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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607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入冬季节,山上落叶飘尽。北方多是岩石的山峦,到处一片光秃秃的。柳明走在山间小道上,不时用手摸摸小挎包里的药盒,喜孜孜地在心里反复叨念:“盐野义北平支店。”尽管这是个日本式的店名,她仍然断定是地下党帮助鸿远开的……“从此以后,他会买来好多好多的药品——好多好多的……”药品,尤其是鸿远买来的药品,给了她莫大的鼓舞,也给了她莫大的喜悦。

走不到三十里地,天就黑下来了。她翻过第一座大山,来到山脚下的一个大村子里,想找村干部帮她安排个歇宿吃饭的地方。她斜背着挎包,短发随风飘拂,英姿飒爽地刚走进村子里,迎面来了一个矮墩墩的人,用喜悦的低声叫住了她:“小柳,柳明同志!是你呀?……”“常政委,是您?……”柳明站住脚步,露出不安的神色。

“你要到哪里去?怎么这么晚才到村里?是从山上过来的吧?山上有狼,你不带警卫员一个人走路,太危险了。”柳明淡淡一笑:“我对虎狼像对鬼神一样——不相信它们的存在!”“把虎狼和鬼神相提并论,这倒是别有见地。”常里平满脸堆笑地赞扬着柳明,又关切地说,“小柳,天黑下来了,你是进村找住处的吧?你先到我房间里坐一坐,我派管理员给你安排食宿去。”柳明摇摇头:“我自己去找村干部,找个老乡家里随便睡一夜算了。累了,不去您那里了。”自从反扫荡中,常里平趁她有病,自称女婿睡在她的身边之后,柳明对他的态度有了改变,他的态度也有了改变。柳明变得更加冷漠、客气;常里平也变得拘谨小心了。

“小柳同志,不要见外。你找村干部不见得好找,要费好多时间。还是到我们那里坐一会儿。反扫荡中,你表现得很好,老院长要求表扬你,你还不知道吧?”“表扬我?……”柳明心里一喜。“表扬”这两个字,仿佛有种特别的吸引力,使她对常里平的反感消失了。她想听听老院长为什么要表扬她,怎么个表扬法。于是,改变了刚才的冷漠神态,点点头,说:“那就麻烦常政委了。我只睡一夜,明天天一亮就走。”“好,请先到我那里歇一歇。等吃过饭,你睡觉的地方就安置好了。”柳明默默地跟着常里平来到一个高墙大院里的三间大北房,走进里间屋。屋里升着炭火盆,一盏煤油灯已经点好,捻小放在八仙桌上。

常里平捻亮了灯芯,对跟进屋里的警卫员说:“小魏,叫伙房给柳主任准备一顿好点的晚饭。再告诉管理员,给柳主任安排一个干净点的睡觉地方。”小魏答应着转身走了。常里平殷勤地说:“柳明同志,小柳,不要客气呀!你不是累了么?快坐下休息一会儿。你怎么还挎着老沉的挎包站着?快拿下来吧!”柳明把挎包放在炕沿上,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一口气走了三十里路,她真的有些疲惫了。

常里平从一个绿色茶叶筒里倒出一点茶叶,放在一个搪瓷缸子里。这只缸子,他用开水涮了两次,然后沏了一缸子茶水放到柳明身边的八仙桌上:“小柳,喝点茶水吧。你一定又饿又渴了。”柳明真的口渴了。她也不客气,端起茶水就喝,也不觉得烫嘴。一气喝了大半缸,这才放下茶缸子。

“柳明同志,感谢你对我们医院无私的支援。你那种不怕苦、不怕累,对伤病员体贴入微的关怀,早在去年,我就亲眼目睹了——那位战斗英雄张德胜排长已经停止了呼吸,你还紧握住他的手不放……许多同志都被你这种高尚的精神所感动。在这次残酷的反扫荡中,你又为九个女同志冒险背粮。勇敢、顽强!真不简单!”柳明的脸刷地红了——错怪了眼前这位热情、爽朗的同志,她的心有点儿歉疚似的不安。

“所以,老院长要求表扬你,要求你留在他们医院里。”常里平继续微笑着。

柳明很想再听听老院长和其他同志是如何表扬她的,可是,常里平突然打住话头,一口接一口地吸起纸烟来。看样子,他的烟瘾很大。过去因为见面匆匆,他没有机会多吸烟。现在,反扫荡结束了,环境暂时安定下来,他就一支接一支地吸起烟来。

“小柳,你一个大城市的大学生,来到抗日根据地的农村,对八路军战士这样无微不至、鞠躬尽瘁,大家对你的印象都很好。这不单单是因为你的医术高,更突出的是你的责任心强。”常里平面带微笑,字斟句酌地又赞扬起柳明。

柳明喝着茶水,好像漫不经意地听着。其实,她听得很入神。而且对常里平开始有了好感。

“难得,真正难得!技术和为人都是呱呱叫……”“什么戇蛇山袙!”听见这个词儿怪刺耳,柳明瞟了常里平一眼,脱口而出。

“对了,戇蛇山袙这个名词不好听,应当是懗隼喟屋蛼……”常里平急忙纠正。

“戇蛇山袙应当是个形容词,不是名词。”柳明纠正常里平。

“哈哈哈!……”常里平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小柳,行!真行!你不光懂得医学,而且懂得修辞学。甘拜下风,甘拜下风!”常里平的神态和说话,又使柳明感到有点不舒服。

饭端上来了,柳明也不让常里平——因为她知道他已经吃过了,就自己一个人吃起来。吃罢了饭,向常里平点点头,立刻跟着警卫员到住宿的地方去。常里平只把她送到大门口,轻轻摆摆手,就扭身回到院里去。

