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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534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柳明听着这些直率而质朴的语言,一股暖流沁透全身。心里暗暗想:“共产党真有办法,连这样的人也能团结……”“以后,作为你的爸爸,我会常来看你们。给你们准备的那几间小房,是我的一个亲戚的,他一家都搬到北平去了,我就把这房子借下来给你们住。闺女,我通过关系,给教会医院的头头送了一份厚礼,又有杨护士长的保荐,你能去当个外科大夫是最好的了。我听鸿英说,咱们那边有的领导同志患了重病,根据地里医疗条件太差,就想到这个医院,想到有你和杨明晶配合,就可以把他们送到这里来治疗。我已约定好,不久就会有位军分区司令员要来这个医院。他病很重,你要尽力把他的病医治好。”柳明听了悚然一惊:“这艰巨的任务,自己能够很好地完成么?”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反扫荡中的韩美琳和小难难来。首长来到保定这块凶险的地方,她能够保证他们的安全么?……虽然,鸿远和她谈过这个任务,但经刘志远具体说来,她才感到压在自己肩上的担子是多么沉重!

“对了,你既然是一个大财主的女儿,服装上就得比别人阔气点,何况你的‘丈夫’还是省警备司令部的参谋呢。这是件小事,可也得注意。所以,我这儿给你准备下一千元,你自己去挑选合体的漂亮衣裳,能多定做几件更好。”说着,刘志远掏出一卷钞票放在茶几上。

柳明的心又是一热。她不肯接钱,委婉地说:“爸爸已经给我做了好几件合体的衣裳啦,用不着再做了。”刘志远似乎生了气,眯缝着亮晶晶的小眼,瞪着“女儿”:“不听话,还能干得好工作!到时候,说不定你还得常跟那些阔太太、大小姐们应酬呢。得学会打麻将牌;得想办法叫跟你接触过的人都喜爱你这位年轻漂亮的太太;更重要的是,你所处的环境是复杂的,你必须应付好各式各样的人!”柳明原来对这位财主还不甚信任,甚至有些警戒心理。此刻她似乎看见了一颗忠于祖国的心;一颗出于污泥而不染的洁净的灵魂。这使她陡然增长了在龙潭虎穴里搏斗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果然,第一个考验降到柳明身上。

她来到教会医院的第五天,一个胃大出血的病人要作胃切除手术。医务主任交给她作。开始,她有些惶惑。听说院长、外科主任和一些外科医生都要到手术室来看她的第一次操作,她的心反而沉静下来。她在根据地早已为八路军战士作过不少手术,作胃切除手术也不是第一次,只不过是时间、地点不同罢了。在手术室里,她首先严格地给自己消毒——仔细地反复地刷洗双手、十指、指甲、直至双臂……趁着病人被抬到手术台上的那一刹间,柳明露在大口罩外的双眼向周围迅速一瞥,只见手术台边几个年纪都比她大的医生、护士,包括院长——一个外科专家,一个个全向她投来不信任的、甚至轻蔑的目光。柳明知道病人是个拉洋车的。医院叫她作这台手术,是拿活人来试验她。她压住气忿,严肃地不动声色地站到手术台上。在无影灯下,小小的手术刀操在她手上,立刻就活起来了——似春燕剪水,灵敏轻捷,施展自如。胃部的病灶很快被割除下来。她那只戴着手套的纤手,又向腹腔内部各处认真地探察了一番,确定病人内脏没有其他病变后,才开始用手术针——那弯弯细细的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的针,给病人缝合伤口。她的动作又轻、又快、又仔细,就像绣女在锦缎上绣花似的。护士、助理医生帮她剪掉一个个缝合的线头时,相比之下,都显得拙笨,迟缓。

围观者的眼光全都变了。柳明两只纤细的小手,似乎有一股魅力,把这些入都吸引住了;两只露在口罩外面的大眼睛。虽然它的睫毛只比一般女孩子的黑些浓些,可是在十分专注的神情下,它却像寒夜的星星,像湖中的涟漪,闪烁着一种迷人的光彩。难怪柳明刚刚走下手术台来,几个年轻的男医生就立刻抢着向她伸出手去,抢着向她投去带着异样神情的目光。女医生感到这些目光是友好的、钦羡的,甚至有的还带着某些爱慕之意……

“刘大夫,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手术就做得这么好。”五十多岁的老院长伸出手来紧紧握住柳明的手。这时,她已经把大口罩摘下,那张白里透红的美丽的脸,绽出一缕庄重而又温和的微笑,向周围的人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从此,柳明的医疗技术在教会医院里轰动了!整个医院的医生、护士们,除了个别之外,都对新来的刘丽贞大夫投以青睐。那位杨明晶护士长也逐渐和她熟识了,而且很快成了好朋友。

这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未婚老姑娘。个子不高,显得有些瘦小,却精明利索、走路如飞。柳明借着业务关系,一看左右无人,便和她攀谈起来:“杨护士长,您的工作效率真高——一等病房、二等病房,还有三等普通病房,就您一位护士长来照顾,真不容易呀!怪不得您走路像飞一样呢。”杨明晶两只精明的眼睛盯在柳明的脸上看了一会儿,微笑着说:“刘大夫,想不到您也这么能干——一天能做三、四台大手术,这是我们医院从来没有过的事。连院长,内、外科主任都夸奖您,说咱们医院来了一把好手。”柳明连连摇头,害羞似的拉住了杨护士长的手。

