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转移?就在这夜里?”院长摸着花白稀疏的头发,四处张望一下,谛听一阵,低声说:“这会儿炮声又远了。我看,明天拂晓再把他们分散吧。不过,柳主任,每天天黑时,还得把他们背回、或者搀回这个洞里来睡觉。天冷了,外边风大霜重,伤员衣裳又薄,可受不了!唉,听说你还有个警卫员,有匹马,你怎么没有带来呢?有人有马就顶大事了……”说着,老院长转身要走。
柳明没提小艾和马的事,急忙追到洞口,说:“院长,您放心吧!您还留在这山上么?有事上哪儿找您?”“我就在这附近。我会常来看你们的。找不着你们的时候,我就学三声乌鸦叫。你听见连着三声哇、哇、哇地叫唤——那就是我。”柳明对老院长忽然滋生了一种信赖、景仰和敬慕之情。这是个言语不多、却脚踏实地地干着极端艰苦工作的知识分子。在根据地,这是个多么难得的老医生呵!……她睁大由于缺乏睡眠、熬得发红的眼睛,望着老院长的步子消失在巉岩背后,这才急步走回洞里来。
整个夜晚,柳明都在时断时续的炮声中,在单调烦躁的黑暗中挨过去。每当炮声紧了,柳明和小卜对望一下,小卜就立刻冲出洞外去观察情况。柳明呢,就去看看伤员的绷带松了没有?问问他们有什么感觉?伤口疼不疼?……柳明最担忧的还是那个张德胜排长。坐担架长途行军后,张排长发起高烧来。用听诊器听出他的肺部有罗音,柳明诊断,他除了严重的伤势,还并发了肺炎。怎么办?除了阿司匹林,没有其他任何药品。而阿司匹林对他这种高烧,已经无济于事。柳明不时给他量体温,不时给他听诊……这一切,并不能丝毫减轻她的忧虑和负担;而她的这种忧虑和负担随着那个伤员病情的恶化也越来越重。
除了打过几个盹,柳明始终守在张德胜身边,熬着漫漫长夜。拂晓前,她和小卜商量,张德胜只能仍留在这个洞里——他那衰弱高烧的身体再经受不起折腾了。待其他伤员吃过头天夜晚老乡送来的饭菜后,小卜背着一个不能动的重伤员,柳明搀扶着一个勉强能走的轻伤员,慢慢地向事先侦察好的岩洞走去。其实这些所谓“洞”,只是岩壁上伸出的一块大石块,或者一处佛龛似的凹进去的巉岩。柳明和小卜一次次把十三个伤员都分散转移好之后,天已大亮了,他们也都大汗淋淋,筋疲力尽。然后,他们又分头用割来的茅草把这些“洞口”遮严,实。不知底细的,就是走到跟前,也只看到一堆蓬起的茅草,绝想不到里面有人。一切都安排妥帖——小卜就留在几个重伤员附近的草棵子里。柳明回到大洞里去照顾张排长。
午后,阳光灿烂。初冬的斜晖照在东方山头上,赭色的远峰,染上层层橙黄色、紫色、红色,宛如巨大绚丽的花朵,盛开在雾霭沉沉的天际。柳明从遮掩洞口的茅草堆旁挤出身来,掸掸身上的碎草,迎风站在洞旁的一块岩石上,竟对着这美妙的景色凝视起来。半晌没有听到炮声了,不知外面的情况有什么变化……她在思考着,突然,全身一颤——那是什么?在斜对面的一座山峰上,在巉岩边,在小径上,在杂草中,一个个钢盔,正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亮光……绚丽的花朵,一下子变成了滚滚乌云。她急忙从岩石上跳到草棵里,蹲下身,心几乎要跳到嗓子外边来。
“日本兵不声不响地在搜山了!那边山上有伤员么?……要是搜到这个山头来怎么办?”想着,柳明又探出头向对面山峰上望了一眼。真的,日本兵在搜山。他们端着步枪,蹑手蹑脚地在山间的小路上爬行,在岩石边搜索,甚至用刺刀挑起一堆堆的茅草。
没有看错,这是千真万确的——敌人在搜山!……她正惊愕间,对面山上的机关枪忽然“嗒、嗒、嗒”地震响了。柳明不再在草棵里躲着,不知被一股什么力量驱使着,她的双手变成了耙子,几下子就抱起捆捆茅草把大洞口盖严实了。仔细地看了几眼,她拔腿又飞快地朝山上的草丛中奔去。她没有想到,敌人如果发现了她,会顺着她的足迹追下来——会因此而暴露这座山上全部伤员的隐蔽地点。她缺乏经验,又过于急躁,全然没有思考这些问题。
“喳!喳!喳!”她学起了喜鹊的叫声。
“咕!咕!咕!”一条嶙峋的石缝中传来了斑鸠的回答。
柳明赶快奔向石缝,对隐藏在那里的小卜叮嘱几句,就急步走了。她检查了几个藏着伤员的岩穴后,仍又回到大洞里去照顾张德胜。
昏暗的大洞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张排长一个人,呼吸短促地躺在铺着厚厚茅草的地上。
柳明急忙给他数脉搏——心跳快到每分钟二百次。
“怎么办?他快完了——又没有药救他。”望着那张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脸,姑娘一行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流淌下来。
她无计可施。只是半跪在这弥留的战士身边,手握住战士的手,嘴里喃喃地喊着“药——药!……”渐渐地,她似乎也陷入一种昏迷的状态中。
