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来个敌人见老太太坐在地上大哭大喊,又见悟静和尚全力担保他们要来寻找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最后,一个日本上等兵把手一挥,这伙人便跟着他转身奔出庙外去。
悟静和尚仿佛相送般把这伙人送到高台阶上的石桥边。在暮色中,直到这伙人出了庙门外,又走进庙外不远处的煤厂街里,他才扭转肥大的身躯缓步回到寺里。走到藏经楼旁,左右看看,小和尚们都正在屋里敲钟击磬,诵念晚经。他迅速掏出怀里的钥匙打开藏经楼的屋门,连声咳嗽,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施主,天黑了,经书看不清了,请下来吧。”悟静和尚对敌人说的话,鸿远在楼上全都听见了。他不仅欣赏和尚弹得一手好筝曲——这些曲子使他深深感受到生活的美、艺术的美。此刻,他更从心底对和尚涌流出强烈的崇敬之情——这是个热爱祖国的、有头脑的和尚,他大胆、机智地保护了自己,并且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关怀着自己。当爬下楼梯,走出屋门,看见悟静慈眉善目的圆脸时,一霎间,鸿远觉得他多么像罗汉堂里那尊善良的罗汉!忍不住伸出冰冷的双手,紧紧握住悟静的双手,声音微微颤抖地说:“师父,谢谢您!太感谢您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出家人慈悲为本,施主不必过谦了。”悟静不慌不忙地低声说着,挣脱了鸿远的双手,向里一指,“请回房安歇吧。老施主已经回房等候您了。”鸿远想起华妈妈一定带来了重要消息,轻轻向悟静一鞠躬,急步朝水泉院走去。
回到屋里,华妈妈不声不响地把一张薄薄的纸片递到鸿远手里。鸿远没有说话,急忙打开纸片看起来——贤弟:化弟前日已突然逝世。田掌柜身体也欠佳。吾弟近日不得再见田掌柜。吾意弟应暂离平,为兄帮忙做点小事。请准备行装,明日来兄处一叙。
愚兄手书十二月二十七日这封短信虽寥寥数语,却使鸿远五雷轰顶般惊呆了。他拿着短信反复读了几遍,坐在凳子上,许久没有出声。华妈妈把饭做好,给他端到小桌上。他不吃,也不说话。
“孩子,出了什么事啦?”华妈妈看出鸿远的神态异常——看得出,他不是由于敌人的搜捕,而是由于张怡的这封信,才成了这个样儿。
“妈妈,咱们吃饭吧。您走了一天够累的了,吃点饭,喝点水,您该早点歇着了。”鸿远强抑住心头的悲痛和不安,端起饭碗吃起来。
华妈妈见鸿远吃饭了,心里稍微踏实点,自己也吃起饭来。不过,两只昏花的老眼总盯在鸿远的脸上看个不停。
“孩子,出了什么事告诉我一声行么?……是不是华兴他……”华妈妈说着,声音哽住了。
“不是!妈妈,您放心,不是华兴的事。是苗教授叫敌人——大概就是那个日本女特务梅村津子注意了;他们千方百计地也要逮捕我。刚才您不是也看见那个紧张情况啦!”“孩子,放宽心吧!车到山前自有路。只要你多加小心——只要人在,什么事情都好说。”“对,妈妈说得对!明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进城去。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和妈妈在一起……”“什么?咱们就要离开这个庙?”华妈妈感到有点儿意外,“那么,咱娘俩就要分开了?孩子,你这么仁义——比华兴对我还热乎……我的好孩子!”说着,华妈妈紧紧拉住鸿远的手,泪珠滚滚。
“妈妈,以后咱们还会在一起的。儿子什么时候也不会忘掉您这个好妈妈……再说,这里的黑狗子已经注意上咱娘俩了。刚才要不是悟静和尚,还怪悬的呢!”“对,对,孩子你说得对!走吧,你走吧!”“妈妈,您累了,睡觉吧!我来给您铺被子。”说着,鸿远给老太太打开被子,暖起被窝。
“不用你,孩子!”华妈妈说着,又落下泪来。
鸿远毫无睡意,轻轻走出屋外去。
又是渺茫的夜空,明月高悬,清辉照人。鸿远站在这寂无人声的小院里,寒风向他单薄的棉衣砭击着,他毫不知觉,独自对着嵌在灰蒙蒙的浮云中的月亮出神。“华兴,华兴,我的好同志!你为保护我牺牲了自己。现在,你的妈妈还在等待着你——等待着你回来……呵,那不是华兴来了!就站在那云端里,笑吟吟地站在我的面前……”鸿远正要伸出双臂去拥抱华兴,恍惚间华兴却不见了……蓦然,那熟悉的古筝声,透过寒风,穿过小院,铮铮有力,婉转苍凉地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的心又一动,信步走到小院外靠近悟静禅房的小门边,倚在月亮门上,侧过头谛听起来。他默默地想,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寺院,从此再也听不到这动人的琴声了……
