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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5868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被柳明十分注意的漂亮女大学生路芳,就是林道静。自从“一二。九”运动前她到北大工作后,就改名为路芳了。后来当她被派到西安去做东北军的工作时,仍用此名。

一九三六年张学良将军奉蒋介石之命,作为西北“剿匪”副总司令,围剿红军,他一方面忠心耿耿地效忠蒋介石;一方面,那颗抗日御侮、收复东北家园的爱国之心,使他对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又产生了疑虑和不满。一九三六年初,林道静和江华奉组织之命到了西安。他们先在十七路军杨虎城将军属下做部队的抗日宣传工作,张学良的东北军进驻西北后,江华仍留在十七路军,而道静则配合东北大学学生领袖宋黎,以记者身分又去做东北军和张学良的工作。

有一次,一位名叫余宣的教授率领考察团会见张学良将军。林道静参加了这个团,从而见到了张学良。这次会见使她对张将军真诚坦率、光明磊落的性格,和他一片赤诚爱国之心,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把这次会见的谈话内容,详细地做了记录:考察团一位成员问张将军:“懢拧ひ话藪事变后,全国舆论对将军提出指责,认为将军不抵抗,一溃千里,使东北三千万同胞沦为奴隶。请问将军对此有何感想?”张学良将军心情沉重地垂下头来,沉默良久,最后流泪说:“这个责任要我张学良来负,可担负不起呵!要知道我是军人,是奉命撤退的。”停了一下张将军又说:“我个人是国仇家恨集于一身,从我自己的思想感情来说,哪能不抵抗呢。可是我东北将领屡次请战,却屡遭申斥。多年来我的部下强烈要求打回老家去,我也如是,否则对不起三千万东北父老同胞。至于舆论对我的指责,那是促我醒悟的动力,我不责怪他们。”林道静作为跟随考察团的记者,按照事先准备好的问题,突然扬头向张学良发问道:“将军奉命调到西北来同共产党打仗,共产党越打反而越壮大,将军对此有何看法?”张学良对这个问题似早有准备,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中国老百姓实在太贫苦了,许多人连饭都吃不上。这时候,只要有人说跟着他们就有饭吃,自然就会有许多人跟着他们……所以,我就很难……”说着,张将军摇摇头,神色痛苦,似有难言之隐。这时道静的胆子更大了,她接着问下去:“将军认为谋求中国的出路和前途,最重要的是解决什么问题呢?”张将军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个人认为最重要的问题是国人团结一致,共同御侮。我愿为先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张将军说到团结御侮,神情激昂,双目闪闪发光。

这一次会见,使林道静心头不时闪现出张将军深深痛苦的面容和他那坚决抗日的向往。她觉得党中央决定争取张将军,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政策非常英明。杨虎城将军早就与共产党有联系,也坚决主张抗日。争取张杨联合与红军共同结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是有希望的。为此,道静兴奋得日夜忙于找东北军中、下级军官及其家属谈话、交朋友,做宣传抗日的工作。当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猝然发生,张杨终于扣起蒋介石,逼蒋抗日时,从北平来到西安的一群东北大学及其他大学的学生们,高兴得奔走相告,手舞足蹈——这一“事变”也有他们的一份心血啊!但是,“事变”解决,张学良执意、甚至背着周恩来、杨虎城亲自送蒋介石回到南京,接着被蒋囚禁后,人们悲观了,学生们丧气了。此后不久,东北军被蒋介石分化、瓦解。同时日寇对华北步步紧逼,形势危急,林道静和其他在东北军中工作的同志,于一九三七年初又陆续回到了北平。她被分配帮助地下党的领导张怡,做北平学联的工作。

“七七”事变后,柳明遇见了路芳——即林道静,就是在这中华民族处于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第四章第四章芦沟桥的炮声,因为蒋介石主张与日本和谈,已经停止一天多了。一望无际的绿野,一片沉寂。

天阴沉,好像要下雨。

忽然,一阵嘹亮的歌声打破了沉寂的原野,像一阵雄风吹散了满天阴霾。

工农兵学商,一齐来救亡!

拿起我们的武器——刀枪……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

在小柳庄村边的一片场院上,苗虹站在一只大碌碡上,正在用她甜润、柔美的歌喉大声唱着抗日歌曲。许多学生打扮的男女青年,围着她,和着她,给她伴唱似的一齐在放声歌唱。这歌唱者当中有柳明,还有苗虹的男朋友——一个蓄长发、戴眼镜、西服穿得随随便便的高雍雅。此外,便是一群群、一堆堆或远或近地围着学生们听唱的农民群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更多的是小孩子。个个瞪大惊奇的眼睛,盯着苗虹那鲜红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船的小嘴儿。

渐渐地,孩子们跟着学生们用高低不齐的声音也唱起了抗日歌曲;接着农民青年们也唱了起来——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

歌声似有一种魔力,把学生们炽热的心,和农民们彷徨的心连结在一起。雨点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湿了人们的衣服、草帽。可是,人们并不知觉,场院上仍围着一群群、一堆堆忧虑惶惑又兴奋激昂的群众。

“唉,我说,小姐们,公子哥儿们,你们唱的真比说的好听呵!有这瞎唱的工夫,怎么不去拿枪打日本鬼子呵?”歌声戛然停止。

人们都惊异地把头转向这喊叫“小姐”、“公子”的人——这个人扛着一根粗木棍,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一副凶相。