“杨姐姐,您这么一说,我都害臊了。您这一套工作,比我的复杂多了,以后,我得多跟您学着点呢。”杨明晶闪动着细长的眼睛,俯在柳明耳边说:“您的父亲刘志远先生和我父亲认识——他们一起在英国留过学。刘老伯常偷偷跟我说,中国人要爱中国。这个人真好。我喜欢他,佩服他。他有您这么一位有出息的女儿,够幸福的。这是上帝的恩赐……我能认识您,也得感谢主。以后有什么为难事,您就找我,在这个医院里,我说话还顶点用。”一天,刘志远陪着一位病人来到医院,住进头等病房。这病人似乎很有身分,还带来一个年轻的仆从。他不过二十五、六岁,脸色焦黄,身体削瘦,肚子却坚硬得像装满了石头块。因不能进食,身体十分衰弱。这人刚住进病房,躺在床上,柳明就被爸爸领了进来。女大夫遵照爸爸事先的嘱咐,低声向病人招呼道:“表哥,路上辛苦了!先喝点水好吗?”一位穿着洁白外套、头戴修女式白布帽子的年轻护十,走进来殷勤地照护病人。

柳明俯下身来,轻轻地摸摸病人的脖颈,又摸摸那坚硬的肚子。护士小姐刚转身出去,病人突然紧紧握住医生的手,嘴唇轻轻翕动着:“表妹,见到你真高兴!以后要多麻烦你了。(口欧),在山里我就找你看过病了,你还记得么?”柳明认真地看了看病人,认出来了:这位叫李彦祥的司令员确曾几次到她的住室找她看过病。不料在这个敌占区医院里,她第一个接收的我军病人竟然是他,她的脸刷地红了。

“记得您,司令员,不,表哥,等内科主任来给您检查。确定是什么病就好进行治疗了。放心,这个医院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内科主任那个人也不错。”“表妹,在这种地方看见你,真、真是……”看得出来,李司令员由于激动,说不下去了。

病人虽然衰弱,两眼却灼灼有神,他望着柳明,露出欣喜的神色。

不一会儿,四十多岁的内科主任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位内科医生和杨护士长。内科主任在病人腹部敲打了一阵,听诊了心脏和肺部,又问了病情。病人自述今年春天一次发烧后开始厌食,时常大量流鼻血,自觉肚子里有硬块,腹部渐渐胀大。到现在,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勉强吃一点点就胀得难受。柳明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断定病人的脾脏极度肿胀,影响胃的消化,可能肝也肿大了,引起严重贫血。病因是一种利什曼原虫传染所致……她在暗暗背诵课本上关于黑热病的症状,心里焦虑,又不便插嘴,只等着看内科主任的诊断。问诊完了,病人用微弱的声音要求主任告诉他得了什么病时,内科主任看看跟随他进来的内科大夫,又看看柳明和护士长,只轻轻说了句,还要作些化验才好确诊,便偕医生和护士长一同走了出去。

病房里的空气,像谜一样令人困惑。

刘志远倒还显得平静,他把病人的仆从介绍给女儿,说是司令员的警卫员小靳;又吩咐小靳有什么事就找柳明。小靳在敌人巢穴里见到了自己的同志,黝黑的脸高兴得红涨涨的。他紧紧握住柳明的手,傻笑着却说不出话。这时,躺在床上的李司令员说话了,他对围在身边的三个人轻声说:“我要喊一声同志——同志们啊……”他的眼圈红了,“我是坚决不愿来敌区治病的。可是边区党委领导十分关心我,非叫我来不可,我只好来了。在这里,我不单是来治病,也同时是和大家在一起战斗呵!刘志远先生虽是上层,但你的表现却和我们的同志一样。所以……”下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刘志远紧握住那只筋络突出的消瘦的手,眼睛湿漉漉的:“首长,您放心!我在保定这一带——包括一些上层和敌伪官员都有关系。无论如何,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保证您的安全。不要怕花钱,花多少钱都在我身上,一定要把您的病治好。”说着,六只手又紧紧握在一起了。

从此,柳明虽在外科工作,只要有点空,就跑到内科头等病房来看李司令员。李司令员被确诊为黑热病,并且开始服用斯的黑锑,还给他输血、输液。柳明觉得内科主任很负责,也慢慢放下心来。第五十四章第五十四章刚平静了几天,生活中又起了波浪。

柳明正在李司令员的房间里,刘志远来找她,说有个皇协军团长,出去扫荡时被打伤了一条腿,住到陆军医院,溃疡得很厉害。那里的外科主任主张把这条腿锯掉。刘志远认识这位团长。团长夫人听说他的女儿在教会医院作事,是个高明的外科医生,就求他让柳明给丈夫看看,想办法保住这条腿。

“丽贞,你去看看行吧?看能不能把这位团长的腿保住?”“爸爸,不,我不能去给敌人治伤。”柳明毅然拒绝。

刘志远不吭声了。

李司令员劝柳明:“刘大夫,要给这个敌人去治伤。你考虑一下,如果你能把这个人的伤治好,那就有希望把他夫妻俩争取过来——至少团结住他们。这对咱们在保定一带的活动是有好处的。”柳明沉思一下,望了望李司令员的脸色,又提出了困难问题:她是教会医院的医生,跑到陆军医院去给人看病,那里的人——尤其是那里的外科主任会高兴?关系弄得不好,会不会影响她在教会医院的存身?而且,伤者的腿要是真该锯掉,她去了,反而不好下台。怎么办?