机关枪什么时候停止的,她不知道;张排长什么时候停止呼吸的,她也不知道。当洞口射入了手电筒光,脚步声杂沓地响起来时,她才从麻木状态中清醒过来。她的手仍然握着张德胜那只已经冰冷的手。
“呵,小柳,你怎么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并且把她的手从张德胜的手里挪了出来。
“呵,是你,常政委……呵,老院长,你也来啦!……”柳明孩子似的,一下蹿到老院长身边啜泣着,“老院长,我没有尽到责任——他、他已经死啦!……”“不能怪你……”老院长用慈祥的声音抚慰着柳明痛苦的心,“我们已经有七个重伤号因为没有药……这两天都先后牺牲了……”“小柳,别难过!我给你们送药来了。还有棉衣——山上风大霜重,还有些战士没有穿上棉衣,真是糟糕!”一种异常的喜悦攫住了柳明的心。她扭过身,一把握住了常里平柔软、肥胖的手掌:“谢谢你,常政委!太好了!药在哪儿?我要去看看。”说着,就往洞外走。
“小柳,慢着!外面已经大黑了,山路很难走。你干嘛这么着急呢?……”常里平紧紧握住柳明的手,生怕她跑掉似的。
柳明站住了,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天大黑了?敌人退走了么?我们的损失大不大?”“敌人用哄兔子的办法,人偷着爬上山,然后堵住山口打机关枪。藏在草里洞里的老乡和战士沉不住气的,一乱跑,他们就这样杀害了我们一些人……因此,领导布置,今夜要把伤号全部转移。我就是来帮助你们转移的。”不知怎的,常里平又趁昏黑来握女医生的手,却被柳明一下子甩开了。第四十四章第四十四章睡到上午十点多钟,梅村才懒洋洋地从卧榻上坐了起来。卧室里很热,她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绸子睡衣。玫瑰色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虽然窗子上已经洒满了耀眼的阳光,屋里却依旧黑洞洞的。梅村随手把床栏上的开关一揿,屋顶的一盏大吊灯亮了,床对面嵌在墙壁上的大镜子里,立刻映显出一张卷发蓬松、黄中透青的女人面庞来。看见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梅村仿佛不认识似的吓了一跳。她急忙跳下床来,拖着锦缎绣花拖鞋,冲到大镜子前,一下扭亮镜子上的电灯,靠近镜面仔细地端详起自己的面容来——那双眼睛虽然还美丽,微笑时仍荡漾出一股迷人的媚态,两个眼圈却黑得像画上去的墨圈,而且眼睛外侧那两条隆起的青筋被嵌在许多细小的皱纹中,仿佛一条条大小蚯蚓。再看看自己嘴角的皱纹,看看没有敷粉的黄中带青的脸色,她对着镜子发呆了。
“我怎么变成这个德行啦?以后生活要有点节制——要克制一点儿,不然,青春会很快消失……”想到这儿,她快快地按了一下手边的电铃,扭身走进了洗澡间。
不一会儿,年轻貌美的使女小吉芳子走进了梅村的卧室,敏捷地整理起床被和房间来。
十一点钟,梅村梳洗完毕,因为不准备外出,随便穿了一套米色西装,头发松松地向上挽起,卡了一只也是米色的大发卡。她刚刚把一双肉色丝袜穿上,起居室的门轻轻敲了两下:
“小姐,收拾好了么?秘书先生说,松崎机关长要求见您。”门开了一条小缝,使女芳子在门外柔声请示着。
梅村没有料到松崎会在这个时候来看她——这家伙为什么不事先联系就找来?有什么紧急事情不成?……梅村不想见他,可又怕有重要事情耽搁了。于是,缓步走到小会客室。
松崎今天全副武装:身上挂着金(至鸟)勋章,双手拄着装在皮套里的军刀,凝然端坐在沙发上。
梅村进到门里,一见松崎这副打扮,眼珠一转,咯咯笑道:“松崎机关长,您走错地方了吧?这副阅兵装扮,怎么到我这儿串门来啦?”松崎依然正襟危坐,翻起眼皮对站在门边的梅村看了一眼,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板地说:“梅村小姐,请宽恕!鄙人没有打招呼,就来打扰了。”说完,微微一欠身,算是见面礼。
“欢迎!欢迎!”梅村随便坐在一只沙发上,从茶几上的烟盒拿出两支纸烟,把一支轻轻向松崎手里一扔,拿起打火机先把自己唇上的一支点燃了。看松崎手拿纸烟却不点火,这才又把打火机向他手上一扔,笑道:“机关长,今天怎么做起不速之客啦?不过我还是对您表示欢迎——欢迎!请吸烟吧,不必客气。”说完,一边吸着烟,一边把两只不笑也不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松崎那张难看的扁圆脸上转悠起来。
“小姐,现在贵特遣组事业发达呀,特来恭贺!”松崎低头吸了几口烟,然后把头一抬,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不出这笑是恭维呢,还是讥讽。