鸿远感到有些奇怪:今夜,悟静不弹他常弹的那些《渔舟唱晚》、《广陵散》和《春江花月夜》等曲子,却反复弹着那铿锵有力、悲壮激昂的《十面埋伏》,而且还有琵琶伴奏着。听着这两种乐器和谐地一同弹奏,望着四周的山峦、寂静的占庙和那缓缓在天边移动的明月,鸿远的愁思更加深重了。听从张怡的命令,他就要离开这幽静的碧云寺,就要离开这可敬可爱的和尚悟静,这时,他的心头又混杂着一种依恋不舍的情感。呵,这和尚多么善解人意——平常,当鸿远心情愉快时,他弹着那些优美轻快的曲子;今天,当鸿远遇到挫折而心情忧郁时,他却弹起了《十面埋伏》这支雄浑悲壮的古曲来。他一遍遍反复弹奏着,仿佛是借着琴音谆谆告诫说:“年轻人,勇敢些!不要像楚霸王那样绝望……”“呵,是呵,我要勇敢些,坚强些,不能在困难面前低头,我要对得起华兴,对得起华妈妈和悟静这样的人……”想着想着,他周身的血液流快了,忧郁的心情舒展了。他不再听乐曲,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屋里,像战士出征前一般,迅速地一件件检查起手边的文字和文件,并且把它们一件件投入到煤火炉里。最后,又把张怡的短信读了一遍,默记在心,接着也烧掉了。
一切整理完毕,听见华妈妈在外间屋里打着沉沉的鼾声,他轻轻走出里屋,站到华妈妈的床前。窗外射进的月光,水银似的泻在华妈妈的脸上。鸿远对着这张慈祥的熟睡的脸长久地凝视着……
“妈妈,我的好妈妈!华兴永远离开了您,我也要离开您了……敌区的战斗和根据地一样地残酷、艰险,可是,正因为有华兴、有您、有悟静这样的千千万万人民,有苗教授这样的爱国知识分子,我们才能战斗在敌人的心脏里。妈妈,我舍不得您!可是,我必须离开您——离开您……”想着、想着,泪水不知不觉顺着鸿远的腮边流了下来。他几乎要俯下身去在华妈妈的额上亲一亲。可是,又怕惊醒华妈妈。唯有久久地伫立着,凝视着——凝视着那张被美丽的月光笼罩着的苍老的脸……第四十七章第四十七章淅沥的雨,潇潇不停。天像一口大锅扣在一座巍峨蜿蜒的大山上。雾(氵蒙)(氵蒙),冷凄凄。
曲折的溪水尽头,峰回路转处,一个巉岩断壁的下面出现了一个小洞,洞不远处,还有两间棚子似的小茅屋。在这里,住着十个女伤病员,此外还有柳明。
近半年来,敌人的扫荡一次比一次疯狂。柳明随着分区医院辗转转移到这太行山的余脉——紫云峰大山里来了。女伤病员被安置在岩洞里,只有昏迷的柳明,被抬到这间茅屋里。开始,茅屋的女主人陪伴着柳明,后来,女主人却不见了。这是个多么令人难忘、极不寻常的夜晚呵!向紫云山转移途中,傍黑时下起雨来,越下越大,山陡路滑,天像被浓墨染过,伸手不见五指。有的拄着拐杖的轻伤员滑到山沟里去了;有的担架,四个人抬着竟连同被抬的伤员一起滚下了渊底。最后院长决定原地休息,就近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分头歇宿,等天明了再走。柳明被分配照顾新来的十个女病号,其中一个刚生下孩子只不过五天。
她拄着一根枣木棍子,为那十个病号寻找可以避雨的巉岩、洞穴。虽然她已有前几天爬山找洞的经验,但路太难走,她咬着牙小心翼翼地跑上跑下,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一块尚可避雨的地方——这儿山峰连着山峰,巨石挨着巨石。她发现一个小巉岩从山石中突了出来,好像屋檐一样,七八个人靠到里面可以避些风雨。于是,她和民工把其中六个重病号搀扶到突出的巉岩下。旁边是高低不平的石块,她把其他人安置坐在紧靠岩壁的石头上,最后,她自己才勉强坐到靠边的一处不能完全挡住雨水袭来的地方。雨水顺着她的裤腿流着,浑身的衣服全淋得透湿,好像穿了一副重重的盔甲。疲乏、寒冷,说不出的难受滋味袭击着她的全身。但她不放心她的病号——尤其那个刚生完孩子的韩美琳。她怀抱中还有一个刚刚出世,就遭受人间苦难的婴儿。她歇了一下,喘喘气,又起来把她们的被子和铺在担架上的湿褥子,一个个盖好在这十位女同志的身上、头上。被褥尽管湿了,盖上去,却可遮雨,也还可以保点暖。母亲怀里那个初生的婴儿,叫柳明怪心疼的,她用敏捷的手,仔细把婴儿的周身擦干,然后找了一条较干的棉褥包裹起来。朦胧中,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似乎还在笑呢。柳明的心动了一下。人——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也许他将成为一个非常伟大、非常有为的人物……柳明不由得在这张小脸蛋上亲了一下,这才轻轻把襁褓放在年轻母亲的怀抱里。韩美琳似乎受了感动,一把抓住柳明的手,轻声在医生的耳边说了句:“太感激你——多亏你……”柳明不说话,替产妇仔细掖好被子,就去看别的病号。她奋力拧干一条条被子上的雨水,又去找石块压住可能会被风刮跑的棉褥。她一个人上下奔忙着,那十位女同志这么紧紧系着她的心,有一阵,她完全忘掉了自己身上越来越沉重的痛苦……