刘志远摸着小八字胡,慢条斯理地说:“闺女,你想到的,我早想到了。那位团长可不是个等闲人物,他的夫人又是省长的外甥女,他们想找一位高明的大夫保住这条腿,别说皇协军里的外科主任,就是陆军医院的院长,又有谁敢说个‘不’字!如果治不了,我会替你好好解释,也不至于坏事的。”柳明没的说了,虽然不愿意,当天午后,仍随着刘志远来到陆军医院的上等病房。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妇迎了上来,一把拉住柳明的手,喘吁吁地说:“大夫,刘大夫,您救命来啦!行好来啦!谢谢您赏光啦!这医院要是把我们团长的一条腿锯掉,我们一家子还怎么活呀?!别看他平时还挺有人缘,各方面都挺器重他,到那时候可就完了,没事由干了。什么亲戚朋友,哪个靠得住!我们一家子就该拿着打狗棍子沿街要饭去啦!”这位精明俏丽的夫人唠叨着,禁不住泪流满面。她拉着女大夫的手,把她领到丈夫床边。那团长叫吴蔚仁,年纪不到三十岁,方面大耳,脸白白的,长得有点像个泥菩萨。见了柳明,没精打采地看了她两眼,似乎不相信这位年轻的女大夫真有什么本事。确实,他是拗不过妻子缠着,闹着,才姑且要柳明来试试的。

柳明打开了那只溃烂的腿,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大腿上部被一颗爆炸性的子弹打穿,看样子还没有伤着骨头。只因消毒不好,伤口越烂越深,已经烂到骨头边了。大概这个医院的外科主任看到溃疡面深而且大,红肿的腿开始发紫,认为如不锯掉,万一并发败血症,就要危及生命,才主张把腿锯掉的。

“大夫,小姐,您看他这条腿能不能保住呵?……”团长夫人一直在注意女大夫的脸色,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团长没有发高烧,还没有感染败血症的迹象。依我看来,这个医院的消毒操作好像不大严密,如果你们相信我,以后我必须亲自来给团长换药。他的创面很深,一定要用彻底消毒的药棉、纱布,配合服用大量消炎药品……吴团长的腿,我看是可以保住的。”柳明口里这么说着,心里却产生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愤懑。那一堆堆的尸体——那曾绊了她一个趔趄的无辜被杀者;那横横竖竖地倒在昏暗的天穹下的死难者;还有韩美琳和小难难……霎时都在她眼前浮现……她呆呆地想着——你这个跑到根据地去扫荡的汉奸、刽子手,现在,倒要我来治愈你的伤,治好你的腿,好让你再去根据地杀害我们的战士和百姓?……柳明沉默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吴蔚仁。

团长和他的夫人张玉梅,也呆呆地望着她,脸上露出喜疑参半的神色。那位夫人嘴快,立刻喊道:“大夫,刘大夫,听您说的真叫我们高兴透啦!要是这样,那我们索性住到教会医院去,由您亲自治疗我们团长的腿,不是更方便啦!”没等柳明开口,刘志远答了话:“吴太太,我看你们不用搬了。我家丽贞每天下班回家,都路过这里,叫她顺便进来给吴团长治伤就是了。”爸爸的主意真多。他为了叫更多的皇协军伤兵看到女儿的本事,好扩大她的名声,就主张女儿到陆军医院来替吴团长治伤。柳明领会这层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鸿远已先回来。柳明解掉围巾,脱下翻毛大衣,轻轻坐在鸿远身边,像交了试卷的考生找到老师似的,把自己生怕做得不好的试题,向他诉说求教。

“柳明,你长进了。你能果断地处理这些棘手的、不愿意做的事情,很不简单。”鸿远平日很少赞扬柳明,今天,意外地褒奖起她来。柳明一高兴,脸又红了。

“有你这位老师成天教导,我不进步行吗!”柳明说着笑了一下,接着又提新的问题,“对怎样处理吴蔚仁那条腿,我还比较自信。就是李、李——司令员,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鸿远睁大眼睛,盯着柳明的脸不出声,那眼神是叫柳明继续说下去。

柳明什么事都不愿隐瞒鸿远。她说,李司令员住院以来,健康日见好转,便时常对她表示出一种不平常的感情。有时拉住她的手,两眼呆呆地望着她;有时又说很喜欢她,向她诉说自己的身世……这使柳明感到非常为难:跟他疏远些吧,这是位需要很好照顾的重病人,是领导,又是患难中的同志,她不忍心这么办。对他随和些吧,他似乎得寸进尺,感情流露得更加明显,甚至表示愿意和她长期相伴。柳明一天不到他的病房去,他就叫警卫员到处找她。弄得她远不是,近也不是,十分为难。

鸿远听罢,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忽然轻声诵起诗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柳明,我发现你有两个特点。”“两个什么特点?”“一个是爱脸红;再一个是爱哭鼻子。你又不是诗人、作家,一个搞医学科学的,怎么科学味不大,诗人味倒挺浓——很有点像多愁善感的林妹妹。”柳明的脸刚转成白色,立刻又绯红了。