第二天将近中午,当柳明在一户农民家里看见苗虹的时候,一把把她拉到没人的后院,悄声附在苗虹的耳边说:“我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北平有消息了!”“我爸爸妈妈给我来信啦?”苗虹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柳明,这会儿,真像双喜临门似的,欢喜得满脸飞霞,紧紧地搂着柳明。

柳明摇摇头,轻轻笑着说:“不是!……是、是老曹买来药品了——这不也是你爸爸的功劳,是好消息么?”“你怎么知道是老曹买来了药品?怎么知道这是我爸爸的功劳?”“你看这个!”柳明把“葛洛芳”针剂的纸盒从挎包里掏出来,在苗虹眼前一晃。

苗虹接过纸盒,睁大眼睛望着它,口里轻轻念道:“懜鹇宸紥注射剂——盐野义北平支店。”她把纸盒塞回柳明手里,噘起小嘴巴,“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这药就一定是他们买来的?我看你是想他想着了迷啦……”柳明轻轻打了苗虹一下,刚要说什么,高雍雅不知从哪儿溜了出来,也不和柳明打招呼,一把拉住苗虹的胳臂说:“苗苗,半天不见你,害我找得你好苦!原来你躲在这里……一见你明姐,你,你就不要我了!”说着,对柳明似乎嫉妒地瞟了一眼,拉着苗虹的手臂,旁若无人地摇晃着脑袋朗诵起诗来:……请施给我一点怜悯,我不敢向你请求爱情。

也许,为了我的那些罪愆,天使呵,我不值得你的爱恋!

请佯装一下吧!你的眼睛,永远能瞥出那美妙的一瞬;唉,骗一骗我并不很困难,我是多么高兴被你欺骗!

苗虹生气了,把胳臂用力抽回,给了高雍雅一拳:“真不害臊……去你的!你就知道跟我胡缠。”转脸对柳明说,“你不知道,他的《社会发展史》学得糟极啦!结业时,课堂上考他——他连人类是从原始共产主义社会过渡到奴隶社会都说不清楚。连王永泰都不如!亏他还是个大学生呢。”高雍雅伤了面子,诗兴顿消,也火了:“什么!我连王永泰都不如?他斗大的字能认得几升?我连他都不如?苗苗,你也太把人小看了。谁不知道社会主义是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共产主义是人类社会的必然发展……这些老掉牙的陈旧理论,我听了都烦,有什么可学的!”苗虹正要反驳高雍雅。这时,王永泰走进院来了。他穿着整齐的军装,戴着军帽,腰间系根宽皮带,鲁莽气减轻了,变得英气勃勃的。他热烈地跟柳明握手,问候了几句,接着,便瞪起双眼直逼着高雍雅的近视眼镜说道:“高雍雅!我说,你这个阔少爷,当然不希罕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去。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你的日子恐怕比现在更不好过!”显然,他已经听到高雍雅刚才说的话。

站着的柳明,一看王永泰生了气,赶快接口说:“王永泰同志,你不该这样说话……”柳明话没说完,王福来也跑了来。怒冲冲地瞪着儿子说:“永泰,你这浑小子!怎么说话没个把大门儿的呀?对待同志,不是对待敌人——你对小高同志的态度可太成问题啦!快向你高大哥道歉——你说,懳宜荡砹恕……”王永泰低头不吭声了。

高雍雅得意洋洋地冷笑一声:“我不同没有文化的人一般见识。”苗虹又恼了,连珠炮冲着高雍雅打过去:“你是天之骄子怎么的?你这点文化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你除了会背几首洋人的诗句,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可你还自以为了不起。我、我……”苗虹说得伤心了,哭着,捂住脸扭头就向门外跑。

“苗苗!苗苗!……”一看苗虹真的气恼了,高雍雅也顾不得再和王永泰争论,紧跟着追了出去。

这会儿,王福来才发现柳明来了。他用两只长满老茧的大手久久地握住柳明的小手,愣愣地望着柳明,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却又张不开嘴来。沉默了好一阵,还是王福来先开口:“小柳,柳明姑娘,你回到医院以后,还挺好吧?可是,你真瘦了——累坏了吧?我听说,你们经历了艰苦的反扫荡……”柳明被王福来真挚关切的目光感动了,笑笑说:“我很好!大叔,你们用不着挂念我……”这时,那次在北平公寓遇险的情景,蓦然浮上她的脑际。柳明痴痴地望着王福来那已经有了皱纹的黑脸,惆怅地想:“他、他也一定在想念王家父子,想念同志们……”这时,一种渴念的情感攫住了她的心。

“他——他有信儿吗?……”出乎意料,王福来忽然向她提出这个问题。

“懰麙?您说的是谁?”柳明不愿意公开承认这个“他”。

“曹鸿远大哥呀!我不信你当真恼恨起他来了。”王永泰微微带点责备的口气。

“对,柳姑娘,我们爷俩背地里恨过他,也为他流过眼泪……可是到头来,我们还是明白了——他绝不是开小差——这些日子,他准是执行什么任务去了。”听了王福来这句话,鼻子一酸,柳明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拉住王福来的胳臂哭了。万千思绪,她一句说不出——也不愿说出。王家父子多日来被压抑在心里的苦恼,这时,如同决堤的水一泻而下,父子俩也都掩面哭了。

