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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518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没多久,他似乎被一种冰凉而潮湿的东西弄醒了,听到一种十分遥远、又似近在耳边的声音阵阵呼啸——像一股凶猛的狂风在呼啸:“是谁指使你开的华北支店?……”“是谁指使你把大批药品和医疗器械供给了八路军、游击队?……”狂风呀,随你呼啸吧!恶魔呀,随你咆哮吧!只有一个意念十分清醒而牢固地钉在苗教授的心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说!就是死了——痛死了,也不能说!……”想着,想着,他又昏迷过去。

当他又一次清醒后,似乎被捆绑在一把奇怪的椅子上。他不愿——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去看四周的一切。只觉出有人似乎按了一下电钮,接着,一阵难忍的震颤,一阵火烧似的灼烫,一种电流通过全身时使心脏发生剧烈的颤抖、又使心脏麻痹得难以忍受……他又昏厥了。

当他稍稍清醒过来时,已经离开了椅子,倒在冰冷的地上。这时,耳边又响起那种狂风般的时远时近的嗥叫声:“呀、呀、呀!你这老家伙比共产党的骨头还——还硬呀!说,说出你的后台——说出你的幕后指使人!……那个曹鸿远在什么——地方?他是怎么跟你——联系的?……”迷糊中,他只听清了——十分清晰地听出“曹鸿远”三个字。这三个字像电流般在他心头一闪……可这次,他仿佛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他的心脏霎地舒展开来……

“他——他——他没有被捕——他没有被捕——”苗振宇歪扭的嘴角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接着,他又人事不省了。

现在,在冰冷的地上,他完全清醒了。他又想起了曹鸿远,也想起自己倾注过全副心力的华北支店……“支店一定要存在下去!要存在!——可不能再叫它出事……”这么一想,顿时,疼痛难忍、软弱无力的身体,痛苦减轻了,也有了些力气。他觉得口渴——一阵难以忍受的干渴,使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浮肿干裂的嘴唇:“水——水!一点——儿——水……”他稍稍转动一下不听使唤的身子,不知不觉轻声呻吟着。

电灯亮了。像迷离的梦境,又像透过厚厚的云雾层,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一张年轻、美貌的脸!苗教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赶快闭上了眼睛。

“先生,看您伤得这样重——我来给您——敷药——好么?”这是一个日本女人的声音,她说的是标准的日本九州话。

苗振宇不哼声,也不动弹。

寂静——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苗教授以为那个女人走了,难忍的口渴又使他睁开了眼睛。可是,那个年轻女人仍然端坐在他头边的稻草上,手里还捧着一只水杯,默默地望着他。奇怪的是,她那两只黑黑的大眼睛似乎噙着泪花。

看苗教授睁开眼了,那个女人又轻声说:“先生,您口渴,这是水。……”苗教授口渴难忍,就是毒液也想喝下去。于是,他咬着牙,忍住浑身的剧痛,伸手夺过女人手里的杯子,仰起头,“咕咚、咕咚”,一杯温凉的水一气喝光了。不等女人伸手来接,他把杯子顺手一扔,又闭上了眼睛。

喝过了水,过了一会儿,当苗教授感觉浑身轻快一些、神智也更加清醒一些的时候,他又睁开了眼睛。奇怪!那个女人还没有走——坐在离他不远的角落里,双手捂着脸,抖动着双肩,嘤嘤啜泣着。

苗教授更加奇怪了。怎么回事?这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跑到这个阴暗的牢房里来哭泣?莫非这又是梅村的什么鬼点子?……

苗教授用力睁大浮肿的双眼,盯着坐在角落里的女人,看她哭下去。可是,没过几分钟,那个女人不哭了。掏出手帕擦擦眼泪,端起一只小药箱,半跑着来到苗教授的身旁跪下,柔声说:“先生,让我把您的伤敷上药吧!”苗教授不说话,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她。

那女人红着眼,改用哀求的口吻说:“先生,请您作作好事——叫我给您上药吧!不然,我要挨打的……”苗教授惊奇起来了,冷冷地问:“为什么不给我敷药就要挨打?……噢!”年轻女人站起身来,打开关着的屋门向外望了望。然后关好屋门,返身回来跪在教授身边的稻草上,凝视着教授,用凄婉的低声说:“我叫小吉芳子。请您相信,我不会害您的……”说着,竟又抽搭起来。

苗教授瞪眼望着身边的芳子,《聊斋》里鬼狐女人出现的情景恍惚来到眼前……是耶?非耶?真呢?假呢?……他迷惑了。既然这女人要求给他敷药,他想,应当叫她敷,争取治好伤,活着出去。于是,他从喉咙里进出几个字:“你可以给我敷药,不过要消毒——你知道我的伤该上什么药么?”“我在日本当过看护。我会帮您治好伤的……”说着,芳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您被打坏的皮肉都粘到衣服上了。要把这些衣服剥下来,才能给伤口消毒、敷药、打绷带——我来帮您剥下衣服好么?”说着,抬起头,两只美丽呆滞的大眼睛,怔怔地望着苗教授。

