忍受了多么大的耻辱和误解!为了这些伤病员,他战斗在敌人的心脏里——也许,说不定现在已经不在人世……

好容易吃罢这顿晚饭,当她回到病房时,才忘掉这些烦恼的事。她蹲在大炕上,轻轻解开每个伤员的上衣,用听诊器仔细地听着。她的手是那么灵巧,她的心是那么纤细。哪一个的心脏有一点点杂音,她都能够听得出来;哪一个伤员肠子咕咕响,她也能分辨清楚:是气体,是肠子蠕动,还是饥饿……接着,开始测量血压。忽然,她扭转身,对身边一个年轻的男护士急促地说:“快去请老院长!这个伤号——”她用手指指仍捆在伤员臂上的血压计,“他可能就要休克了!”老院长是本县人,姓杜名平顺,曾在县医院做过外科主任。抗战爆发后,他被动员参加了八路军。因为医术不错,工作负责,很快就被提升为战地医院的院长。

老院长赶来了。柳明迅速取掉血压计,把听诊器放在伤号的心脏部位,听见那颗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她抬起惊悸不安的眼睛,看着院长说:“您来听听,他的心音很微弱。要赶快抢救才行!他叫张德胜,是个英勇的排长……”老院长脱鞋上了炕,蹲在柳明蹲过的地方,接过柳明的听诊器仔细听了一会儿,又用血压计在臂上测量了一下,接着把血压计和听诊器交到柳明手里,缓缓跳下炕来。他站在炕边沉默了一会儿,忧形于色地低声说:“张排长是要抢救。可是,用什么药呢?……”“要是需要输血,用我的血行么?我是O型的,请您现在就输!”柳明态度坚决,好像在下命令。

“伤员这么多,你一个人的血能有多少?不行!先给他输液吧。生理盐水加萄葡糖——不多了。药品这么缺乏,可怎么办?……”院长摇着头,自言自语似的叹了一口气。

护士拿来了吊瓶,开始给张德胜输液。院长一直站在炕边观察着他的动静。柳明也站在炕边,仰头看着院长,轻声说:“我到药房看看有什么强心剂,给张排长打一针也好。我听他的心脏跳得不规则……药房在哪儿?”她扭头问刚给伤号做完静脉点滴的男护士小卜。

“也在这个院子里。柳主任,我领你去……不过,强心针已经没有了——连一针樟脑都没有了。”“你是司药员?”柳明擦擦脸上由子焦急而沁出的汗珠,微微惊奇地望着男护士。

“对,我也兼着司药。”小卜领着柳明走过黑■■的院子,压低了声音,“这个司药好当,因为没有什么药。所以,我主要的工作还是护士。”小卜进了屋,把原来暗暗的煤油灯捻亮了,拿在手里,高高举着:“柳主任,你关心下边医院的工作,太好了。可是全部药品都在这张方桌上,你看吧。”柳明就着灯光,先把一盒盒针剂看了一遍——没有她要找的强心剂。她又拿起一瓶瓶片剂药品——药瓶都是小的,每瓶只有一百片或二、三十片。当她看着那些药名时,同时也扫了一眼印在下面的出品地点——有天津的,有石家庄的,有保定的……“哦,咱们就剩这么一点阿司匹林、这么一点二百二了?这可是大量需要的普通药品呀!还有葛洛芳也只剩这么一点了?那怎么动手术呢?……”柳明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熠熠闪光,盯着小卜的眼睛询问着。

“也许快来了,咱们已经向分区后勤部催过几次了。”“如果药品不来呢?这么多伤员……哪个重伤员需要一针樟脑,我们都没有——这怎么成!”说着,柳明轻轻叹了口气,没等小卜回答,急步走出了药房。