被人误解——尤其被同志、被亲人误解,是痛苦的。柳明虽然没说一句话,可是她的眼泪感染了王福来父子,也等于明白地告诉他们——曹鸿远绝不是开小差走的。

眼泪冲刷着人们心灵上的创伤。很快,王福来就用大巴掌抹去泪水,破涕为笑:“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到底明白了他是个好人!可为什么还要掉眼泪呢?……小柳,你还没有吃饭吧?咱们一块儿吃点去。你离开了咱们,大家伙都怪想你的。那个小苗虹,更是没有一天不念叨你几遍——就是小高……”“小高怎么啦?……”柳明有点儿不安。她心里有一种隐隐的忧虑一一小高和她一样是大学生,又是一同从北平出来的。如果他不争气,出了毛病,她脸上也无光。因此,对于高雍雅,她也担着一分心。

王福来笑笑说:“没什么。这孩子有点自高自大,学习、工作都有点散漫,心思都扑在苗虹身上……走吧,小柳,咱们吃饭去。一会儿苗虹又该找你来了。”三个人刚走出农家的大门口,忽然一匹马顺着村街疾驰而来。奔到柳明身旁,马停住了,跳下一个人来。柳明吓了一跳,这不是早晨还见过的常里平么,怎么才几个小时,他又追来了?

“老常,您好!”王永泰招呼常里平。

“老常,您不是分区卫生部的政委么?我们应当叫您常政委啦。”王福来也笑呵呵地开着玩笑。

可是,常里平只冷淡地冲那父子俩点点头,急匆匆地对柳明说:“小柳同志,有件事情要和你单独谈一下。你留一下步。”“什么事?吃过饭再谈不行么?”“不行!这件事挺急。边区卫生部找你找不到,找到我那里。我得到通知就追你来了。我也还没吃饭,咱们一起到卫生部去吃。”王福来父子一看这光景,先抽身走了。

一看周围已没有别人,常里平附在柳明耳边低声说:“上级来了命令,要你去执行一项挺重要的任务。”“挺重要的任务?”柳明的心怦怦跳了起来,那又黑又大的眼睛闪烁着惊异的光彩,却又不由得胡乱地猜想着。

“不要声张,你的马就在村外。赶快到卫生部去,详细情况张部长会亲自对你说。”柳明也顾不得和苗虹、王家父子以及同志们告别,急忙跟着常里平走到村外去。

果然有匹马拴在一棵树上。她二话没说,和常里平一起跳上马去。一阵尘土扬起,两匹马相跟着消失在山坡后面。第五十一章第五十一章一九三八年冬,保定最大的迎宾旅馆里,来了两位客人,这是父女俩。他们住进最上等的两个房间——十二号和十三号。父亲刘志远,四十多岁,细长个儿,八字胡,瘦长脸,高鼻梁。不大的眼睛总细眯着,但却精明有神。他身穿灰缎子狐皮长袍,外罩黑缎子团花马褂,脚上是圆口礼服呢皮底布鞋。一看就是个有钱的绅士或者是得势的官僚政客。他的女儿瓜子脸,白里透红,黑黑的眉毛长长入鬓,好像画的,却比画的更加秀媚。睫毛很长,纷披在杏核样的大眼睛上,随着墨绿色绸子旗袍的闪动,好像大块翡翠上有两颗乌黑晶莹的宝石在熠熠闪光。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小姐。

他们似乎刚到旅馆不久,桌上摆着大暖瓶和新沏的茶水。女儿坐在父亲房间的沙发上,纤白的小手捧着茶杯,忽闪着长睫毛望着父亲轻声说:“爸爸,您累了吧?您胃口不好,让我给您看看——摸摸腹部,配一点药吃吃。”“丽贞,不必惦记我。这是老病了,弄个热水袋捂一捂,疼就止住了。”说着,这位父亲打开放在椅子卜的小皮箱,找出一只热水袋。女儿急忙拿起暖壶替父亲灌了小半袋开水,放放热水袋里的水气,拧好盖子,双手捧给父亲。父亲一边往胸口放置热水袋,一边眯缝着小眼睛,慈爱地看着女儿笑道,“丽贞,我看你真是个心肠好、又听话的好闺女。叫爸爸打心眼里高兴。”“爸爸,您别夸我了,我年轻不懂事。尤其从来没有到过保定这个地方,以后,许多事都要——都要您指点……”“说哪里话!”父亲走到女儿身边放低了声音,“他就快来了。你们就要在保定府安个家过起小日子……”女儿惊悸不安地打断了父亲的话,声音更低了:“爸爸,他是什么人?您认识他么?这个——真叫我害怕……”父亲摇摇头,似乎不认识这个人。

女儿低着头,摆弄着雪白的麻纱手绢,那海棠样娇嫩的脸儿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副惊恐忧虑的神色。

父亲看出女儿的心思。他吸着上等的三炮台香烟,坐在沙发上,颤着一条腿微笑着:“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你‘老爷’给你找的这个人,绝不能是鸡,也绝不能是狗。我想,不是龙,就是凤。闺女,你就放宽心吧!”“爸爸,瞧您说的,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放宽心呢!”父亲站起身对丽贞笑笑,就要出去给她办在保定居住的各种手续。他把热水袋掏出来放在桌上,按铃叫来茶房,告诉说,小姐身体不大舒服,不是姑爷来找,其他人一概挡驾。茶房对这位有钱的旅客似乎很熟悉,弯腰,打躬,诺诺连声地答应着。