梅村早就看出松崎来意不善,可特务的职业本能使她仍然咯咯地笑着:“机关长,这是哪儿的话呀!我们特遣组事业有何发达之处?还请阁下见教。”“听说,你们破获了一起替八路买药的大案件,还逮捕了重要的案犯,是这样的吧?”“哦,您说的是裕丰药房的事吧?平常!平常!只是,我军进驻北平时候遭到狙击的这起大案,至今还未破获,我很着急呀!机关长,您身负维持北平治安的重任,您的心境如何?不觉得有负大本营对您的信任么?”梅村开始进攻了。
松崎因为梅村越过他,逮捕了裕丰药房的经理陈裕贤,还查封了这个大药店,心中有火,今天本来是想向梅村兴师问罪的。不料,她倒来个先发制人,先向自己责难起来。此刻,松崎心里虽然怒火中烧,但面部表情却反而和善起来。他轻轻摸摸漆黑的鼻胡,露着金牙笑道:“梅村小姐,你说我是北平特务机关长,身负北平治安的重任么?小姐说得很对!只是鄙人能力薄弱、难以胜任,所以,我看,这个重任已经由小姐和你的部下全部承担起来了。我松崎三郎不过徒有虚名,所以鄙人特来向你恭贺呀!”梅村听了这些带刺的话,微微一笑,曼声说:“松崎将军,您的权力很大呀!怎么会是徒有虚名?这点倒真要向您请教了。”“小姐,你逮捕了裕丰药房的人,查封了这个药房,事先和负责北平治安的鄙人打过招呼么?还有许多事情也是如此……所以,我今天特地来恭贺你——恭贺你已经兼任了北平特务机关长……”“松崎将军,请你住口!”听松崎说到这里,梅村的怒气压不住了。她跳将起来,用一个指头指着松崎说,“正是因为你这个宪兵司令、你这个特务机关长不负责任,对不少重大案件侦破不力,我们特遣组才不得不如此为天皇效劳!请问你,你们捉到过一个狙击我军入城式的要犯么?你们捉到过一个替八路军大批购买药品、器械的共党分子么?你们无能,你们什么事也做不了!我们做了,你反倒怪罪起我们来,你这不是故意寻衅么!”傲慢自负的梅村越说声音越高,说到后来,几乎想破口大骂。但她却又微微一笑,打住了话头。
不料这时候,松崎转身向沙发上一仰,露出金牙哈哈哈地大声笑了起来。笑罢了,又点燃一支纸烟吸着。然后,才对仍旧木然站立抿紧嘴唇瞟着他的梅村,龇着大牙笑道:“小姐,这就是我来恭贺你的原因呵!看来,小姐你——你和你的部下,一定已经把这些要犯都捉到了。鄙人甘拜下风!”梅村又一次把怒火压了下去,款款地坐在沙发上,望着松崎龇着的金牙,微笑道:“谢谢,谢谢,谢谢松崎将军的恭贺。我们虽然还没有捉住全部要犯,不过——没有必要对您隐瞒,这两件案子的主要犯人都已经掌握在我们手里。不久之后,案情就可以全部大白……”“请问小姐,请把所掌握的材料告知鄙人一二如何?今天,我是特来向你求教的。”梅村点着纸烟吸了几口,瞟着松崎,仍然微笑道:“松崎将军部下耳目甚多,我们掌握的这点材料,何足挂齿。刚才,您对我们过问了这些案件,似乎有点儿不满,怎么忽然又向我们求教起来啦?”“哈!哈!哈!”松崎仰在沙发上一阵干笑,“梅村小姐,你以为你掌握的这些材料价值连城么?你以为它们可以使你荣邀天皇、军部恩宠而一举成名么?恐怕小姐有点儿高兴得过早了!其一,你以为有了曹鸿远的照片就可以捉住此人?而此人就是入城式狙击战的指挥者和购买药品的要犯?你这样想,恐怕是中了那个白士吾的圈套了吧?据我所知,狙击我军入城式的那支游击队早已离开北平城郊远去了。小姐,你是找不到他们的踪影了。其二,你们抓了一个小伙计华兴和裕丰药房的经理陈裕贤——请问,有什么证据?小姐,你能够证明他们与入城式狙击战和为八路购买药品有关么?……这恐怕也是小姐过于聪明了,过于听信你手下的那伙人——尤其那个花花公子白士吾的报告了!”梅村不由自主地愣怔了一下,盯住松崎的眼睛,歪着脑袋诡秘地一笑:“机关长,您的情报倒挺灵通呵!那么以您之见,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曹鸿远与入城式狙击战和购买药品无关呢?”“小姐,你认为曹鸿远与这两大案件有关?是主犯?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哦,你不说,怕我们抢了你的功劳?其实,都是一家人,何必相瞒!这情报,无非是白士吾,还有一个地痞吴永给你们提供的吧?”“是他们提供的又如何?难道他们不可以给我们特遣组提供可靠的情报?”“当然可以!”松崎拄着手里的军刀,冲着梅村龇牙一笑,“不过,那个曹鸿远和白士吾是什么关系,小姐你是应当知道的——他们是情敌!白士吾心上的女人被姓曹的夺去了,他因此才投入小姐的麾下,以图报夺爱之仇。如此这般,小姐,请问你,他向你提供的关于曹鸿远的神话,又有多少价值呢?‘公报私仇’这个字眼,梅村小姐不会不知道吧?”“就算您说的‘公报私仇’有几分道理,那么,吴永提供的材料呢,难道他跟那个姓曹的也有争风吃醋之嫌?况且,我们还另有许多线索……”“哈!哈!哈!”松崎又发出几声干笑,那胖墩墩的身子在沙发上一颤一颤地摇晃着,“那个吴永提供的材料么?无非他在十三陵干游击队的时候看见过曹鸿远一次。请问小姐,他提供这个材料,是在他认识白士吾之前?还是在这之后?”“什么在先、在后的!将军有话干脆明说,别拐弯抹角行不行?”梅村对于松崎如此了解她手下人的情况,不禁暗暗吃惊——这老家伙真够厉害的!……同时,暗暗想道:是谁向松崎告的密呢?……查出这个该死的家伙,立刻枪毙他!