“你可以帮我剥掉上边的衣服。”“那会很痛的。您忍受一下……我来帮您脱……那会很痛——很痛的……”芳子的声调中带着同情、怜悯。她用力把教授扶坐起来,先替他把毛衣脱下来,又替他剥离那件血迹斑驳、肉和衣服已经紧紧粘在一起的白衬衣……一阵寒颤,教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伴随剧烈的疼痛,他的额上沁出了大粒的汗珠。

“先生,忍受一下!您冷吧?我把您的棉袄找来了,我来替您披上吧……”芳子说着,替上身已经光着的苗教授披上他那件丝棉短袄。

芳子打开药箱,拿出药棉、酒精、碘酒、,镊子、绷带和一些外伤药膏等物品,摆在旁边一个白搪瓷盘子里,然后用镊子夹着蘸过生理盐水的药棉,仔细地轻轻擦着苗教授背部、腰部、肩部等处的伤口。擦背部时,她把棉袄披在苗教授的身前;擦前身时,又把棉袄披在苗教授的后背。这时,她不再像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却像个慈祥的老妈妈。仔细观察着这女人的动作,苗教授心里暗想:这样好心的人,能是梅村派来的下流女人么?下流女人能做出这样诚实的动作么?……

教授身上的伤口,经过女人仔细地擦拭、消毒、敷药并打上绷带之后,觉得轻快多了。

“你为什么来给我治伤?”教授发问了。

芳子收拾起药品、用具,用日本女人特有的温存、柔和的声调低着头小声回答:“教授,是梅村叫我——叫我来的……”芳子吞吞吐吐地说着,抬头望了教授一眼,那双哀怨的大眼睛又有泪水在闪光。

“她叫你来还要干什么?”“教授,请原谅!您是个好人,我不能那样做……”“做什么,卑鄙勾当?”教授心里暗暗思考,“梅村想利用这个年轻女人来干什么?……”“先生,这个地下室很冷,您会生病的。您如果同意,我去对梅村说,说您态度好,那她就会立刻把您搬到一个暖和的房间里去住。那儿还有床,有干净的被褥,食物也好。您先把伤养好要紧。您看我这样去说,可以么?”“不行!你不必替我这样说。我什么也不知道!绝不会说出她叫我说出的事情——我的态度绝不会好。”苗振宇陡地警觉起来。

小吉芳子站在地上,默默地望着倒在稻草上的苗教授,望着他那张憔悴苍黄的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过一会儿,我再来给您的下部敷药。现在,老人家,您应当休息一下。”芳子说着,放下药箱,关了电灯,转身走出屋外去。

阴暗寒冷的地下室里只剩下苗教授一个人。

在朦胧的神志中,他的心里涌起万千思绪——蓦地,他的眼前闪过那个已经死去、却还手握缰绳骑在马上护送药品的战士……接着,像在云雾中,眼前又出现了曹鸿远那镇定、和悦、机智、勇敢的形象——从被捕以来,这两个形象不断在他心上盘旋;虽然,也不断会出现佐佐木正义和妻子儿女的影子……

“您已经是个战士了!”他耳边又一次响起鸿远对他说过的话。战士!我要像那个护送药品的战士那样活着或者死去……因为我已经是一个战士了!想到这儿,苗教授浮肿、苍黄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容——这笑容像孩子一般天真,像初恋一般喜悦……

“起来,给你搬个地方!”正当苗教授沉浸在回忆中,神游在一种饮了醇酒、微带醉意的境界中的时候,忽然,三个男人抬着一副门板闯进门来。接着,把他放到门板上,把那条破毯子向他身上一盖,不容分说地把他抬出了地下室。

他被安放在一间小屋子里的一张小床上。这屋子暖和、明亮,小床上的被褥也很清洁。苗教授刚躺到床上,小吉芳子就出现了。那三个男人,立刻抬着门板走出屋外去。

小吉芳子给苗教授盖好棉被,又把端来的饭盒打开——里面立刻散发出香喷喷的饭香和肉香。

“先生,请吃一点饭吧。您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小吉芳子的大眼睛闪烁着,那里面有忧伤,也有羞涩。苗教授瞪着惊奇、疑虑的眼睛观察着这个女人,他又动了疑心——她究竟是个什么人?梅村津子派来的人,会有什么好东西!这时他把心一横:管她是人是鬼,我现在需要的是把身体养好,要准备经受更残酷的毒刑,还要准备活着出去……于是,他歪着身子用小勺吃起小吉芳子端来的盒饭——这里面有热腾腾的大米饭,还有两个荷包蛋、几块火腿肉。他慢慢地吃着,费力地吃着,时常把饭菜掉到枕头上。芳子几次要来喂他,都被他拒绝了。

吃罢饭,芳子替他把撒落在枕头上的饭粒收拾干净,拿走了饭盒。不一会儿,她又回转来,敏捷地打开药箱,收拾一下,拉开被子的下端,想替苗教授脱去裤子。

“你们这里就没有一个男医生么?去找男人来!我不要你再替我敷药!”教授说着,怒冲冲地甩开腿,几乎踢了芳子一脚。

小吉芳子站在床边愣了一下,只好转身出去。过了约摸一个多小时,这才进来个穿着白罩衣、戴着眼镜、留着一撮小胡子的日本男医生。他不耐烦地扯下苗教授的毛裤、衬裤、裤衩——动作那么粗鲁,表情那么冷酷。苗教授忍着剧痛,尽管额上、脸上、浑身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却咬住牙关一声不哼。最后,那个男人总算给苗教授洗了创面,敷上药物,打好绷带,绷着脸不声不响地转身走掉。

