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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554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方芳忍不住捅了丈夫一下:“边吃边说嘛。干吗光举着筷子不动嘴?”“我饿了,不客气了。难得吃一顿这么好吃的和尚饭——今天开素啦!”钟怀大口吃着用豆腐做的素鸡、素什锦,一伸大拇指,豪爽地笑起来。

鸿远捏着筷子什么也不吃,面容严肃,忧形于色地接着说:“为了救出苗教授,为了保存住华北支店,老师和老钟同志暗地里做了许多工作。没有你们的领导,根本不可能有这个支店。可是,处在第一线的是我,一直和苗教授、苗夫人保持联系的也是我。苗教授被捕后,通过苗夫人和佐佐木正义,也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换个同志就有许多不便。所以你们叫我回北平来了。”张怡听罢鸿远的话,没有出声,微微一笑,用筷子敲了鸿远的筷子一下:“老头儿吃吧!悟静和尚给咱们准备的这顿素餐可不容易。别说你在山里见不到,在保定也难尝到呢!吃吧,饭菜都凉了。”说着,又用筷子一指旁边的香案,“你们看,他不光给咱们准备了吃的,还给咱们准备了烧的呢。”三个人向香案上一望——一大包黄烛、几封细香,用黄表纸包着,整齐地摆在香案上。望着这些供神的香烛,四个共产党员的心里都不免有些激动——仿佛那些香烛就是悟静和尚,望着它,个个眼里流露出崇敬的神情。钟怀一口把一块素火腿吞下肚去,喘着气说:“老张,你真行!能争取看破红尘的出家人为咱们工作。不简单,真不简单!”张怡没有回答钟怀的话,低头默默吃了一个小馒头,沉思一会,抬起头望着钟怀和方芳说:“小曹的想法有道理。我们就批准他的方案,进行苗夫人和佐佐木正义的工作吧。”“我不同意!”钟怀说着,放下筷子,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硬纸袋,从纸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往鸿远的面前一放,“请看看这个!”鸿远随便拿起一看,果不出所料,又是白士吾替他照的那张半身侧面头像。他把照片放回钟怀面前,苦笑着说:“我已经和它会面多次了。怎么样,梅村小姐又来‘按图索影’捉拿我么?”“不错。自从逮捕了苗教授,梅村这婊子对捉拿你更加上劲了,她甚至把我找去,当面把你的照片交给我,委托我务必想办法捉住你——当然,她绝不止委托我一个人干这件事。所以,你的处境实在太危险!我们当然要想办法救苗教授,保存支店。可是,把你调回,并且留在北平,我不赞成,这太危险了。”“请问诸位,你们能够用什么办法救出苗教授并保存支店呢?”鸿远把筷子向桌上一扔,神情坚毅、果决,同时流露着深深的痛苦,“我这个人算得什么!你们这样关心我的安全——我的生命,可是……”他说不下去了,站起身,慢慢踱到一壁粉墙前——上面悬挂着一轴十分挺拔、道劲的毛笔条幅。他抬头望着字轴。

这是一首题咏碧云寺的诗——署名清朝王士祯。

入寺闻山雨,群峰沐夕阳。

清泉自成响,林壑坐生凉。

竹复春前雪,花寒劫后香。

溪流何处去?

空望碧云长。

鸿远眼望着字轴,心里想着当前严重的状况。

“喂,你怎么啦?”张怡拍拍他的胳臂喊了一声,“过这边来,我们细谈谈。”说着,把鸿远拉到八仙桌边。四个人又拿起筷子边吃边说。

钟怀歪着脑袋对鸿远小声说:“你不要生气。我不主张你留在北平实在是不得已。我主张杀死梅村。这样,苗教授可以救出来,支店也可以保住。我的副官任尚祖主张抓住白士吾,提条件跟梅村交换苗教授。这两个办法老张都不赞成。现在,只好听听你的意见。你有什么具体办法扭转目前的局面?”鸿远仍然不吃东西,只是举着筷子做做样子。半晌,才用沙哑的低声慢慢说:“我的中心思想是利用敌人之间的矛盾,加深敌人之间的矛盾,然后为我所用,救出苗教授等人,并长期保存住支店。我已经去看过苗夫人,她说佐佐木正义同意卖药给八路军——结果落到假八路军手中,这才中了梅村的毒计。看来,佐佐木正义这个人很值得我们去多做工作——他现在正因苗教授被捕,松崎这老狐狸又不肯出面,自己又想不出别的营救办法而十分苦恼。所以,我想请求组织批准,由我亲自去找他——”“你要去找佐佐木?”张怡、钟怀和方芳三个人同时露出惊异的神色,也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几个字。

“要找!只有找他才能扭转局面!”鸿远声音坚定,胸有成竹。

沉默。四个人都放下筷子沉默了。

已经午后一时多了,钟怀这才打破沉默说:“我认为找佐佐木的时机尚未成熟。我还有一个想法:先收买白士吾。这家伙花天酒地欠了一屁股债,又不敢对梅村说。可叫他的好朋友任尚祖当中间人,就以佐佐木正义和苗夫人的名义送给这家伙一笔钱,以设法放出苗教授和保住支店为条件。他不怕苗夫人,可是惧佐佐木几分——诱之以利,施之以威,恩威并用,也许有希望……”“我不赞成你这个办法。”复杂情况下的艰苦磨练,使鸿远变得老练、成熟多了,“这个办法,一是要花大笔钱,我们的经费本来就困难;再则,白士吾这小子太不可靠,更不是狡猾、阴险的梅村的对手。还有,怎么才能说服佐佐木和苗夫人用他们的名义去收买白士吾呢?我看他们两位都不见得愿意这么办……”“诸位施主,吃过素斋了,味道还可以么?”悟静在门外轻轻咳嗽一声,掀开门帘,露出光亮的圆头,双手合十,跨进门槛来。