“许多学医的也是诗人、作家!像郭沫若、鲁迅、契诃夫。文艺作品是解剖人的灵魂的;医学是解剖人的肉体的。二者很接近。比跟你这个搞政治的还接近!”柳明的话也使曹鸿远脸红了。他想起那个夜晚,柳明突然来到他的住室的情景——缠绵而又凄苦,特别是自己感情暴露的神态,使他感到很不好意思。

柳明见曹鸿远的尴尬样子,笑笑说:“不说这些闲话了,我问你的棘手问题,你看怎么办好呢?快指点吧!”“关于李司令员?我以为你还要当他的表妹,还要拿他当可尊敬的同志,尊敬他,关心他。因为爱一个人并不是罪过。况且柳明小姐也确实值得爱……”“你又嘎了!嘎子,嘎子1以后不许你再说这些!”两个人欢快地笑了起来。两颗互相信任的心,如此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人生中能被知己理解的幸福,在他俩心中悄悄流荡。

柳明尤其激动,一把紧握住鸿远的胳膊,眼圈红了,嘴角哆嗦着:“老曹,你真好!你这么宽宏大量——这么信任我……”第五十五章第五十五章又出现了新的情况。

那天,刘志远走进李彦祥的病房,正巧柳明也在这里。小靳随即拿着一本《七侠五义》出去——大凡首长在房里同自己人谈话,他就坐在门边看书;见护士或医生要进病房,便立刻站起来把门弄响,给谈话者发出警报。

刘志远轻轻凑到李司令员和柳明身边,压低嗓门说:“刚才杨小姐告诉我,可能透了风了——一个日本商人指定要住头等病房,而且还要住在咱们隔壁——八号房间。他打着商人的招牌,谁知是干什么勾当的。院长们开医院为的挣钱,不能不答应……你们看怎么办好?要不要给外甥你挪个医院?”几个人一时全紧张起来,沉默着。病房里悄然无声。

李司令员躺在枕上沉思一阵后,慢慢说道:“不能马上挪动。那样会更加引人怀疑。在敌人统治下,换个医院照样有人跟踪——看来,保定的特务机关还挺活跃呢!”“我也认为表哥现在不能挪动——第一,他的病刚好一些,还要在这儿继续治疗;第二,如果突然挪换医院,不但敌人会发觉,会跟踪追寻,连医院里,像院长、内科主任这些人也都会怀疑起来,那——我以后的工作就不好做了。”刘志远连连点头,两只小眼睛盯着“女儿”和“外甥”不住地眨动着。这似乎是他在考虑事情时的老习惯。

“我说说我的意见:我在这里住院的一切手续都是合法的。我虽是江西口音,可是我的母亲——舅舅的姐姐是嫁到江西去的媳妇,我来北方投奔舅舅找事情,生了病,住了院,怕它什么!那个日本人来了,我就——他不找我便罢,来找我,我就和他打太极拳……”李司令员说到这儿,喘了一口气,再说话时带出骂声来,“娘的!老子十三岁参加革命,什么阵势没见过,他要想找死,叫小靳给他一刀子!”刘志远眨着眼,盯着“外甥”看了一会儿,轻轻点点头:“只好先照你说的办。看看那个日本人是什么来意,弄清情况再想对策。可是,万一有事,二等病房里还有我们三位同志呀……”柳明插话说:“杨小姐这个人很有正义感,也有胆量,还带着我去拜望过院长和各科主任。他们对我的印象还都不错。那位内科主任,甚至可能看出了表哥的身分——他的医学知识告诉他,一般有钱人,营养好的人,是不会得黑热病的,但他却细心给表哥治病。从他的言谈中,我看出了他对我们的关心和掩护。院长这个人也不坏。教会都有英美后台,对日本人并不那么害怕。何况爸爸和英美派也有关系……”刘志远好像已经胸有成竹,捻着小胡冲着女儿笑道:“闺女,现在多说无用,到时见机行事吧。你表哥累了,天也晚了,我送你回去!”一种责任感沉重地压在柳明身上。组织上给她的任务是要掩护好曹鸿远,也要保护好从根据地来治病的领导同志。现在曹鸿远那方面好像还没有什么问题,华妈妈每天下午都要到医院去看看“太太”,问问晚上给“老爷”做什么菜吃,有什么事做。一看“太太”这里平安无事,她悄悄说一声家里没事儿就走了。所以柳明对他们那个“家”,分心不多。倒是在医院里掩护同志的工作,常叫她牵肠挂肚……

柳明忧心如焚地跟着“爸爸”回到家里,鸿远已经回来。刘志远立刻跟他谈起医院里新发生的情况。

鸿远听了,沉思良久,才对着志远、柳明,还有华妈妈轻声说起保定当前的形势,和他们面临的处境:“保定这个省城,是北平、天津的门户。敌人是下了大力来保卫的。伪省长鲁占元兼警备司令,外号朱麻子的皇协军司令也驻在这里。不过皇协军和鲁占元不对头。他们这摊子里有情报组专搞特务活动。总头目是日本顾问岗田。此人明着指挥这些组织和军队,暗中还掌握着另一摊特务组织,网撒得挺宽。那个住院的日本人究竟是一般商人,还是哪个窝里派来的?我们应当弄清楚。怎么保卫好那几位首长,更是我们当前的紧迫任务。爸爸,丽贞,现在你们两位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个阵地你们必须守住,牢牢地守住。不能叫敌人破坏掉!”刘志远“父女”望着鸿远,只见他面色庄严,双眉紧皱,眼睛盯着墙上一张郑板桥的竹子,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柳明闪动着长睫毛的大眼睛,轻轻点头,微微叹气。