松崎接着说:“小姐,不必气恼!据我们了解,那个吴永是在认识了白士吾之后,才向你提供了这个材料。吴永是个有奶便是娘的流氓、兵痞,白士吾家中有钱,他只要送给吴永几串银元,叫他说什么他就可以说什么——这还不了如指掌?所以,小姐,今天的拜访,我也是特来向你衷心劝告的。”“依您的看法,曹鸿远是个不相干的人物啦?可是,我们捉住的华兴和陈裕贤都承认了——他们都是受曹鸿远指挥的。”“好吧,结论还是小姐自己去下好了。至于华兴认识不认识曹鸿远?陈裕贤——连同裕丰药房的所有店伙认识不认识曹鸿远?这还都值得梅村小姐认真研究——认真研究!”说到这儿,松崎似乎口干了,把话停下来,左右望了一下,却不见有可以喝的水。只好咽了口唾沫,转动着那双诡谲的圆眼,东瞧西看像是找水,又像是窥视梅村津子的客厅布置。
“松崎将军,有件事想向您请教——最近,盐野义、兵库长两家制药株式会社在北平开设一个代销支店。听说阁下收到了一份重礼,并且当了这个支店的保证人。是么?”梅村两眼微微眯着,嘴角含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微笑。
松崎听了梅村的话,惊愕的表情一掠而过,立刻笑道:“有一件事,我也正要向小姐报告,或者也可以说是请教:你派人到热河去做的那批买卖,一共得了多少红利?这可是发财的生意呀!鼎鼎大名的梅村小姐正在圣战中贩卖鸦片烟土……”梅村的脸这下真变了颜色——变成了她刚起床时的那种灰白色。她用双眼盯住松崎,连声冷笑道:“松崎将军,请不要血口喷人!什么人做这种生意?这和我梅村津子毫不相干!假如,我也随便找个证人,说您贩卖鸦片烟呢?在这个世界上,诬陷好人的事还是不少的。”松崎不认识似的瞪了梅村一眼,站起身来,把军刀向腰间一挎,向梅村点点头表示告辞。接着,迈开罗圈腿,咔、咔响着大皮靴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客室。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松崎走了好久,梅村还呆呆地坐在这间铺着猩红地毯的会客室里,望着屋子一角插着的一面很大的日本国旗,心神不安地想着、盘算着:“贩卖烟土的事当真叫这头老狗熊掌握啦?这可不是玩的!他到底从哪里探听到这些情况的呢?那些贩卖烟土的人,是不是已经叫他抓住了?……不行!看来——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哼,向大本营告他!也得告佐佐木正雄——他支持这头老狗熊,这家伙才如此得意、如此猖狂!……可是,白士吾的话究竟可靠不可靠呢?果真有那么个曹鸿远在活动么?”一转念,梅村又想到了白士吾:“这小子一身纨(衤夸)气,不是个成材的料。得想办法考验他——必要时干掉他!不能叫他戏弄我梅村津子……不,现在还是得先对付松崎,要想办法把这头老狗熊整下去!整下去!”想到这儿,猛一转身,立即蹿到隔壁的小办公室里。这是一间机密的、只有梅村一个人有钥匙的办公室。任何人——包括她的秘书都不得入内。
就在这间挂着厚厚窗帘的阴暗房间里,她扭亮了台灯,埋头在一叠公文纸上,用流畅的日文疾速地写了起来……还没写完,又把笔一扔,自言自语地说:“要亲自审问陈裕贤和华兴——要从他们身上打开整掉松崎的缺口!不行,就毙他一两个……不,还得赶快抓住曹鸿远这个共产党,不然,这盘棋不好下……”第四十五章第四十五章曹鸿远坐在一辆小汽车里。汽车出了西直门,径直朝西北方向的香山疾驰而去。
暮色笼罩着光秃秃的原野。快到香山的时候,层峦叠嶂的山峰,升起雾似的层层烟霭。山头之间的灰色浮云,像被划破了一块大口子——从这口子间喷出的云雾,似咆哮的海浪,在渐渐黯淡的天幕下,涌流着,翻卷着……
鸿远心情异常喜悦,同时也有些愁闷。他刚才和苗教授见了面,知道药店的房子、人员、药物,在短短的半个月中都已经筹措得差不多了,开张在即。因此,他此刻又怀着裕丰药房开始营业时的那种喜悦心情。但是,对华兴、陈裕贤被捕后的营救,却杳无回音。因此,鸿远又不能不感到愁闷。
“小任,叫你在汽车里冻了两个钟头,怪不过意的。你累了吧?也饿了吧?”鸿远虽然心事重重,却仍然和小任说起话来。他就是这种性格:对人亲切、关怀,即使小事也挺注意。
司机任尚祖也穿着一身皇协军的棉布军服。他稍稍一回头,一丝会心的微笑挂上嘴角:“等一等算什么!我是钟团长的副官,他命令我好好照顾您——保证您的安全,这是我的责任。”“同志,真感谢你!……”小任转过头来,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在这虎狼窝里,听您一说‘同志’两个字,心里真高兴呀!同志,您可要保重!”说毕,顾不得擦泪,回过头去紧紧把握住方向盘。
鸿远心里也热乎乎的。但他没有再说话,在车里把身上的一套伪军官服装脱下,换成了便衣。傍黑天,车子开到碧云寺门前,他从车上走下来时,已经变成一个身着银灰色棉袍、颈围咖啡色毛围巾的学生模样的翩翩少年了。