“原来是他——王永泰!”柳明心里暗暗喊着,跑到王永泰身边去,“您也来了!我们在宣传抗日——用歌声宣传,比用嘴演讲,效果有时候更好。”“哎呀,你不是香兰姐的女婿吗?没想到,你也到这儿来了。”苗虹的歌声被打断,皱着眉头,跳到王永泰身边,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朝他转动,像埋怨,又像同情。

王永泰不理柳明、苗虹,扛着木棍只顾自己大声叫嚷:“抗日,抗日,谁不会嘴里喊叫几句!要真抗日,就拿起刀枪——来真格的。在这儿卖膏药谁不会!”“这个人怎么这样粗野?……”柳明轻轻摇着头,向一个领队的青年说,“吴华林先生,咱们还唱么?这个人我认识,他叫王永泰。他的新娘子在娶亲的轿子上就被日本人的大炮炸死了。所以,他仇恨……”吴华林二十五、六岁,中等身个,欢眉大眼,姿态潇洒。他看看王永泰那似乎疯癫的模样,又看看被激忿包围的群众和学生们,忽然,跳到碌碡上,挥舞着手臂,大声呼起口号来:“为王永泰先生的新娘子报仇!”“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人决不当亡国奴!”…………

王永泰怔怔地望望吴华林,望望柳明,又望望那些围观他的人群。忽然,把木棍狠狠地向地上一扔,掉头跑走了。

夜晚,柳明躺在姥姥家的炕上,累得浑身酸痛。看看身边已经熟睡的苗虹,也累得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回忆着这一天的活动:她和苗虹、高雍雅,随着吴华林的慰劳队转了几个村庄,也转了不少战壕,去慰问二十九军的抗战将士。他们不停地歌唱——歌唱。常常唱着唱着,战士们、下级军官们就和他们一起唱起来;也一起挥洒着悲痛而又昂奋的泪水。

这一天,在柳明的生活中,似乎有某些异样,某些稀罕。“一二。九”运动时,她才上大学一年级,由于同学的鼓动,她也参加了一次游行示威。但那时,她的心都放在学业上,对这些“政治”运动,并不甚感兴趣。这次,当“七。七”抗战爆发后,也许由于目睹了香兰的惨死,也许由于敌人对中国公开进行了大规模的武装侵犯,她那颗平静的心,蓦地被骚扰了,时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所以,她才拉着苗虹随着大队学生出入在战壕中,出入在村庄和阡陌间……

忽然她想到白士吾。他口口声声说多么爱她,为她愿意牺牲一切,不绝地海誓山盟。可是,当她又一次要到芦沟桥附近来时,他竟借口父母不同意,没有跟她一起走,还不如苗苗的男友高雍雅——那位“诗人”为了苗虹竟离开了诗斋……想到这儿,柳明不由得感到失望和惆怅。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对这个青悔竹马的伙伴,还是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感情。这感情是什么?爱吗?……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儿发烧,心头怦怦乱跳……一会儿,她又想起白天王永泰那种疯癫的形状,他为香兰,心一定都痛碎了。多么不幸的人啊,他多么爱香兰姐!可是她死了……那个梳着一根大辫子、背着草筐的美丽村姑,又在她眼前晃动了。不知怎的,村姑忽然又变成了一个英俊的、高高的小伙子,他奋力扒着王家废墟的土块……西单大街上,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举着小旗振臂高呼……她无论如何不能入睡了,索性任想象的翅膀飞翔起来——“他是个什么人呢?怎么那样气宇不凡,那么鹤立鸡群似的?……”“嘭、嘭——嘭!”姥姥家的街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了起来。

舅母惊醒了,从对面屋里很快走到外屋地上。姥姥也听见了喊门声,惊悸地压低声音说:“呀!有人叫门啦——这半夜三更的!……”柳明的心立刻狂跳起来。战事一起,兵痞、流氓、土匪,还有鬼子、汉奸随时可能闯到姥姥家里来。这深黑夜,什么人来叫门?是不是坏人?……柳明急忙翻身爬起,趴在小窗玻璃上,向大门口观望——舅舅去开门了,他站在大门里面低声向门外问了几句什么,稍停一下,两扇小街门吱呀开了,匆匆闯进两个人来。就着昏暗的月色,柳明看见一个庄稼汉打扮的男人,背着另一个庄稼汉……柳明的心又擂鼓似的跳动起来,他们是什么人?怎么人背人跑到姥姥家来了?当她听到背人的那个男人向舅舅问到柳明的名字时,她吓得用力一推熟睡的苗虹,惊惶地小声说:“苗苗快醒!出了事了!”苗虹一骨碌从炕上蹿起身来:“明姐,明姐!怎么啦?什么事——出了什么事?”柳明刚要回答什么,舅舅在门帘外喊起姥姥来:“妈,妈!香兰女婿受了伤,要找明丫头给治治。”姥姥早吓得在被单下面筛糠似的哆嗦着。一听“香兰女婿”几个字,立刻一边连声“啊,啊”,一边拿起枕边的火柴划亮了,点上了小煤油灯。

等到王永泰被安放在炕上,柳明已经穿好了鞋子。这时,听到一声呼唤,她又吃了一惊。

“柳明小姐,真对不起,半夜三更来打扰您了。您看,王家兄弟腿部受了伤,想求您帮助给他检查一下,治一治伤。”这声音有点儿熟悉。柳明抬头向说话的人仔细一望,愣住了。这不是曹鸿远么?不是在西单游行队伍中的那个大学生么?怎么——他忽然又变成了农夫,还把香兰的女婿背了来?……还没容柳明说话,苗苗先张了嘴:“这位背王永泰的先生,我认识您。您不是曹鸿远先生么?”“对,我就是曹鸿远。”高个儿擦着头上的汗水,似乎还在喘气。