一滴,两滴,雨虽小了,却还不时滴在柳明的头上。她围着自己那条湿被子,开头觉得似乎还暖和,后来竟越来越冷——越冷。她仿佛掉到了一座冰窟里,浑身在向下沉——沉。骨头好像要被捣碎。在迷迷糊糊中,有一会儿精神忽然亢奋起来,似梦非梦地在心里喃喃着——金丝笼子,那鹦鹉多美丽——呵,那雪白的病房、白色的玫瑰……小白,也许是我害了你——假如我跟你在一起——也许,你不会变成特——务的……也许不会——看现在的苦难——从来没有经受过的苦难,露天下,寒冷天,大山上,在大雨中淋着——睡觉……你不会想得到的,你会嘲笑我自讨苦吃。……想到这儿,她陡地一惊,似从梦中惊醒,心里怦怦乱跳。眼前又闪出一个人,那双像星星一样的大眼睛,默默地凝望着她。忽然,她的耳畔轰响着一种声音——软弱——自私——怕苦,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应当由什么人去作呢?你没有看见那么多殷红的鲜血么?……柳明完全清醒了,她掀开被角一看,天色微明,雨也似乎停止了。可是,她感到身上更加寒冷,牙齿禁不住咯咯地响了起来。
挨在她身边的一位朱大姐,用手向她头上一摸,“哎呀”了一声:“柳主任,你发烧啦!头怎么这么烫?……”“没什么。你们很冷吧?天就要亮了,院长会叫咱们找个地方把衣服、被子烤一烤的。或者另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哇,哇,哇!”婴儿忽然哭出声来。柳明怕这声音会被敌人听见,急忙掀开被子,跑到韩美琳的身边问孩子是不是饿了?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玉米饼子递给小母亲:“吃吧!多吃点东西,奶就多了。”想到孩子可能尿湿了,沤得难过也会哭的。她蹲下来,从母亲怀里抱过孩子,打开棉褥,把里面的小棉被再打开,果然,孩子的屁股下面尿得湿湿的。她用唯一的一条干毛巾把孩子的小屁股擦干净,还在上面擦了一点红药水,以防沤坏皮肤。她像母亲一样,把婴儿弄得舒适了,才交还韩美琳。可是,当她站起来时,猛可地觉得崇山峻岭一片金光,她咬紧牙关抱住一块石头,才没有使自己滚下山去……
好像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大觉,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像小棚子一样的茅舍里——这里,除了她躺着的一条小炕和地下一个小土锅台,还有一个不大的小窗户和一扇柴门外,四壁空空,什么也没有。她朦胧地追忆着: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的?忽然,一个熟悉的圆脸,挨着她半躺着,两只圆眼像两盏灯笼似的,盯在她的脸上,几乎和她脸对脸……她猛然伸出手去,一个巴掌打在那张圆脸上,然后,脸一扭,把后脑勺留给那张脸。
“小柳,小柳,你醒来啦?”这是常里平的声音,温和、平静、娓娓动听,“你发高烧昏迷啦!好容易我才给你找了这个地方来抢救。我好担心啊,怕你呼吸停止,刚才,我离你那么近,那是进行人工呼吸呀。所以,你才终于醒来了……你不要误会,可不该动手打人!”柳明扭过脸来,看常里平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态,她感到惭愧了。觉得身上轻松了些,就坐起身来,对常里平凄然一笑:“是你,常政委,很对不起,我误会了。请你原谅!咱们的伤病员都转移到紫云山里来了么?我那十位女病号呢?这里是什么地方?”常里平告诉柳明,敌人这次向山里扫荡,办法很狡猾:我们边区部队和他们在外线作战,他们却探听到我们的许多伤病员和后方机关都坚壁在这太行山北面一带的大山里,就突然分兵向我后方搜索、扫荡起来。我们后方兵力单薄,又拖着大量伤病员和大批后方机关,作战、抵抗都很困难。敌人来势又很凶猛,我们的后方反而首当其冲。因此,不断受到损失。看来,更严重的情况还在后边呢……
常里平坐在炕沿上,谈论形势和战争情况,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和柳明适才醒来时所见的那副面孔,判若二人。她又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那个嘴巴打得太急了。
柳明说她的病是感冒,现在已经好了,她立刻就要去找那十位女病号。她心里尤其牵挂着韩美琳和那个初生的婴儿。
常里平劝她,烧刚退,身体虚弱,需要继续休息。好在近两天这一带没有出现敌人,歇几天再去找她们不迟。再说,那十位女同志转移到了何处,他也不知道,要打听清楚才好动身。