他轻轻叩打门环。一个十六七岁、正在院子里拾柴的光头小和尚从门缝里望见是他,立刻把山门开了一小半儿。他闪身走进山门,飞快地登上了几十级的高台阶,经过■楼、鼓楼,越过当年的乾隆行宫,进入北面的水泉院——这是碧云寺里一处幽静的小侧院,住持和尚常把这所小院租给一些愿到这安静处所读书或养病的城里人。党的地下工作者为了躲避敌人的监视,也常把这个小院租下来,做为藏身和工作的场所。张怡从内线知道,梅村津子正命令白士吾加紧捕捉鸿远,为了鸿远的安全,十天前就把他转移到这里,并叫华妈妈陪伴他,和他装扮成母子俩——既可作他的交通员,又可照料他的生活。
鸿远刚走进水泉院,华妈妈就从屋里跑出来迎接他,一把攥住他的手。
“孩子,你回来啦!冷吧?”“妈妈,不冷。有表哥的汽车送,哪儿还能冻着我!”说完,拉着华妈妈的手,一同走进他们居住的里外两间西屋里。
进了屋,关好门后,鸿远低头附耳对华妈妈说:“妈妈,咱们的事情办成了。苗教授真是个好人!”“孩子,这可好!看你高兴,我也高兴呀!明个,还有什么事情叫我进城么?有事,你就说吧,可别怕我累着。”这些日子,华妈妈常奔走于张怡、鸿远和苗教授之间。她知道他们正在办一件买药的大事,但是有关这件事的具体情况,除非鸿远主动告诉她,她从不多问半句。
“明天不用进城了。妈妈,看您多辛苦!今天上午,您又走了五十多里从城里赶回来的吧?”“不是这样儿。我雇了头小毛驴骑了三十里呢。赶脚的到了万寿山就不愿意往这边来了,我这才用脚板儿走了二十多里地。”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替鸿远把做好的晚饭端上来。她好像早就掐算到了将有喜事,今天特地烙了几张东北油酥饼,还炒了一盘鸡蛋。
吃晚饭时,鸿远慢慢告诉华妈妈:“妈妈,营救华兴跟陈经理的事,还没有消息……您别着急,也别难受!我想再托托苗教授,请他转托佐佐木正义——那个华北派遣军司令官的弟弟,请他跟他哥哥说说……”鸿远面带笑容,好像这件营救华兴的事蛮有希望。
华妈妈拿着筷子的手有点儿哆嗦。她抬眼望着鸿远,愣了一会儿,小声说:“孩子,我知道你惦记你表弟。你的心——你们的心,我都领啦!我心里明白,你表弟跟陈经理一落到那个女特务的手里,想要活着出来可是不易呀!……”说到这儿,华妈妈的声音哽咽了。看得出来,老太太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感,免得使鸿远为她不安。稍一沉默,又接着说,“孩子,就是没了华兴,我还有你——你就是我的孩子!……咱们一定要替华兴、还有那么多死了的中国人报仇!”华妈妈说着,悄悄用衣袖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鸿远仿佛触摸到了一颗心——华妈妈胸膛里的一颗高尚的心。
“妈妈,您说得对!我是您的儿子,华兴是为了救国,也为了帮助我才被捕的。我要永远对您像自己的亲妈妈一样……”说到这儿,鸿远说不下去了,放下筷子,低下头来。
华妈妈一把抓住鸿远的胳臂,忽然发出了笑声:“孩子,你怎么真伤心起来啦?我知道你表弟一定能回来。昨儿夜里,我还梦见他来到咱这水泉院里,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喊妈呢……”华妈妈也说不下去了。
鸿远急忙拉住老人的胳臂摇晃着:“您怎么啦?妈妈!您刚才还笑着,还说表弟一定能回来,这会儿又……妈妈,别难受,表弟当真会回来的!”“他能回来……那敢情好!”华妈妈抬起头来,用袖子抹去泪水。
“妈妈,您白天走了不少道儿,累了,快收拾收拾睡觉吧。”为了让老人早点休息,鸿远从火炉上的开水壶里,倒了半瓦盆开水,抢着去收拾小桌上的碗筷。
“不用你,孩子,我来!”华妈妈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夺过鸿远手里的炊帚,洗起碗筷来。
鸿远把屋地打扫干净,又把火炉添上煤球,看华妈妈在外间屋的小木板床上睡下了,这才走进自己睡觉的里间屋里。
在一张小三屉桌前,鸿远心情沉重地坐着,两眼呆呆地盯着窗户,许久做不下事情,华兴的影子不时在他眼前闪现。“昨,儿夜里,我还梦见他来到咱这水泉院里……”华妈妈的话,又一次使他感到负疚。不管怎么设法营救,他心里十分清楚,华兴是凶多吉少……忽然,他想起今天张怡交给他的一封信——这是柳明给他写来的。立刻,他捻亮了小煤油灯,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封用粗糙的黄纸写的信笺:大表兄:山口分袂,转眼两月。别时清秋,现已隆冬。寒来暑往,岁月易逝。不知表兄目下生意如何?身体可好?良宵深夜,常在念中。妹早已去医院习医。由于战事频繁,医院药品奇缺,重病人常无法救活,妹内心忧急如焚……盼兄生意兴隆,多予关照,以济燃眉。妹其他一切均好,尚知发愤图强,克服重重困难与艰苦,以求进步。妹决不负兄之教诲,当尽力之所及为病人作事,请兄勿念!