“曹先生,您先不说什么,现在检查伤口要紧。”柳明说着,叫苗虹端着煤油灯,自己拿出听诊器,先听了一下王永泰的心音,扭头向那位满脸焦虑神色的背人者说,“不要紧,没有生命危险。”接着,麻利地、毫无忸怩之态地脱下了王永泰的破单裤,从腿根一点点向下部仔细检查,终于停留在膝盖下面的伤口上。那伤口还在汩汩地流出殷红的鲜血。柳明用手向伤口周围的骨头轻轻摸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子弹没有伤着骨头,这太好了!”她又亲自拿过灯来,向王永泰微闭双目的脸上照了照,然后把灯递给苗虹,用两只同样有些苍白的灵巧的手指,翻开伤者的眼皮看了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脸对曹鸿远轻声说,“您放心,他因为流血过多,有轻度昏迷。现在,我马上给他止血、包扎,一会儿他就会醒过来的。”柳明把随身带来的止血钳、酒精、碘酒、药棉、纱布等战地救护用品,变戏法似的,在指尖不停地闪动中,伤口止住了血,包扎好了。她刚刚喘了一口气,王永泰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红着两眼,环顾四周,然后,把眼睛停在那个背他的年轻人身上,声音颤抖着:“曹大哥,是您救我的吧?您干嘛冒那么大凶险救我?!叫我拿铡刀多砍死几个鬼子,报了仇,好跟香兰一块儿走了算了!”“啊,你杀鬼子受的伤呀?”苗虹歪头一伸大拇指,又高兴、又钦佩、又十分好奇,“香兰女婿王永泰,您是怎么杀的鬼子呀?这位曹先生您又是怎么救出王永泰的呀?我想,准是王永泰半夜跑到鬼子军营里去劫寨——砍鬼子。他杀死了几个鬼子,鬼子一放枪,他受伤了。这时您从暗处一打枪,也许又打死了几个鬼子。您打完就跑。鬼子冲着枪声追下去,您又绕过弯曲的小道,把王永泰抢救下来,立刻把他背到小柳庄来找我明姐。是吧?”苗虹凭着她看小说和电影的一点知识,信口猜测起一场惊险有趣的故事情节。

王永泰躺在炕上瞪眼盯着苗虹的嘴巴,神志似乎还有些迷糊。曹鸿远刚要说什么,又叫苗虹把话抢了去:“我说,勇敢的、见义勇为的曹先生,那天在小禹庄看见您的时候,我记得您是个挺帅的大学生呵!怎么今天忽然又变成农夫模样了呀?”柳明揪了揪苗虹的衣袖:“苗苗,画眉鸟也没有你这么多嘴。歇歇吧,现在请曹先生对咱们介绍一下他救王先生的经过好么?”“好!好极了!……”苗虹拍着手又要说什么,却又把嘴唇一咬,不说了。

那位救人者只对柳明、苗虹极有礼貌地“嗯、嗯”着,并不谈他怎么救王永泰的事。经苗虹一再催促,他才不慌不忙地岔开话:“这灯光是目标,还是管制一下好。”说罢,一口吹灭了油灯。屋里登时黑洞洞的,只听得曹鸿远又说,“二位小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们一位是柳明小姐,北平医学院二年级的学生。一位是苗虹小姐,是位歌唱家……”“哎呀,曹先生,您的记性真好!您知道我喜欢唱什么歌么?这几天,我们来芦沟桥前线唱歌、宣传,我的嗓子都哑了,可是,我还是要唱——要唱!”昏黑中,苗虹偎在柳明的怀里,探出头,冲着端坐在板凳上的曹鸿远,不住地说这说那。

柳明睁大惊异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曹鸿远,她也想问他一些事,但不知怎么问好,终于低声说道:“曹先生,认识您真高兴!您勇敢的精神真使我们……”她说不下去了,飘动着两只熠断闪光的大眼睛,望望躺在炕上闭目不语的王永泰,声音更低了,“您放心,王永泰的伤我来治。当然也要负责对他的护理。他可以住在我姥姥这里么?这样治起来方便些。”柳明的声音又恬静、又温和,给人一种十分善良、文雅的感觉。

“对,叫香兰女婿就住在咱家养伤吧。这小门小户的不显眼。”姥姥是个心地善良的老太太,她正为香兰的惨死暗暗伤心。帮助受了伤的香兰女婿自然是她心甘情愿的了。何况还有香兰的母亲,也可以过来照顾她可怜的女婿呢!

曹鸿远挪坐在永泰脚边的炕沿上,对姥姥点点头,又转过脸对柳明说:“柳小姐,您的医术很不错——内科、外科全拿得起来。能让王家兄弟住下由您给他治伤,那太好了。这儿是前线,还得提防敌人报复啊——所以,我才把伤号背到您这儿来。当然,我的举动有点冒昧,实在是不得已,请原谅。”“曹先生,您怎么知道我明姐医术好?也知道她住在小柳庄她姥姥家里?您可真是个神奇人物……”苗虹心直口快,脑子一闪念的事,一张口,就像喷泉似的,冒了出来。