柳明心里很着急。她那从小养成的对任何事都非常认真、负责的性格,使她一再催促常里平去打听女病号的下落。她一定要追赶她们去。说着话,她忽然发觉自己的衣服变得干干的,而且是新军衣,自己盖的被子也变成新的、干净的、软和的。她惊奇地瞪着身边的人:“常政委,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衣服、被子哪里去了?怎么变成这套新的?”常里平哈哈笑了起来:“你也成了病号嘛,怎么能叫你这有功的医务主任,昏迷之后还穿着里外全湿透了的军衣?……”“我要我那身旧的,烤干了不是还可以穿嘛!那旧的呢?我口袋里还有东西、本子,请您帮我找一下,还给我。”这时,一个三十多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山村妇人走进门来。见柳明坐在小炕上,削瘦的黑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女同志,你可醒来啦!你这位女婿可整整守着你一宿没睡呵!”“女婿?”柳明的心震动了一下,常里平怎么成了“女婿”了?真是奇闻!这一定是他向房东妇女这么说的。很可能是他把这妇女,还有她的孩子们都赶到山坳坳里去,他好一个人在这个小屋里陪伴着……想到这儿,柳明苍白的脸气得通红。她忽地把眼睛转向常里平,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圆脸。她咬紧嘴唇,不声不响,也不与房东大嫂打招呼。她的目光直直的像道射线。可是却像冷冷的冰雹打在常里平的身上、脸上。他张嘴刚要说什么,柳明跳下炕,找着了鞋,也找到自己的背包,背起来,头也不回就向屋外跑。腿软,踉踉跄跄,可是,她还是走。常里平似乎慌了神,急忙追出屋来要搀扶柳明,却被她用背包使劲甩过来。这位政委只好停住了脚步,眼看着柳明摇摇晃晃地走上荒草没胫的山路。第四十八章第四十八章柳明拖着软弱的身体,三天后,终于在紫云山的一条小支脉里找到了她的十位女病员,开始过起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奇特生活:每天天不亮,女战士们在一个小山坳的独户人家里,吃罢用北瓜、豆角、土豆再加上少许粮食——玉米或小米做成的瓜菜饭,就分头出去,各自在山间野草中寻找隐蔽地,分散隐蔽起来。一隐蔽就是一天。直到日落西山,敌人的搜山队回到集镇临时据点里去了,大家这才一个个回到山坳中的小屋里集中起来;再做一顿瓜菜稀饭吃,并在小屋的炕上、地上睡上半宿。
柳明每天的生活也不例外:在拂晓前吃罢用搪瓷小碗盛着的瓜菜饭——因为吃了这一顿,要到天黑后才能吃第二顿,大家都努力多吃。柳明一顿要在大柴锅里盛上七小碗才能吃饱。然后,她走出小屋,奔向草丛,独自找寻隐身地点,隐蔽起来。所不同的是每天晚上,她都要花功夫为这些女同志一个个地检查身体情况,虽然这十位同志都是不太重的病号。
敌人又向紫云山追踪而来,为了不泄露别人的隐藏地点,上级指示她们采用了地下工作的办法——单线联系。晚上聚在一起,白天,谁也不知道谁藏在哪儿。好在这十位女病号身体逐渐好转,连韩美琳和她的婴儿也渐渐壮实些了。柳明对这母子俩格外关心,每天晚上聚在小屋里时,她特地把粥里的粮食多分给小母亲一些,又怕婴儿营养不够,还每天撇出一些米汤亲自喂给他喝。韩美琳是一个二十一岁的本地女干部,原在北平上过高中,“七。七”事变后,本县发起组织妇女救国会,她就参加了工作,并且是县妇救会主任。她刚结婚就怀了孕;这次大扫荡时,因快要分娩,就随同医院转移了。她大眼睛、小嘴巴,一张好看的瓜子脸,浑身散发着一种质朴的青春气息。别看生活艰苦,每当晚上大家坐在土炕上,她解开怀给孩子喂奶时,脸上就会浮现出一种幸福的微笑。柳明看着这慈爱的小母亲形象,觉得很像她看过的一张圣母玛丽亚的油画,心里也不由得滋生了一种母性的爱。她笑着向韩美琳说:“小韩,你们给孩子起了名子么?这孩子长的怪不错呢,像你,有双大眼睛。”“柳主任,你为俺母子吃了大苦,还闹了场病,你给俺儿子起个名子吧!往后好叫孩儿永远记住你。”柳明当真地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说:“这孩子生在苦难的战争年代,刚出世就遇上敌人扫荡,就逃难受苦。给他起名懩涯褣好么?你爱人姓张?就叫他张难吧?”韩美琳笑着点头。立刻紧搂着孩子,吻着孩子的脸蛋叫起“小难难”来。
其他几个女同志也都说好。年龄最大的朱大姐还说:“难”可以解释成“困难中成长”,“克难成材”。大家吻着婴儿。婴儿也给大家带来了欢乐。整个白天,面对莽莽群山引起的孤寂和怅惘,耳听声声枪炮带来的惊恐与疲劳,此刻全消失了。在窄小的茅草屋里发出了女同志们特有的尖细悦耳的欢笑声。
天上的白云飘飘渺渺多么美;巍巍的太行山脉多么雄伟壮丽;荒山、小溪、岩洞、巨石,满山遍野的荆条,把世界装扮成一幅多么粗犷美丽的油画……我有恐惧,不时也有新奇和喜悦的感情荡漾心头……