刘志远捻着八字胡,只慢慢说了句:“鸿英,放心!我会尽力的。天不早了,我该走了。”说着站起身,这个小院里的四个人,都把他送到大门口。

第二天早上八点,柳明刚上班,杨明晶找到她,说:“刘大夫,内科主任正请你呢。他叫你和内科梁大夫一同去看看八号病房住的那个日本人。”“我又不是内科大夫,去干什么!”其实柳明心里倒很想去摸摸底,不过嘴里故意这么说。

“哎哟,姑奶奶,人家也许有外科病呢。这省城里,自从你治吴团长那条腿有了疗效,都在传说你是‘华佗再世’。女华佗,去吧,去吧!是那个日本人亲口点名叫你给他看病的呀!”柳明心里突地一惊。怎么日本人都知道她了?这是怎么回事?但她没有再开口,陪着内科主任和主治医师,一同走进了日本人的病房。

病人名叫西村正人,长圆脸,白白胖胖,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没有留胡须,一头浓密的黑发光溜溜的,年纪似乎还不到三十岁,样子倒也文雅。他见几个大夫一同走进屋里,不理别人,却对柳明特别垂青,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说:“刘小姐,不,应当称呼您刘大夫。刘大夫,请坐,请坐。”他热情地给柳明让座,对那两位大夫却傲慢地看也不看,只把手一摆,算是请他们坐下。然后就问起柳明是哪里人?在哪里学的医?怎么来到保定的?等等。

内科主任不高兴地坐在一把软椅上,主治医师坐在一张小凳上,只有柳明和这位病人挨近坐着。她避开这个来路不明的日本人的询问,向他介绍说:“西村先生,这位是我们医院的内科主任,医术高明,富有经验,您是不是请他替您先检查一下身体?”“我有什么可检查的!我没有别的病,身体壮得很。就是神经衰弱,头痛失眠。刘小姐,不,刘大夫,只请您每天给我按摩治疗一阵就可以了……”柳明霍地站起身来,气得满脸涨红,两眼直盯着西村,说:“西村先生,你也有母亲和妹妹吧?或者早已有了妻子吧?难道对你的母亲、妹妹、妻子也是这样的不尊重?请你清醒点!中国的外科大夫,不是供人玩弄的日本艺伎……”说罢,她几步奔向门边,昂头向门外走去。

内科主任和主治医师都站了起来,脸上吓得变了颜色。他们都替年轻漂亮的刘大夫捏着一把汗。

西村见柳明恼火了,倒没有生气,反而伸出两只胳臂拦住她,脸上露出歉疚的笑容:“刘大夫,刘小姐,对不起,太对不起了!请恕我唐突。鄙人听说您医术高明,所以才住到这所医院,想请您替我治治病,实在别无他意……对不起,请原谅!请多多原谅!……这位是内科主任吧?那就有劳阁下替鄙人检查身体,谢谢!”这场交锋,柳明没想到是这样开始,又是这样结束的。从此,她就借故躲着不见西村,只通过杨明晶和其他人了解这个日本人的面目。但是,以后几天,每当她抽空去看望李司令员时,总见那个白胖脸在和李司令员或谈天或对弈。为了保卫“表哥”,她不得不在这个时候留下来,细心地观察这个日本人的一举一动。

西村一见柳明进来,立刻非常客气地站起身来。他穿着绸料和服,颜色总是鲜艳的米色或棕色。一口流利的北京话,使柳明以为这是个“假鬼子”。

“刘大夫一定很忙。鄙人自从住到这个医院以后,病情大有好转。这里的内科医生确实高明、高明!……不过,以鄙人的看法,我的病如果是由刘小姐亲手治疗,那就会好转得更快了,因为您的医术更加高明。”柳明又气红了脸。但她想起鸿远和“爸爸”都批评她遇事容易激动,要学会沉稳、冷静,不管对方使出什么姿态和花招,都应当以不变应万变。于是她尽量改变态度,说话缓和了:“我学历浅,经验也很少,谈不到‘高明’二字,西村先生您过奖了。”西村并不知趣,接口说:“从皇协军那边传出来,您保住了一位团长的一条腿。现在全保定城都说教会医院里来了一位女华佗,怎么能说不高明呢!鄙人确是为此才特地来这个医院求医的。”李司令员看出柳明在努力克制,急忙接过话来,打着哈哈,半真半假地说:“西村先生,你这个人真怪。你得的是内科病,或者也可以说是属于神经科的病。我表妹医术再高明,可她是动刀子的,你总想找她看病,是不是走错了门坎?你想叫她给你割一刀子才痛快么?丽贞,那你就把西村先生送上手术台,试试看。”“是的,我一天不上手术台就觉得手发痒。西村先生如果嫌盲肠多余,我可以亲手替您把盲肠割掉——其实这是个极小的手术,刚开始学动手术的人就可以作。不过为了尊重贵体,我愿意亲自为您操刀上手术台。”那个圆盘样的白脸有点发红了,那半真半假的笑容也收敛了。日本人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的:“这可不敢,不敢!我的头痛、失眠已经好多了。只不过因为敬佩刘小姐,希望能常常见到您,向您多聆教,这对我的病,比动手术割盲肠更能发挥小姐的专长……”“专长?……”李司令员和柳明听了这两个字都不禁暗暗吃惊。什么“专长”?这专长二字和他割不割盲肠有什么关系?柳明尤其气忿,这明明又在侮辱她,拿她当艺伎……但她压下了恼恨,装起糊涂,沉着地不露声色。李司令员仍然打着哈哈,叫小靳说:“医院应当允许头等病房里的病人喝点酒。病闹得我已经许久没有喝酒了。认识西村先生很高兴,趁表妹在这里,你上街买瓶上等酒来,我要和西村先生喝两杯。”柳明趁这机会站起身来:“表哥,在我们这医院里,不管你们多有钱,也得守院规。病人是不许在病房里喝酒的。”说着,向西村微微一点头,转身走出了表哥的病房。