傍晚时分,刘志远回来了。一进女儿房间,就笑吟吟地说:“丽贞,都办好了,你在保定长住下去没问题了。连你们的新家我都去看过——一个小独院,一溜五间大北屋。”刘丽贞听了,打了个冷战:“新家?爸爸,您干嘛这么急!?等那个王鸿英来了以后,再操持也不晚。”父亲眯缝着小眼,正色地盯着女儿:“闺女,你这话就走板了。咱们不是都得听你‘老爷’的话么?他老人家安摆我怎么办,我就得照着办。你也得听话才行。”刘丽贞低下头不说话了。

父亲拍拍女儿的肩膀:“家安置好啦,还得给你找个事干。你懂医,是把好手,保定教会医院是间大医院,院长已经答应请你当外科大夫。行啊,咱们的事儿进行得挺顺利,我挺高兴。丽贞,今个晚上要几个好菜,咱爷俩喝两盅。”说着,这位财主老爷捻着小胡子哈哈笑了。

女儿却愁容满面地嗫嚅着:“爸爸,我一定听‘老爷’的话——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就是害怕——真害怕呀!……那个人,我不认识,就跟他住在一块儿当夫妻……这真——真是……”刘志远捻着小胡子笑了——这笑又慈祥又有几分狡谲。他伏在丽贞的耳边说:“傻闺女,真死心眼,那是假的、装的呀!你没听说共产党里常有‘住机关’的么?那是为了迷惑敌人呀!他们也许谁也不认识谁,可是,住在一块儿,就成了一家人。这是工作需要嘛,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刘丽贞点点头。她早知道“住机关”是工作。可是,她对那个将要和她成为“夫妻”的人,总感到莫名的恐惧和忧虑,以致被这种情绪困扰得忧心忡忡,惶惶然坐卧不宁。

刘志远每天都出去奔走什么事,忙出忙进。女儿一个人留在旅馆里,推说有病,门也不出。原因是怕她那个尚未谋面的“丈夫”突然来找。

丽贞整天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既忧虑,又烦闷。有时,站在玻璃窗前,眺望街头景色——这是保定一条繁华大街,街头上的人和车,熙来攘往。汽车、卡车、摩托车、人力车、自行车,行人——尤其是拄着拐杖的伪军伤兵,络绎不绝于途,喧嚣不已。在喧嚣中,却另有一些景象使姑娘悚目惊心:对面有楼房,也有许多铺面,在每座房与房之间的墙壁上,几乎都用大白粉涂写着足有一米见方的标语大字——“建设王道乐土!”“大东亚共存共荣!”“打倒共产共妻的共产党!”……就在这些白色醒目的方块标语字当中,有时,也看见几幅什么“老笃眼药”、“仁丹”、“专治花柳五淋白浊灵药”等广告字样。不管是些什么字,全在姑娘心上,划上深深的创痕:“啊,保定,河北省的省城!中国的大好河山,如今实实在在地沦亡了!”一次,姑娘又站在窗前向外眺望,忽然一辆摩托车载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从远处向旅馆门前疾驰而来。正当这时,一个拄着双拐的伤兵,正好走在姑娘窗外对面的马路旁,疾驰过来的摩托车,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这个残废者;也许看见了,然而一个残废的躯体,不过是一堆粪土,一缕尘埃。摩托车飞驰过来,猛一下子从伤兵身上撞击过去——一声悲惨的嗥叫,一摊殷红的鲜血,一堆蜷缩着的腐肉似的躯体,在姑娘眼前幻觉似的突然闪了过去。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急忙扭转脸,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

“中国人,不管怎么样,那伤兵是中国人——不知道他死了没有?……我又不能去救他……”刘丽贞呆坐着,没有勇气再到窗前去,她决心不再看这些沦亡惨象。

心头刚刚安定下来,姑娘的心思又转到她等待着的那个人身上去。他怎么还不见来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脾气性格好么?将来怎么样和这个人一起生活下去呢?……这时候,她情不自禁地想到她心里的那个人——他现在在哪里?如果他知道我和另一个男人住了“机关”,一起生活了,即使是假的,那他会怎样看我呢?今后他还会尊敬我吗?……想到这儿,她的心隐隐疼痛起来。为了工作需要,她毅然服从组织分配,从西面抗日根据地跟着上层爱国人士刘志远来到敌占区保定城,化装成为父女,为了掩护那个假丈夫,还要在这儿组织一个家庭。这个担子压在化名刘丽贞的柳明心上,既沉重,又痛苦。但她却下了决心:服从组织分配,虽然自己还不是个共产党员……

柳明正坐在沙发上胡思乱想,忽然屋门轻轻叩响了——先是轻轻敲了三下,接着又轻轻敲了四下。柳明猛的一惊,急步走到门边,门还没有开,就听得门外有个低沉的男嗓音在发问:“请问,刘丽贞小姐住在这里吗?”声音温和、低缓,柳明急忙把锁着的门一拧,门开了。一霎间,门里门外的两个人全呆怔住了。

“呵!怎么是他来了?他怎么穿着伪军官服装?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呵,刘丽贞原来是柳明!难道就是她将要和我?……”穿着一身黄呢子伪军官军装、斜佩着武装带、戴着墨镜的曹鸿远也在心里惊讶着。

这时,鸿远身边一位衣着朴素干净的老太太从背后走上前来——柳明猜想,她一定就是鸿远曾经说起过的华妈妈!柳明上前握住老太太的手,把他们让进屋里来。

“请问您——您姓什么?叫什么?”柳明请客人落座,什么也顾不得说,却先问起曹鸿远的“姓名”来。

鸿远眨动着亮亮的大眼睛,对柳明调皮地一笑:“小姐,您不认识我了?鄙姓王,名鸿英,别号雅轩。”柳明心中一阵狂喜,一片红云弥漫在醉酒般的脸上。但她仍不放心,按捺住沸汤似的激动,继续盘问:“您就是王鸿英?那您要找的是您的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我要找我的妻子刘丽贞,还要找我的岳父刘志远。”柳明一听“妻子”、“岳父”两个词,刚刚变白的脸,立刻又绯红了。她不敢再看鸿远,把头垂得低低的,半晌,才又开口:“想不到您穿起一身伪军官的服装。我见了它,有点讨厌,也有点怕……您真是王鸿英么?”,1鸿远把军帽摘下来,把武装带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柳明对面的沙发上。