柳明找到一个敞口的、只能容纳一人坐在里面,像个小佛龛似的岩洞。每天,她爬到峭壁上,用许多荆条围插在岩洞外,好像是自然生长的紫荆。然后,她就成天打坐似的坐在里面。即使敌人走到跟前,也不会轻易被发觉。天天这样,枯坐着太无聊,唯一的消遣就是写日记,要不,就擦拭医院发给她的一支小勃朗宁手枪。她拿着钢笔,不管枪炮声如何时远时近地发出惊人的声响,她也可以专注地在一个小本子上写——记。前面几句描述心境和自然风光的话,就是她写在日记上的。她写着,不停地写着,那个神奇的记事本,把她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她忘掉了眼前危险的环境,忘掉了残酷的敌人,也听不见枪炮的嗥叫,一心扑在写、记上,仿佛真是个坐在佛龛里就要出世的小尼姑。
小佛龛似的岩穴,可避风雨、挡日晒,更重要的是,可躲避敌人的搜索。但除了写日记,整天没有一个人可说话;除了面前的荆条和透过荆条望到天上浮动的白云,她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枪炮声,她什么也听不见。有时,她也爱遐想,但一旦回到现实来,就感到寂寞了。
寂寞中,她想起曹鸿远。
他可曾把药品买来?反扫荡后,伤病员会更多,药品、手术器械需要量也会更大。而且,他安好么?遇到危险了么?她悬心了。
寂寞中,她有时也想起白士吾。
她恨他当了特务,庆幸自己没有成为他的感情的俘虏。可是,又常有微微的内疚,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尤其是在岩石下遭受风雨侵袭的夜晚,她怎么忽然想起金丝笼子,想起雪白的病房来?她在日记上鞭挞了这刹那的动摇;狠狠地谴责了自己的怀旧情感。
寂寞中,那个圆脸、圆眼的人,也在她心上飘浮起。把脸挨得这么近,还自称“女婿”,确实使她着恼;但那种体贴入微的殷勤,又使她有点儿感动……高烧很快退了;衣服换得干净;整夜的照顾;不是常里平,自己的病,能好得这么快?以后,应当怎样对待这个人呢?……
呵,还有,反扫荡已经半个多月了。自己负责的十个女病号,加上婴儿难难,连她一共十二个人,粮食已吃得差不多——一天两顿,原来还能吃上稠粥,随着和卫生部门、供给部门完全断绝了联系,她们的饭就越来越稀了。而敌人还在搜山,情况一直很紧张。众多的伤病员分散在这么多条山沟、峡谷中,供给人员有限,许多零星分散的伤病员都互相找不到了,只有各自为战,各想办法。要不是她看到贫苦的老乡只用少许粮食掺着北瓜、土豆当饭吃,及时动员大家学着吃起瓜菜饭,说不定早已断炊啦!现在就仗着向附近几家老乡买些北瓜、土豆代替粮食,大家的伙食才勉强维持下来。想起往后怎么当这个“家”,她手中攥着手枪和日记本,抬眼望着荆条缝隙中的白云,发呆了,忧虑了……
一个夜晚,柳明回到山坳小屋。其他九个女同志都回来了,只有韩美琳母子没有回来。天大黑了,做好了菜粥,该吃饭了,这母子俩仍不见回来。几个女同志开始担心了,尤其柳明,更加忧虑不安。是迷失了路?是掉在山沟里了?还是?……她坚决不再等待了,找了两个老乡带路,随着他们举起的火把,爬山越岭,在荒沟草堰、巉岩乱石中到处寻找。
“韩美琳呀,你在哪儿呀?”“难难,张难难!美琳的儿子小难难,你们怎么没有应声呀?”一个中年老乡也用粗沙的声音跟着柳明喊叫:“韩同志!韩同志呀……”敌人白天出击搜山、扫荡,夜晚都回到几十里路以外的据点里去了,这时人们可以尽情地呼喊,火把在黝黑的弯弯曲曲的山上闪闪发光。
夜深沉,一弯新月,斜挂天边。山风呼啸,寒气袭人。
荒山没有回声。
峡谷没有回声。
他们又用镰刀砍去一些野草与荆条,还是没有韩美琳母子的踪迹。
天都快明了,柳明累得没有一丝力气;她忽然生出希望:也许她早回去了呢,我们却在这儿找她?
回到宿处,茅草屋里的小炕上,泥胎似的坐着九位女病号,依然没有韩美琳母子。
柳明挤坐在炕上,也不出声。昨晚的菜粥还原封不动地冷在铁锅里。大家难过得谁也没有吃饭。凌晨,应当吃过饭上山了,可是,她们谁也没有动——不吃也不动。
天大亮了,柳明悚然警觉,她是负责十位病号的生活和安全的。不能因为韩美琳,再使其他人遭到危险。于是,她忍住泪水,一个个劝说那些女同志。她们中最大的朱朋也不过二十六、七岁——一位军官的家属;最小的只有十七岁——一个刚从北平出来的中学生黎菊。其余七位,多数是部队首长的家属,文化不高,都没有斗争经验。柳明劝她们仍然到山上各自隐蔽去。不知是疲倦了?绝望了?还是过分伤心?韩美琳不回来,她们一个个都挤着倒在小炕上不声不响,不再动身。
柳明无奈,她又找来几个老乡,请他们分头去寻找韩美琳的下落。她坐在门外一块石头上,为倒在小炕上的几位女病号站岗放哨,也在等待小韩和难难的消息。这时她又展开了想象的翅膀:敢情是小韩的丈夫找到她了,把妻子接到他住的地方去,却来不及给这边送个信儿……
要是这样就好了。她想象韩美琳的丈夫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听说他是地委书记,挺能干的。柳明再没有心思写日记了,她的心思全被小韩母子所占据。