张怡站起身向悟静抱拳笑道:“太好了,太好了!有劳大住持费心,十分感谢!”“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本,不劳施主谬奖。怎么样?饭用过了,是贫僧陪着诸位去观赏雪景,还是到贫僧禅堂喝杯清茶,下盘围棋,助助雅兴?”四个人都围在和尚身边。鸿远早在悟静进门之前,就迅速戴上眼镜、帽子,又变成个老头儿了。他心里热烘烘的,多么想对恬静说几句话,倾诉别来一载的怀念之情。可是,此刻只好装着不认识。

“我相信您的禅堂一定十分幽雅安静。听说您藏书很多,而且弹得一手好筝和琵琶……我们一路上来已经赏过雪景了。现在就到您的禅堂喝杯茶,听听您的弹奏——”方芳用手一指钟怀和张怡,“这两个是棋迷,叫他们下棋。我喜欢咱们的民族乐器,今天一定请大住持叫我们饱饱耳福!”和尚稽首道谢。他那白白胖胖的圆脸,露出几分欢喜的笑意:“罪过,罪过!出家人未能忘怀尘世,仍然喜欢以声乐自娱。今天一定为夫人献丑……”说着,扭过身子,甩着肥大的袈裟,摆弄着手上的念珠引路前行。后面跟着这四位“善男信女”。

他们迤逦绕过佛祖殿,来到后面的香积厨——也就是悟静的书斋兼卧室。

一进门,香烟缭绕。一尊释迦牟尼的佛像悬挂在雪白的墙壁上。佛像前的香案上,摆着黄澄澄、光闪闪的香炉和烛台。烛台没有点蜡,香炉里插着的香,正袅袅飘着青烟,散发着幽香。香案前的砖地上,放着一个编织得厚厚的草蒲团——这里当是悟静参禅诵经的地方。

悟静不叫四个客人烧香拜佛,却径直把他们领进里间屋里去。一到这里,天地迥异——再没有庙宇佛堂的痕迹,而是一大间极洁净、极朴素又极富有艺术特色的书斋。满满三墙壁的玻璃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类书籍——有佛经,也有大量的古籍,更有不少中外古今的文艺作品……墙上不再有佛像,却悬挂着郑板桥的竹子、黄宾虹的《龙湫飞瀑图》等一些名画。屋角上的紫檀木琴架上摆着一架古筝,墙壁上挂着琵琶。一张大书案上则是古朴精美的文房四宝。甚至,一只花瓶里,还插着几枝绽开着的腊梅。

四个人都在竹椅上坐下。小和尚沏了一壶茶来,给每人面前倒了一杯。茶水刚倒在杯里,立刻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不知是茶香呢,还是花香。房间里,顿时充满了清淡的香气。

悟静一进屋就从书柜上拿下棋盘、棋子,摆在一张小圆桌上。看小和尚出了屋,笑着对张怡说:“在这个房间里,出家人和诸位施主可以以诚相见了……你们喝过茶——愿下棋的下棋;愿听琴的,跟我到这边来。”说着,他走进旁边相通的一间屋里。

这间房较小,却像个客厅,摆着几张沙发、桌椅。钟怀和张怡留在书斋下围棋。鸿远和方芳就跟着和尚进了这间屋子去听琴。小和尚搬过筝和筝架,悟静在白白的右手拇指上戴上一个化学指甲,端坐在十三弦的古筝前,拨弄几下筝弦,还没弹出曲子,立刻就响起悦耳的淙淙声。

“施主,您们愿意听什么曲子?”“请您弹弹《渔舟唱晚》。”鸿远顺口而出。

“施主?您……”悟静扭过头去望着鸿远——显然在奇怪,这个半老头儿怎么知道我会弹《渔舟唱晚》呢?

“晤。……”悟静没有多问,铮铮地弹起《渔舟唱晚》来。

鸿远听着,心潮一阵澎湃。蓦然间,一个秀丽的影子在心上一闪,他想起了柳明。自从得知苗教授被捕后,他再没有顾得上想念她。可是和尚的筝曲又唤醒了他深埋心底的那美丽的身影……不过,他没有心思多听筝曲,抽身走到张怡身边来。

好像他们已经商量妥当了,鸿远过来后,张怡立刻拉住他的手,仰脸望着他,轻轻说:“小曹,你进步了,已经能够周密而又切实地考虑问题了。我们了解的情况不如你多,感受也不如你深。所以,在营救苗教授的问题上要多听你的意见。不过,梅村刚捉住苗教授才几天,她想从他身上捞到许多东西,一时还不会杀死他。而你的处境确实很危险。不仅是梅村这方面,而且——”他微微叹了口气,“谁知道这位教授能不能经受住毒刑的考验呢?……小曹,苗教授只认识你一个共产党员……可是,你又要去找他的夫人,又要去找他的朋友——这样,你冒的险不是太大了么!”鸿远低下头来。张怡的这些话——语重心长的话,深深打动了他。他完全理解张怡的用意,理解组织上对他的关心。可是,作为一个党员,他要不畏艰险地挑起这副担子,他要竭尽全力挽回目前的被动局面。