男医生一走,小吉芳子又进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把苗教授的被子盖好掖好,似乎怕他冷,又替他盖上那条破毯子。最后,才站在苗教授的床边,俯下身,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先生,对不起了。我对梅村说——说您有希望……”“有什么希望!你替我说这些鬼话做什么?!”苗教授的头部束了绷带,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他狠狠盯着年轻女人那张惊惶的脸,气忿地叫着。

“先生,请不要误会!我怕您再吃苦——再受刑……所以我才说——说您有希望改变态度……所以,您才能搬到这间优待室里来……所以我还能够继续来——来照顾您……”“不用你照顾!你这个无耻的女人给我滚出去!”苗教授气得浑身打颤,用尽全身气力吼叫着。

“先生,请不要误会!……我同情您,我愿意尽力帮助您……”说着,这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坐在一只小凳上,用双手捂着脸又低声哭了。

苗教授不再理会这个女人。他把自己思想的闸门开得大大的——他在思考,竭尽自己的智慧思考着面临的许多问题,思考着怎么对付这错综复杂、迷离恍惚的境遇。他首先想到的是,绝不能上梅村的当,绝不能因为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的温存、哭泣而动摇。可是,如果他不说出梅村所需要的材料,那么他还会受刑,还会经受那种种极难忍受的酷刑,甚至很快被处死……想到这儿,教授嘴角露出冷冷的微笑——肉刑!用肉刑来征服人的灵魂,这是对人类文明的亵渎,是对人类尊严的摧残,也是对一个人最大的人格侮辱……意志薄弱的人,没有理想和抱负的人,自然会在肉刑的恐怖和死亡的威胁面前屈服,而我——我是一个战士!我要——保持——保持战士的崇高荣誉;我要做——做一个中华民族的——优秀子孙!……想到这儿,苗教授的眼里盈满了泪水……他受刑时,忍受着种种极难忍受的痛苦,始终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当他的心头涌起满怀豪情的时刻,反而流出了眼泪。

“呵,先生,您怎么哭啦?……您是在惦念您的夫人,还是……”小吉芳子发现苗教授在流泪,用疑惑的目光,站在床头凝视着他的肿脸。

苗教授闭上眼睛不出声,听凭泪水汩汩流下。

“先生,请您不必难过——我知道您是好人。您和佐佐木正义博士还是好朋友。佐佐木正义博士在东京的时候,救过我的母亲——我家里穷,母亲病了没钱医治,是佐佐木博士免费给我母亲治好了病……他心地善良,真是个好人。现在,听说他到中国来了。梅村告诉我,您和他合开了一个药店,说你们把药品供给了抗日的八路军——她要害您,还要害佐佐木博士……她叫我来引诱您——每次抓到重要的犯人,她都逼我这样做……我是个不幸的人啊!为了到中国来寻找丈夫,谁知道会被骗到她的特务机关里,做她的下女,受她的毒打……先生,我尊敬您和佐佐木博士,我真为您们担忧。我绝不会害您们的……”小吉芳子断断续续说到这儿,又把头垂下,哭了。

这一切,苗教授都清清楚楚地听在耳里。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透过模糊的泪眼望着芳子——从那张虽然美丽,然而却充满忧伤的脸上,他开始有些相信芳子的话了。“如果她是个有意来诱惑我的女人,何苦要说这些呢……况且,她对佐佐木时常帮助穷人免费治疗疾病的情形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么一想,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苗教授的脑际——试一试她!看她究竟是人,是鬼——而且,正好和佐佐木通个消息。想到这里,苗教授的声音放和缓了,用探询的目光望着芳子:“你如果认识佐佐木,你可以帮助我给他送封信去么?”“可以,先生。我愿意做。这样,我还可以见到佐佐木博士,我要向他道谢!……不过,您没有纸笔——让我去给您找来。”说着,小吉芳子急忙转身走出门外去。

“奇遇!真是奇遇!……不过,这个女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还得加意提防……”想着,苗教授拿起芳子放在床头小几上的水杯,又喝了满满一杯温开水。第六十七章第六十七章傍黑时分,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地上,树上,屋顶,渐渐积满皑皑的白雪。烟尘滚滚、污秽肮脏的北平城,顿时变得清爽洁静。

佐佐木正义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天已大黑。他下了汽车,踏着院子里的积雪大步走着。晶莹的雪花,片片向脸上扑来,他没有理会这平素使他赏心悦目的雪景,径直大步走进日本式的卧室里。

他在门口脱掉鞋子。菊子接过他的大衣和帽子,挂在衣帽架上,温存地笑道:“你回来晚了,饿了吧?今天特地做了你爱吃的鸡素烧。看,天下雪了,喝一点苗桑送给你的茅台酒,暖一暖身体。”“随便吃一点什么算了。我不饿……”佐佐木洗罢手脸,打开隔屋门,向铺着厚垫子的“榻榻米”上一倒,无精打采地问菊子:“嫂夫人呢?今天她的精神怎么样?”菊子跪坐在丈夫身边,稍稍沉默了一下,说:“她今天没有哭,只是饭吃得很少。她挂念苗桑怎么没有一点消息……你能够想办法打听一下么?她总担心苗桑已经不在人世了……”佐佐木没有出声,默默地躺着,半晌,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向谁去打听呢?我对不起苗桑呵!……”说着,痛苦地扭过头去。