多么难捱的时刻呵!呆坐石上的柳明,朦胧中似乎看见了圣母玛丽亚和她怀中那肥胖的婴儿。望着望着,圣母忽然变成了韩美琳。她正怀抱难难,坐在炕上给他喂奶。柳明跳起身扑向茅屋,嘴里喊着:“韩美琳!韩美琳……”屋里的人都一跃而起,齐声说:“小韩回来了么?……”“没有——她没有……”柳明说着,眼圈红了。第四十九章第四十九章午后,一个老乡喘吁吁地跑来送消息:在大狼山上的一个岩洞外面,发现了一个婴儿的尸体,已经被鬼子劈成了两半;洞外几步是一处深涧,山涧的草棵子里似乎躺着一具女尸。一切迹象表明:死难者必是韩美琳母子无疑了。
柳明和朱朋、黎菊随着老乡很快来到韩美琳母子牺牲的地方。
一个只在世界上活了十八天的婴儿呵,在一个巉岩小洞外面的石坪上,被野兽的魔爪掰成了两半一个血淋淋的小脑袋连着半截身子;另半截身子只有一只胳臂一只腿,浴在淤血中……朱朋和黎菊都哭了。柳明没有哭,她庄严地紧闭双唇,躬下身子,一截、又一截,把小难难的两截肢体合在一起,轻轻地、轻轻地抱着,捧着,仿佛孩子还活着,生怕碰着他,生怕把他惊醒似的;然后慢慢地把他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韩美琳的尸体呢?她们跟着老乡,绕了一段路向谷里走。路几乎没有,谷似乎深不见底,只见层层叠叠的小树野藤悬挂谷中。她们艰难地踩着尖石、攀着葛藤下到谷底,在老乡的指点下,终于在一条小溪旁的大石头上找到了韩美琳。
她倒在石头上,面朝蓝天,身傍溪水。
清秀的脸上没有血迹,小小的嘴巴紧紧地闭着,大大的眼睛微微张开,似乎还在望着她的婴儿。只是蓬乱的头发染上了血迹,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条条缕缕。可以清晰地看出:敌人发现这美丽的少妇后,曾经想奸污她,但韩美琳抗拒着,搏斗着,最后,是不是敌人以杀死她的婴儿威胁她?是不是她亲眼看见敌人把她的难难劈成两半后,她就纵身跳进了这深深的峡谷?……
柳明毕竟是医生,她像个法医,把美琳已呈僵硬的尸体,翻过来,倒过去,察看她身上的伤势。她身上没有刺刀的伤痕,敌人没有来得及弄死她,是她自己不甘屈辱,勇敢地跳下了这悬崖下的山涧里,摔死在这块大石头上。她的死因是后脑碰在一块尖石上,后脑骨整个碎裂。
三个女同志,连同领路的老乡——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都对着美琳的尸体流着泪。孩子——妈妈,柳明的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圣母玛丽亚怀抱婴儿的那张油画。呵,世界,这个罪恶的世界!你不该夺去韩美琳的生命和幸福呵!……
好容易又回到山谷上面的岩洞前。朱朋和黎菊走到洞里——一个窄窄浅浅的小洞,捡起难难的几块尿布,和一条小棉被——这就是韩美琳的全部家当。
柳明用小棉被把停放在石块上的难难的两截尸体裹着,轻轻抱起,然后招呼大家回去。两位女病号和老乡都觉得奇怪,孩子已经死了,就地刨个小坑埋上就可以了,为什么这位医生却要把他抱回去?他们用询问的目光盯住柳明;柳明却不说话,紧紧地把难难抱在怀里,庄严得像基督徒捧着圣经,大步向她们的茅舍走去。
回到小茅屋,房东女人见柳明抱回劈成两段的小难难,流着眼泪责问柳明:“大夫,大妹子,你怎么好把这死孩子抱到俺炕上……”留在屋里的几位女同志也流着泪,惊异地望着柳明和难难。
柳明望着房东大嫂苦笑一下,仍不说话。先从背包里拿出她随身携带的、动简单手术的医疗器械,然后在炕上垫上小棉被,把难难身上的血迹用湿毛巾仔细地擦拭干净。她小心地擦,轻轻地擦。最后,孩子好像洗了一个澡,浑身没有血迹了,干净了,柳明这才拿起手术针穿上丝线,一针针敏捷地把身为两截的难难,缝成一个整体。一边缝着,一边心在绞痛。每缝一针,都像缝在她自己肉上那般疼痛。但她没有号哭,也没有流泪。一针一针,每一针似乎都有什么东西注入她的身上、心底。她想起许久以来,大家都挂在嘴边的“抗日”这个字眼。这时,只有这时,她才深切地感受到这两个字的分量,感受到它真实的价值和神圣的意义。
小难难成了一个完整的小人儿,干干净净地躺在小炕上。他没有妈妈了,却还有十个阿姨轮流在他白白的小脸上亲着、吻着……这时,柳明和其他女同志一起痛哭了。
小难难被埋在茅屋外的小草棵里。黎菊特别用一串红红的酸枣和儿枝柏树叶做成一个小花环,放在难难的小坟头上。花环随着寒风微微颤抖,十个女同志久久地站立在花环旁边,不忍离去。
当这一场动人心魄的情景过去后,女同志们坐在屋里的小炕上,大家稍稍休息一会儿,又该考虑怎么给韩美琳办理后事了。
可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却被插进议事程序里来。
她们和卫生部已经断绝联系十多天了,粮食就要吃尽。本地人烟稀少,仅有的几户农家,他们的粮食、北瓜等也都将尽,不肯出卖。她们困在这僻峭的山峦里,再呆下去吃什么呢?……难道睁眼等着饿死!