这一夜,柳明没有睡觉。杜平顺老院长、几个医生和小卜也都没有睡觉。他们轮流着抢救重伤员,忘掉了疲劳,忘掉了瞌睡。

天将明时,柳明觉得有些头昏脑胀。屋里人多,怕伤员感冒又关上了窗户,屋里空气凝滞腐臭。她看看伤员都安静地睡着了,便走到院里轻轻伸展一下胳臂,顿觉山间的寒风、清新的空气,甘美宜人。柳明踮起脚尖用力深呼吸几下,心肺开朗了,精神振奋起来。她掠掠短发,紧紧腰带,面向嵌在北面天宇上的一颗亮晶晶的星星,眼里闪烁着热情的光芒:“星星,请你捎个信儿给他——告诉他,他的工作可重要呀!早一点儿把药品买到,快一点儿运到抗日根据地来!这里的战斗频繁,多少伤员的健康和生命,都急切地等待他买来的药品呵!……”第四十三章第四十三章红日在东方冉冉升起,映得西边山上彩云缭绕,宛如无数条赤色游龙在翩翩飞舞……柳明出了村,望见不远处有一条明晃晃的小河在山石间曲曲折折地流着,流水穿过山石,发出欢快悦耳的淙淙响声。这时,村里的牧童也开始赶着牛群、羊群顺着河岸向上游缓缓走去。

柳明已经学会在河里洗衣服。山村缺水,即使有井也很深,打点水很困难。所以,这儿的妇女们都用篮子盛着要洗的衣服,拿到河边来洗。她们总带着一根木棒槌——因为缺少肥皂,就把衣服放在平滑的石块上,浇点滤过的柴草灰水、或皂角浸过的水,抡起棒槌在衣服上轻轻捶一阵,然后放在河水里冲洗干净。柳明也学会了这个方法。今天清晨,她拣了满满一筐子绷带——还有几件伤员的血衣,来到了小河边。药品缺,绷带、纱布也缺,柳明终于明白不用旧绷带不行了。看护士们、卫生员们都很疲倦,她就不声不响地一个人来洗衣服和绷带。

她先把衣服和绷带用几块石头压住,在河水里浸泡着。不一会儿,绷带和衣服渗出殷红的血迹,就在水里慢慢扩散开去,一片、两片,一圈、两圈,渐渐地,河水变红了,大片大片地变红了!柳明睁大眼睛望着飘浮在水里的红色——血,那是从我们战士身上流出的血!那是从母亲体内流出的血!那是从妻子眼里流出的血!……柳明望着想着,眼睛里全是血、血。像血库的闸门开了,涌流的全是血——血,红色的血……

“呵,柳主任,你怎么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把柳明从迷惘中惊醒来。

“小屈,是你……”柳明急忙擦去泪珠,对来到身边的护士小屈羞赧地笑了笑。

“吃早饭了,哪儿也找不到你。我一看脏绷带全不见了,就猜着你来河边了。柳主任,咱们俩一块儿洗,一会儿就可以洗好。”“伤员都醒来没有?没什么事吧?”柳明问,“没什么事吧!”她指的是伤员中有没有出现危急的情形。

“没有。柳主任,你放心吧!看你,一来就急着去照顾伤员——老院长都说你……”“说我什么?……”柳明一边搓着绷带上的血迹,一边歪着头问。

“说你不像个洋学生。”小屈细皮嫩肉,只有十六、七岁,是个本地农村的初中生。

“我是中国人,怎么会是洋学生?再说,我也没有出洋留过学。”“嘻,上了大学就是洋学生呗。像俺们这些在山沟子里上学的,就是土学生。”小屈满脸孩子气,说着,还伸出舌头冲柳明做了个鬼脸。

两个姑娘亲昵地笑了。

正当她们快把绷带和衣服洗干净的时候,“嗒!嗒!嗒!”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疾驰而来。

“呵,这马跑得真急!”柳明站到石头上,不安地眯着眼睛望去。

骑马的人跑到河边,见有两个穿军装的女同志在洗东西,便把笼头一勒,冲着她们喊道:“同志,快回村去!有紧急情况!”“什么紧急情况呀?我说同志,你说清楚点呀!”小屈举着湿绷带跳起身来。