菊子跪在丈夫身边,悄悄流下眼泪来。她是这样爱着丈夫——丈夫的喜就是她的喜;丈夫的忧就是她的忧。丈夫因苗教授被捕,整日陷在抑郁忧伤中,她也跟着丈夫忧郁不安。为了减轻丈夫的愁苦,也为了他的身体健康,她只有每天费尽心思,设法弄些丈夫爱吃的饭菜、酒肴叫他吃喝,而且软语温存,千方百计地体贴着他。

菊子悄声劝道:“吃饭好么?还给你准备了几个你爱吃的中国菜,这是嫂夫人亲自给你烧的。你要打起精神来,不然,她见你这般忧郁,就会更加绝望……”“对,菊子,你说得对!”佐佐木听妻子说得有理,急忙从卧榻上坐起身,勉强露出了笑容。

“菊子,你不该累着嫂夫人,她已经够难过了。我们要多想办法宽慰她……好,现在就吃饭。雪夜饮酒很有诗意,你快请嫂夫人来,我们一同饮上几杯中国的茅台酒。”苗教授被捕后,苗家已变成敌人诱捕革命者的陷阱。一个星期前,曹鸿远曾深夜冒险去看望杨雪梅,安慰她,鼓励她。告诉她:他们正在设法营救苗教授。最后劝她暂时离开家里,搬到佐佐木家中暂住。她听从鸿远的劝告,搬到日本朋友家中。佐佐木夫妇对她十分关切,菊子更是百般劝解、安慰她。苗夫人得到友情的温暖,心情稍好些。她知道佐佐木也正在煞费苦心去营救自己的丈夫。为了免得他俩过于担心,她强打精神,把痛苦压在心底,每天还帮助菊子做些家务,绝不主动向他们提起苗教授。

佐佐木住着一所中国式的前后两个院子的平房。前院正房里间是日本式的卧室,隔扇门外就是两间通连的起居室,也是吃饭、休息的地方。

饭菜摆了满满一圆桌,苗夫人坐在佐佐木夫妇当中,佐佐木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也进到屋里一同吃饭。

佐佐木举起酒杯,站起身敬苗夫人道:“嫂夫人,外面的雪景美极了。这场雪,不仅可以杀死细菌、虫害,减少人类的疾病,还可以把这个肮脏的北平城,装点得洁白美丽。为了庆贺这场瑞雪,我敬嫂夫人一杯酒!”杨雪梅站起身,举着酒杯,微微露出笑容:“谢谢你们,佐佐木好朋友——振字的异国手足。我见了这雪也非常高兴。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叫雪梅。因为,我要做雪中之梅,不畏严寒,在冰雪中锻炼傲霜之骨……好,我也正想喝一点酒。中国有句老话——‘一醉解千愁’。让我们都喝得醉些,心里的愁闷也就减轻了……”说着,轻轻和佐佐木夫妇碰碰杯,把一小杯茅台酒喝了下去。

菊子把自己的脸颊在苗夫人的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嫂夫人,你真好!这样大量,这样体贴佐佐木和我的心意……你说得对,‘一醉解千愁’,我们今晚都多喝一点。下着雪,天气很冷,喝着苗桑送给我们的酒……”话头一碰上苗教授,菊子知道自己说走了嘴,急忙改口,“喝吧,佐佐木,你也喝吧……今天晚上可以多喝一点。”三个人强打精神互相慰勉着。忽然,大门上的电铃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几乎是连续的——三个人互相望了望,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

佣人去开了门,领进一个年轻女人来。她穿着一件翻毛皮大衣,头上围着一条驼色毛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身上的雪花已开始融化。她向主人们深深鞠了一躬后,却愣怔着没有开口。

佐佐木、菊子和杨雪梅也愣怔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终于,还是佐佐木先开口,用中国话问道:“这位小姐,您找谁?”“我找佐佐木正义博士。您就是佐佐木博士吧?我认识您——您救过我的母亲。”年轻女人面向佐佐木,说着纯正的日本九州话,同时,又深深向他鞠了一躬,也向菊子和苗夫人躬身鞠躬。

屋里的三个人都吃了一惊,怎么一个化装成中国女人的日本女人闯到这里来?莫非又要出什么意外的祸事?……

佐佐木镇定地对这个女人点点头:“请问小姐,您有什么事情来找我?”“这里没有外人吧?”那女人犹豫地小声问。

“没有。有什么事,请说吧。”佐佐木伸手把年轻女人让在沙发上坐下。

“我替苗振宇教授给您送信来了。”说着,那女人站起身,扭头疑惧地看看菊子和苗夫人。

“啊!替苗——送信?……”佐佐木、菊子和苗夫人都出乎意外地又惊又喜。杨雪梅的心立刻怦怦地激跳起来。三个人几乎同时喊出了这几个字,也同时向那女人探出头去。

“是的,我是来替苗教授送信的……”那女人放下手中的包袱,把头上的毛围巾解了下来,菊子拉着女人的衣袖,让她坐在一张靠近苗夫人的椅子上。

那女人也显得很激动。立刻,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片,站起身,双手捧着,恭敬地递给了佐佐木正义。