“那么,老师,同意叫我去找佐佐木正义了?”“你可以去找佐佐木——但是要观察事态的发展,要等待时机。”“我一定服从组织的决定!”鸿远用力点了一下头。

这时,美妙、悦耳的古筝声从隔壁房间里有如清风流水般幽幽地飘过来。屋子里又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花香。第六十三章第六十三章一间宽大阔绰的办公室里,吊在绿色天花板上的菱形吊灯,发着柔和、迷离的光影。垂着流苏的墨绿色丝绒窗帘,长长地垂在地板上,遮住了整个大玻璃窗。梅村津子穿着一套可体的绿色毛料西装,坐在大写字台后面,支着一只肘子,忽闪着眼睛望着墙壁上的天皇御影,似乎在思考什么;一张小圆桌上放着一架装饰考究的收音机,她又似乎在听新闻广播。

有人在办公室门上轻轻敲了一下。随着梅村的一声“进来”,屋门开了,两个便衣男人挟持着苗教授走进屋里来。

梅村抬起头,一看是戴着手铐的苗教授踉踉跄跄进来了,赶忙站起身,向那两个便衣厉声斥道:“叫你们去请苗教授,怎么给教授戴上手铐啦?快取下来!”两个便衣向梅村深深鞠了一躬,“哈依”了一声,立刻把教授手上的铐子取下来。然后,又向梅村鞠了一躬,转身退出。

苗教授仍然穿着那件深灰色厚呢大衣,高大的身躯,挺立在门边。收音机里用日语又一次广播了那段报道“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的新闻——苗教授完全听清了。他不由得一阵怒火攻心,但却咬着嘴唇、皱着眉头没有出声。他认识眼前站着的这个女人——就是曾在北京饭店看见过的那个梅村津子。

“教授先生,您好!”梅村伸出手来,涂着脂粉和口红的脸上,现出妩媚的微笑。

苗教授瞪着梅村,直直地挺立着,不伸手,也不出声。

“对不起,教授先生,叫您受惊了!”梅村并不因为教授的冷漠而生气,反而更加客气地伸手让教授坐在沙发上。

苗教授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他昂着头,一声不吭地瞪着墨绿色的大窗帘。

梅村坐在苗教授对面的小沙发椅上,烫得弯弯卷卷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闪着乌亮的光泽。不知从她身上的哪一部分还散发出一种似浓郁,又似清淡的香气。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带着迷人的微笑,用温和的声音继续对苗教授说:“教授先生,请不要误会!今天把您请来,是想向您请教……”“请教什么!这是逮捕,不是请教。请问,梅村津子,你为什么逮捕我?我犯了什么罪?你凭什么给我戴上手铐弄到这个地方来?”苗教授是个自尊心极强、素以清高自持的知识分子。被戴上手铐,他认为这是对他人格的极大侮辱。因此,怒不可遏。

“教授不必恼火。这是下面人的不当。其实,即便这样做了,也只是一种程序。”梅村仍然微笑着。

“什么程序?是法律程序么?既然讲法律,就必然有法庭。你这里是什么法庭?梅村津子,你没有权利审问我!因为你不是法官!”梅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觉得眼前的这个老家伙还真有点不好对付。她正在思考怎么进击的时候,苗教授又说话了:“我如果犯了法,那自有法庭拿拘票来逮捕我,然后开庭审讯,我还可以请律师申辩。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权力逮捕我、审讯我?”“我们是遵循日本的法律请您来的。这不能算是逮捕。”“什么?梅村津子,你是遵循日本的法律来请我?笑话!明明给我戴上了手铐,把我绑架来了,却又不承认是逮捕。岂有此理!真真岂有此理!”当苗教授被戴上手铐推进汽车之后,开始,他的心还有些慌乱、迷惘,不知所措。渐渐地,他冷静下来,已经暗暗下定为中华民族的解放,为神圣的抗战事业牺牲自己的决心。

“小姐,你刚才说,你遵循的是日本的法律。我在日本住过十年,也懂得一点日本的法律——自从明治维新以后,日本的民事法规定,在没有判刑之前,对被审问的人是不得戴刑具的。”梅村津子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听罢了苗教授那套书生气十足的话,忽然拍着手咯咯地笑了起来:“教授先生,请您不必纠缠那套法律程序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为了完成大东亚圣战,一切都要服从战争的需要……好了,您不必生气了。这么晚了,您一定饿了吧?请先吃点东西,咱们再细谈好么?那边餐厅里已经为您准备好晚餐。现在,我就陪您去吃一点便饭。”“我不饿,也不吃!”苗教授把圆圆的脑袋仰得高高的,盯住屋顶的一角,一动不动。

“您要不过去吃,就叫人把饭端到这间屋里来。咱们边谈边吃怎么样?”苗教授被一种厌烦和憎恨交织的情绪激怒着,懒得再张嘴,高高地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的一角,仍然一声不吭。

梅村津子按了按写字台边的电铃。一个二十一、二岁,长得十分美貌的女人立即走进屋来。她穿着大花和服,梳着乌亮的高髻,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梅村身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前,低低地弯下身来。

