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崎接着说道:“卑职跟随司令官多年,蒙司令官栽培,方得有今日之荣。卑职尽忠帝国,亦尽忠司令官。为此,大胆报告司令官一秘密消息:梅村小姐不但要向我松崎开刀棗这个训斥令已经证明了;还要向司令官的弟弟佐佐木正义博士下手棗此亦即是向司令官下手。卑职本不该多言,但蒙司令官多年栽培之恩,故不得不先来禀告司令官。”“什么?她要向我弟弟下手?!这是为什么?”佐佐木正雄吃了一惊,一下子坐到沙发上。
“在您第一次回国述职期间,佐佐木正义博士为了研究传染病学,因为缺少经费,就约同当年与他在日本同学的苗振宇教授棗这个人也许您知道的,开了一个兵库长和盐野义两大制药株式会社的华北支店。为了支持令弟的研究事业,卑职还自愿做了这个支店的保证人。几个月后,梅村小姐又听信她那个姘头白士吾的谗言,说什么苗振宇教授也认识那个神秘人物曹鸿远。于是,这个支店又有了问题。令弟是这个支店的经理,如果按照梅村的想法,令弟也要成为一个供应八路军药品的罪人了……”狡猾的松崎其实也知道梅村抓住有关曹鸿远的线索不放,并非全无根据。但为了击败梅村,在佐佐木正雄面前,他故意把曹鸿远说成是个梅村臆想中的人物棗子虚乌有的人物,“那么,她今天来找我,很可能是为了佐佐木正义的事情了。来吧,让她来吧!如果舍弟果真有背叛帝国之罪,就应当惩办他!”佐佐木正雄脸色变了,一股怒气遏止不住,又在室内前后左右疾步踱着。
佐佐木正雄和佐佐木正义虽然不是一母所生,而且也不喜欢这个弟弟的猖介、自负、不肯亲近他的乖僻习性,但毕竟有手足之情,何况这件事还关系到他个人的利害得失?于是,他对这件事不仅仅恼火,还有些担心了。
“那么,曹鸿远这个人,阁下认为究竟有没有呢?”佐佐木正雄突然瞪大小小的眼睛,对松崎问道。
“这很难说。但据卑职手下人侦察,确有个姓曹的曾经和白士吾是情敌棗白士吾有个女朋友被姓曹的夺走了。这样一分析……”松崎刚说到这里,只见侍从敲门进来,立正报告:“大本营北平特遣组组长梅村津子到。”“用不着称全衔,以后只要报告人名就够了。请她进来。”佐佐木正雄现出很不耐烦的神态。
“哈依!”侍从答应一声出去了。松崎站起身来,说:“她来找司令官,我在这里是否合适?”“正需要阁下在这里。”于是,两个人默默地坐着,一言不发。
“咯噔、咯噔、咯噔……”随着一阵高跟皮鞋的响声,梅村津子来到门边,口里喊着“报告”,却一推门就走进了佐佐木的大办公室。
今天,梅村的衣着举止都是一副欧洲贵妇人的派头。头戴一顶有羽饰的宽边呢帽,身上是一套淡青色的西装裙衣,左手提着一只精巧的和衣服颜色一样的小皮包。她好像没有看到松崎在屋子里,径直轻盈地快步走到佐佐木面前,微笑着说:“司令官先生,您好!”说着,梅村并不向佐佐木鞠躬,却伸出一只手,不是要握手的姿势,而是手背向上,一直伸到佐佐木的嘴巴前。
佐佐木站起身来,只得用那蓄着小胡子的嘴巴,勉强在那只雪白的手背上吻了一下。然后,昂起头来,微微带着笑意说:“梅村小姐,您越发漂亮了!”梅村露出洁白的牙齿点头笑了笑,这才转过身来对松崎微微一鞠躬,娇滴滴地说:“松崎将军早!想不到您也在这里。”松崎站起身来,也向梅村一鞠躬:“梅村小姐早!”一见梅村满脸得意的微笑,松崎心想:“这女妖精一定已经知道我受到大本营的训斥了棗正在以微笑向我松崎示威呢!”于是,已经克制下去的怒气又涌上来。他矮墩墩的身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眯起眼睛盯着梅村的脸,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佐佐木伸手示意叫梅村坐另一只单人沙发,他自己一人却坐在当中的大沙发上。
梅村闪动着两只长睫毛的大眼睛,看看佐佐木那张阴森的面孔,又看看松崎那毫无表情、肃然端坐的神态,微微一笑道:“二位将军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么?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不,你来得正好!”佐佐木坐在沙发上,两眼凝视着对面墙壁上用黄绫绸幔遮盖住的天皇御影,嘎声嘎气地回了一句。
“那么,我就说说我的来意好么?棗我是来找指挥官的。”她又把脸转向松崎,“我是向您二位求援来啦!”“小姐神通广大,还需要我佐佐木帮什么忙?”“需要您军事行动的配合。”“啊,军事行动的配合?……”梅村的一句话,不但使佐佐木出乎意外,连松崎一动不动的胖身躯也扭转过来,瞪着梅村愣愣地望着。
梅村坐在沙发上,不慌不忙地慢慢从手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又拿出口红和梳子,对着镜子把口红顺着嘴唇的边缘轻轻涂抹一层。在扑鼻的香气中,本来已经鲜红的双唇,变得越发娇艳了。接着,摘下帽子用梳子慢慢梳理着那欧洲式的、蓬松高耸的卷发。对着小镜子照了又照,直到满意了,才把那顶有羽饰的淡蓝色宽边呢帽往头顶上一扣,脑袋一晃,冲着佐佐木正雄和松崎莞尔一笑。