佐佐木打开纸片一看,果真是他熟悉的、苍劲有力的笔体。他用微微发颤的手捧着,读起那张不过三寸宽、四寸长、用铅笔写的小纸片来,杨雪梅和菊子也都围在佐佐木的身边。

吾异国同胞之弟:吾受冤入狱,梅村逼吾承认通八路之罪,且逼吾承认松崎君与此事有关。然吾何罪之有!诬陷吾等小人亦难屈吾就范。吾虽死亦不能出卖朋友、连累弟等无辜之人……望弟务必妥善经营支店,此乃我二人研究事业之财源,千万不能使之毁于一旦!还望告吾妻勿忧!吾无罪,彼无证据,吾终将与弟等团聚也。

苗振宇一九三九年二月二十日“呵!他还活着!……”苗夫人读完丈夫的信,泪流满面地惊呼了一声,一下子拉住菊子的手,“佐佐木,菊子,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活着……”说着,把纸片拿在手里又仔细地重读着。一边读一边仍在喃喃,“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佐佐木心情也很激动。他点燃一支纸烟吸着,望着面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女人,问道:“小姐,您叫什么名字?您怎么能够见到苗教授的呢?”“我叫小吉芳子。被人拐骗到梅村津子手下当了使女。她逼迫我去引诱那些重要的犯人……”说到这儿,芳子低下头,不出声了。停了一小会儿,抬起头来含着眼泪说,“苗教授是好人。佐佐木博士您呢,救过我的母亲……我感激您!我尊敬苗教授——他受着残酷的毒刑,却什么也没有说。我现在正给他治伤,每天都能见到他……”“啊!你是梅村手下的使女?……”佐佐木吃惊地问,“那你怎么能够出来替苗桑送信的?这不会有危险么?”“梅村常叫我出来替她买东西、办些杂事。今天,我趁替她到裁缝店取衣服的机会,找到您这里来了。我还得赶快回去。您们有信给苗教授么?我可以带给他。”“呵!振宇他还活着呀!……”苗夫人反复说着这句话,忍不住一下子握住芳子的手,泪水簌簌地洒落在衣襟上。

“啊,您是教授夫人?”芳子发现这位太太神情异常,顿时猜到几分。于是,急忙又向苗夫人深深鞠了一躬,“教授现在很好,请您放心!”苗夫人也向芳子鞠躬还礼。看芳子急着要走,不便向她多问丈夫的情况,而且心情过于激动,也不知问些什么好。

佐佐木沉思一下,又和苗夫人附耳商量了一下。

“芳子小姐,请等一下,我马上给苗教授写封回信。”信很快写好了——吾异国同胞之兄:信悉。感佩之至。兄善自珍摄。吾当竭力为兄伸不白之冤。支店营业仍兴隆,兄勿念!嫂现居吾处,一切尚好。情况有何变化望速告知!

佐佐木即日佐佐木写完这封短信,并请苗夫人看过。小吉芳子接过信来,刚把它揣在内衣袋里,苗夫人忽然用日语问道:“请问小姐,你是怎么来到中国的?”小吉芳子凝视着苗夫人,那双大而黑的眼睛立刻又闪烁着泪光:“我是九州人。结婚不满半年,丈夫就被征兵来了中国。从此,我一个人要负担婆婆和我自己母亲的全部生活费用。有人告诉我,到中国来当随军看护可以挣很多的钱。我为了寻找丈夫,也为了挣钱养活婆婆和母亲,就被招募到中国来了。不知怎么,那个女特务梅村津子发现了我,就把我弄去侍候她。而且,还要我,还要我……”芳子说不下去了,浑身颤抖着,低声啜泣起来。

“你刚才说过,我救过你的母亲,这是怎么回事?”佐佐木看芳子哭得伤心,插问了一句。

“博士,您不记得了?三年前的冬天,有一个患急性大叶性肺炎的老太太送到您的医院。恰巧,被您看到了。是由您担保——而且后来是由您代付了医药费,这才救活了我的母亲。她叫千代子,额上有一块被工具打伤的伤疤。”佐佐木记起来了——有过这件事。立刻,觉得这个女人的面孔是熟悉的。他疑心顿释,转头对苗夫人说:“芳子小姐说的是事实。我确曾奇迹般救活过一位患大叶性肺炎的老太太,她是叫千代子。”苗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地伸出手说:“芳子小姐,请把佐佐木博士的信给我。我也要在上面写几句话。”芳子立刻站起身,从身上掏出信。

“您写吧,写吧!我把它交到苗教授手里以后,他会多么高兴呵!”说着,把佐佐木的信,双手恭敬地送到苗夫人手中,“您在背面写吧,字迹要小些。我会把它藏好,绝不叫梅村找到。”苗夫人拿过佐佐木写的信,就在这张薄纸片的背面,用铅笔写了几句话:宇:我安好勿念!虹儿好友也好。他处处关切我们。你要顶住一切诬陷,顶住!如此方有生还之日。切切保重!