大家已经一天不进食物了。看着那越来越稀的瓜菜粥,连盐都没有的食物,个个都发起愁来。其中一位团长夫人,患着肠胃病,瘦得皮包骨。她没有文化,只当家属。这时急得不住地哭。这些天来,她很少说话,只知道哭——害怕得哭,饿得哭。柳明对她更多照顾些,百般安慰、鼓励,仍然无济于事。
柳明考虑再三。看来,敌情紧张,卫生部、供给部的人员可能已经分散转移了。她灵机一动,下了决心,先征求朱朋大姐的意见,说由她出山去找卫生部或供给部要粮食。留下朱大姐带领女病号们在这附近的山头上坚持。
朱大姐握住柳明的手,哽咽着说:“柳主任,你不能走!你没有看见韩美琳的遭遇么?敌人的扫荡这两天虽然好像减弱些,但他们并没有全部撤退。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好独自出山?要饿,我们几个人就饿死在这里吧,你一个人可不能去!”“粮食没有了,药品也没有了。我不能叫大家饿死在这山坳坳里。我一个人不要紧,叫老乡指一下出山的路,我傍晚动身,这时搜山的敌人都退走了,我沿途打听,会遇见干部或老乡告诉我卫生部门在什么地方的。只要找着一个部门的同志就好办了。”几个女同志都不赞成柳明的主张,都认为黑夜一个人走山道,又没准确目标,太危险。柳明却斩钉截铁地说:“我今天傍晚就走。不然,大家都要断炊了。我要对你们几位负责。我想我不会遇到危险的,只要找到卫生部,我明晚就回来。”“我陪你一起去行么?两个人可以作伴,也可以互助。”黎菊要求和柳明一起去。
柳明坚决拒绝。黎菊只得服从。
这一天没有枪炮声,敌人似乎没有来搜山。约摸下午四点钟,一抹残阳浑浑(氵蒙)(氵蒙)地挂在山头时,柳明穿好军装,身上背上几条狭长的米袋子——万一没人送粮,也可以先背回几袋粮食以济燃眉。她把勃朗宁手枪挂在腰带上,短发扣在军帽里,俨然一个英武活泼的小战士。就这样,一个人大踏步地走下山沟,进入一条比较显眼的山路。
深秋的天气,西风阵阵,落叶飞旋。当她走出山口,天色已经苍苍茫茫了。还好,她探听到二十多里外的村庄里,可能有我们的卫生部门,便加快了脚步,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同志们的身边。夜幕即将降下,她两眼朝前,目不斜视,努力辨认着曲曲弯弯的山间小路。走着,走着,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趔趄。她停住脚步,低下头来——呵,原来是一具死尸!这是个约摸二十多岁的男人,头部肿胀得像个大斗罐,裸露的上身已经变成了黑色,浑身也肿得像个装满了粮食的大布袋——柳明的心怦怦乱跳。她明白,这是敌人搜山时打死的老乡,或者是地方干部。因死的时间已久,尸体变形了。当她怀着惊惧和伤痛的心情要离开这个尸体时,这才发现,尸体远不止这一具!她环视四周,山岩边,石块旁,柿子树下,石缝当中,到处是被害者的尸体,横横竖竖地倒在昏暗的天穹下。
柳明在医学院的解剖室里看见过不少尸体,还动手解剖过尸体。可那些全是病死的人。而眼前——夜色凄苍、群山环绕的眼前,却出现了这么多被敌寇残杀了的无辜同胞,她被激怒了——完全忘了恐惧,被一种自己也不能解释的心理催促着,竟跑前跑后寻觅起附近各处的尸体来。她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记载着死者的大约年龄、性别、职业。就在这一块地方——一个小小的山口外,她一共发现了七十五具尸体。其中有八路军伤病员,有老老少少的百姓,也有地方机关的干部。
天色大黑了,山间、路上,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点音响,只有猎猎风声,像风箱里压出来的气流,扇动着她心头的怒火。她毫无畏惧地挺立在尸堆旁,继而低头思索——思索——为什么人要杀人?为什么美好的世界却要出现这些悲惨的场面?为什么日本法西斯这么残暴、毫无人性?难道他们没有父母妻子么?……
柳明终于离开这些尸体,亮着手电筒,走上另一座山头,她走,不知疲倦地走。这时,她仿佛成了一个无畏的勇士,深更半夜,到处是死尸的阴影,到处是荆棘的羁绊,还不时听到饿狠的长嗥,野兽的怪叫。她,一只手握紧勃朗宁手枪;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照着高低不平、崎岖难行的小路,大踏步走着。
此刻,她脑子什么也不想了,什么可能出现的敌人、野兽,全不放在她心上了。她唯一的念头是,要赶快找到卫生部,要赶快弄回粮食去接济困留在山里的九个女病号。
艰苦的反扫荡进行两个月后,终于结束了。柳明和一些伤病员仍各回到原单位。这一次奇迹似的遭遇,使柳明深刻体会了战争的惨烈,蓦地成长了。她青春的躯体里,燃烧着复仇的烈火,心灵里又似洗涤了般的纯净。就在反扫荡结束不久,晋察冀边区流行着一支动人的歌曲。人们含着眼泪唱它,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干部、战士唱它,柳明也唱它。每唱一次,她都会想起韩美琳和小难难,想起她在山口外看到的七十五具血淋淋的尸体。她的眼泪就再也抑制不住……