“这哪里是梳妆打扮!这明明是向我松崎示威挑战!”松崎心里忿忿地想着,把两只圆眼移向门口,就像这个女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佐佐木正雄在梅村笑过之后,用冷冰冰的声音问道:“小姐,恭贺你深得大本营的信任,东京一定又有什么重要任务交给你了。请说吧,有什么军事行动需要我们配合的,当尽力为小姐效劳。”“是为帝国效劳!”梅村见缝插针地顶了佐佐木正雄一句,“难道二位将军还没有接到大本营的指令么?一年多前,北平入城式遭到了共军狙击,大大损害了大日本帝国的国际声威,至今该案还没有破获。我们特遣组已接到东京指令,要克日行动棗进剿狙击我军入城式的敌军,将案情全部侦破。所以,我才特来向你们求援。”松崎把矮胖的身躯从沙发里慢慢抽了出来,站立稳了,然后,两眼直视着满面带笑的梅村,用沙哑的低声不慌不忙地发问道:“梅村大佐棗不对,我说错了!听说您已经晋升为少将了。那么,梅村少将,我请问您棗敌军有多少?现在驻在什么地方?装备如何?我们应当出多少兵力去进剿?”“这、这您应当完全清楚!您是北平的特务机关长,这些问题应当由您自己来回答。”“哈!哈!哈!……”松崎忽然鸭子似的发出了嘎嘎的笑声,把个佐佐木笑得皱起了眉头;梅村也闪动着长睫毛,惊愕地望着松崎。
“小姐,不,梅村少将,对不起!您说的话太令人可笑棗故尔我忍不住笑了。我军入城式被狙击这一案件发生时,我尚未来北平就职。彼时,是您和李汝民去协力侦破的。据说,您的侦察很有成绩,有了重要线索。我为帝国祝贺,也为梅村小姐棗不,为梅村少将祝贺!……可是遗憾得很,这件要案,直到此刻,您从来都没有和我松崎棗和我这个北平特务机关长透露过半句真实情况。我以为东京有指示,这件案子就由小姐棗不,由少将您越俎代疱全部包揽了呢,故尔,我一直不便多问。今天,您要进剿这股共军了,我从何知道敌人的数目、装备,以及敌人所在的地点呢?这个,恐怕还是要小姐棗不,要少将您来回答吧!”因为摸到了佐佐木正雄的态度,激怒的松崎就大胆地向梅村进攻起来。
梅村怔住了。她大出意外棗想不到松崎挨了训斥还这么猖狂。
屋子里霎时沉默了。
佐佐木又在屋里踱起步来。好一会儿,还是由他打破了沉默。他以一种日本高级将领特有的目空一切、骄横自负的姿态,谁也不看,炯炯的双目直视天皇御影棗虽然那只是一块黄色绫绸,一本正经地说:“梅村小姐,恕我直言!东京交给尊驾的任务是力争南京政府同意和平谈判棗经过法国的居间调停诱使蒋介石早日归顺,并建立华北反共的日满华一体的政权……这些任务已经够你大本营特遣组繁忙的了!而你又自告奋勇地包揽起松崎少将的职责来棗像这个我军入城时遭受狙击的侦破任务,早就应该完全交给他处理。”佐佐木转过身用手一指仍在怒目斜视着屋门的松崎,“全部交给松崎少将才是……现在,你既已得到确实情报,那么,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目下,我们一定奉命协助。如果需要立刻进剿,我以军人对军人的身分对你说,你制定了什么作战方案?需要多少兵力?是一个联队,还是一个师团?是装甲兵,还是坦克兵?要不要空军助战?这一切,我都可以立刻调拨给小姐棗归小姐亲自指挥。”“梅村少将需要多少宪兵助战,鄙人也愿意立刻调拨!”佐佐木刚说完,松崎立即附加了一句。说着,他立刻奔向电话机,拿起听筒,面对着梅村,仿佛立等梅村说出数目字,他就即刻打电话调人似的。
“咯、咯、咯……”梅村跳起身来,发出几声响亮而又清脆的笑声,“我说二位将军,何必这么认真、这么着急呀!我今天主要是为一桩重要案子棗和佐佐木指挥官有关系的案子才来的。是为了关心我的司令官……”梅村用手轻轻在佐佐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才特地来拜访的。至于狙击我军入城式的共军数目、他们的装备和所在地点,我还以为您这位华北最高指挥官和您这位北平特务机关长早都了如指掌。既然你们都还不清楚,那就共同调查一下吧。调查清楚后,咱们再拟定进剿计划,好吧?哎呀呀,松崎少将,您还对我生气么?哈!哈!真有意思,真有意思……”梅村告了松崎的状,得知大本营训斥了松崎之后,她急忙来找佐佐木棗原想在佐佐木面前再下些功夫,以便取得他的同情和支持,逐步把松崎打下去。却没有料到,松崎已先她而到,还不知对佐佐木说了些什么……她一看势头不对,只得把入城式这件事用开玩笑的方式遮掩过去,然后,话锋一转,把另一件事提出来。
“什么?梅村小姐,什么与我有关的案件?”佐佐木故意问道。他把怒气压在心头,侧过头对着梅村直直地瞪了一会儿,又肃穆地端坐到写字台后的转椅上,摆出一副法官审理案子时的架式。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手下的人得了情报。今天,正好松崎机关长也在,我就向二位将军报告一下吧!”梅村脸上浮现出和悦的微笑,把话说得很轻松。得到佐佐木的同意,便微微一欠身,面色严肃地看着指挥官,一字一句地说,“最高指挥官,令弟佐佐木正义博士自本土来华以后的行动,您都清楚么?”“梅村小姐,他有什么有损帝国的行为么?”佐佐木的神情更加严峻了。