“请问小姐,您是谁?您真是刘丽贞么?”柳明点点头,“嗯,我现在是叫刘丽贞。”“那我也可以问您,您这一身打扮——好漂亮时髦的阔小姐,我看了又该作何感想呢?……”说着,他开开门向外望望,把门关好,回头一笑,“您可以化装,我就不可以化装么?小姐,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工作,需要什么样的身分、装扮,您怎么连这个起码的常识都忘掉了?”柳明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曹,原谅我。我没有经验,我怕你冒充……”“你怕我冒充丈夫是么?幸亏,咱俩过去相识,不然,小姐可能要像苏小妹那样,考问我三天三夜呢。”柳明笑了,她忽然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像一朵白云,飘浮在湛蓝的天空中。啊,多好!多好!他来了,他就是王鸿英——他就是王鸿英!……柳明仿佛置身梦幻中,心里不住喃喃自语。

“丽贞,我‘岳父’老人家是在他屋里,还是出去了?我该去看看他。”一句“岳父”,使柳明从梦幻般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心又怦怦地跳了。

她望着鸿远,半晌才回答:“他在忙咱们的事,每天白天都不在屋。你认识他么?”华妈妈也在这屋里。有时开门出去看望一下,有时又回到屋里来,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见柳明那副羞涩不安的腼腆神色,她摸摸头上的发髻,含笑说:“你们俩早就熟识,还臊个什么呀?以后咱们就在一块儿过日子了,这日子可是艰难呀!在虎狼窝里,不论你们干什么都不容易,都得万分小心。不过,能跟着你们俩,我老婆子打心眼里痛快。”说着,见柳明不出声,华妈妈攥住她的手继续小声说,“姑娘,这可是国家大事呀,可不能真像新媳妇上轿那样。往后,我装老妈子,还得称呼你们俩老爷、太太呢。你们俩可得真像一对小夫妻,滴水不漏才行呀!”“怎么?您要当老妈子?那不行!您应当当我们的妈妈……”柳明一把抱住华妈妈的臂膀,又羞红了脸。

“不行,那是张先生的吩咐,我得当老妈子侍候你们——给你们照看门户,买菜做饭,洗衣裳。还有,我还得替你们当交通。你们俩说话吧,从现在开始,我就要执行任务侍候你们了。”说着,华妈妈高大的个子站了起来,找出几件柳明半脏不脏的衣裳就到洗脸间里去了。柳明想抢过衣服,鸿远在一边轻轻说了句:“演戏也要演得像嘛!”柳明立刻改变态度,不管华妈妈了。扭过脸,和他并坐在沙发上。然后,又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给他,真像个贤惠的妻子。

“你们是从北平来的么?一定累了,先喝点水。饿么?要不要叫茶房送上饭来?”鸿远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衬着白净俊秀的面庞,凝视着柳明,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

“真没想到和我一起住机关的竟是你……组织上叫我在保定执行一项重要任务,单身汉不好存身,所以通过刘志远先生的关系,在这儿安个家。华妈妈被派来当助手。怎么样?这样新奇的生活,你能习惯吗?”柳明的心又在怦怦乱跳。她时常怀念的人终于相见了,而且今后还可以朝夕相处。一股巨大的喜悦撞击着她的心。真的,她作梦也没有想到那个可怕的“丈夫”,竟是她爱着的曹鸿远。可怕变成了可喜,变成了幸福。然而,姑娘的心是复杂的,模模糊糊说不大清楚。似乎在喜悦中仍有某些隐忧使她不安——这“夫妻”怎么个做法?真的还是假的?……

“刘志远爸爸——记住,你以后也要叫他爸爸。他给我在教会医院里找了个外科大夫的职位,在这里面怎么进行工作,我都做些什么工作,临离开根据地时,组织上叫我受——‘丈夫’的领导。以后,我当然只有听你的了。”鸿远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听我的?好吧,不过我也只能当个通信员……你听,爸爸好像回来了。我们去看看他。走!”鸿远站起身,轻轻握住柳明的一只手,一同走出门外去。柳明虽然有点忐忑不安,但在表面上还是装得挺自然。她挽住鸿远的胳膊一同走进十二号屋门。

华妈妈站在他们身后,对这两个她喜欢的人儿,投去赞许的一瞥。

刘志远没有见过曹鸿远。经过柳明的说明,知道来者确实是王鸿英,是他的“女婿”后,老头儿高兴了。他见曹鸿远俊逸沉着,虽然穿着伪军官军装,却透着一股刚毅不凡的气度,这位“爸爸”立刻分外高兴。他给鸿远斟水、送烟。鸿远不吸烟。这老头儿风趣地说:“混官面的不吸烟,好像大姑娘上轿不擦粉——这烟酒有时可是办成大事的催化剂呢。”“那,我以后也学着吸烟、喝酒。”“对,鸿英,我看你的脾气挺随和,也有地下工作的经验。咱们一定能合作得很好。”鸿远也在观察这位合作者。只见他两只小眼炯炯有神,举止稳健练达,深通世故。他暗想,一个开着几座大商号、工厂,家中还有二、三十顷地的大财主,竟能对我们八路军、共产党的工作如此衷心拥护,全力相助,真是位难得的爱国者。组织上叫他来帮助我们工作,一定是可靠的,经过考验的……鸿远喜孜孜地想着,他们两个稍事寒暄就谈起正事来。鸿远经过北平地下党领导的关系,就要到保定警备司令部当少校参谋。听说刘志远和伪省长兼警备司令鲁占元比较熟识,有他这层关系的关照,他们要进行的工作会更顺利些。鸿远向柳明示意,她明白了,立刻走回十三号房。鸿远和刘志远谈了好久,才转回“他俩”的房间。