关山阻隔,信息难通,不知此信能到兄手中否?何时能到?真是悬挂。如有可能,亦望兄能给妹寄来片言只字,则无限欣慰、感激……大表兄,你能给我写几句话么?……
万千语言,尽在不言中。望兄千万保重,保重!更盼功成早归,早归!有空闲时,亦望能去看看我的父母、弟弟。
妹明手书十二月二日读完了这封言简意深的信,鸿远的心情许久不能平静。一些似连贯又不连贯的影象不停地在眼前闪现、绕动——大炮轰鸣着,机枪震响着,农民的土炕上,躺着一个个满身鲜血的战士……“由于战事频繁,医院药品奇缺,重病人常无法救活……”他又把眼睛落在信笺中这两句话上,似乎看见一些已经停止呼吸的年轻战士躺在一块块破旧的门板上,流尽鲜血的脸,蜡黄蜡黄的……柳明对着这些牺牲的战士,手足无措地哭泣着……“盼兄生意兴隆,多予关照,以济燃眉……”当他眼前再次映现出这几个娟秀的字迹时,一霎间,他感到呼吸迫促,好像自己的心脏要停止跳动……
“怎么,裕丰药房发出的药品,他们还没有收到?……难道这些药物还没有运到八路军手中?还是供给部门收到了,没来得及向下分发?”他心神不安地猜想着。
“对了,山区正在进行反扫荡,很可能情况紧张,有许多想不到的结果!”他把柳明的信又拿起来读了一遍后,划着火柴,想把它烧掉——可是,拿到手里晃了晃,仍又放回到桌子上。只不过经手里这么一晃,却把鸿远的心思晃到下一步的工作和斗争上去了。他坐在桌边,支着一只手,考虑着开设支店的一些具体步骤和办法,以及再遇到挫折应当如何对付等等问题。
他想得有些疲倦了。忽然,一阵抑扬婉转的古筝声,随着山间夜晚的风声,透过窗纸传到鸿远的耳朵里。他的心不由得一动,站起身来,悄悄打开里屋的门,又打开外屋的门,站到寂静冷清的院子里,凝神屏息地听起那扣人心弦的筝曲来。
这是不远处的禅房里,住持和尚悟静在弹古筝。
鸿远住到碧云寺后,每天都会在寂静的夜晚听到和尚弹奏古筝的声音。开始,他只是被那微带悲凉而又异常优美的声音所打动。但却不知这是什么乐器,也不知弹的什么曲子。后来,听得多了,他向这个四十多岁、学问渊博的悟静和尚请教,才知道弹的是古筝。那些曲子,鸿远渐渐也都熟悉了——先弹《渔舟唱晚》,接着,是《广陵散》、《春江花月夜》、《倒垂帘》,有时还有《十面埋伏》……这几首筝曲,鸿远都非常爱听,也开始爱起古筝,爱起民族器乐来。今晚,他站在寒风中,又一次听悟静弹起《渔舟唱晚》,他的心就像随着一叶扁舟在傍晚的水面上缓缓浮游——那潺潺徐缓的琴声,仿佛把他带到一个恬静、幽美的世界,使他感到战斗后舒畅自如的欢愉。当琴声转入疾速、高亢的音调时,他又仿佛听到了渔翁与自然搏斗时的急遽摇橹声,他的心也随着橹声激昂起来……“呵,美!音乐的美!祖国音乐的美!”《渔舟唱晚》已经弹毕,传入他耳朵里的是那支《春江花月夜》。这首曲子平时只是使他感到美,感到春天滟滟的江水、朦胧迷人的月色,美妙醉人的花香……从而沉醉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妙意境中。但今晚听来却另有一种感觉:好像听到的不是筝曲,而是柳明的歌声。随着歌声回荡,姑娘的倩影在他心上冉冉升起——像一株临风摇曳的杨柳,像一轮吻着江水的明月。她在望着他,那双乌亮的大眼睛,似乎在向他笑,又似乎在向他哭诉着什么……他呆呆地站着,心绪如麻,一转身不再听下去。
回到屋里,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柳明的信,不由自主地又仔细读了一遍——似乎想把那信上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然后,晃了晃信纸,用火柴点燃了。看着那粗糙的黄纸燃烧了,发着火光了,最后变成灰烬了,他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连信都不能保存,不能多看一看……”这时,他又听到随风飘来隐约的筝曲声,忽然想到,这个悟静和尚一定是个半路出家的人——他一定经过爱情的波澜,也许他的爱人死了;也许他的爱人抛弃了他。于是,他出了家……不然,一个万念俱灰的和尚怎么总弹那些富于情感、缠绵委婉的曲子呢?……缠绵、委婉、缠绵……
想到这儿,他的心立刻又转到柳明身上,转到他今天收到的信上——他知道这个矜持自尊的女孩子给他写了这样一封信,又托人捎给他,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这也许是经过多少个不眠之夜,经过多少次激烈的内心斗争才写出来的……蓦然,他想起,在他打马出山时,她在黄昏的荒山上等待着他的情景——他在马上撕碎了她写的诗,就像撕碎了她的心,远远的,她趴在石头上抽噎着……鸿远心里顿时浮荡起一种又甜又苦的感觉:她舍弃了那个阔少白士吾的爱,坚决拒绝了他为她安排的舒适安逸的生活——一般女孩子们常常追求的享受生活,而毅然选择了一条艰苦的、危险的道路;同时,也似乎很喜欢他这个文化不高、出身穷苦的人……终于,鸿远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对柳明的爱情——过去,他虽隐隐对柳明有好感,但从不肯承认自己是在爱她。今天,他不得不承认了,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他对自己的嘲笑:这是什么时候,想这些个人的事干什么!而且,而且自己随时都可能牺牲,与其将来给她带来更深重的痛苦,不如现在对她冷漠些,叫她对自己不要抱希望……对,不能给她回信!绝对不能给她造成更大的痛苦!想着、想着,忽然,在刀光剑影中,在枪炮齐鸣中,一个苗条、俊丽的身影一闪,他又心跳起来:她那么勇敢地抢救着伤员,日夜守护在那些伤病号身边,这是个多么值得爱的女孩子!拒绝她?冷漠她?不,不应该!