“我是为了对指挥官尽责,所以直言不讳。”“梅村小姐,为了帝国的尊荣,为了大东亚圣战,不要说是我的弟弟,就是我的父亲,或是我本人,如有违反帝国利益的行为,也都应当按军法严惩!这一点,请相信我的军人品德。”
“梅村小姐棗不,梅村少将!”每一次提到“少将”之前,松崎必定先来个“小姐”棗这个似乎是无意的误称,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故意的棗什么“少将”,这条毒蛇!还不是在满洲时因和一名苏联将军睡觉的丑事败露,就向大本营告密反诬铃木机关长是苏联间谍,结果杀了铃木,这才被提升上来,才被特许穿上军装的……松崎心里虽然不停地怒骂着,口里却慢慢说道:“梅村少将既然如此关切指挥官,那就请直言。我感谢您允许鄙人也有幸恭听这桩要案。”“司令官,是这样:令弟佐佐木正义博士和医学院一位名叫苗振宇的支那教授,今年春天在北平合开了一个华北支店棗名义上是为兵库长、盐野义两家日本最大的制药株式会社代销药品和各类医疗器械。实际呢,我已经了解到棗他们批发出的大批药品、器械,都供应了华北各地的八路军和游击队。”“证据呢?小姐!”佐佐木正雄坐在转椅上,双目直视墙壁,不动声色。
“有!”梅村立刻打开皮包,拿出一张写得非常整齐、清晰的字纸,念道:“华北支店于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日至三十日运往山西阳泉一地的药品器械中,计有奎宁两千磅,阿司匹林一万磅,显微镜五台,军用手提X光机三台,以及化验室各类试剂一应俱全。还有从眼科到骨科的各种手术器械十套,外用贵重药品棗德国拜尔厂出品五克一瓶的黄碘五万克,手术麻醉品葛洛芳五千支……”梅村念到这里,轻轻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望望两个默不作声的男人,走过去把清单往佐佐木面前的写字台上一扔,笑道,“指挥官,请过目吧!”佐佐木突然站起身来,把单子掷还给梅村,冷笑一声:“这个单子能说明什么?怎么能够证明这些东西已经落到了八路军手中?……小姐,请再拿出证据来!”梅村又笑了起来:“这个嘛,当然有!可是……”梅村狡黠地笑着,不往下说了。
“是不是可以请佐佐木正义博士马上来一趟?当着梅村小姐棗不,梅村少将的面谈一谈?”松崎故意抢先提议说,以激起佐佐木正雄对梅村的恼恨。
“也好。只要指挥官批准,就请佐佐木博士来一趟,当面谈谈也好。”梅村正希望这时候能把佐佐木正义找来,以便给他来个措手不及棗因为她不便、也不敢不经这位司令官的允许,就去私自审问他的弟弟。
“只要梅村小姐认为必要,我当然支持。如果佐佐木正义果真是帝国的叛逆,作为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我将以大义为重,亲手将其处死!为天皇陛下,也为我佐佐木家族除去一不肖子孙!”佐佐木正雄神情严肃、态度坚决地说出这几句话后,就接连用力按了几下写字台上的喊人电铃。
侍从迅急地推门走进来。
“把佐佐木正义立刻给我带来!”佐佐木司令官怒视着侍从,大声发着命令。
松崎立即补充并解释说:“请把司令官的弟弟佐佐木正义博士接来。他现在在东单三条新成立的传染病研究所里。”侍从“哈依”了一声,遵命下去。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佐佐木正义由侍从陪同,走进了司令官的办公室。
佐佐木正义进屋之后,先向他哥哥鞠躬行礼,然后又向松崎行礼。当他转身望着梅村的时候,佐佐木正雄站起身来替他介绍道:“这位是东京大本营北平特遣组的组长梅村小姐棗是她有事要问你……”哥哥毕竟向着弟弟,趁介绍之机,先打了个招呼。
佐佐木正义见过梅村,也早从苗教授那里知道她是个日本侵华急先锋棗日本军国主义的忠实走狗。所以,只冷淡地向梅村一点头:“我十分荣幸地见过这位小姐棗是在北京饭店跳舞的时候。”梅村站起身来,突然做出一副地道的日本妇人的姿态棗双手恭敬地平放在膝前,向佐佐木正义弯下腰去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柔雅而谦卑地说道:“博士,今天能够见到您,真是高兴!棗请坐,请这边坐。”她俨然以主人自居,伸手让佐佐木正义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
佐佐木正义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雪白的衬衫打着素花领带,皮鞋闪亮,浑身上下一尘不染。手臂间还夹着一个黑色大皮包。清瘦的白脸上,一双眼睛虽然不大,但和他哥哥那双枭桀的眼睛截然不同棗它刚正、和善,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家兄刚才说,小姐有事要问我。有什么事情就请提问吧。”佐佐木正义顺从地在梅村身旁的沙发坐下,彬彬有礼地问道。