“芳子,把那边餐厅里的饭菜——还有咖啡和点心,都端到这间屋里来。”年轻女人又向梅村津子鞠了一躬,并向端坐在沙发上的苗教授望了一眼,走出门外去。

不一会儿,一张圆桌上摆满了香喷喷的中国饭菜。梅村站起身,走到苗教授身边,客气地再次邀请他吃饭。苗教授扭过大脑袋,毫不理睬。

梅村皱起描得弯弯的眉毛,微微叹了一口气。大概她自己肚子饿了,就一个人坐在圆桌边吃起来,还对苗教授道歉说:“对不起,教授。您一定不肯吃饭,那么,就请喝一杯咖啡提提神吧!”她一按电铃,芳子又进来了。端来了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便退出屋去。

梅村一边吃着一条鸡腿,一边望着苗教授笑道:“教授,咱们不谈那些法律、法律程序之类毫无意义的话了。我想向您请教点事情,请您回答我好吧?”“既然被你们逮捕来了,就问吧。”“听说您和佐佐木正义博士开了一家‘兵库长’和‘盐野义’制药株式会社的华北支店,松崎司令官还是你们的保证人,对吧?”“是的。松崎司令官是我们支店的保证人。怎么,你连他也信不过么?”“松崎只应个名义,并不管你们的业务,是这样吧?”“当然是这样。怎么,小姐,你连松崎司令官都怀疑上了?”教授又重复地问。

“我只是随便问问。”梅村扔下筷子,坐到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纸烟。

“你们支店的经营方式是以批发为主的,对么?”“是这样。难道批发药品就有罪么?”“那么,外地那些代销店和经销人都是谁给你们介绍的?”“没有人介绍。”“没有人介绍?那你们之间怎么往来经营呢?”苗教授扭过头来,瞪圆了眼睛,冷笑一声:“小姐,你大概不看报纸吧?所以你没有看见北平各类大小报纸上都登着我们支店推销药品的广告。你也不听广播吧?通过广播电台,我们也在招揽主顾。所以,我们的买卖很兴隆,可以说应接不暇。”“你们往阳泉、唐山、石家庄、太原等地批发过大批药品和医疗器械吧?”“批发过。”“你们把药品和医疗器械都批发到什么人的手上,您知道吧?”“不知道。”梅村津子端起咖啡慢慢喝着,向苗教授瞟过一个十分自信的眼神,微微笑道:“教授,您怎么能够不知道!您是完全知道的。我有确实的情报一一你们发往唐山的药品,供给了冀东抗日游击队;你们发往石家庄的药品,供给了河北平原上的人民自卫军;你们发往阳泉、太原的药品,供给了冀西的八路军;甚至还有些药品运到了延安……”“梅村津子,你住口!”苗教授小伙子般霍地站起身来,怒容满面地冲着梅村喊道,“你为这件事情已经盘问过我们的经理佐佐木正义博士了!难道他不曾给你看过那些发货单么?那里面有一张是‘抗日游击队’、‘人民自卫军’、‘冀西八路军’的订货单么?不许你血口喷人!你得拿出证据来!拿出证据来!”“证据就在您身上!就在您和——十分可能是您的后台老板的曹鸿远身上!”苗教授听到这句突然袭来的话,心里陡地一震,幸而他早有精神准备,不但没有慌张,反而侧过脸去,睨着梅村津子那张忽然变得狠毒奸诈的脸,冷笑一声:“小姐,你似乎被那个什么曹——曹什么远迷住了吧。你向佐佐木正义博士要过这个人,向我们支店打听过这个人,现在,又跟我提起这个人来。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呀?真是怪事一桩!他与我有什么相干?怎么是我们的后台老板?日本法律也是讲人证物证的,请你给我找出证明人来!”梅村津子看着苗教授坦然自若、毫不惊慌的神态,不禁有点儿气馁。

“您说你们没有向八路军、游击队批发过药品,那么,那些药品、器械怎么会大批地落到八路军和游击队手里的呢?这不是怪事一桩么!”苗教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使梅村津子吃了一惊。笑声刚落,只听他侃侃说道:“小姐,干你这行的,不会不知道:你们日本人拼凑起来的那些什么皇协军、保安队、杂七杂八的反共军都是些什么货色——他们只会吃喝嫖赌,毫无战斗力。遇上听说很能打仗的八路军和游击队,他们还能不丢盔弃甲大败而逃么?打了败仗,他们手里的枪支弹药——包括大批药品还能不落到八路军的手中么?……你们打了败仗,丢了药品,怎么,小姐,你都怪到我们这个小小的华北支店头上来了?再说,你们拼凑的那些军队,既然要吃喝嫖赌,就得花钱——你能担保不是他们自己把那些药品器械、甚至枪支弹药都倒卖给八路军、游击队的么?据我听说,这种事情不在少数!”梅村津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被反问得哑口无言。可是,顷刻间她又恢复了那副自信的神色,向苗教授开了一炮:“教授,既然贵店大登广告、招揽生意,怎么有一位乔国玉向您请求购买药品,您却不肯卖给他们呢?”“那个乔国玉自称是皇协军十五团的军医,听他说话的口气,又好像是什么抗日的人。你想,这种情况,我能卖药给他么?”“那后来怎么又卖了?”“他带着军队,开着卡车来。我们怕事情闹大了,只好卖一点打发他走了。”苗振宇有意不说那是佐佐木正义的主张。

“那个买药的乔国玉承认是‘冀热辽第一支队’的军医。我们已经逮捕了他。你们把药品卖给这支抗日的军队——苗教授,您犯了供给抗日军药品、反抗皇军的罪行,您知道么?”“不知道!”苗教授终于明白乔国玉来买药,确是梅村津子设下的圈套,他深深地被激怒了,忍不住瞪着她喊道,“这是你们玩的鬼花招!”“苗振宇,我们对你客气,你不要不识抬举,自讨苦吃!”梅村突然把脸一变,凶相毕露地吼了一声。