站在门外,鸿远好像不敢进门,怔了一会儿,极力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柳明,你高兴吧?咱俩又在一起并肩战斗了!”鸿远握住柳明的手,脸红了,手似乎有点儿发抖。

“高兴!真高兴!”柳明忽闪着长睫毛,把手按在鸿远的手上,食羞地说,“真没想到是你和我在一起。起初不知道要跟一个什么人在一起作夫妻,可把我愁坏了。”鸿远微微笑道:“你愁什么?怕遇见坏人么?不会的。这是工作需要嘛!假如不是我,是组织上派了别的同志来,你也必须和他在一起装起夫妻来呀!”柳明连连摇头,噘起嘴来:“要是那样,我可真成了包办婚姻的牺牲品了……”“牺牲品?怎么能这样说呢?柳明,你可知道,大革命以来,我们已经牺牲了多少优秀的好同志,好青年,其中也包括着不少对假夫妻!”鸿远顿了一下,又语重心长地说,“如今,抗战的烽火到处燃烧,神圣的抗日事业正在吸引、鼓励我们每个有志的青年,随时准备贡献出自己的青春、热血和生命——生命都可献出,为了事业,装装假夫妻,怎么就变成牺牲品了?柳明,可不要把个人看得太重啊!你说对不对?”鸿远的话深深敲击着柳明的心。她向他斜睨了一眼,不再出声。第五十二章第五十二章在保定杏树坡公园附近,一条偏僻的小胡同的尽头,有一个不大的院落,院里的两棵枣树,因时值严冬,尚未发芽。满墙的爬山虎也光秃秃的,只有脉络似的枝条爬在墙上。一溜五间北屋,另加一间厨房,刚刚刷过的油漆,红艳艳、鲜亮亮的,给人一种耀眼的喜庆感觉。

北屋当中的两间是客厅。陈设着古色古香的硬木家具,也有新式的硬背沙发和茶几。此外,花瓶、古董、字画,装饰在屋里的各个角落和墙壁上,显出主人的文雅不俗。客厅两边都有门,一边通到鸿远“夫妇”的卧室;卧室里边还有个套间,现在住着鸿远的护兵小顾。客厅的另一边,有门通到“老妈子”华妈妈的卧室里;这间卧室还另有门可以通到旁边一间小厨房。警卫员小顾的屋里也有门直通院里。

刚搬到这个小院,鸿远和柳明就实行一种明合暗分的睡觉法:鸿远的屋里有一张华丽的大弹簧床,床上有垂着流苏的雪白细纱蚊帐。两对白缎子绣花枕头和三条红缎子被子整齐地叠在双人床上。一切陈设,看起来都是一对新婚夫妻的卧室。屋里有女人用的梳妆台,上面摆着各种头油、香粉、胭脂之类的化妆品。带镜子的大衣柜里,挂着女主人各种颜色的旗袍和西装。卧室的一边,还有两只皮箱,似乎是夫妻二人每人一只。甚至墙壁上还悬挂着男女主人的新婚照片。实际上,柳明并不曾在这间屋里睡过觉。自从搬到这个院里,她就和华妈妈睡在一间屋里。这间下屋有简单的两张小木板床,床上只有朴素的被褥、枕头。

柳明搬来后就到教会医院上班去了。每天午后下班回到家,她必须待在他们讲究的卧室或客厅里,免得突然有客人来,会看出破绽。鸿远常有应酬,回来较晚,但柳明一定要等到他回来才肯吃饭。每当鸿远过了钟点还未回家,她就会焦虑不安——她和华妈妈都知道他打入敌人的内部做着艰巨危险的工作——虽然做的什么工作,鸿远并没有对她们说明。但时时为他悬心的情感,使得柳明和华妈妈常常在等待他的时刻,互相用忧虑的眼色对望着。尽管老太太会用些吉利的话儿来安慰、鼓励柳明,可她还是不时打开屋门对着空落落的院子谛听、观望,仿佛鸿远就站在院子里没有进来。要是望不见他的踪影,柳明就靠坐在客厅的火炉边,对着华妈妈轻轻叹气:“您看,他又是这么晚还不回来——他不会出事吧?”“姑娘——不,我应当称呼您太太才对。您瞧我又犯了纪律。太太,您别总挂念他,您看他是个多么机灵的人,不会出事的。住机关的都像您这样,不出半年,头发还不愁白了!”“我们能在这儿住半年?”柳明轻轻摇摇头,“不知怎么,我总是预感……”华妈妈拉着柳明的手,一会儿“姑娘”,一会儿“太太”地喊着,但怎么也不能使她平静下来。直到鸿远带着护兵小顾坐着洋车回家来了,柳明这才活跃起来,忙替他脱去黄呢子大衣,给他打洗脸水,还常常蹲下身来替他脱去马靴。她虽然只有一个白天没有见到他,却好像多日不见似的,从心底里涌起一种久别后的欣慰和欢快。