梅村瞟了一眼坐在大沙发上的松崎和佐佐木正雄,微微一笑,用轻松的语调随便问道:“博士,请问,您是在北平开了一家‘兵库长’和‘盐野义’的支店么?”“是的,我和我的同学苗振宇博士共同为兵库长和盐野义两家日本大制药株式会社在北平开了一家代销店棗称之为华北支店。”“那么,请问,二位医学博士为什么忽然想起要经商棗开起药店来了呢?”“这个么棗”佐佐木正义的脸上立刻露出激忿的神色,冷冷地说,“小姐提的问题很奇怪棗好像我佐佐木正义有什么不道德的行为……”说着,倏地站起身来,面向他的哥哥和松崎,提高了声音,“二位都是帝国军人,我犯了什么国法?你们要请这位大本营特遣组的特务小姐来审问我?!”梅村的白脸微微发红了。
佐佐木正雄怒目望着他的弟弟,仍然没有出声。
松崎却趁机说道:“博士,请不必发怒。问您一些事情,是梅村小姐棗不,是梅村少将职务上的需要。为了把问题查清楚,以免令兄和您蒙受不白之冤,您应当冷静清晰地回答梅村小姐棗不,梅村少将提出的一切问题。”“博士,请不必多心!只是有些事情牵扯到您的身上棗我声明,这和佐佐木司令官毫无关系……我才不得不来打扰您,这点,请务必多加原谅!”梅村的话说得又轻松、又委婉。
“好吧!那么我就告诉你吧。我们为什么要经商?很简单棗为了钱。我们为什么要钱?很简单,我们要研究传染病学。但是,我们缺少经费。一句话,为了医学研究上的需要。我们就替日本这两家大制药株式会社当了出售药品的商人。”佐佐木正义并不是个书呆子,他有丰富的生活经验,尤其当他的自尊心受到损害时,他是善于还击的。
“再请问一句,你们卖出的大量药品棗还有大量的医疗器械,都卖到什么人的手里去了?博士,您可以回答我这个小小的问题么?”“我们既然是商人,我们既然是为了赚钱,那就是,哪里向我们订货,我们就向哪里发货棗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不明白,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听到这里,梅村心里一喜棗这个书呆子快说到点子上了,快要露馅了!于是,急忙接口问道:“博士,请原谅,再请问您,您们曾经往山西阳泉批发去大批药物和大批医疗器械么?”“那完全可能。因为我们开的是药店……”“不,你们开的不完全是药店!你们给反对帝国的敌军棗八路军帮了忙……”佐佐木正义听到这里,猛的跳起身来,绷着脸、咬着嘴唇,极力压抑着怒火,先向他端坐不动的哥哥和坐在一旁微笑的松崎扫了一眼,然后双目盯在梅村的脸上,厉声喊道:“小姐,您说这种话有什么根据?您也是帝国军人,应当有军人的品德棗怎么可以血口喷人!”梅村听了佐佐木正义的话,并不恼怒,反而微露笑容,把那张适才曾给佐佐木正雄和松崎念过的药品单子递到佐佐木博士的手里。
“博士,不必着急!请把这张清单过目一下,咱们再进一步研究情况好么?”佐佐木把梅村递给他的清单仔细过了目。然后,抬起头来,举着单子摇晃着,双目直视着梅村说:“小姐,我才疏学浅,不明白这么一纸药品单子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奥秘?请小姐见教!”“博士,您不是外人,对您实说了吧。这么多的药品和医疗器械,不可能是供应私人商店的。我的情报人员已获得确实消息棗从您们支店发出的这些药品,都卖到八路军手里了!”松崎狐疑地看了博士一眼棗他的担心是双重的,因为他还是这个支店的保证人。此刻只见佐佐木正义咬紧嘴唇,愤怒的目光落在梅村的脸上:“小姐,请问,是什么人卖给八路军的?是我们华北支店么?”“这个,就是今天有劳大驾光临的原因了。我们获悉,您们这个支店批发出的药品、器械,不仅卖给阳泉一地的八路军,而且唐山、保定、张家口等一些城市附近,甚至北平附近的八路军手里,也发现了有贵店标记的药品、器械。请问博士,这是什么原因?”佐佐木正义沉思了一下,扭过头,异常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小姐,您的发现,对于帝国的对华战争确实很有价值!可惜,您对中国的医药卫生情况还缺乏必要的了解棗中国工业落后,药品生产得很少,成本高,质量更差。‘兵库长’的代表告诉我,战前,国民党军队就大量用他们的药品。战争爆发后,销路断绝,他们现在正想办法通过香港,向华南、华中的国民党中国地区继续打开销路……”“这是不能允许的!”梅村盯着松崎厉声说。似乎也给他这个保证人一个警告。
佐佐木正雄依旧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吸着雪茄,默默地观察事态的发展。