这时已是午后四时多,柳明急忙找到杨明晶,说西村这个人鬼鬼祟祟,对她显出一副露骨的又似调戏、又似崇拜的模样;而且每天都到他表哥房里去胡聊——也许在窥探什么秘密。她问护士长有什么好办法?不然,她真怕很快会出乱子。

杨明晶知道这个刘丽贞在医院里是有任务的;她也清楚这个教会医院里已经住进了几个八路军的“首长”。西村的住进,早已使她平静的心悬了起来。听了柳明的叙述,她也担心会出事。她猜不透,西村是因爱慕刘丽贞的漂亮而来呢?还是哪个日本特务机关派来的?记得有一天,西村就曾向她打听刘丽贞结婚了没有?家住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介绍她进这个医院当大夫的?等等。精明的杨护士长都回答得模棱两可。至于刘丽贞的家,她更没有透露分毫。不过她担心,也许这个家伙早已探知,有意找她核实一下罢了。那么,这又是谁透露,怎么透露的呢?他会暗中派人盯梢吗?……这告密者是谁?会不会同西村住进这医院的事有联系呢?这西村也怪,一味盯住刘丽贞,对别的事似乎不太关心,又不像是个特务……

杨明晶思考着,没有立刻回答柳明的问话。午后,护士长办公室里已静悄无人,杨明晶警觉地到门外看了看,才睁大亮晶晶的眼睛对柳明说:“刘大夫,你放宽心。咱们有办法,绝不能叫那日本鬼子对你怎么样。只是你表哥和另外三位病人,我心里有点不踏实——我怕当真有狗汉奸告密。”“杨姐姐,你说得对。”柳明放低声音说,“杨姐姐,我倒不担心自己,一个小小的医生,死了算什么!我最担心的也是那几个人,尤其我表哥,那西村指名要住在他的隔壁,是不是冲着他来的呢?他真有个好歹,我,我……”杨明晶紧紧握住柳明的手,忽然趴在她耳边说:“我有办法了。我父亲跟保定的军界、政界,还有日本人,也像你父亲一样,都有联系。他现在还担任着商会副会长呢。为了保险,最好把你表哥转到我家去住。我爸爸最近去了上海;我母亲每天只知道吃斋念佛,什么事也不管。叫他搬到我家后花园里,那儿从来没有人去。只要把你表哥安置好了,二等病房那三位病人似乎还没有暴露目标,暂时不动,看看情况再说。丽贞,你看怎么样?”“这个,我要和爸爸商量一下,还要征得表哥同意才能决定。杨姐姐,你真好——真是好人,认识你太叫人高兴了!”说着,柳明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护士长的脖颈。