“敌人要对这一带进行扫荡啦!分区领导通知立即做好战斗准备。”说完,这个穿灰色军装的年轻战士一打马,直奔村里去了。

柳明和小屈回村后,急忙去找老院长——他参加紧急会议去了。她们抓紧空隙,就着老咸菜吃了块玉米饼子,喝了碗小米粥,就立刻去给伤员检查伤口、换药。柳明知道,如果敌人开始扫荡,这些伤员一定得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这个清水村在大路边,地势冲要,是不能让伤员留在这里的。于是,她急忙为伤员们做起转移的准备。

果然,不到一小时,老院长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病房来。他告诉柳明:九月,咱们一一五师在平型关战斗中狠揍了板垣师团的精锐部队,取得抗战以来第一次大胜利。日寇声称要采取报复性行动,现在果然进攻咱们根据地来了。老院长还说,领导上有指示,让柳明仍旧留在这儿帮助医疗工作;一会儿担架和马匹来了,就迅速把伤员转移到深山里去。

在抗日根据地里,柳明还是第一次看见伤员转移的情景。只见那些抬担架的壮汉——他们的名称叫自卫队员,好像从天而降似的,黑压压地拥挤在院子的门里门外。一张张黑黝黝的脸上,露出焦急、关切的神情。

“同志,你是医生吧?我问你,这里的伤员多吧?他们的伤重吧?重伤号就坐我这副担架——我和二顺子抬得又轻、又稳,走起山道不晃悠的……”“同志,这些伤号都是前儿个从独流那场战斗下来的吧?要不是你们八路军同志狠狠打击了鬼子兵,俺们那个村子的人可就一个不剩啦!……”“同志,同志!……坐俺们的担架……”“…………”柳明左顾右盼不知回答哪个的问话好。正在这时,一个伤员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来。他的脸黄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紧闭着,眼睛却睁得很大。

“柳主任,我的腿没病。我不骑牲口,更不用坐担架。我能走!”柳明望着这张脸——原来他就是昨夜才抢救过来的张排长。

“张排长,那怎么行。你要坐担架。”柳明用坚毅的声调,命令似的说。

“张排长,快上我们这副担架!”那个自夸担架抬得好的老乡,抢上前,一把拉住了张排长的胳膊。

已经半夜了,深山老林中寒风凛冽,树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雪似的白霜。柳明从一个大洞里蹒跚地向洞口爬行着。

走了七十里路,翻过了两座大山,将近晚上十点钟,医院才转移到目的地。那是一个天然山洞,伤员到来前,本地老乡已经把这约摸两丈见方的洞身清扫干净,铺上了厚厚的干草。

柳明把伤员安顿好后,走出洞外。清冷的空气,满天的星斗,枝头的白霜,层层叠叠笼罩在一片模糊暗影中的山峦,全在她心头引起一种惆怅和迷茫之感——午后,当浩浩荡荡的担架和马匹穿行在曲曲弯弯的山道上,柳明背着装有药品、注射器和她自己全部家当的挎包,正奋力登上一座大山时,忽然,从身后传来她熟悉的声音:“明姐!明姐!……等一等呀!”柳明转过身去——正是小苗虹。身后还跟着高雍雅和王福来。

苗虹双手攥住柳明的双手,转着身子,打着秋千,噘起小嘴说:“明姐,你一个人离开我们了!看你,刚十多天不见,就瘦多了!累吧?干嘛学得好好的,又调你去当什么医务主任。还是回到训练班里,咱们在一块儿吧!”王福来用巴掌擦着脸上的汗水,笑呵呵的:“小苗姑娘一见你明姐就变成小喜鹊了——唧唧喳喳地够唱一台戏哩!你明姐才不回去呢。她是学医的,正好当大夫,对吧?小柳同志?”王福来把身子转向柳明,手里还拿着一杆农民常用的旱烟袋。

柳明路遇苗虹和王福来也很高兴:“你们怎么也到这大山里来了?王永泰和闻雪涛他们呢?班上的其他同志们呢?”“敌人就要进行大扫荡,领导机关都转移了。训练班也暂时分散转移。永泰、雪涛这些年轻力壮的人到前方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弱残兵到后边来帮助地方工作。没想到会在这地方碰见你。小柳,你可真是瘦了。”王福来一边说,一边和柳明等人闪过一旁,让后边的人走上前去。