佐佐木正义喝了两口茶水,继续他被打断了的话:“至于我们这个支店,从来没有供给八路军什么药品和器械!我们和八路军从无来往。不知供给药品之说从何谈起?”“那么,八路军野战医院里所用的贵店销出的药品、器械,这又怎么解释呢?博士,我要提醒您,您的支店已经完全被支那人掌握了!这一点,请您不要过于天真……”“梅村小姐,我也要提醒您,您做的那些勾当很不光明,很不正派!我早就发觉您派了爪牙在监视我们的支店,在跟踪我和我的同事苗振宇教授。您对每一个好人、正派的人都怀疑!您就是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达到升官晋爵的目的!……”说到这里,佐佐木正义忽然打开黑色大皮包,从里面拿出一卷发货票样的单据,向梅村怀里一甩,正气凛然地说,“小姐,您不是一定要查询我们支店都向何处、何人批发了大批药品、器械么?就请过目吧!”说完,佐佐木正义满脸涨红,激怒地夹起大皮包,连他哥哥和松崎都不招呼,拔脚就要向门外走。
梅村的脸上火辣辣的,但她并不出声,只把佐佐木正义扔给她的单据急速地翻阅着。这些单据都是发货票棗由火车站向各地运出药品、器械的单据。每张单据上面都清楚地写着收货的单位名称棗“张家口蒙疆皇协军第三师军医处”、“保定驻屯军辎重队”、“石家庄顺昌大药房”……忽然,她发现了一张发往“阳泉日军警备队军医处”的货单,那货单卜各种物品的名称、数量,竟和她手里的那张清单一模一样。梅村的身上忽地一阵发凉,头上的冷汗也涔涔流下。她捏着这些单据望着佐佐木正义的背影,轻轻喊道:“博士,何必急着走!咱们还有事商量呢。”“博士,梅村小姐棗梅村少将还有事商谈,请留步,谈完了再走吧!”松崎此时明明看出梅村已经被佐佐木博士手里的确凿凭证击败了,他还是把已经走到门边的佐佐木正义拉了回来,想看看梅村究竟还有多少花招。
“还有什么疑问,请小姐快点审问!对不起,我忙得很,没有那么多时间供您差遣。”佐佐木正义虽然回来了,却坐在离梅村远远的一张靠门的椅子上,好像他随时都准备拔脚就走。
梅村点燃纸烟,喷吐着烟圈,仰着头靠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问道:“博士,您刚才提到的,和您一同合开支店的那位苗振宇教授,您了解他么?”佐佐木正义听到梅村这句问话,看到她那双虽然笑着、却喷射着毒焰的眼睛,又被深深激怒了。这是对他朋友的侮辱!也是对他佐佐木正义的侮辱!他真想拔脚就走,再不回答这个女人的问话。可是,他看到了他哥哥的目光,也看到了松崎的目光,他们都在劝他冷静。于是,他忍住气恼,冷冷地回答道:“了解,十分了解。他是一个正派的并且很有学识的教授。怎么样?小姐,是不是您认为,是他在向八路军供应药品呢?”“没有,没有!博士不必多心!不过,听说他有一个女儿棗名叫苗虹的,去当了八路军。这一点,博士是否知道?”“梅村小姐,请您自重些,不要草木皆兵好不好?苗教授的女儿明明是到巴黎学声乐去了。怎么?这些都是小姐职务上必须了解的么?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快请问吧!”“哦,原来是这样,那太好了!”梅村仍然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又随手打开手里的小皮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站起身款款地走到佐佐木正义的身边,举着这张照片问道:“博士,还得打扰您棗您见过这张照片上的本人么?这个人到您的支店里去过么?”这时,佐佐木正雄和松崎都不由得站起身来,走到梅村和博士身边探着头看起照片来。
佐佐木正义随便瞟了照片一眼棗那张照片还擎在梅村的手上。他啪地把照片打落在地,忿然说道:“小姐,请您不要再和我开玩笑了!是您手下的人吧,几个月前就拿过这张照片向我们店里的人探听过了棗他叫什么……叫什么曹鸿远对不对?我们已经领教够了!告诉您,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人!怎么?您还想把我、把苗教授跟这个所谓的‘共产党、八路军曹鸿远’联在一起么?甚至连松崎将军也要牵连进去么?小姐,您未免欺人太甚了吧!?”说着,佐佐木正义夹起大皮包,一把夺过还捏在梅村手里的那些发货单据,头也不回地冲出屋门外。
松崎目送佐佐木正义走出屋外,从地下捡起曹鸿远的照片,一边假惺惺地端详着,一边咧着嘴露出金牙,微微笑道:“梅村小姐棗不,梅村少将,您太聪明了!如此草木皆兵棗佩服!实在佩服!……”梅村狠狠瞪着松崎,一把抢过曹鸿远的照片,放回到皮包里,咔一声关上了皮包。她刚要对松崎说什么,只见佐佐木正雄翘着唇上的小胡子,毫无表情地说道:“梅村津子,尊敬的小姐,这出戏是不是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了?你不觉得有些疲倦么?”梅村一改刚才那副佯作冷静的姿态,霍地跳起身来,提起她的皮包,使劲地甩了几个大圈圈,然后,拔脚就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瞪着佐佐木正雄和松崎,连声冷笑道:“这出戏呀,刚刚开始敲打锣鼓点棗好戏还在后头呢!”说着,颤动着帽子上的羽饰,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屋门。