杨明晶的白脸绯红了。她也抱住柳明的脖子,伏在她耳边说:“我真想到抗日根据地里去呢。在这儿成天跟大鬼子、二鬼子打交道,太没意思!”柳明使劲握住杨明晶的手,用深情的目光望着她。为了李司令员的安全,她已经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幸得杨明晶见义勇为,仿佛一条负荷过重的船在险滩上遇到风浪,危急中,一叶飞舟,从上游劈波斩浪赶来,伸出了救援之手。此刻,柳明多么急切地想马上跑回家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鸿远,征得他的同意啊!但今天她格外小心,她怕那个西村派人跟踪。下了班就东拐西弯地绕行了好一阵,才绕到家里。门楣上,一块“吉庆”二字的小牌,一如平日,向她绽着笑脸——这个暗号,说明他们的“机关”平安无事。她高兴极了,像孩子般蹦跳着跑进了大门。第五十六章第五十六章半个多月来,柳明每天下班回家时,都带上经过严密消毒的纱布、药棉、药布条、镊子和药品到陆军医院去,替吴团长冲洗、敷药、换药。那条据说必须锯掉的腿,居然奇迹般地日见好转起来。逐渐地,那位吴团长对丽贞的目光换成了钦佩与感激。他的夫人每天都在医院守候,简直把柳明当成活菩萨般膜拜。只要一见那个身材婀娜、服装考究、仪态大方的身影走进楼道里,吴夫人就急忙迎出来,一把抓住女医生的胳臂,高兴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刘大夫,不,我的刘大妹子呀,我真要给您磕头啦!您看他的腿——肿全消啦!那个要命的大窟窿,越来越浅啦!要不是遇上您这位女神医,我们团长的一条腿还不早长了蛆,成了一堆烂肉……”柳明不说什么话,只对这两口子温和地笑笑,就仔细地开始操作。不久,吴团长可以下地走路了,就出院回家,柳明也改为隔天上门给吴团长换一次药。一天,吴夫人拿出三百元现钞和许多绫罗绸缎送给女大夫。柳明坚辞不受,红着脸对她说:“您总叫我大妹子,您就是我的姐姐啦!妹妹替姐夫治治病,那不是应该的吗?您们叫我收礼物,这就见外了。我一定不能收。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以后您妹妹、妹夫遇到什么三灾六难,或者有人欺负我们的时候,姐姐、姐夫能帮帮我们,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关心了。这不比礼物、钱财贵重得多!?”两口子听了柳明的话,有些诧异,问女大夫是不是有什么人欺负她了?柳明趁机把日本人西村对她的态度,向他俩叙述了一遍。最后,她说:“现在还看不出多大来头,可是我总有点担忧,觉得这个人来意不善。以后,这个日本人真要欺负我的时候,姐姐、姐夫不会坐视不救吧?”张玉梅听罢,狠狠地向痰盂里唾了一口唾沫,瞪了丈夫一眼,口若悬河地对丈夫说:“我早就不愿意你给日本人卖命了!好容易混上个团长,还不是拿命换来的。这回枪子打在你的大腿上,差点给锯掉一条腿。要是打在你的脑袋瓜上,还不早就见了阎王爷……你看,咱大妹子是个多老实、多规矩的人,小日本也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可恨,可气!大妹子,你放心!要是有人欺负你,姐姐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见丈夫不出声,快嘴夫人又对丈夫继续开炮,“你呀,你装什么聋,作什么哑呀?你还没有听见老百姓背地里骂你们这帮子皇协军是什么东西吧?‘皇协皇协,认鬼子当干爹,早晚得见阎王爷’……”“我说太太,你一个人就够唱一台戏了。嘴里穷叨叨什么?谁愿意当汉奸!这年头,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干啥去?能喝西北风活着么?”“干啥不干啥,以后走着瞧。现在我得先问你——咱大妹子救了你,她要遭个什么灾难,你救不救她呀?”夫人竟向丈夫逼起宫来,“这荒乱年头,她长得又那么俊,活脱脱的大美人儿,就是容易出事儿。到那时候,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呀!”“咱不许空愿。到时候,咱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们看吧!”吴团长见女大夫灵巧的双手不停地在他的伤腿上细心地操作着,终于说出这句话。

柳明觉得这夫妇俩似乎还有点民族意识,并不甘心事敌,就趁机向他们讲了些日本人侵略中国的累累罪行。她不说空理论,以教会医院里住着的伤兵的悲惨遭遇为引子,委婉地叙说日本侵略军如何惨无人道,如何在扫荡时劈了小难难,以及无辜百姓被残杀的惨象。她自然不会说那是她亲眼所见,只说是从医院的伤兵那里听来的。见那夫妻俩听得挺入神,又随便说了些八路军如何英勇善战的事迹。柳明似乎无意地说着,沉稳的丈夫不多说话,妻子心直口快,又接上话茬来:“妹子,你知道的事真多呀!那小日本跑到咱中国来杀人放火,我就看不惯。我姨父虽说当了个省长,那有什么荣光!还不是个大汉奸,我有个姐妹就常跟我讲中国人要爱中国,跟着日本人长不了……为这个我更不愿意他——”她忽然指着丈夫长叹了一口气,“听天由命吧!阎王叫你三更死,难留一命到五更。”柳明那天回到家里,和鸿远在一起时又有了新的话题。鸿远听罢,忽然笑嘻嘻地对柳明一躬到地,涎着脸儿说:“夫人辛苦啦!”一见鸿远穿着一身黄呢子伪军官服装,却学起京戏中的小生模样,柳明笑得弯下了腰。她歪过身子指着鸿远喘吁吁地说:“你——你,这么个大人了,还——还这副模样。淘气鬼——嘎小子!”“现在早顾不上淘气啦。尤其和你这位严肃而又多情的夫人在一起……”鸿远没有说完要说的话,轻轻把还在笑着的柳明扶了起来,“柳明,你真大有进步了!能够见缝插针做工作了——你这一大摊工作,实在不简单呵,所以小生才给你行礼。”“去你的!”柳明直起身来推了鸿远一下,“你好多日子没有这么高兴了,有什么可喜的事么?告诉我!”鸿远不回答她,只拉住她的手,走近饭桌,并向屋里的华妈妈喊了一声:“华妈妈,一块儿吃饭吧!今天不会有人来的。”华妈妈腰里系着围裙走进客厅,瞅着两个年轻人,笑道:“老爷、太太,看见你们高兴,我也高兴。可是吃饭呀,还是你们两个一块吃,我跟小顾一起吃好。要养成习惯。”老太太说完,又回到厨房端饭去了。

吃过晚饭,鸿远提醒柳明说:“为了对付日本人西村,你向吴团长夫妇求援,我同意。但那个伪团长同各方面的关系很复杂,他的妻子又嘴快,对他们你还得多留神,不可轻信——你说对不对?当然,他们对你治好那个男人的腿确是十分感激的,我们以后可以利用这个关系。只是我的任务不允许我和这对夫妇接触,你也不能在家里会见他们。这一点只有请你原谅了……”柳明咀嚼着这番话,脑子清醒了许多,心里对鸿远也更加歆慕——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这会儿,鸿远和“妻子”在客厅的一张小圆桌旁吃晚饭。柳明兴奋地告诉他:李司令员已于昨天深夜偷偷出了教会医院,转移到杨明晶家中去了。