屋子里气闷起来,鸿远悄悄踱到屋外去。小院里,一轮明月洒着银色的清辉,山峦、树木、殿堂全都浸沐在迷人的月色中。美丽的碧云寺,此刻,万籁俱寂,异常安谧。他抬头望望那些巍峨、庄严的佛殿,和矗立在不远处高台上的玲珑别致的舍利塔,沉重地想:“呵!为了这美丽的河山,暂时什么也不要想吧!——不要去想她,不要去想爱……”心里这么想着,可眼前又明晰地闪现出那双美丽而略带忧郁的大眼睛。第四十六章第四十六章华妈妈从张怡那里带着一封给鸿远的信,出了西直门直奔通往香山的土路。每次走到“火器营”这个小村,如有急事,她就找个熟悉的脚(亻夫),雇一头毛驴。今天,那个脚(亻夫)赶着毛驴赶集去了,别家的毛驴也都没空儿。老太太又只好甩开两只大脚片,急急地在中坞、闵庄这条高低不平的土路上走着。也许因为老太太的步子迈得太快了,接近闵庄的时候,引起了迎面走过来的一队皇协军的注意。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到华妈妈身边,喝了声:“站住!干什么的?”华妈妈这些时做了张怡和鸿远之间的交通员,渐渐锻炼得机警能干。她老远就发现了这队皇协军,早在心里盘算好了怎么对付他们。
“做小买卖的。”她停住脚步不慌不忙地回答。
“做买卖干嘛走得这么急?”华妈妈掀开挎着的篮子——篮子里除了几个烧饼、油条,还有几包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中药包。她指着篮子里的药,对那个皇协军军官说:“长官,儿子病了,我上北平城里卖了一篮子新鲜鸡蛋,给儿子抓了几副药就赶快朝家走——儿子病重,我着急呀!怎么能不快着走……”老太太说着,从药包旁拿起两张“联合准备票”,悄悄塞到皇协军军官手里。那个人立刻改变了脸色:“既然儿子病了,那你就赶快走吧。”“长官,请问您,前面还有您们的队伍么?我可真害怕再碰上他们……”老太太两眼露出恐惧的神色,“小买卖人,儿子又有病,实在艰难呀!”皇协军军官捏紧了手里的票子,小声说:“再遇见我们的人,你一提四团王玉德连长——他们就不会难为你了。快走吧!”说着,那个皇协军军官朝老人诡秘地一笑。
“王玉德——王玉德连长……”华妈妈再三背念着,使劲记住这个名字。她已经步行了四十里,实在累了,可想到带着的信件,咬咬牙,又甩开大步向西北方向走去。
香山一带的山峦,起伏蜿蜒。夕阳西下时,山山岭岭被艳丽的晚霞笼罩,火海似的燃烧着、缭绕着。老人双眼紧盯着对面山峰上红色的云雾,心里暗暗想道:我要像孙猴儿那样——能腾云驾雾,一个筋斗翻到碧云寺水泉院去该多好……老人急步顶着寒风走着、想着,还不时念诵几遍“王玉德”这个名字。看看四野无人,她又摸了摸脑后的发髻——华妈妈灰白色的头发又多又长,她把张怕用极薄的纸写给鸿远的信,卷成一个小卷,仔细梳在发髻里,四周用发针密密地卡好、卡紧。这时,她摸到自己脑后的发髻仍然梳得好好的,一点没有散乱,才放心了。她加快脚步向前走着,恨不得一步回到鸿远的身边。
华妈妈这次进城三天了,免不了又叫曹鸿远牵肠挂肚。
他在水泉院的小屋里踱着步,心神不宁地思虑着:“怎么回事啦?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如果没有意外的事,按规定,她昨天就应当回来了。可现在……”鸿远掏出一只旧怀表看了看——已经下午四点钟了,天色渐渐暗下来,她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呢?……鸿远想着,不由得漫步走出水泉院,来到那座飞檐翘天、巍峨壮观的藏经楼。四周悄无人声,一阵寒风吹过,飞檐下的铁马,丁当、丁当地响了起来,更增添了这深山古寺的幽静、寂寥。慢慢地,他走过了弥勒佛踞坐的殿堂,来到靠近庙门的几十级台阶下的小桥旁,站在空寂无人的石桥上向红色的庙门望去——依然没有人影。
鸿远的心沉甸甸的,倚在桥栏上,又向桥下的山谷张望——虽然寒冬天气,山谷里的乱石堆中,却还有小股的溪水绕着石块缓缓流着。溪水旁潮湿向阳的土坡上,还有一丛丛嫩绿的小草在寒风中倔强地生长着……他双眼凝视着这些不畏严寒的溪水和小草,心里涌上万千思绪——多么坚韧的性格!多么强大的生命力!生命就应当像这些小草、这股溪流,默默地生长着,奔流着,永无休止地和大自然搏斗着……