晚上,常常是柳明感到最幸福的时刻。她呆在鸿远的屋里,谈抗日形势,谈白天在医院里的工作和见闻。也常有些不好解决的困难和问题,只要她向他提出,他就给她详细耐心地解释,和她一起考虑各种解决的办法。他还经常提醒她,别忘了她的几项任务:首先是当好医生,赢得周围的人——病人和同事的尊敬和欢喜,做好争取敌占区医务人员和知识分子的工作;二是要做好从根据地来就医的首长们的安全和医疗工作;再一项任务是——“你别说了,我知道。当好你的‘夫人’。”每当说到“夫人”二字,柳明脸上总不禁一红,也忍不住低头一笑。

“对,这个工作也很重要。柳明,你在掩护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我是感谢你的。”当着外人的面,鸿远对“妻子”总是流露出十分恩爱、百般体贴的样子。到了只剩下他俩在屋里的时候,曹鸿远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对她显得淡淡的。除了谈工作,谈问题,从不涉及个人的事,甚至像在大成公寓那次会面中谈及的个人身世之类,也没有成为话题。他虽不时也在关心她的身体,关心她的情绪,但不知为什么,柳明总觉得他反而比过去对她冷淡了。这不能不使她感到隐隐的失望,甚至痛苦——莫非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么?听说许多一同住机关的同志,假夫妻都变成了真夫妻。可是他——难道他是个木头人?难道他一点感情也没有?……

每晚,当谈话结束,“妻子”不得不离开这间实际上只是“丈夫”一个人的卧房时,柳明总忍不住向那张华丽的双人床,向邯本来也有她一份的双人枕,偷偷地、也是恋恋地望上几眼——“呵,假如我能够和他在一起……”她不能多想下去,只有把迟滞的脚步向门外移动。但还没有移到门边,又常常像忘了什么似的跑回来,俯在床边替鸿远把被子铺好——也把自己的假被窝铺在旁边,还把另一对枕头挪动得离鸿远的枕头稍远一些。鸿远常常拦阻她,不叫她做这些事。她却执拗地定要做完这些铺床叠被的事儿,才肯回到华妈妈的屋里去睡觉。

夜阑人静,寒风不时敲打着窗纸。华妈妈已打着鼾声睡得正香。柳明难以入寐,她情思激荡,一颗心依然留在对面那间屋里。有时还仰起身来向那边谛听,心里喃喃自语:“他睡着了么?睡得好么?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他也在想着我?……但他为什么冷得这样怪?他是喜欢我的呀——我们已经作为夫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这个人哪!怎么能够对着他明明知道在爱着自己、长得也不坏、而且是他的革命同志的姑娘,一点也不动心呢?他是神仙?是圣人?还是冷血动物?……他可曾想过,我们的相聚是多么地不易!在敌人虎口里生活,谁知道哪一会儿就会分离,就会——也许永远分离……”想到这儿,柳明的眼泪竟不知不觉落到枕头上……

一个夜晚,月色清朗。柳明透过窗纸,望着水银似的洒满屋里的月光,又忍不住情思纷乱起来——她总怕失掉了鸿远,总怕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不翼而飞……一阵冲动,她悄悄披上紫红色的睡袍下了床,悄悄地通过客厅走近他俩卧房的门边。一片朦胧的月光从房里映照出来。哦,房门还没关上——奇怪,平常他都是关起屋门睡觉的。她忍不住轻轻掀开门帘向床上一望——想看看他睡熟没有?他睡觉的姿势是什么样儿?可是,床上没有人,却见一个人披衣坐在窗前,一颗年轻的头,在月光下低低的垂着,口里还喃喃地发出梦呓般的语言:“……我要找你去——明,我要去——找你……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柳明战栗了!这仿佛天外飞来的声音,一下子使她捕捉到一颗蕴含着深深热恋的心。她不顾一切地冲进屋里。猛地抱住了鸿远的双腿,眼泪刷刷地流到那双仅穿着睡裤的腿上。

“你?柳明,是你?……”他吃了一惊,仿佛从梦中醒来。浑身在轻轻颤抖,“起来,柳明,起来,你怎么哭啦?”她顺从地松开了他的双腿,站起身来。突然,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拥到了怀里,两片灼热的嘴唇,同时碰到了她的唇边,一刹间,一种巨大的幸福把两个年轻人冲击到忘掉一切的境界中……突然,鸿远像被什么螫了一下,立刻松开双臂,离开了温馨湿润的嘴唇,站到屋地上愣住了。不一会儿,一种声音,又像从天外飞来似的传入柳明的耳鼓:“柳明,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原谅什么?”她的声音像游丝般软弱无力。