你的梅写好了,交还芳子。芳子把它折叠成一个极小的纸团,仔细地放在内衣的什么地方。然后站起身来,围好围巾,提起带来的包袱,向屋里三个年长的人一一鞠了躬,就转身走出屋门外。

佐佐木夫人和苗夫人送她,她们站在飘着雪花的院子里,脚踏在厚厚的积雪中。芳子拦住她们,低声说:“您们都不要出去了。外面有一辆雇好的三轮车在等我,我很快就可以回去的。我以后还会再来……”说着,摆动着轻盈袅娜的腰肢,转瞬在雪花纷飞中不见了。

苗夫人和佐佐木夫妇在屋子里又低声议论了一阵这个奇怪的芳子,并庆贺获得苗教授还活着的好消息。三个人把他的信反复念了几遍——这封信给三颗痛苦的心,带来多么巨大的欣慰呵!

说了一阵话之后,苗夫人回到她住的西厢房。这时候,菊子对丈夫说:“你写信答应替苗桑伸冤。可你怎么去伸呢?有办法么?”佐佐木双眼凝视着妻子的脸,半晌,不动,也不说话。那冷峻的神情好像她是个陌生人——甚至是仇人……菊子扭转脸,不敢再看丈夫那双悲痛而又愠怒的眼睛。原来,芳子走后,他对苗夫人表示的欢快是做作出来的——其实他心里仍然充满着悲愤与绝望。

“不要这样难过。我看,还是去找大哥想想办法……”“已经找过两次了,他不管。他叫我去找松崎。”半天,佐佐木才从喉管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嘎音,懒懒地打断了妻子的话。

“那你就再去找松崎……”“不要说这种废话!我很不喜欢听!”佐佐木和菊子结婚二十年了。他不像一般日本男人,常常把妻子当奴仆对待——他对她温存、体贴、尊敬。像今天这样叱责她,是从未有过的。

菊子睁大眼睛痴痴地望着丈夫那张因为烦恼而扭曲了的脸,不敢再说话。

沉了半晌,佐佐木的情绪似乎平静些。看见妻子在落泪,感到自己刚才的态度过于鲁莽。他吸了几口烟,把声音放和缓些,说:“菊子,你不要难过,我是在想办法。只是一时想不出好办法来。刚才,你说到找松崎——我原来也想过他和梅村很不和睦,想叫他出面干预一下梅村的行动。可是,我发觉这个人很滑头,甚至我还有些担心他因为怕担干系,会退出支店或弄垮支店呢!那我们的景况就更加不妙了……所以,为这件事我也很苦恼……战争!战争!这个侵华战争何日才能完结?中日两国同文同种,本可以相亲相睦,何苦这样互相残杀?……”佐佐木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限感慨地在屋里踱起步来。踱了一会儿,忽然问菊子:“苗桑的那封信呢?是你拿着么?”“我没有拿……噢,是嫂夫人拿去了。丈夫写的信,她当然要珍藏在身……”菊子刚说到这里,苗夫人穿着厚厚的大衣走了进来,轻声说:“你们俩还没有睡觉?该睡了。我睡不着,想到我弟弟家里去看看,告诉他振宇有了消息,叫他也高兴高兴。今晚,我就住在弟弟家里了。”佐佐木愣了一下,点点头:“你去也好。我叫司机用车子送你去。”苗夫人默默点点头。抱住菊子,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第六十八章第六十八章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苗夫人突然来到弟弟的家里。杨非还没有睡觉。这位画家很喜欢文学。他正躺在床上读着法文原版的《悲惨世界》,一见姐姐来了,急忙跳下床来,想脱掉睡衣换上绒衣。苗夫人制止他说:“非弟,怎么跟姐姐客气起来!你姐夫从狱里送出信来了,我特地来告诉你。”说着,苗夫人把苗教授的信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交到弟弟手中。

“啊,姐夫有消息了,那太好了!”杨非虽然四十岁了,身上却还带着一股孩子般的天真气质。他高兴得紧紧握住姐姐的双手,不看信,先唠叨起来,“姐姐,他还好么?没有生命危险吧?……你该高兴了吧?”“非弟,你看看信就知道了。”杨非用手把长发向后一掠,低头仔细看完姐夫的信,瘦长的脸上,忽然露出似喜似怒的复杂表情。他举着信对姐姐说:“姐夫受了刑,依然与那些恶人在斗争,毫不气馁。真令人钦佩!可是,我在为他的生命担忧……姐姐,你是怎么想的?”深夜,惨白的电灯光,照得苗夫人的脸色也是惨白的。她看了弟弟一眼,许久没有出声。

“这信是姐夫写给佐佐木博士的。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姐夫的吧?”杨非看姐姐不出声,又问了一句。

苗夫人坐在弟弟身边,小声回答:“佐佐木是个好人。他很想帮助——可至今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他哥哥是华北的最高司令官,难道就一点不管?”苗夫人凄然一笑:“华北最高司令官嘛,在他的眼里,一个中国人的生命算得了什么!他们天天在屠杀成千上万的中国人,再多加上一个苗振宇又何在话下!”杨非低下头不出声了。半天,他抬起头问姐姐:“姐姐,我可以帮助你们做点什么么?在侵略者的铁蹄下讨口饭吃,我感到羞耻……你了解我的痛苦么?我没有苗苗那样的勇气——我怕到八路军里面发挥不了自己的才能,也怕吃苦……可是,我的胸中却还跳动着一颗中国人的心……姐姐,如果需要我,我可以帮助你们……”他似乎了解姐姐和姐夫都在秘密干着抗日工作,但却不说破它。