“呵,小柳,你的那位朋友有消息么?你知道么?有的人又说他不是开小差,说他是有任务走了……你一定会知道的!”一直抬头望天的高雍雅,这时候忽然转过身,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逼着人,那样子非要叫柳明立刻回答不可。

“我怎么会知道!一定是苗虹胡说八道了吧?”柳明瞪了苗虹一眼,美丽的大眼睛霎地变了颜色。

苗虹白白的脸刷地红了。她斜睨了高雍雅一下,说:“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总讥诮老曹,我气不过,说了一句‘也许老曹有其他任务’,就叫他逮住了话柄,死啃住不放……”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苗虹向柳明解释着。

王福来站在一旁默默不语。然而,看得出来,为了鸿远的异常行动,他也感到迷惑,感到痛苦。

柳明忽然想到,如果不是鸿远把他的真实去向亲口告诉了她,那、那她将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柳明在夜半时分回想起白天碰见苗虹、王福来、高雍雅等人的情景。此刻,她又在为鸿远被人误解、嘲弄而痛心。

想到鸿远,她立刻又想到了药,一颗心跟着紧缩起来。救急的药、麻醉的药、输液的药……几乎全没有了。战斗是不可避免的,再来伤员该怎么办?怎么办呢?……忽然,清晨河水里殷红的血——飘在河面顺水流去的血,红红的、火把似的在她眼前燃烧起来。她的眼睛不禁也燃烧起来……

“应当去看看我的伤号了。”想到这件事,柳明立刻挺起身来,转身钻进洞里。

洞里还是黑森森的。突然,几声大炮轰鸣,把所有的人都惊醒了。

“鬼子离这不远了?……”一个伤势较轻的战士,猛地从草铺上坐了起来。

小卜急忙站起身来,揉着眼睛对柳明说:“我到外边看看去。”柳明望着这个男护士的背影,沉默着。她心里有些慌乱——这里没有战斗部队,万一敌人来搜山怎么办?她记不得在哪里听到过“搜山”这个词,这时候用上了。“如果敌人来搜山呢?……”她的脑际执拗地回旋着这个意念,眼睛不由得停在那个受伤最重的张排长身上。

正当柳明心神不安的时候,老院长爬进洞里来了。就着洞口射进来的微光,那张瘦削的脸显得又黑又黄。他站在洞口边,向一个个伤员注视了约摸半分钟,那目光饱含着焦虑、怜惜……接着,他把柳明叫到洞口外,对着女医生的脸望了几秒钟,说:“柳主任,情况更加紧张了。刚才后勤部送来消息说,敌人似乎知道了这一带有后方机关和伤员,已经分兵向我们这边移动。咱们要准备敌人来,要准备他们搜山。……我们已经把大部分伤员立刻转移到别的大山里去了。现在,这个山头只剩下你这个组的十四个伤员和另外一个组的九个伤员。委屈你,你就负责这十四个伤员吧!先把伤轻的、能动的,搀扶到这山上的其他岩洞里,要不,草棵子里也行。这山上草长得茂盛,老乡还没顾上割,正好给咱们做青纱帐。……总之,越分散越好。”老院长的话打住了。他望着柳明越来越紧皱的眉头,放低了声音,“柳主任,有什么困难么?”怎么说呢?十四个伤号没有几个是轻的,集中在一起还好照顾些。要是十四个人分散在十四个地方,她——加上男护士小卜只有两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尤其分得这样散,要找到他们都困难……不过这些话,柳明只在自己肚里嘀咕,看着老院长憔悴、衰老的脸,她什么也没有说。但老院长好像已经明白她的心思:“你怕太分散不好照顾吧?可以跟小卜每人分管七个伤员。你管重一点的。七个人分三个、四个地方就可以了。定个暗号,实在找不着,你就学个鸟叫、学羊咩咩,听见回声,你们不就找着了?”柳明几乎笑了。叫她学鸟叫,学羊咩咩,这可是医学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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