曹鸿远仍然避而不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只见他双手拉住柳明姥姥的手,微笑着对老太太说:“姥姥,您真好!……永泰在您家养几天比他回家去好。在您这儿,柳小姐可以每天给他换药,他的伤很快就会好的。”说着,向躺在炕上的王永泰看了一眼——只见他在高度紧张和疲劳之后,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就又转过脸对柳明说,“我这就去给王福来大叔送信去——他一定急坏了。我在城里还有事,天亮就进城去。你们在城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么?”柳明听说曹鸿远要走,在昏暗的、浮动着一层薄雾似的微光下,望着他柔声说道:“曹先生,我家住在西单背阴胡同三十号。我爸爸叫柳清泉。以后您如果有工夫,盼望您到我家去——我爸爸是个爱国的教书先生,他会欢迎您的。”“您也到我家去!”苗虹抢过话头,“我家住东城裱褙胡同十三号。爸爸名叫苗振宇,是北平医学院的教授。他支持我参加救亡运动——中国人有几个不爱国的呢?有几个愿意当汉奸卖国贼的呢?……呵,曹先生,我想起来了!您在北平医学院里做过事对么?怪不得我们都看着您眼熟呢。”“你们两位家里的住址我都记住了。以后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曹鸿远还是不正面回答苗虹的问话。他彬彬有礼地向两位女学生微微鞠了一躬,又向柳明姥姥鞠躬告别,就转身向门外走去。

曹鸿远走得快,柳明、苗虹也快步把这位陌生人送到大门外。这时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天空中,有几颗亮晶晶的小星在闪烁。两个女青年目送着矫健的身影,箭似的飞向被墨绿色的庄稼簇拥着的原野。转眼远了——不见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激越的喜悦之情,蓦地涌上柳明的心头。她倚在门框上,仰头望着静静的夜空,望着灰蒙蒙天空上缀着的几颗小星,又向无尽的墨绿色的原野望去——她笑了。

“明姐,你笑什么?”柳明突地抱住苗虹的肩膀,头俯在好友的肩上,喘吁吁地不出声。苗虹感到有一颗心在激烈的跳动,惊异地问:“明姐,你怎么啦?”“你听,公鸡打鸣了,咱们快进屋睡觉吧。”第五章第五章柳明刚进家门,白士吾又坐在她家里等她。他不能下乡去找,就每天往柳明家里跑——一天至少两次看她回来没有。这一天,终于等到柳明回来了。这个白净少年,激动得一把拉住女友的手,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我的勇士,小柳,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不?我一天两三趟来家看你;要不,就在家无数次地念《聊斋》里的——(口欧),那算是词,还是曲呢——‘望穿秋水;不见还家。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龟卦’……”见白士吾当着父母亲的面,和她拉扯,又背念那些爱情的词曲,柳明晒黑了的瓜子脸,一下子变成了一块红布……她急忙把手抽回来,不知是佯恼呢,还是真的生气,嗔着白士吾道:“白士吾,不许你这样放肆!规矩点,坐在这凳子上说话。”白士吾乖乖地坐在一只油漆剥落的、破旧的小凳上,仰脸望着柳明,想说什么却不敢张口。

“哎呀,妈的傻丫头呵,你可回来了!这些天,你跑到哪儿去啦?可把妈急死啦!也把白少爷——你看,他为你都掉了一圈肉。这大热天一天两三趟往咱家跑。这都是为你呀!……丫头,告诉你,往后,可不许你再上那个凶险地方去了!天塌了压众人,你这大姑娘往那前线上跑哪门子差事呵?消消停停在家——要不,跟白少爷溜达溜达——青春少年玩玩乐乐……”“妈,您还有完没完呵?我是作贼去啦?还是当汉奸去啦?……”柳明被妈妈娇惯,从来对妈说话,都爱带刺儿,“前线打仗那么紧,我是个中国青年,中国学生,人家有的都当兵打日本去了;我不过去芦沟桥附近——干脆说吧,多半在姥姥家照顾一下伤号,瞧你们这急的!你们不抗日,也不叫别人抗日!”“小柳,你别这么说。这些天,我也做了不少抗日工作呵!”白士吾急忙表白自己。

“你都做什么抗日工作了?”柳明把目光从母亲的脸上,转移到白士吾的脸上,“你不是说,你一天两三趟往我家跑,又成天在你府上占你的龟卦,你还有时间去参加抗日工作?我不信!”“有,有,有时间!”白少爷精神振奋了,话也滔滔了,“小柳,向你报告:第一,我参加了学校的募捐队,我领着同学到我那些阔亲戚、朋友家里去捐款。我自己也单独募捐,光我一个人就募了上千块大洋,全交给学联的捐款部门了。我带同学去募的还不算数……”白士吾说到这儿,似乎被什么事情打乱了思路,怔怔地瞅着柳明不说了。

“你那第二、第三呢?说下去呀!”柳明忍不住追问。

“我在写文章宣传抗日呀。”白士吾还想说什么,柳明妈见女儿对自己十分崇敬的白少爷像先生考小学生般不客气,就急忙岔开话说:“我说丫头,跑的这么风风火火的,还不去洗洗脸、换身衣裳。这哪儿像个大学生呀!浑身的尘土,满脸的油泥。敢明儿怎么当阔少奶奶呀……”“妈,您的嘴真该拿封条封住!”柳明生气了,站起身就向屋外跑。

“小柳!小柳!你要上哪儿去呀?”白士吾急忙追出屋来。

“我去洗脸。”柳明回过头对白士吾莞尔一笑。

皎洁的月色,照得北海五龙亭一片银光。水上波光粼粼、雾气氤氲;岸边花香阵阵、绿树葱茏,这一切仿佛梦幻中的朦胧世界,浑然组合成一种幽静的美。白士吾紧挨着柳明坐在亭边的长椅上,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紧盯在柳明的脸上,似乎要捕捉她面部流露出的每一瞬间的表情。