苗夫人把苗教授的信折叠好了,放进衣袋里。拍拍弟弟瘦削的肩膀,亲切地说:“非弟,我理解你……天不早了,你睡觉吧。今晚我就住在你这里——我睡在华妈妈屋里,这样可以不必另外升火了。看,你这个炉子该添煤了,你睡吧,我给你封上炉子。”“姐姐,和华妈妈住在一起?不好吧?你睡在我这屋里——我不怕冷,可以睡到画室里去。”华妈妈自从离开保定回到北平,张怡就把她安插到杨非家里当了佣人。这样,鸿远既便于和教授夫人联系,也便于和张怡及时联络。

苗夫人一边替弟弟捅火添煤,一边说:“我和华妈妈睡在一起好。她屋里多安了一张床,就是准备我来睡的。”“随你便吧。”杨非打了一个哈欠,把姐姐送到华妈妈屋里,自己就回屋睡觉了。

苗夫人半夜突然到来,华妈妈料到有紧急事情,早已穿好衣裳坐在下屋里等着。

苗夫人一进屋,她就用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苗夫人的手。自从苗教授被捕后,她对苗夫人仿佛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是同病相怜么——她失去了儿子,苗夫人也可能失去丈夫。可又不仅仅如此……此刻,不等苗夫人张嘴,她就小声问道:“苗教授有了信儿啦?”“对,华妈妈,您猜对了!”“教授的信上怎么说?他老还好吧?”“还好。总算还活着……华妈妈,又要劳您的驾了。我想很快叫曹先生知道这封信——叫他看见这封信。我还要把老苗的事情详细对他说说。您看,今夜我能见到他么?”华妈妈想了一会儿说:“我这就去找他。您在这儿等着。我看您那位兄弟也是个爱国的人,他不会坏咱们的事儿……”说着,华妈妈立刻从褥子底下找出一张治急症的药方子,穿上件老羊皮袄,戴上老太太戴的黑绒遮耳帽,又围上一条黑毛围巾,还在腕上拎着个布口袋。穿戴好了,对苗夫人笑着说:“太太,您就在这屋里睡一觉吧。我大概不出一个钟头就回来。”“华妈妈,天下着雪,您,您这大年纪……”苗夫人抱住华妈妈的肩膀,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清晨,张怡家花园的后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鸿远穿着一身皇协军中尉军服,踏着积雪,响着咔咔的皮靴声走了进来。张怡一见鸿远,清秀苍白的脸上立刻露出微微的笑容——他已经从鸿远那双兴奋得闪闪发光的眼睛里,看出了可喜的兆头。

方芳笑着说:“小曹,好早呀!看你乐呵呵的,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鸿远笑着,从靴筒里掏出苗教授的信,递到张怡手里。

张怡和方芳一同反反复复地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张怡问鸿远:“这封信是怎么送出来的?”“一个奇怪的日本女人——梅村津子的使女送出来的。这件事很有戏剧性——”鸿远把从苗夫人口里听到有关小吉芳子的事,叙述了一遍。

张怡听鸿远说罢,歪着脑袋问:“小曹,据你看,这个小吉芳子的行动是真的呢,还是梅村又在使什么诡计?”“据苗夫人观察,小吉芳子见到他们的时候,对佐佐木流露出很真诚的感激之情……那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她装样子给佐佐木送来这样一封信,有什么意义呢?这封信是苗教授亲笔写的,里面的话只对我们有利,并没有可供梅村利用的地方。老师,这个分析不知对不对?”张怡坐在椅子上,用一只手把头支着,靠在写字台上许久没有出声。后来,他又拿起苗教授的信反复读着,甚至用手轻轻地抖动着它,好像这薄薄的纸片里面隐藏着什么奇妙的东西。“且逼吾承认松崎君与此事有关。然吾何罪之有!……”张怡读起上面这两句话,甚至读出了声音。忽然,把纸片往桌上一放,跳起身来,拉住鸿远的手,笑道:“小曹,我估计,这封信八、九不离十是真的!就是说,这不是梅村的诡计。这个小吉芳子很可能是在真心帮助苗教授和佐佐木正义……佐佐木正义给苗教授写回信了么?”“写了。他信上表示要设法救出苗教授。可是,据苗夫人说,这位博士只是着急、痛苦,除此一筹莫展。”张怡听罢鸿远的话又不出声了。方芳走到窗前把淡绿色的窗帘拉开。窗外,晨光熹微,树梢上积压的白雪,好似盛开的梨花,显出一种朦胧的、仿佛一座座遥远的雪峰似的美妙。张怡默默地望着,又把玻璃窗也打开——立刻,一股凛冽而清新的空气冲进室内。一夜不眠的鸿远打了个哈欠,伸出手臂舒展一下疲倦的身体,深呼吸几下。好像闻到了醉人的花香,顿时,又精神焕发起来。