苗教授确实被梅村那毒蛇般的脸色惊慑了一下,但随即平静下来,缓缓地说:“小姐,我苗振宇既落到你们的罗网中,就准备听凭你们的处置。你想利用我的供词吗?哼,办不到!”苗教授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一阵恶心——梅村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气,仿佛是一股难闻的恶臭,直冲入他的鼻孔。这温暖、舒适的大房间,一霎时,变成了一座阴森、寒冷的魔窟……他身处魔窟,闻着这股恶臭,心里恶心,头脑眩晕。他真想倒下去,从此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再看见,什么也不再听见……

梅村两眼死死盯着苗教授,听他讲罢,狠狠地把脚一跺,用尖厉的声音狂叫起来:“不知死的老鬼!跟你好说你不听,叫你尝尝我梅村刑具的味道,你就老实了!”说着,梅村连连向写字台边上的另一个电铃重重地按着,一阵警铃似的紧张尖啸,立刻急骤地响彻了整个办公室……第六十四章第六十四章冬天的拂晓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尤其在怪石嶙峋、巉岩叠嶂的山岭上,北方狂烈的朔风仿佛可以把石头吹跑,把树木刮倒。此刻,东方刚刚显出鱼肚白,柳明已经爬出热被窝了,一个人跑到村边的大山上去了。她挂着手枪,迎着寒风,跑到一块高高的大岩石上,挺着身子,直着颈脖,任狂风吹拂着军帽下的秀发,双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东方。忽然,东方的群山后边闪现出一个桔红色的火球。火球一点点升高,天空渐渐由红变白。柳明仿佛第一次看见刚刚升起的太阳,高兴得望着旭日微笑。望了一会儿,她跳下岩石抱住一棵小核桃树,摇晃着,微笑着,甚至忘情地哼起自撰的歌儿:“我的X光来了!呵,日夜怀念的朋友来了——来了!”“X光来了——我的好朋友来了……”从保定回根据地后,柳明仍当着医务主任。昨天傍晚,她和院长、科室负责医生商量治疗问题——最伤脑筋的,是医院没有X光,许多伤病员的手术该不该动?治疗方案如何进行?全都感到棘手。正当人们一筹莫展,连晚饭都没有顾得上吃的时候,几匹骡子来到院部,驮来了大批药品和器械。来人中有个瘦瘦的老头儿首先走到柳明跟前,一把拉住女主任的手:“大姑娘,你还认识我么?”“啊!爸爸——志远同志您来了!……”柳明不顾一屋子人惊奇的目光,一把拉住刘志远的手,激动得满脸绯红,“您来了!想不到我又见到您了!您身体好么?……”刘志远见到柳明也很动情。紧握住她纤细的手指,两只慈祥的小眼睛凝视着她的脸颊,轻声喃喃着:“姑娘,可想你哩!你瘦了,累的?……你一定高兴,这回我给你们医院运来一台X光机。”“呵!X光机?……”“X光机,已经运到根据地来了!”“呵,我们有了X光了!……”屋子里的医务人员一听说运来了X光机,全都惊喜地欢呼起来,一下子围住了刘志远。

刘志远仍然穿着狐皮袍子,戴着狐皮帽子,一副绅士派头。院长急忙请他坐下,问他是怎么把这台X光机运进来的,刘志远抱拳一笑:“有十几位弟兄掩护过的封锁线——其他回头细说。请院长准备点吃喝,招待招待他们。顺便告诉大家,我还把一位杨明晶小姐从敌区带出来了,她会使用X光机。”“她在哪儿?”柳明听说杨明晶也来了,高兴得连连摇晃着刘志远的手,急着要去找杨护士长。

“她骑马摔到沟里,腿受点伤,坐了担架,晚点儿才能到。很不容易啊!为这台X光机,还有两位战十牺牲了……”“牺牲——”柳明和一些医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里,围着骡驮子左看右看了一阵,就跑到村外接杨明晶去了。

刘志远的出现,使柳明感到异常地喜悦。这是一个真正的人,大写的人。他虽然是个资本家、地主,可是,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他的资本,他的土地,包括他的生命,他都随时准备贡献给祖国伟大的抗日战争。这使她感动,也使她感到似真有个这样的“爸爸”的温暖。还有杨明晶,也是个从资本家家庭里出来的阔小姐,而且是个天主教徒。她毅然舍弃了舒适的、安定的生活,来到了艰苦的抗日根据地。这两个人,连同X光机的出现,都使柳明的心情激动、欢快。人,都是人,可是,在人生的道路上,每个人可以走上多么不同、多么迥异的路呵!……