“小柳,让我握一握你的手好么?别这么懤淙舯獟——对,前面还得加上懷奕缣依顠四个字——对,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就是你的写照。小柳,你对着水面想些什么呢?跟我谈谈心好么?你知道人家有多少、多少心里话要对你说呵!”柳明感到两只温热柔软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一只手。对着这样的美景,对着这样热恋着自己、多情而又漂亮的男子,她的心软了,意动了,她再也无力抽回自己的手。

这样默坐了半晌。

“小白,你把手放松。我也有心里话要对你说。”小白的手立刻松开,脸儿几乎挨到了柳明的脸上。

“小柳,快说!我早就盼望——日夜地盼望你对我说——说说你对我的——心……”柳明把脸一扭,离开白士吾的脸,却又沉默着。她的脸在月光下,在河水边,更显出一种静穆纯净的美。

“你这个骄傲的公主!我对你真是无可奈何……说吧,你的心事不对我说,又对谁说呢?”柳明俯身捡起一块石子,用力向水面扔去——潋滟的波光,被击成无数金色的涟漪,又像无数条闪光的鱼儿在水面翩翩浮泳。

“小白,你看这景致多美!可是,我的眼前总看见香兰的断臂;看见那些流着鲜血缺肢断腿的兵士——蒋介石想和谈,可是芦沟桥的战争越来越紧了。你听说了么?英勇无畏的赵登禹将军,在一次激烈的战斗里牺牲了。战场上抬下那么多伤号,我们救护队日夜抢救,许多男同学还冒着炮火跑到战壕里去抬伤员……”“哎呀,我以为你有什么心事要对我说呢,原来是这些。”白士吾掩饰不住失望的神色,一下子又把柳明的手紧握住,“花前月下只应当卿卿我我。可是,你却在令人陶醉的月光下,跟我谈你的伤员。小柳,我知道你一片爱国之情,我和你一样,何尝不关心战事,不关心国家的命运呢!可是,我们已经尽了我们的一份力量,也算可以了。咱俩好不容易相聚在今宵,还不该谈点个人的事么?”“我——是想和你谈点个人的事。”“什么事?我洗耳恭听!”白士吾说起话来又活跃了,眼里闪射出希望的光。

“我在发愁我的前途。学校停课了,说不定哪天才能开学。而且看样子,北平很有沦陷的可能。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唉,唉!原来你的心事仍是这些。这还不好办——跟着我,咱们到天涯海角去。有钱哪儿都能去!”“又是跟着你!想拿我当你的附属品么?小白,你真不了解我的心。”柳明的声音哽咽了,她无限愁思,此刻再也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来。

白士吾不由自主地把手臂搭在柳明的肩膀上,柔声在她的耳边说:“My Dear,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牺牲。你信么?只要咱俩能在一起,你说怎么办都行。”柳明猛地警觉到:白士吾的手臂把她搂得越来越紧。她一下子跳起身来,盯着那张抹上神秘月色的年轻漂亮的脸,喘了几口气,连连摇起头来:“你呀,漂亮话都叫你说尽了。你说愿意为我牺牲,可是,我到芦沟桥去,你怎么就不去?还不如苗苗的男朋友呢,他都去前线了。你怎么就不肯离开你家王府的高台阶一步……”“小柳,你冤枉死我了!我要在你的石榴裙下当屈死鬼了。我天天想着你,一时一刻想着你,怎么不愿意跟在你身边?可是,我那阿爹阿妈,好像两把老虎钳子左右开弓,把我卡得紧紧的。别说上芦沟桥,连上你家找你,他们都派了王升李顺两个当差的紧跟着我——我进你家门,这两个差人就守候在门外。我哪有一点儿行动自由呀!”“那你怎么募捐的?不是还带着同学募捐了么?”“我那阿爹阿妈一看大势如此,也得顾顾面子呀!我去募捐,王升李顺照样跟着我去的。”柳明吓了一跳,急忙抬眼四处望去——白士吾露出虎牙笑了。他说,今天是跟柳明逛公园,两个差人明白他俩的关系,就没有跟着。

“我的小柳,你放心,现在他们再敢跟着我,看我不打掉他们的狗牙!来,咱们一边走着一边谈好么?不过,有个条件——你要允许我们拉着手走。”沿着北海五龙亭向前门走去的湖边小路上,夏夜的暖风,吹来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清淡的、浓郁的花香,在少男少女的身边,渗透出一种迷人的气息。他们走一会儿,倚着绿色的栏杆站一会儿,柳明一只灵巧的小手,始终握在自士吾柔嫩光滑的手里。

夜十点钟了,柳明回到家里,刚进屋门,父亲柳清泉正躺在小铺上读报纸。见女儿进门了,从床上站起身来,举着一张报纸,满面怒色地瞪着女儿说:“又跟那位王孙公子逛去啦?什么时候了,还有这份闲情!给你,看看报上这篇文章!”说着,老头儿把报纸扔了过来。

柳明带着羞愧的心情,急忙打开父亲圈着红圈的那篇文章,原来是名记者范长江写的《芦沟桥畔》。是一篇战地通讯。

柳明站在昏黄的电灯光下,急忙轻声读了起来。

“中国对外一次次的小冲突,逐渐证明了中国一天天的抬头。人家一贯的方针,是要打击破坏中国的统一和强壮的趋向,他们这种希望和我们求存的本质相反,这一个基本的不相容,说明中国必然会和他们不断的冲突。

“去年我们军队饮泣退出我平汉、北宁、平绥三路联络要点的丰台,今年在我北方和中部唯一交通要道平汉路的芦沟桥,又发生重大事件,这真是懤泶幽亩灯饞?