这支歌子名叫《歌唱二小放牛郎》,歌词是: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哪儿去了。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那放牛的孩子王二小。九月十六那天早上,敌人向一条山沟扫荡,山沟里掩护着后方机关,掩护着几千老乡。正在那十分危急的时候,敌人快要来到山口,昏头昏脑迷失了方向,抓住了二小叫他带路。二小他顺从地走在前面,把敌人带进我们的埋伏圈,四下里乒乒乓乓响起了枪炮,敌人才知道受了骗。敌人把二小挑在枪尖,摔死在大石头旁边。我们那十三岁的二小,可怜他死得这样惨。干部和老乡得到了安全,他却睡在冰冷的山间。他的脸上含着微笑,他的血染红蓝的天。秋风吹遍了每个村庄,把这动人的故事传扬,每一个村庄都含着眼泪,歌唱着二小放牛郎。
也许将来活到一百岁,柳明也忘不了这次反扫荡。要不是有许许多多的二小放牛郎,她和其他幸存下来的同志的生命,早已失掉,早已消亡。
她要永远唱这支歌。她太爱这支歌了。第五十章第五十章反扫荡结束后,已是初冬,柳明仍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清水村的卫生部,仍旧担负医务主任的工作。小卜也调到卫生部直属医院当司药。异常艰苦的日子好不容易熬过去了,柳明的工作负担也没有反扫荡前那么多、那么繁忙了。因为新来了一位外科主任,有些大手术已不必由她亲自去做,每天上午不过查查病房,给伤员们开点药品,或者研究一下医案……平静的日子却使她觉得漫长,甚至空虚,心里总像悬挂着什么似的。唯一可以倾吐衷曲的挚友苗虹,在训练班学习结束后又和高雍雅等人留在民运队,难得见上一面……每天午饭后,伤员午睡了,她就跑到司药小卜那卧室兼药房的厢房里,找小卜去聊天。可跟他说不上几句话,她就走到药架前——这是小卜自己动手做的一个放在八仙桌上的药格子,动一动这个药瓶子,翻一翻那盒注射剂。
“来了‘铁开咕啶’,小卜,这下可以给伤员补血了。”柳明看着几盒一样的药针,对小卜高兴地说,“呵,这儿还有不少‘金鸡纳霜’,伤病员发疟疾就不怕了。”小伙子眯着亮亮的眼睛,对姑娘神秘地一笑:“柳主任,我真纳闷儿——有没有什么药,你问一声咱这司药不就成了?这多简单!可你不。你总得亲自一瓶瓶、一盒盒看那些药名,好像咱就认不出它们。看了药名还不算,你还得看下边——看是哪个厂出的药。不!是看哪个地方出的药。柳主任,你管它什么地方出的呢,只要能治病就行。”“不对。”柳明一本正经地摇着头,手里仍拿着那一大瓶一千片装的阿司匹林药片,仔细端详着,“卜司药,你不高兴我看这些药瓶子、药盒子?我看一下,也看不掉一块呀!什么地方出的没有关系么?关系可大哩!上海、北平、天津出的药就好。因为这些地方的药有些是用外国货——比如,用德国、美国出的药改装成的,质量就好。日本药不如德国,不过也比中国制的药强。我看看是哪儿出的,好在开药时注意剂量,或者节省点用……”“哦,我明白了!这可冤枉柳主任了。”小卜是个诚实的小青年,他竟被柳明瞒了过去。当柳明再来一盒盒、一瓶瓶察看架上的药品时,他就自己拿了本书坐在炕上看,再不多问什么了。
柳明常到小卜房里去看药品,这在她是一种享受,又是一个焦灼、饱受折磨的时刻。这时刻,她眼睛燃烧着,心里也燃烧着。“怎么北平的药品总不见运来?是不是事情暴露了?是不是他出了危险?……”这么一想,她拿着药瓶的手,就不禁微微颤抖。这些天来,她不再像前些时那样漫无边际地想着鸿远对她是否有情,是否也在怀念她——不,她不再想这些了。她被沉重的、为他悬垂的心愁苦着。她多么盼望每天能有大批标有北平某个药房标签的药瓶、药盒拿在手上呵!这企盼、这希望使她兴奋,也使她痛苦。每当看到医院里又来了一批药品,却都是从别处——而不是从北平运出的时候,她就失望得吃不下饭去……
这一天午后出现了奇迹——“盐野义北平支店——北平运出药品啦!”柳明来到小卜屋里,一下子把一堆药瓶紧紧抱在怀里,略显苍白的脸霎地绯红了。
“柳主任,你说什么?”小卜正拿着一杆蘸水笔在粗纸本上登记药品,听到柳明喃喃地说了句什么,惊奇地抬起头来。
“没什么,你登记吧!我是看到从北平运出药品了。”“北平运出怎么的?怎么你见了从别处来的药,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小卜眯着眼睛对柳明神秘地一笑。
“哪儿来了药——只要多来药品,我都高兴。”柳明说着,拿起一盒“葛洛芳”,“小卜,你先登记一下这盒懜鹇宸紥,我要用一下这个盒子。”“柳主任,你要这个盒子有什么用?”小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柳明笑了笑,不再说什么。等小卜把药品登记了,她拿起盒子就跑——她高兴地急着要去找苗虹,向她报告好消息。这个盒子就是证明。
这天下午,她向院长请了两天假,背起一个小挎包,也不带小艾,一个人奔向六十里外民运队的驻地张村,去找苗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