这个夜晚,战友重逢,柳明的话可多了。她先和刘志远像父女般促膝详谈;后来,和杨明晶睡在一条炕上,两人又谈到深夜。言谈中,她总想探问一下关于曹鸿远的消息,自从和他在紧张的情况中匆匆离别后,再没有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但又不好意思张嘴。而且刘志远既然没有和她谈到鸿远的去向,估计杨明晶也不会知道。这些天来,朝朝暮暮,她时常思念着他,也时常回味着在保定“同居”的日子。虽说是假夫妻,然而,他们之间的心灵却比真夫妻似乎贴得更近、更紧、更无间、更融合得浑然一体。想起鸿远对她念过的罗曼。罗兰写给马尔维达夫人的信——“你是我身上的一部分,最好的一部分”,她就感到世界上最珍贵,最崇高的爱情是两颗心灵的契合;是绵绵情意的凝聚;是彼此无私的信赖。她知道残酷的战争生活也许永远使他们不能共同生活在一起,但他们间的爱情早已冲出了世俗的樊篱,升华到神交的境界。为此,她想念他,却不悲戚,不哀怨,甚至得不到他的任何信息,也常常感到他仍然伴随在她的身边,给她带来快乐与慰藉。这个夜晚,刘志远趁屋里没人的时候,曾偷偷告诉她:这台X光机和其他一些重要的药品器械,都是在“盐野义”和“兵库长”两家日本大药店的华北支店买到的——在保定时,她终于得到证实,这家药店的开设,确是鸿远做好了苗教授的工作立下的汗马功劳;但直到现在,她才亲眼看到、亲身感到鸿远出生入死的战斗硕果……呵,X光!可爱的X光!这架X光机怎么忽然变成了曹鸿远?它是这样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熨帖了她的心,鼓舞了她的心。她兴奋得浮想联翩,几乎通宵未睡。曙色刚露,她即飞奔山头,她要对着东方日出的地方,呼唤着鸿远的名字,把她的快乐告诉他;把她的尊敬、怀念、神往与感激之情,也向苍茫的山巅,向温煦的朝阳一齐倾泻出来……

白天,在杨明晶的指挥下,一架小型X光机,很快在一间净洁无尘的房间里安装好。柳明立即请杨明晶给几位急待诊断的伤员拍了片子或作了透视。当X光机证明了伤员的确切症状后,柳明竟快活得涌出了眼泪。她一手拿着伤员的片子,一手抱住杨明晶的脖子,说话的声音也哽咽了:“杨姐姐,您……您真好!您来到我们的医院真——真是雪中送炭啊……”杨明晶还是那么明快、爽利。她已经换上八路军军装。能和柳明一起工作,她也感到高兴;但对柳明溢于言表的赞美,却感到不好意思,便另找话题,悄悄附在柳明耳边问道:“你的那位——先生呢?他哪儿去了?”柳明的脸颊泛起一片红晕,轻轻在明晶耳边说:“他不是我的真丈夫——我们是假夫妻。自从保定分别,我再也得不到他的消息了……”“假夫妻?……”杨明晶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感到异常惊奇,“住在一间屋子里,怎么能当‘假夫妻’?我不信!”“信不信由你。”柳明不多解释。她甚至隐隐希望,人们都把他俩看成真夫妻才好呢——唉,尽做梦……

近在咫尺的X光机在柳明心中引起的欢乐,倒是真切而又实在的。每次,她拿起伤员们拍的片子细细察看时,心上必定像电光一样,闪过三个人影——曹鸿远——苗振宇——刘志远。……好像是他们发明了这种神奇的机器。没有他们,就不会有X光机,伤病员的许多病情就不好诊断,不好治疗。如今好了,好了,柳明到根据地里从医后,这是第一次这般忘形地狂喜——喜悦中,她眼前更不时浮现出那镂刻在心上的形象:他如果知道我使用了这台X光机的欢乐,他一定会更加欢乐——欢乐,他会多么欢乐呀!……

过了几天,刘志远就要离开根据地了。他忽然忧形于色地小声对柳明说:“姑娘,我不能不告诉你了——苗教授已经被捕,鸿英去了北平,正在那儿设法营救他。”“什么?您说苗教授已经被捕了?那,这台X光机又怎么弄出来的?”“这X光机正是苗教授用被捕、甚至要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呵!”刘老头儿的神情更加凄怆了,他轻轻吁了一口气,不再多说话。

“那,鸿英呢?他能救出苗教授吗?他本身恐怕也很危险吧?”刘志远点点头。

“敌人逮捕了苗教授还不甘心,当然一门心思也要逮捕鸿英。……闺女,我知道你会为他们难受。尤其他,你们的感情——我知道。但是不得不告诉你,因为我还想要你办一件你大概不愿办的事——”“什么事?爸爸——现在没人,允许我还叫您一声‘爸爸’吧!您叫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都会答应?”“嗯,答应。”“那你给白士吾写封信,和他说点好话,叫他帮忙放出苗教授。这个,你答应么?”“给白士吾写信?”柳明的两只眼睛像滑稽演员似的,黑眼仁完全不见了,只有一双白白的眼仁定在刘志远的脸上。

“怎么样?你不是说,我叫你干什么事,你都答应么?”“可是,白士吾——他是大特务……”“正因为他是大特务,他是梅村津子的大红人,我才想起叫你写信的呀!他是堕落了,但看样子还没有忘情于你。他恨你,也还爱你……你写封信求他从内部帮忙,我再托人送份厚礼给他,叫他想办法放出苗教授,也许能有点效果。”柳明不出声了。她的心在急剧地跳动。的确,她很不愿再理这条走狗。可是,为了救苗教授,也为了救他……她矛盾极了。

终于,她还是写了。生平第一次写这样似乎像写小说一样的信。她问他好,问他戒了白面儿没有?一片关心之后,她才提到请他帮忙救出苗教授的事。她暗示说,他如果能救出苗教授,她还打算亲自到北平去感谢他……

这真是一封极难写的信啊!柳明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刘志远在一旁替她出点子。这样反反复复,几乎折腾一个通宵,累得她大汗淋漓,信才写成了,天也大亮了。她像走完了一次百里急行军,一下子倒在炕上昏昏睡去。第六十五章第六十五章还是拂晓,还是那么寒冷,还是那嶙峋的怪石,还是登在石上眼望东方——眼望着太阳冉冉升起的地方,还是直直地望着由红变白的染满朝霞的天空。然而,今天柳明的脸色却是阴沉的、痛苦的。再没有几天前,独自欢唱“我的X光”那种喜悦的情绪了。她的双颊冻得发紫,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像一团落叶在飞卷。她的双目失去了光泽,痴呆地望着东方,也许又是一夜无眠,才使得明亮的眸子变得如此黯淡失神?