屋里的两个日本男人忍不住相视一笑。松崎知道司令官疲倦了,立刻鞠躬告辞。握别时,忽然笑道:“司令官,没想到,令弟很不简单呢!这个梅村小姐可并不是好对付的。”佐佐木正雄仰头微笑:“舍弟嘛,为了他的研究事业,是什么也愿意牺牲的。不过,放着大事业不做,竟当起商人来……成不了大器!”说着,摸着唇髭惋惜似的叹了一口气。第六十一章第六十一章阴历年要到了,华北支店的业务繁忙起来。苗教授每天下午都到支店处理进货和销售的大批业务。佐佐木正义见苗教授最近特别忙,抽空也常到支店来帮助教授处理些业务。其实,主要是想尽一点保卫好朋友的义务。
这天,已经下午四点多钟,两个人都感到有点儿疲劳,离开写字台,都坐在靠墙边的沙发上吸起烟来。一个练习生见他们休息了,就端上两杯热咖啡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吸了几口烟,喝着咖啡,佐佐木还顺手拿起一本美国新出版的药物杂志翻阅。看着,看着,扭头望着苗教授,清瘦矍铄的脸露着喜色说:“苗桑,你看这篇文章介绍一种能够杀死细菌的新药——这种药如果普及的话,多种由于细菌引起的疾病就可以控制了,就是医治战伤的面貌也会改观的。日本的医药由于战争的缘故渐渐落后了。这种药现在美国和瑞士都在生产,日本还没有研究呢!”说着,佐佐木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战争——战争——为什么要进行这场毫无道理的战争?!”苗教授接过杂志看了一下,说:“这真是患者的福音。那么,叫两大制药株式会社代我们向美国去订购一批这种新药如何?”苗教授心里在想,如果能够把这种新药用到八路军战士身上,那会救活多少生命!
“当然可以。不过,苗桑,那个女特务怀疑我们的药品供给了八路军,这些天我都在考虑一件事……”“你考虑什么事?”“我把心里话只对你一个人讲。从这一年多的中日战争看起来,真正强有力地抵抗日军的,我看还是华北的八路军——他们在山西、河北都战胜了日本军队……这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日本士兵的武士道精神我是了解的。所以我想,如果真的是八路军请你卖药给他们,我看不妨多卖给他们一些……”“呵,佐佐木桑,你怎么这样想呀?……”苗教授吃惊地打断了佐佐木的话。虽然和佐佐木是好友,但他毕竟是日本人,苗教授不愿他知道开这个药店的真正目的。
佐佐木喝着咖啡,沉思着:“苗桑,你的思想何必瞒我!中国有句话叫‘心照不宣’吧?我们就心照不宣好了。我虽是个日本人,但我在年轻时,也曾由朋友介绍读过一点论及帝国主义的书。现在,日本的军部,德国的希特勒,意大利的墨索里尼,都成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帝国主义——法西斯主义者……你对我还有什么顾虑么?”苗教授望着佐佐木,沉默不语。
佐佐木放下咖啡杯子,站起身来,把双臂伸出活动一下,微微笑道:“苗桑,我看你有些事在瞒着我,是不是不敢信任我?你主张向华北各个作战地点发运药品,我就猜到了,我很赞成!我恨法西斯的不义战争,可是,自己又无力参与抵抗……前天,梅村那个女人突然把我找去,我看这是一种信号,幸亏你准备了各种发货票,狠狠地打击了她的气焰。而且有松崎的支持,我看这个女人以后会老实一点的。”“朋友,你的话很使我感动。不过,我对梅村还是很不放心。这个女人诡计多端,她是我们这个店最大……最大…”的……苗教授没有说出“威胁”两个字。
“苗桑,你神经过敏了。那个妖精似的女人梅村么?一个下流的妓女式的人物,有什么了不起!”“我的朋友,你和我过去一样,太过于天真了!……我不和你争论。如果万一我发生什么不幸,你一定去找松崎——他会想办法去对付梅村的。因为他们两个大特务彼此很不和……”“你怎么想得这么奇怪!你是堂堂的大学教授,又是我的好朋友,我不相信有什么人胆大包天敢来欺侮你。”佐佐木正义刚说到这里,进来了一个练习生,向苗教授报“苗经理,外面有位皇协军十五团的军医要见您。”苗教授站着不语。正在考虑来者是什么人,是不是和梅村有关,应当如何应付的时候,佐佐木却对练习生用不太熟练的中国话说:“外边有人找苗教授么?请那位先生进来。”“不是先生,是个穿皇协军服装的军官。还开来了一辆大卡车,车上坐着四个拿枪的皇协军。”苗教授按捺住心头的惊悸不安,把这些话重复翻译给佐佐木听。佐佐木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说:“他们也许是化装的八路军,不然何必带枪?”苗教授只好点头同意:“请他进来吧!”