“日军于七月七日夜间攻击我芦沟桥。芦沟桥乃以东西方向跨永定河,石桥之北有平汉线,与铁桥平行而立,石桥之东,紧接宛平县城。那时城内仅有二十九军一营,负着守两桥之责。日军七日夜间,进入铁桥东端,我军一面奉命守桥,一面又奉命对于日军非其开枪不得还击。这太难实行的双重命令,加到守护芦沟桥的我军,眼看人家在城活动不能出击,现在他们已黑夜袭到桥上来,当然要打了!……桥西五六里长辛店驻的吉星文团,他眼看桥一失守,怒不可当,……他本于军人卫国的天职,率领他部下悲愤痛哭的官兵,决定前进。八日夜间,阴森的永定河面,隐蔽了数百卫国英雄之潜行,一刹那间,雪亮的大刀从皮鞘中解脱,但听喊声与刀声交响于永定河上。九日清晨,河岸居民见桥上桥下尸横如垒,而守桥的人已换我忠勇的二十九军武装同志了……”“不用都看了!”柳清泉夺过女儿手中的报纸,又指着同文的另一段——他已加了红点的地方说,“看看这个!”“地方民众为国牺牲之精神,此次在长辛店一带充分表现。民工多日夜工作,既无报酬,又不能得一好休息处。我们要追问,为什么国家对外抗战,要令宛平县第六区独当接应前线之责?

“我们看到五六十岁的民(亻夫),他们经不起日夜不停地工作,肢体发肿……有一个六十五岁的脚(亻夫),家里只有两个小孩和一头毛驴,他被征到前方服务,日夜搬运,几天还不能回去。他放心不下他的家庭,有一天他趁着送饭的机会,绕道十余里,回家看望一趟,然后赶快回到民(亻夫)本部来。管理警士认为他私自潜逃,罚他十天继续工作。他对我说,‘做十天倒也没什么,要说打外国的时候,说我潜逃,我真有点不服气’……”读到这里,柳明读不下去了。她捏着报纸,一把抓住父亲瘦削的手,声音颤抖地:“爸爸,我——对不起您,您这么关心国家大事……我、我一个青年还不如您……”“又叫那公子哥儿拉去玩啦?”父亲多皱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去北海了。”柳明不会说谎,如实地告诉父亲,“他真像条长虫把我缠得紧紧的。”“不能光怪别人,主意得你自己拿。以后,看时局这么紧张,别总跟那花花公子花前月下的了,咱们怎么能够还不如一个赶脚的驴(亻夫)呢。”柳明不怕好吵架的母亲,却有点怕很少说话的父亲。父亲叫她读了这段报纸,好像给她心里重重地扔下一块石头。倒在床上,她想着时局,想着和白士吾的关系,心里乱糟糟。忽然飞机马达声,在空中轰隆隆震响。弟弟柳放刚躺下还没睡着,一个猛子跳起身来,打开屋门蹦跳到院里,这时院里同时有许多声音嚷嚷、喊叫,甚至欢呼:“国军飞机来啦!咱们的飞机来啦!……太好啦!中国的飞机来啦!……”“不对!不对!你看那还是小日本的膏药飞机!”“看飞机屁股后面冒烟啦!冒烟啦!……看!传单又撒下来了,他们又撒传单了……”过了一会儿,柳放拿着一张纸片走到姐姐屋里,咕嘟着小嘴,瞪着姐姐说:“姐,你看,又是日本飞机撒的传单——真气死人!怎么咱们中国的飞机都掉到大海里喂王八啦?”柳明接过传单草草一看:一份已经撒过几次的日本宣传品,什么“华北救国会”宣言。里面说什么日本无侵略中国领土的野心;说中国政府冷淡华北;说二十九军决无力作战;还说什么华北人民应当“自立”,像满蒙那样……柳明一把将这传单狠狠撕掉,向地上一扔,气忿地瞪着弟弟:“捡这玩意儿干什么!全是骗人的鬼话!”“姐,你生气,大伙儿也生气呵!怎么中国四万万同胞,都打不过一个东洋小日本?……大伙儿都骂街哩!有骂日本的,也有骂蒋介石的。大家伙盼着青天白日旗的飞机飞过来,可是在咱们头顶上飞来飞去的,全是那个大红蛋。”柳放不说太阳旗,蔑视地叫它“大红蛋”。

“烦死人了!……”柳明刚扭过头去,炮声夹杂着机关枪声,猛烈地轰鸣起来,震得窗纸哗哗作响,连外间屋里的茶壶茶碗也被震得丁当响,哗啦地掉落地上。母亲吓得大喊起来:“我说,你姐儿俩呀,快钻到床底下去!……快到床底下去呀!大难临头,可不得了啦……”柳明把弟弟搂在怀里,咬紧嘴唇默不作声。第六章第六章阴云云密布。阵阵雷声轰响在北平的上空。

芦沟桥边的炮声一阵激烈,一阵沉寂。众多的市民都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粮价飞涨,各种必需物品也跟着涨价。然而,当冀察政务委员会的委员长宋哲元号召市民募集麻袋、运送沙土、筑建街垒时,人们却顶着三伏天的烈日,踊跃出动。没几天,北平的重要街头都筑起了准备巷战的堡垒。