鸿远隐蔽在这座古庙中。白天,偶尔还有几个游人穿过空荡荡的屋宇殿堂,发出阵阵人语笑声。每到黄昏,除了和尚们的敲磬诵经声,就是悟静和尚那如怨如诉的古筝曲,袅袅荡荡飘散在这空寥的古寺里。触景生情,年轻的鸿远不免感到寂寞和烦闷。尤其当他想到战友们正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驰骋冲杀,而自己却独自一人隐居古寺,他就羡慕他们,想念他们。这时候,他也常常想起柳明,想到她来信中的一些话,仿佛一棵雪白的玉树在眼前一晃,叫他心驰神往——呵,柳明,你现在在做什么?在医院看病?在和苗虹唱歌?还是在反扫荡中苦斗?……不过,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在心上刚刚闪过,他又立即像拂去灰尘般的赶快把它驱逐掉——不,不要去想这些!今生也许再不能相见了……但如果彼此能留下美好的印象,让它化作战斗的勇气和力量,不是也很幸福么?……
想到这儿,鸿远含着微笑把视线离开潺潺的流水和青青的小草,转过头去——陡地一惊!居高临下,他看见华妈妈被两个黑衣的警察和三个黄衣的日本兵,还有几个皇协军推操着,正向庙门口走来……他顾不得多想,急忙转身穿过弥勒佛踞坐的殿堂,奔向水泉院自己的房间——想把房间收拾一下,锁住,然后跑向后山。当他跑过藏经楼时,白白胖胖、露着光头的住持和尚悟静突然出现在眼前,拦住他的去路:“阿弥陀佛,施主,您要到哪里去?”悟静的声音低沉和缓,却又稍露焦灼。
鸿远一愣,笑笑说:“外面来了鬼子,我不愿见他们,想奔后山去。”“阿弥陀佛,施主,您不是常想到寒寺的藏经楼上看看经书么?现在就请进去——这比上后山好。”说着,不容鸿远回答,和尚用手里捏着的一把大钥匙即刻打开藏经楼的门锁,一下把鸿远推了进去。
“请您费心把我房间的屋门锁上。有人问,就说我进城去了。”鸿远回头说罢,向和尚笑了笑。
和尚也微笑着,对鸿远点点头。只听咔嚓一声,一把沉重的大锁又把藏经楼的屋门锁上了。
藏经楼里有一架小木梯,鸿远摸索着,轻举脚步慢慢向楼上爬着。这个楼不过十米见方。楼四周的窗子,都用木头剔成玲珑的小方格子,上面糊着厚厚的白纸,因为年陈日久,窗纸都变成了暗灰色,因此,楼内光线十分暗淡。鸿远爬上小楼后,靠在一叠叠发着霉气的经书旁,从窗棂上的破洞口悄悄向外望去。
华妈妈和那一伙警察、皇协军、日本兵这时都上了高台阶,过了阿弥勒佛殿,就要走近鸿远藏身的藏经楼了。这时,只听得华妈妈高声大喊地嚷道:“我是个做小买卖的苦老婆子,只为儿子病了,才借住在这碧云寺里。不信,你们问问这里的当家和尚,还有你们皇协军四团的连长王玉德,他也认识我,他知道我们娘俩都是好人……”“什么王玉德?”鸿远躲在霉气袭人的藏经楼里,听见华妈妈的说话声,不禁有些诧异。眼看敌人已走近藏经楼了,就在这时,悟静和尚穿着一件讲究的灰布棉袈裟,突然出现在这伙人的面前。只见他肥大的身躯,站得稳稳的,低着头双手合十,拉长宏亮的声音,像念经似的说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这般时候来到寒寺,不知所为何事?”一个警官认识悟静,对他带着尊敬的神态,点头含笑说:“大和尚,您好!驻在咱香山的皇协军有几位长官看见这位老太太总来来回回地往城里跑,听说她还有个儿子住在您这庙里,可又一直没见他露过面,今天就找上我们巡警局子,想见见这位老太太的儿子。这个人可在?请您领着我们去见见他——算是查户口吧。”“请和尚快快的领我们去见老太太的儿子!”一个日本兵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向悟静说。看样子,他对悟静也有几分尊敬。
“阿弥陀佛。”悟静又双手合十地低头念起佛来,“这个人——老太太的儿子可是个好人。他信奉佛学,每天诵经不止,还总想在寒寺出家为僧。是小僧怕他尘心未泯,故尔尚未收他为徒。像这样不问尘事的人,诸位何必找他?有什么事,由小僧全力担保……”皇协军中一个小军官说:“大和尚有所不知。北平当局正在十万火急地通缉寻找一个名叫曹鸿远的共党分子,我们奉命正在各处寻找这个人。我们有他的照片。大和尚费心领我们见见这位老妈妈的儿子,我们就好交差了。”“阿弥陀佛,他中午时刻已经进北平城里瞧病去了。今天不准能赶得回来。如果一定要见此人,明天,他回来了,小僧领他去见警官先生们吧!”“哎呀,是不是我那儿子的病又重啦?怎么一个人就跑进城里去啦?天呀!我的儿呀!……”华妈妈听说曹鸿远已经不在屋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立刻把篮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打着巴掌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