“那个日本人发觉了没有?”鸿远在节骨眼的地方,总是特别细心。

“哪能呢!杨明晶可有办法了。”……半夜时分,李司令员按铃找来护士,说他腹部剧痛,于是被抬到X光室透视。透视完了,就从那里出了医院,坐上杨明晶父亲的汽车到了杨公馆。离开医院之前,她让李司令员和小靳全换上讲究的西服,对家里人就说是遇见了外地来的同学,接到家里来住几天。家人以为是她的男朋友,连家里的司机也被她瞒过了。

“你也真有办法!”鸿远又夸奖起柳明来,但语气平淡,并没有显出特有的兴奋。渐渐,他的脸色变严肃了,一双浓眉紧锁,眼神凝重,似乎陷入沉思中;手中的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你怎么啦!”柳明放下饭碗,默默地望着鸿远的脸,不安地问,“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危险了?我知道,你的事我不该过问,但我不放心呀!你能够告诉我近来在忙些什么吗?难道你对我还不放心?”鸿远放下饭碗,站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柳明,我当然信任你。虽然想把什么都告诉你,可是,你又该说我迂了吧?像我们作假夫妻一样,我的义务是:党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党叫我怎么做就怎么做。为这个,我内心并不是没有矛盾,也不是没有痛苦,因为我对你有些话都不能够说,你说能不感到遗憾么?柳明,我常担心完不成党交给我的任务,我也怕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长不了。”听了鸿远的话,柳明心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着,顿时黯然神伤。他是为他俩的命运担忧吗?不,他所想所虑的只有革命工作,绝不会为个人的什么事在苦恼。但究竟是什么事呢?她拉着鸿远的手,两只大眼睛,也像罩上了厚厚的云层,从这云层里,透出几丝愁郁的光:“老曹,一看见你不高兴,我心里就难受。假如能够把你的一切困难、愁苦都给了我,叫我一个人来承受,那多好!可是,你不会给我,我也无力代替你——我的命运就是这样么?”见鸿远不出声,只用那双沉郁的眼睛望着她。她想起一件事,便征询鸿远的意见,好缓解一下这令人窒闷的气氛:“告诉你,那两口子为了感谢我治好那男人的腿,要请一些朋友在他家吃饭祝贺。听说多半是皇协军里的人。还有那女人张玉梅的姨父——河北省伪省长鲁占元也要来。我应该去吗?”鸿远点了点头:“这是你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社交活动,我相信你能应付自如的。我不能陪你去,记着替我多解释一下。事实上,最近几天我要外出——要到比较远的地方去。”鸿远顿了一下,忽然动情地说,“柳明,我们住在杏树坡,附近就是个公园。你多次想叫我跟你一起到公园去散散步,我都没有去。今天,咱们去转转吧。天已经黑了,我换上便衣,咱们松散一下去,好么?”“呵,你要跟我去逛公园?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柳明高兴得忽闪着长睫毛,大眼睛里发出晶亮的光,使长睫毛像流苏一样,荡漾在两块晶莹的黑宝石上。第五十七章第五十七章杏树坡一带的环境很幽静,在往昔和平的日子里,倒是年轻人幽会的好去处。在这里,鸿远和柳明“同居”两个多月了。他们白天分,夜间合。合的时候也是谈工作,谈问题,谈各人的理想。生活节奏紧张,却又单调枯燥;逛公园、看电影等娱乐,更是从来没有的事。今夜一听鸿远邀她同去公园,柳明心头的愁云顿时一扫而光,高兴得像个孩子,急忙帮鸿远找出便衣——蓝绸子夹袍,灰呢子礼帽,还换上一双礼服呢布底鞋。她自己也打扮得格外漂亮——紫红色锦缎旗袍外面,罩上一件火红毛衣,脚上是双黑漆半高跟皮鞋。乌黑的卷发上还歪戴着一顶紫红色的绒线小帽。亭亭玉立的颀长身材,衬得那张荷花样的脸,似乎更加光彩照人。

鸿远叫小顾持枪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他轻轻挽着柳明的臂膀,一同走进公园。在长长的柳堤上,鸿远心头忽然一阵激动——他虽然每天都可以和柳明见面,甚至追溯到以前的多次来往,也只有今天晚上,他才仿佛第一次发现她是这样的美,这样的使人目眩神摇——这美,不仅是外形的,也是内在的。她的躯体和她的心灵一同在他眼前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泽,使他情不自禁地半搂着她的细腰,轻声说:“柳明,你现在觉得快乐么?”“快乐。快乐极了!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我就觉得非常幸福——幸福……”公园的山坡上,排排杏树已绽出艳丽的娇红。夜,雾(氵蒙)(氵蒙)的,月色如纱。朦胧中,有一股春天的气息弥漫在他们的周围,潮湿的空气,散发出阵阵醉人的馨香。这气息使得他们长久处在战斗环境的紧张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二人默默无言地漫步着,似乎被这游人稀少的幽静,和大自然的美色所陶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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