北平宣武门内大街的街垒旁,有两个青年人在溜达着,观望着。他们抚摸着那些垒起有半人高的沙包,眼睛流露出忧郁的神情。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年岁稍大的人,对另一个身穿洁净竹布大褂、一副小职员打扮的青年说:“国民党里的汪精卫还在高喊,‘牺牲未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蒋介石在七月九号那天,就命令南京外交部去向日本求和——去商量什么‘撤兵办法’;还梦想‘和平解决华北战事’……”“我们这边呢?”另一个焦灼地向四处瞥了一眼,见附近没人,轻声说,“老师,好几天没见到您,当前形势变化很快,我知道的太少。您给我讲讲吧!”“靠近点儿,”戴眼镜的拉了对方一把,“芦沟桥事变第二天,党就在陕北向全国各界同胞发出了紧急通电,坚决主张抵抗日本帝国主义的进攻;提出武装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形势严览呵,中国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了!二十九军的抗战很艰苦,很不容易——我看这些街垒不会用得上了……”“老师,我也看到了形势的严重性。几天几夜睡不好,吃不下——北平的市民也是如此……老师,您说这些街垒用不上了,难道二十九军会撤退么?他们抗战热情很高,打得很英勇啊!”“国民党迟迟不发兵;而日本兵却源源不断从山海关外大批开到华北各地来。看这形势,二十九军孤军奋战,再英勇也扭转不了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的局面啊!”两人都不说话了,望着那些孤零零地仿佛在风中战栗的、新新旧旧好好坏坏地堆起的麻袋,轻轻地摇头叹息。

咱们谈别的吧。公司的买卖,这几天可有进展?“戴眼镜的人关切地问道。

“买到手的货物都已由火车托运走了。还剩下一笔款子没有买成现货,因为芦沟桥战事一起,商家都不肯卖货了。再说火车,从十一号起北平市对外的一切交通都断绝了。我正发愁买卖没有进展,才找您商量办法。”“我知道你的处境困难……但这笔买卖怎么也得做成呵!”“对,我也是这么想。”小职员打扮的青年点点头,两人默然无声地又向前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电影院门前,墙上一幅外国金发女郎的招贴画和旁边的两行大字,赫然映入他们的眼帘:光芒万丈的歌坛新彗星狄安娜杜萍主演《满庭芳》十年来第一部真善美的音乐爱情细腻浪漫名片看着这张大得占满一面墙壁的电影广告画,他们不由得皱紧眉头,沉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想起几天来北平街头年老的、年少的、男的、女的、各行各业的市民们,冒着炎热酷暑,汗流满面地用装满沙土的麻袋筑着街垒,在准备和日本帝国主义者决一死战的情景,再一看电影院还在歌舞升平地演着浪漫名片。小职员打扮的青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商女不知亡国恨’吧?老师,我真恨不得立刻回到妈妈身边去。可事情没有办妥,怎么走呢?”“别着急,小曹,妈妈那边恐怕一下回不去了。其他事情嘛,咱们共同想办法。”被称做小曹的青年正是曹鸿远,他是从延安由组织上派到北平来购买药品的。他的同行者张怡,既是他过去的老师和朋友,也是他来到北平后的党的领导者。他们现在正在接头,商量着买药的工作。

“小曹,芦沟桥战事一起,中国人民的抗日热情更加高涨了,这一点,你一定看得很清楚吧?”张怡走着,拿出手帕擦去眼镜片上的尘土和汗水。

“老师,您问我这个问题,一定有它的用意,对不对?”聪明的曹鸿远一听张怡提出这个问题,已经意识到这里面有文章。

张怡笑了笑:“你说得很对。你提出来的困难,怎么解决呢?我看,只有依靠你说的那些热爱祖国的群众去解决。只有依靠人民群众才能赢得战争的胜利,这个道理你是清楚的。”听了张怡的话,鸿远没有立时回答,默默地沉思着。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想透彻了,于是,站住脚,紧紧握住张怡的手,眼睛里流露出激动的神色。

“老师,有办法了!我新认识的柳明和苗虹都和医药界有关系,我可以通过她们想办法去完成——”说到这儿,曹鸿远停顿了一下,向左右看了看,微微一笑说,“利用这些关系去完成咱们这桩买卖。您说对不对?”“对,你应当通过那些爱国的朋友——不管新认识的、早认识的,去买那些还没买到手的东西。我有个表弟名叫华兴,在西单裕丰西药房当伙计,可以介绍你去找找他,叫他帮助你去买。趁现在二十九军还在抗战,咱们就说买药去救护伤员和难民。有这样合法的理由去办事,事情不是好办一些么!”张怡的话,使鸿远的心情舒畅豁亮起来。当他们走到西四牌楼前,张怡在一个小胡同口站住了,握住鸿远的手,关切地说:“小曹,看你瘦多了,一定是发疟疾的缘故。你手里不是还有些钱么,应当用一点在治病和加强营养上,应当把你买到手中的金鸡纳霜吃一点治一治你的疟疾——这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嘛!”鸿远笑了,感激地望着张怡:“老师,您放心,我这点病不算什么,请不必惦记。下回,咱们还在原来的地方碰头吧?我希望那时候您这位经理能够满意我这个小雇员的工作。”张怕轻轻点点头。看看四处无人,就拍着鸿远的肩头,低声说道:“我相信你——可你一定要爱护自己的身体。最好搬到城里来住,比较方便。要不,你就先住在我表弟华兴家里——我姑妈是个很好的老太太,表弟华兴是从东北关外逃难来北平的,他热爱祖国,也有头脑——以后,有了适当的地方再搬家。你住的地方得经常变动,要随时提高警惕——虽然日本目前成了我们的头号敌人,可是……”张怡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老师,您放心,我已经从长辛店搬到城里来了……今天,您的淡话叫我又领会了一个真理……”“什么真理?”“这就是依靠群众!”鸿远调皮地一笑,“我大概也沾上了知识分于的毛病——理论脱离实际。理论上我也懂得这个道理,但是一遇到实际工作,我就把它忘在脖子后头了。”“那你就赶快把它搬到脖子前头来。这样,你每天都望着它,念叨它几遍,理论就不会脱离实际了。”张怡说话风趣。这些天来,心头总像压着块重石的鸿远,不由得微微笑了。