进来的这个人,穿着整齐的皇协军军服,走进经理室后,先对苗教授鞠了一躬,转身又对佐佐木正义行了个举手礼,彬彬有礼地用日语问道:“您就是佐佐木正义博士么?”佐佐木站起身来,鞠躬还礼,伸手让这个人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问道:“您会日文?在哪里学的?贵姓大名?”“我叫乔国玉,是满洲军医大学毕业的。所以会说一点儿日文。”“您现在在哪里供职?”苗教授在一旁默不出声,还是由佐佐木发问。
“我是皇协军十五团军医处的军医。我们非常需要药品。今天特来请您们二位帮忙。”乔国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双手递给苗教授。
苗教授拿起纸片一看:上面是一纸购买药品的公文,后面附了张药名单子,购买量相当大。他不由得眉头一皱,把公文和单子往桌上一扔,对乔国玉说:“乔先生,我们这个店不能供应你们这些药品和器械。”乔国玉带着恳求的神情,低声说道:“教授,我们有困难,急需要这些药品。您是个热心人,也是中国人,您不该拒绝我们的要求……”“不行,我们跟你们素无往来,不能跟你们做这么大的买卖。”苗教授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向外走。
佐佐木一把拉住苗教授:“来,苗桑,到这间屋里跟你讲几句话。”说着,把苗教授拉到隔壁一间小屋里。关紧屋门后,他小声在苗教授耳边说:“还是把药品卖给那个人吧,你不要太固执了!”“为什么一定要卖给他们?你清楚他们的来路么?”“我看这个人口口声声说‘中国人’,很可能是抗日方面的人。我们应当支援他们。就算不是,卖了也不要紧嘛!”苗教授的圆脸涨红了,接着嘴角哆嗦起来。沉默一下,握住佐佐木的手,声音颤抖着:“我的好朋友,你对中国的命运如此关心,真使我感动!……可是,你不知道斗争的复杂——卖给他们?丢不好会出事的!”“不管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反正我们开店就是经商卖货的,谁要买都可以卖给他——如果真是坏人,我们不卖给他们,不是更糟么?我看,还是卖一些吧!他们把卡车都开来了,还有枪,不卖我看是不行的。”苗教授听佐佐木一说,心里也矛盾起来——就是梅村津子派人来买药,不卖给也不行。况且他们还穿着皇协军的军服,拿了公文,带着枪。
“好吧,就卖给他们一些。但是,药品数量必须大大削减。”苗教授说罢,看佐佐木点了头,两个人就打开屋门回到经理室。
乔国玉坐在沙发上吸着烟,正想着什么。见佐佐木和苗教授出来了,急忙站起身恭敬地说:“二位经理商量好了吧?外面卡车上还有弟兄们等着。请苗教授批个字,我们就交款提货吧!”苗教授拿起桌子上的购货单子,在一些药品名称下都填上比原来少了三分之二的数字。填完了,签了字,递给乔国玉,冷冷地说:“很对不起,我们这里存货不多了,只能卖这一小部分。”乔国玉接过单子看了一下,没有再多说话,向苗教授、佐佐木行了个举手礼,就转身到外面提货去了。
乔国玉走后,苗教授的心情极不平静。他为发现佐佐木如此关注中国的抗日斗争而深深感动和高兴;又因这个支店已经引起梅村的注意而焦虑不安。乔国玉把卖给他们的药品拉走了,下面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呢?……他心里没有底,感到茫然,也感到烦乱。吸着烟,在屋地上来回走动着。
佐佐木看出苗教授的不安和不快,笑着安慰他:“苗桑,你怎么忽然胆小起来了?我们是药店,把药品卖出去是合法营业,谁来买都应当卖。你何必这样不安呢?现在已经五点了,天气很冷,我送你回家去。”苗教授点点头,从衣帽架上拿下帽子、大衣穿戴好了,看看佐佐木也收拾好了,两个人相随着走出了经理室。
他们刚走到店铺门前,忽听得门外有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从玻璃门里望见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店外的马路边。同时,一辆大卡车也跟着开到了店铺门前的马路上。那个乔国玉和另外几个穿皇协军服装的人都被捆绑着站在卡车上,几名身穿便衣、手持驳壳枪的人,把被捆绑的人包围在当中。
苗教授一看这情景,知道事情不妙,急忙附在佐佐木的耳边说:“恐怕要出事!你快去报告松崎。千万要想办法保住我们这个店!”佐佐木摇摇头,推着苗教授,打开玻璃门就向外走——他想赶快把朋友送到自己的汽车上,迅速开走。
这时,从黑色轿车上走下两个便衣来,拦住了佐佐木和苗教授的去路。其中一个黑胖子,举着驳壳枪,对苗教授点点头,问道:“您就是苗振宇先生么?”“是的,我是苗振宇。你们要干什么?”苗教授话刚说完,他身边的另一个便衣趋前一步,举着一副手铐,拉过苗教授的双手,熟练地一下子铐上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站在旁边的佐佐木正义一见苗教投被戴上了手铐,勃然震怒。他赶前一步拦住两个便衣,厉声喝道,“他是堂堂的大学教授——是我们华北支店的副经理!你们为什么要逮捕他?你们是什么人?!”那两个便衣似乎什么也听不懂,只轻轻把佐佐木一推,说了句“这与您无关”,便架起苗教授奔向那辆黑色轿车——车门没关,来到车前,两个人把苗教授用力往车里推去。