刘志远走后的那天午后,柳明忙着为一个病人作胃切除手术。手术刚完,分区卫生部政委常里平找她来了,并把她引到一个没人的屋子里。一坐下来,常里平就睁圆眼睛,神色紧张地盯着她的脸说:“小柳,你很忙,恕我来打扰你。因为实在有事……”“常政委,有什么事就说吧。一会儿我还要讲课。”“小柳,你惹了祸了——你知道么?”柳明吓了一跳:“我惹了什么祸?作了什么错事?”“你给白士吾那个特务写了信,是么?”“写了。那是工作需要。”“小柳,你真太幼稚,太天真,太不懂得党的原则了。你懂得,‘划清界限’这个党的原则么?界限——就是敌我界限——当然有时也包含着是非界限。这白士吾,我知道你们过去是好朋友,或者说是爱人关系。可是,他后来叛变投敌了,这个,你是知道的。给一个投了敌的敌人写信,并且求他帮助你办事,你想想,你是不是犯子原则错误?”

柳明愣怔着,心里立刻翻扰起来:“怎么?犯了原则错误?……但这不是我要犯的,苗教授面临死亡的威胁,刘志远出自一片好心,想利用白士吾这个关系救他,才叫我写了这封信。刘志远是听党的指挥的统一战线人物,我们都是为了救苗教授和保住华北支店,有什么大错呢?……”她忽然想起那位戴眼镜的江怀曾叫她交待过和白士吾的关系,如今不是火上加油了么!认识这么一个白士吾,想不到惹出这样多的事……柳明唱然不语,坐在椅子边上对着窗户发怔。

“小柳,恕我再问你几句话。”常里平对柳明说话,总是彬彬有礼,和蔼异常,“你和那个刘志远看来很亲密,你们是什么关系?怎么这样信任他?是在保定那段工作中建立起来的感情吧?”柳明忽然想起地下工作的原则:她去保定工作这一段经历,鸿远作为她的领导,曾严肃地告戒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如今,常里平探询起这件事来,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柳明心里更加烦恼了。但她对曹鸿远的信任,远远超过常里平。于是,沉了一下,慢慢摇了摇头:“常政委,您不是对我讲党的原则么?据我所知,按党的原则,您不该问我这件事。”常里平碰了个软钉子,不但不尴尬,反而哈哈笑了起来。他向柳明解释,他是政委,是党代表,他可以问柳明的经历,她也应当对他说。

“不对!您不是我的直接领导,我没有必要向您说。”柳明的倔劲又上来了。

“我不是边区卫生部的政委,但是我是分区卫生部的政委,是边区卫生部的党委委员呵!小柳,你还没有入党,不懂得党的这些原则。好了,你不愿意说,可以不说,我收回我的问话可以吧?不过,由于关心你,我特地来告诉你,你给叛徒大特务白士吾写信——据说还写得相当亲热。这,你就犯了原则性错误了!我就是为你担心,才特地来和你谈谈,了解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柳明只得把苗教授被捕,曹鸿远正在设法营救,刘志远热心抗日,认为可以利用她和白士吾的关系,写信叫白设法帮助救出苗教授,他本人也准备给白士吾送去重礼的事,全向常里平说了。柳明一边说,心里一边嘀咕:“向常里平说了这些,我是不是又犯了错误?……呵,错误!错误!我想把全力献给革命,献给抗日,却怎么招来了这么多可怕的错误一一错误呢?”常里平对柳明的坦率表示满意。他说,不论是谁,只要肯把事实真相交待出来,就可以得到组织的谅解。他叫柳明写一份交待材料,把写信给白士吾的经过,如实写出来交给他。再由他转给组织。他还建议柳明能认真地写个自我检讨,那就更好了。

一听“交待”二字,柳明陡地又是一惊!上次江怀就叫她“交待”和白士吾的关系,她没有写,就被调到保定工作去了。如今,一听常里平又说写“交待”,她心里不但厌烦,而且痛苦。她如堕五里雾中,想当初满腔热情参加抗日斗争,何曾料到革命阵营里,还会有这么多想不到的麻烦来缠人,来使人烦恼呵!……

说着话,小艾进屋来了。他暗中窥望:见常里平来了后,柳主任立刻愁容满面,神色不好。他有点急了,也不顾常里平还在屋里,便说:“柳主任,您该吃饭去了。刚做完手术多累!也得注意身体,休息休息。”说毕,转脸对常里平说,“常政委,您在这儿吃饭么?我通知伙房给您做点好吃的。您是政委呀,理当照顾。”柳明没有出声,双眼仍然呆呆地看着窗纸。常里平吸着纸烟,笑着对柳明说:“小柳,你这个小警卫员可真灵巧呵!”转脸又对小艾笑道,“你叫艾信儿对吧?你问我吃饭么,我不吃。我还得赶回去开会。小艾,以后,你来跟着我好么?你们的柳主任总是单枪匹马,不带警卫员。有几次都是我给她当了警卫。”“我不跟您去。柳主任像大姐一样,对我可好啦!当然,您常政委也和气,也好。可是,我得暗中保卫我的首长。柳主任,快去吃饭吧,要不,我给您打来——今天是小米干饭,熬白菜里还有点猪肉片呢。”柳明摇摇头,叫小艾出去。小艾不高兴地看了常里平一眼,转身一蹦,出了屋门。