“原谅我的鲁莽。”“不,不,我不能原谅你——你不该这样自己苦自己……”说着,柳明伏在床沿上不再出声。

鸿远坐在椅子上怔了一阵,然后拉过柳明,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月光下,他清楚地看见那张美丽的脸异常苍白,甚至在轻轻抽搐。他极力镇定自己,半天,才小声继续地说:“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也知道你了解我的心——早在刚一认识你,我就无法忘掉你。可是,我非常矛盾:我早就暗暗立下誓言——战争不胜利,不谈恋爱,不结婚。因为我怕它影响工作,也怕它害了我心爱的姑娘——柳明,原谅我,行么?残酷的战争,紧张的地下工作,我不得不作好最坏的精神准备……不过,自从和你‘住机关’,我内心的矛盾更加剧了。我承认我是个平凡的人,是凡夫俗子。这些天,为了你,我夜里总睡不好觉,我们的床上有你的枕头、被子,我只要有勇气找你来,我相信你会过来的。可是,我在克制自己,我也在诅咒自己。今晚,我坐在窗前被你发现了,其实,我不止一次地这样坐着……”柳明一下子抓住鸿远的一双手,用那双大手擦着自己簌簌滚落下来的泪水:“你为什么这么迂?为什么要这么自己苦自己?难道你要做个苦行僧么?”“不、不!我不是做苦行僧,我是在执行一个党员应尽的责任和义务。组织上给我们的任务是做‘假夫妻’,是为了完成艰巨的使命。两边的同志,”他向两旁的小顾和华妈妈的房间努努嘴,“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我们,假如我们真的沉醉在爱情的漩涡里,这不仅会影响我们的工作,而且,同志们将会怎样看我们?我们如果能够很好地完成预定的任务还好,一旦发生意外,任务完不成,那时,即使领导和同志不把这种过失放在恋爱——同居的问题上,我们能问心无愧吗?柳明,我不知说清我的意思没有?我只有恳求你的原谅——因为我深知你对我的感情……”鸿远说到这里,嗓音沙哑了,似乎也有泪水在他的眼里闪光。

“那你说怎么办呢?我一切服从你的意旨。只要你高兴,也就是我的幸福。”柳明不哭了,她的眼里闪着灼灼的光焰,她的心头忽然涌起一种激越的情感。

“假夫妻——仍做地地道道的假夫妻。什么时候环境许可了,那时候再看情况。当然,我们的心会永远在一起。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去找你的。我一定会去——找你,找你的。”“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服从你的意见。但愿我们有一天真能够变假为真……看你穿的裤子多单薄,天都快亮了,你快去睡。我走了。”说着,柳明毅然站起,向华妈妈的屋里走去。走到客厅,她又站住了,忍不住回过头来悄悄掀开门帘的缝隙,向鸿远的床上偷偷望去。啊!他还没有睡,像一尊石像,仍然站在屋地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他的脸色庄严刚毅,却又浮现着深深的痛苦……

柳明的心翻扰着,她不敢再看下去,急忙钻回华妈妈小屋的床上,用被子紧紧包住了身躯和头颅。第五十三章第五十三章柳明到保定教会医院上班之前,刘志远告诉她,医院有位护士长名叫杨明晶,是协和医学院护士班毕业的。虽然出身资本家,信奉天主教,但同情抗日,也同情八路军。叫柳明设法和这个人多接近,有困难可找她帮忙。

“爸爸,没想到愿意抗日的人,在敌区里也是这么多!我知道您就是这方圆百十里有名的大财主、大绅士。可您对抗日是多么热心——您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奔走,您拿出自己的钱帮助我们,您实在是一位少见的人物……您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呀?”柳明被好奇心驱使,向“父亲”询问起来。

摸着八字胡微微一笑,刘志远说:“闺女,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想当初,我对抗日,对你们——”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比成一个“八”字,“也不是那么热心,那么了解的。我有点爱国心,认为实业可以救国。从英国留学回来后,一心想当个实业家。我把祖上留下的大宗产业投放在天津,也有一部分在保定。我经营过猪鬃、大豆、美孚油、药品、棉纱好多种生意,天津有我开的纱厂,保定也有我开的几个商号……可是我的实业救国的理想,在国民党的统治下,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只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后全成了镜花水月。尤其日本人打进中国以后,国民党不战而退,纷纷南逃。眼见无数同胞惨遭日寇杀戮,我一颗中国人的良心渐渐醒悟了……”刘志远慢慢地简略地谈着他的经历,说到这里,他把纸烟放在烟灰缸里压灭掉,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女儿,眼圈有点发红,“闺女,我真拿你当自己亲闺女一般疼爱——因为我打心眼里爱上这个了。”他又用两根指头比成了八路军,“不知怎么的,咱们边区政府有一位领导人知道了我,竟然像三顾茅庐一样来看望我。闺女,你还没有去过咱们的家——它在靠近山边的平原上。自从‘七。七’事变,一看日本要灭亡中国,我的心气全凉了,什么也不想干了,发财有什么用,身外之物!于是就在家中呆下来了。这时候我时常想起的是文天祥、岳飞、史可法这些爱国者,又常想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说实在的,我那实业救国的理想,在日本人的屠刀下面完全变成了一堆泡沫,心里当然是难受的,为了不当亡国奴,不看那些亡国惨象,我也想过到国外去逃避现实。正当这时,八路军过来了,一场平型关大战,对比着国民党溃不成军的南逃,我慢慢儿看出谁是真抗日、谁是假抗日了。接着,边区的那位领导同志亲自来看望我。他对我讲了许多抗日的道理,讲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讲中国必胜的道理。很器重我,鼓励我参加抗日工作。‘士为知已者死’。我遇见了知己,我找到了一条报国之路,好比从阴沟里走到太阳底下,心里好痛快呀!”说着,刘志远又点燃了一支纸烟,一口口吸着。那双小眼睛,一刹间从黯淡中闪耀出熠熠的光芒。五十上下的人,仿佛变成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闺女,你能了解我么?我视金钱财物贱如粪土,我看国家存亡重如千钧。我的决心一下,绝无动摇。因为我看了一些马克思、列宁的书,懂得一点共产主义的道理,也相信共产党目前的政策是正确的。现在我所以要装成这么个半糟老头子,就是因为咱们边区领导信任我,重视我,把许多重要的任务委托给了我。为了完成任务,我得像孙悟空一样,时常要七十二变——别看我现在是袍子马褂,可是一去天津、上海,我就是西服革履,满嘴洋文的半洋鬼子。”刘志远说到这里,得意地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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