苗教授在车门前挣扎着,对跟到他身边的佐佐木正义,睁大眼睛深情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大声用日语喊道:“佐佐木桑,先不必告诉我的妻子!这个支店你要继续经营下去!一定,一定!……”“走,少说废话!”那个黑胖子没等苗教授说完,又使劲把他往车里一推,另一个已坐在车里的便衣也使劲把他往车里一拉——苗教授被推拉着进了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紧,汽车立时开动马达飞驰而去。
佐佐木脸色铁青,两手发抖。他仿佛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顾不得多想什么,猛地奔向自己那辆停在马路边上的汽车,跳上去,急促地对司机喊道:“快去追赶前面那辆车子!”苍茫的暮色中,东长安街的马路上,两辆小汽车、一辆大卡车首尾相随,飞也似的疾驰着。行人都不由得惊异地停下脚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第六十二章第六十二章雪过天晴。巍峨庄严的香山碧云寺,层层屋脊都覆盖上晶莹的白雪,闪耀着珍珠、宝石般璀璨夺目的白色光芒。松柏、玉兰、菩提树上的白雪,更像盛开着的梨花,纷纷叠叠、朵朵片片簇拥着挂满了树梢。多么洁静的、一尘不染的琉璃世界呵!这世界出现在红墙碧瓦的山间古刹里,在美丽精巧、矗立山巅的舍利塔下,更增加了炫人心目的美感。
瑞雪过后,阳光灿烂喜人。将近中午时分,有些观赏雪景的人,不畏严寒,三三两两来到了碧云寺里。这时,一辆福特牌小汽车沿着上坡路开来,在碧云寺的红色山门外停住。从车上走下三男一女。那个女人年纪二十六、七岁,面庞清秀俊美,穿着碧绿碎花锦缎夹旗袍,外套灰色海虎绒厚大衣,脚登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靴,双手笼在和大衣一样颜色、质料的灰手笼里。她跳下车来,娉婷地迈着碎步,直奔寺里走去。走在她身后的三个男人,也相随着迈进了山门。三个男人模样各不相同:那个黑苍苍的大高个子,身穿灰色哔叽棉袍,头戴礼帽,脚着黑皮鞋,约摸三十岁出头,动作威武刚健。第二个男人也是三十岁上下,中等个儿,面容苍白清秀、文质彬彬。第三个,则是个身材细高的老头儿。老头帽,脸上一副黑眼镜,身穿肥大的深灰色布棉袍,脚上是纳着云头好像小船般的黑缎棉鞋。因为帽子、眼镜的关系,模样看不太清楚,只有两撇小胡子有点引人注目。看那蹒跚、迟缓的步履,总有五十岁开外。四个人微喘着气走上几十级的台阶,来到站着巨大的哼哈二将雕像的殿堂外。这时,悟静和尚穿着一领灰布棉袈裟,腕上挂着长串念珠,双手合十稽首相迎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远路来到寒寺赏雪,小僧十分欢迎!已经备下素斋,请施主赏光。”那个文质彬彬的细条男人似乎是主人,也双手合十对悟静笑道:“有劳大住持亲自出来相迎,十分不敢当!还给我们准备了素斋——一片诚意,实在感谢不尽……现在,请大住持领路,内子和我的两位亲友到里面再行介绍。”悟静伸出光光的秃头,垂下眼睑,向另三个人合掌致意,然后含着微笑在前领路。
悟静把四个客人领到罗汉堂前的(上般下木)若堂。在一排三大间的外屋里,一溜排着几把太师椅,几个镂花瓷凳,挨墙是硬木书案和条几。墙上挂着字画。条几上还有几样古色古香的香炉、铜盘、佛手之类的摆设。这房间真个是窗明几净、纤尘不染。进屋后,还没落座,那个细条个儿,含着微笑向悟静依次介绍道:“这位是皇协军十二团的团长钟怀——我的表弟。这位是内子方芳。这位是朱子介先生……”最后,他用手一指那个戴老头帽的男人。
“感谢大住持的招待!”那三个人几乎同声恭敬地说。
悟静捻着佛珠又双手合十地低下头来:“诸位光临,寒寺生辉——素斋已齐备,天不早了,诸位施主请入席吧。”说着,打开门帘,把这四个人领进里间屋里。这儿,还有两个小和尚正在端菜盛饭。悟静看四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下后,又一次向客人们低头合掌致意:“小僧失陪了。诸位施主请用饭吧。有什么事,叫这两个小和尚呼唤一声,贫僧随即就到。”说着,领着两个小和尚退出屋外去。
文质彬彬的瘦个子正是张怡。他今天领着打入敌军的地下党员钟怀、妻子方芳和化装成老头儿的曹鸿远——来到碧云寺里讨论当前的紧急任务。
四个人各自拿起筷子吃起清淡可口的素食来。
摘下帽子、眼镜的鸿远——虽然还有两撇小胡,却立刻恢复了他那青年人的勃勃朝气。他瞥了对面的张怡一眼,低着头,说:“老师,您又把我调回来了……下一步怎么办?”张怡没夹菜,手里举着筷子和馒头,凝视着鸿远:“你说说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调你回北平?”“苗教授是由我单线联系的,他被捕了,他的夫人非常痛苦……这个时候——正当他们处境困难、危险的时候,如果我不再露面——这不是我个人不再露面,人家会认为是共产党不敢露面了。这是调我回来的第一个理由……”“嗯,说下去!”张怡不动筷子,眼神更加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