“你说说,你新认识的柳明和苗虹是两个怎么样的人?”他俩又向阜成门方向缓步走着。

“这两个人都是大学生,也都热心抗战……”接着,鸿远把他如何认识柳明、苗虹的经过向张怡叙述着,同时,把怎样认识王福来父子的事也说了。

张怡仔细听完鸿远的叙述,最后对鸿远笑笑说:“你新结识的这几个人都很不错,而且你对他们还有点恩情,要多做他们的工作,多培养他们——你会明白,无论何时,你不能光当个买卖人、小雇员,得同时做些发动群众的工作。刚才你已经明白这个懤砺蹝了,可是,得把他们搬到脖子前头来——”“老师您说得对,我一定照办。您会相信我的,对不对?”“不过我还得说说你,你做事情还有点不够稳当,还带着一股传奇式的英雄味道——你没有对王永泰多做细致的思想工件,却听任他拿着铡刀去杀日本人;又紧跟着冒险去救他……你这些做法,是不是有点儿欠妥当?”曹鸿远的脸刷地红了。从十几岁起,每当他的工作出了差错,犯了毛病,张怡总是毫不留情地批评他、纠正他。他也能接受批评,努力改正自己的缺点。想不到今天说了王永泰的事情,又受到批评了。他红着脸,沉思了一阵,觉得张怡批评得有道理——自己是肩负党的重任来北平采购药品的,那种到处出头露面的英雄式的行为不仅会毁掉自己,还会给党带来巨大的损失……

“老师,我明白了自己的毛病了。小时候,看了那些侠义小说,挺受影响。一遇见某种场合,就忍不住挺身而出,拔刀相助……相信我吧,老师,我会改正的。”“好,今天就谈到这儿,三天后,我带你去见华兴。”第七章第七章这是一所简陋的医院。门诊部和病房都相当阴暗潮湿。有些地方粉壁剥落,露出白灰涂抹过的土墙;有的房顶上还能漏进几丝阳光。这就是北平最大的医学院——国立北平医学院附属医院。自从芦沟桥战事一起,这所医院便收容了大量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员——超过了它能够容纳伤病员的几倍数量。医学院的那些同学、老师、职员、工人,在战争突起之后,都忘掉了个人的处境,整日不离医院和病房。他们对待英勇抗战的二十九军的负伤战士,迸发出多时来蕴蓄在心底深处的热烈情感。尽管医院简陋破旧,条件恶劣:到处是血腥气、粪尿气、汗臭气和苍蝇飞来飞去的嗡嗡声,简直像个难民收容所,但医生、学生、护士、职员、工人,却都在这么多的伤员中间穿梭似的忙着。手术室里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推出动完了手术的伤员;守候在外边的人们又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推到病房里,再轻轻地把他们抬到一张紧挨一张的病床上。

柳明回到医学院已经三天了。在这三天中,她日夜不停地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做医生,一会儿做护士,一会儿又替伤员接屎、接尿、喂饭、倒痰盂,做起勤杂工来。看着那些缺胳臂断腿的年轻战士,一种混和着激愤、悲痛和怜悯的情感,掀动着她的心。就在她倾注全副心思去为伤员服务的时候,白士吾却常常油头粉面地跑到她身边,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又要拉她出去说说那个。这三天,可把个柳明腻烦透了!不过,她不愿在这儿和他争吵,只得耐着性子对他微笑着说:“白士吾,你快帮我把这个伤号翻翻身。不然,总这么躺着不动,要生褥疮的。”白士吾倒也乖乖地听柳明的话,帮助女友做点这个那个的。可是,时间一长,他就烦了,一屁股坐在小凳上,掏出绸子手绢擦去脸上的汗水,不耐烦地瞅着正忙着的柳明:“小柳,不累么?歇歇好不好?咱们到外面透透新鲜空气,吃杯冰淇淋去。”“你就知道冰淇淋!”柳明瞪了白士吾一眼,放低了声音,“人家为国家出生入死,性命都难保。你倒好,总想吃什么冰淇淋。要吃,你自己去吃。我不去!”忽然她又加了一句,“你还不如我爸爸呢!我不卖力气,连老头儿都瞧不起我……”白士吾无可奈何地望着那张严峻而又美丽的脸,叹了口气,打开折扇扇了几下,无精打采地走出去。可是没过一两个钟头,这个白士吾又溜回柳明的身边,手里托着一盒包装精致的洋点心,另外还有一包绿色的苹果。他伸手把这些东西递到柳明的嘴边:“这么没死没活地干,你连饿都忘了……看,我给你买来了好吃的东西。你,你,我最……”白士吾想说“我最亲爱的”,可没敢说出嘴,只说了句“你快吃吧”,就瞅着柳明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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