忽然,鸿远像个调皮的孩子,摆着手,睁大了眼睛,轻轻走前几步,把脑袋挨在张怡的眼皮底下,神秘地小声说:“老师,我找佐佐木正义的时机到了。我去帮他出点主意——说服他去找松崎。叫松崎听从咱们指挥……”“说说你的设想和办法。”张怡沉思有顷才张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佐佐木还是个同情中国抗战、甚至同情八路军的人。他主张把药品卖给乔国玉,就是认为乔国玉可能是个八路军的缘故。”“可你怎么能够说服佐佐木正义,叫他放下架子,再去找松崎呢?”鸿远拿起桌上苗教授写来的小纸片,举着,抖动着,还是一副调皮的神态:“我们不是有了这封信么!目前,要救出苗教授,要保存支店,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老师,不用我说,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对鸿远的话,张怡既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赞成。只是带着苦苦思虑的神情,望着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曹,你的这些想法是对头的。只是,由你去做这件事,有危险性,也有很不利的地方。是不是先由苗夫人去找佐佐木?”鸿远笑着回答:“我去说服佐佐木这位博士先生,当然会有一定的困难,还不敢说有十分的把握……至于苗夫人,我们倒是应该抓紧再做些她的工作。可是,叫她去做佐佐木的工作,她不是已经做过了么?结果呢?效果并不大。我想,现在该我去了——这次,我打算向佐佐木正义公开表明,我是共产党、八路军的代表,鼓励他为了正义的事业,为了帮助千千万万受苦难的中国人民,站到我们这方面来!”“佐佐木已经找过松崎了。这次就是你动员他,他同意再去找松崎,又怎能保证把他调动起来跟梅村去斗法呢?”张怡又向鸿远提出新的问题。

鸿远轻轻抖动手里的小纸片,笑着说:“苗教授的这封信就是调动松崎的法宝!这里面提到梅村竟审问到松崎的头上去。松崎知道这件事,那老家伙必定火冒三丈!所以,我必须亲自去见佐佐木……”“你以共产党、八路军的身份去找佐佐木,这样做的效果如何?不会引起他的顾虑和恐惧么?”“老师,你又考我了……他既然坚持卖药给那个假八路乔国玉,怎么就不敢和我这个真八路接触呢?”“他已经上了一次当,还敢再接触你这个八字号的么——虽然你是个真牌货。”“老师,我有充足的理由叫他愿意接触我这个真八路。第一,我要请苗夫人带我去见他,佐佐木很关心苗夫人的不幸;第二,过去佐佐木对苗教授说过,梅村津子曾把我的照片给他看过,他对我似乎不厌烦;第三,我找他的目的是为了救出他的朋友苗教授——他正在为这件事很着急、很烦恼。这样,他当然愿意我去帮助他,虽然我是个八路军。”太阳出来了,室外那晶莹洁白的缕缕银纱,在朝阳折射下,变成一个红妆素裹的琉璃世界。张怡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望着鸿远那种坚毅、自信、非要这么办不可的神气,他微微一笑,说:“好,我批准你去找佐佐木。不过,白士吾这个卖国贼对我们的妨碍和破坏太大了!你和佐佐木谈话时,也要谈到这家伙——要想办法叫松崎把这家伙弄起来。这样,梅村就会失去一只臂膀,也许还会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机密消息。这样做,会有困难,但必须这样做!小曹,你有办法调动松崎去这样做么?”“呵,老师,你批准我去找佐佐木啦?太好了!太好了!……对,白士吾这家伙,这回一定得收拾他……”鸿远高兴地拉住张怡的胳臂,“不管有多少困难,你就放开手让我去试试吧!回头我就把作战方案给你送来。我会完成任务的!”说完,把那件皇协军军大衣一披,转身走出屋外去。

望着鸿远的背影,张怡不禁喜悦地点点头:“嘎子!可爱的小嘎子……”午后,佐佐木新建立的一个研究所里,来了两位客人。男的穿一套灰色毛料西装,外面是一件合体的灰呢子大衣,头戴深灰色呢子礼帽,神态潇洒、安详。女的也打扮得很华贵:一套藏青色西装,外面罩一件翻毛狐皮大衣,苍白的脸上还敷了一点脂粉。两人被领到二楼一间不大的会客室里,少顷,主人才推门进来。

佐佐木正义头戴白布帽,身穿雪白的罩衫——显然,他刚才还在实验室里忙着。他先向女客人含笑点头招呼:“嫂夫人,对不起,失迎了!”然后,定睛朝那位男子看了一下,鞠躬伸手,用日语说:“欢迎您!请坐。”那一位也一鞠躬,握了一下佐佐木的手,彬彬有礼地回答:“佐佐木博士,十分对不起!您很忙,打扰您了。”说着,用日本人的礼节,又向佐佐木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歉意。佐佐木也赶快鞠躬还礼。

女客人用流畅的日语替两个人翻译完毕,对佐佐木说:“佐佐木桑,我们是不是到你的实验室里去谈一谈?”佐佐木一见那位男客,便觉得眼熟,立刻,他想起了梅村给他看过的照片……微微笑道:“我的实验室里充满各种各类的细菌,你们不怕么?”说着,扶扶眼镜,又对面前这个英俊、文雅的小伙子打量了一眼,“不过,今天,我请你们去的那间实验室是无菌的。请吧!”“太好了。我们就去吧!”苗夫人怕万一有外人来,主张赶快到实验室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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