“小柳,你人缘好,技术也高,就是政治上太幼稚。我对你很敬慕,所以什么话都愿意对你说,你明白我的用意么?今天我来——这么着急来,就是因为听到你给白士吾写信的事。我一方面替你向领导解释;一方面赶快来给你报信。是怕你出问题呀!你不会怪我太冒昧吧?”柳明不说感谢话,反而诘问道:“常政委,您从哪儿得到这个消息的?怎么知道我给白士吾写了信?敌区工作不是保密的么?”常里乎哈哈笑了几声,并不回答柳明的问题。只是说,有他的关心和帮助,她只要写个交待,写个检讨,就保准没有问题了。柳明对常里平的话将信将疑,郁郁地看他骑马走了,回到屋里,便倒在小炕上,连晚饭也没有吃。

写有关白士吾的“交待”,这比写什么都为难、都痛苦。她要忘掉他,永远忘掉他,永远把这个曾经在她心目中占有过相当位置的人连根挖掉,尤其当她想象到他正和那个罪恶的、卑鄙的女特务梅村津子鬼混在一起的情景,她就像吃了苍蝇,要呕吐。但偶然间又有一个多情的、似乎纯挚的翩翩少年在她心头掠过——他的影子在她心底尚未完全消失;她甚至有过负疚的刹间——她如果跟他一块儿去了日本,他也许不至于被那个梅村拉下水;也许不至于变成这等卑鄙的恶人……总之,她太不愿想起他了。不论何时,一想起他,就像一根根尖针向身上扎。如今,要写交待——要写白士吾,要拨动这一根根刺在身上的针,她真有点儿受不了。她很后悔,悔不该听刘志远的话给白士吾写了信。可是,当苗教授关在黑牢中鲜血淋淋的形象在她眼前闪过时,她又不后悔了——应当救苗教授!应当千方百计地救这个人,只要有一点点办法,都应当利用。想到那台已安装好、而且已经为伤病员作了不少透视的X光机,她更增加了自信。要不是苗教授的见义勇为,我们山沟里的医院哪能有什么X光机!这是教授用他的鲜血甚至生命换来的呵!记得受命到保定工作前夕,领导上同她个别谈话,不也提到要善于利用敌人的矛盾么?她给白士吾写信,只是一种利用,有什么大过?出了什么恶果?要她写交待,交待什么呢?还有他呀——一想到曹鸿远,她立刻闪出一个不祥之念:说不定他也被梅村津子这伙人捉住了;也鲜血淋淋地倒卧在冰冷的水门汀上……柳明想到这儿,浑身好似瘫软了,拿着笔的手不住地颤抖,眼泪流了满纸……冷静一会儿,她又为自己适才的软弱,为怕写白士吾的交待材料而自责……

辗转反侧,她几乎一夜没有睡。不管怎样为苗教授担心,为曹鸿远难过,她就是写不出交待材料来。

天色朦胧,她又悄悄爬起身。冒着凛冽的寒风,一个人又跑到村边大山上去。她仍旧望着东方——东方那边有苗教授,有曹鸿远……那天上红彤彤的彩云,一缕缕、一团团在白茫茫的天宇上浮动,那是他们!是他们涌流出的殷红的鲜血,是他们绽开着的玫瑰般的心,是他们在层层乌云包围中,喷射出来的一股正气呵!旁边还有那一块乌黑色的云,也在浮动……那是白士吾!一想到白士吾,一想到还要写和他有关的“交待”,柳明悚然惊醒似的,用力一把抹掉已经冻在面颊上的泪水。第六十六章第六十六章苗教授身上血迹斑斑,倒在一间阴冷昏暗的屋子里。他不知已经昏迷了多长时间,有几次都是刚一苏醒,刚要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又昏迷过去。最后,他终于从昏迷中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铺着稻草的水泥地上。

这是间地下室似的房子,从高高的顶窗上,透进了淡淡的一缕阳光——这是天快亮了?还是黄昏时分?他模糊的意识分辨不清。于是,习惯地抬起左手看看时间,腕上的手表不见了。一阵寒颤,他用抖索的手摸摸身上,厚呢子大衣没有了,棉衣也没有了,盖在身上的却是一条发着腥臭的破毯子……这时,在他朦胧的意识中,断续出现了一幅幅好像连环画又好像电影般的骇人景象——他被头朝下捆绑在什么硬东西上,他看不见人,只见有些穿着皮靴的腿脚在身旁转来转去。同时,带着钢针的鞭子之类的东西,向后背、颈部、头部猛烈地抽击过来……那疼呵,刺骨的疼!针扎般地疼!他紧紧咬住牙关,然后咬住嘴唇。嘴唇咬得流出了血,疼痛才似乎减轻了些。接着,不知什么东西又重重地猛烈地向腿部压了过来——一霎间,他觉得心脏要停止跳动了,立刻便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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