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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546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那是经过曹鸿远和苗夫人周密计议的一次会面。苗夫人事先跟佐佐木协商好——她要带一个能够救苗教授的朋友来找他,最好能到他的实验室里去谈话。佐佐木虽然感到有些惊讶甚至不安——因为他弄不清苗夫人带来的是什么人,但这个谈话关系到救出苗教授的事情,他毕竟救朋友心切,也碍于苗夫人的情面,于是答应了。

三个人走出客室,走廊里悄无人声,异常清静。佐佐木领着鸿远和苗夫人走过两条装上铁门的过道,来到一个过道式的房间。这里的木板墙壁上挂着几件洁白的布大褂,一张长凳前,放着几双白布拖鞋,一个小柜上的盘子里,还放着几顶白布帽。不等佐佐木发话,苗夫人先笑道:“要进你的无菌室了。我们也要变成实验人员,该换上消毒衣帽吧?”佐佐木笑着点头。鸿远和苗夫人立刻脱下大衣、鞋子、围巾,罩上白大褂,穿上白拖鞋,戴上白布帽。佐佐木也把自己的白衣和鞋帽另换了一套。等三个人都换好衣服,佐佐木才拿出钥匙打开墙边的屋门。门一打开,这才看见整个实验室的情景——围绕着三面墙壁都是相连的试验台,宽约两尺左右,一色洁白的瓷砖铺成,明光光、亮堂堂。这些白色长条试验台上放着用铁丝框子装着的一瓶瓶培养皿。靠另侧墙壁摆着离心机、恒温箱和烤箱等各种仪器。屋子当中还有一个大试验台,台上放着几架显微镜和各类试管、试剂、烧瓶、玻璃片、吸管等。这些器皿散放着,好像正要做试验的样子。实验室虽然不很大,却一尘不染、十分整洁,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这时曹鸿远忽然想起柳明——要是她也一起来到这儿,一定会说是走进医学科学的殿堂了。

佐佐木看看室内仅有的三个小白凳——圆圆的好像玩具似的,就对苗夫人摆着手笑笑:“嫂夫人,你要和客人坐这种小凳了。对不起,在实验室中待客,只好坐它。”说着,把三个散开放着的小凳子移得相近些,三个人靠近大试验台坐下。

刚一坐定,居中坐着的苗夫人用日语替两位男人介绍说:“这位佐佐木博士是振宇的要好朋友。这位朱光年先生虽然年纪还轻,也是振宇的要好朋友。朋友的朋友,彼此都应当是朋友。佐佐木桑!”苗夫人用手指着鸿远,对佐佐木笑道,“你会喜欢这位年轻的朋友的。他也很钦佩你的为人。今天,我特地把他领来,叫你们两位朋友的朋友也成为朋友。”鸿远趁机站起身来,向佐佐木恭敬地点点头,笑着说:“佐佐木博士,中国人的口头客套爱说‘久仰’这个字眼。而我却在内心深处蕴藏着对您‘久已景仰’四个字。今天能够有机会当面向您求教,我感到非常高兴!”苗夫人把鸿远的话婉转地给佐佐木翻译完毕后,佐佐木睁大眼睛凝视着鸿远,微微惊讶地说:“朱先生,您与我从未见面相处,怎么说出懢靡丫把鰭这样的字眼呢?”不等鸿远回答,苗夫人接口答道:“佐佐木桑,你怎么忘记了?振宇那张嘴,对他信任的好朋友能够守口如瓶么?你作为一个日本学者,同情中国对日本侵略者的抵抗,愿意把药品卖给坚决抗战的八路军——甚至很钦佩华北八路军作战英勇……这些,他都对他的年轻朋友朱桑讲过。所以,朱桑自然非常尊敬你这位主持正义的日本朋友了。他今天所以敢于来看望你,就是因为你是中国民众的可靠朋友……”“呵!呵!……”佐佐木严肃地望着苗夫人那双激动的眼睛。然后,扭头望着端坐在小白凳上含笑不语的鸿远。沉默了几秒钟,闪动着深沉的目光,低声说道:“既然我的真实思想都已被朱先生了解,而且得到理解,那么,我们就可以作为真正的朋友敞开心扉来谈话了。今天,您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就请直言吧!”苗夫人准确地翻译着。佐佐木和鸿远都同时点头,互相会意地一笑。

佐佐木这种直率而诚恳的态度,既在鸿远的意中,又在他的意外。他没有料到,佐佐木刚和他见面,没说几句话,只由苗夫人机敏而适时地捅开了这层窗户纸,他就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自己的真实思想,甚至请战似地向鸿远要求“直言”。

鸿远富于表情的眼睛闪耀着喜悦的光彩,又一次握住佐佐木的手:“中日战事正在激烈进行中,出现您这样高尚的、有真知灼见的人物,这是日本人民的光荣和骄傲,也是中国人民的光荣和骄傲。今天能够见到您,我太高兴了!在中国抵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战争中,您坚持真理正义的精神,是很令人钦佩的。”不等苗夫人翻译完,佐佐木连连摆手说:“朱先生,您太过誉了!不过,我要对您说心里话,自从苗教授被那个日本女特务梅村津子捕走以后,我精神很痛苦。我对不起我的老朋友,也对不起中国人民……”说着,佐佐木看了苗夫人一眼,负疚似的垂下头来。

“博士,您的心意我和苗夫人都很理解——您是没有责任的。您不要有这种负疚的心情。因为苗教授的被捕,都是梅村津子阴险的预谋——她的目的不仅要在苗教授身上下毒手;很快也要在您、在松崎特务机关长身上下毒手,甚至连令兄——华北派遣军最高指挥官也在她狂妄的目标之内。这个女人的政治野心很大。她想要打败松崎,邀得日本大本营的赏识,以便更快地扶摇直上——这个女人就因为在东北诬陷了另一个大特务,甚至把那个人害死,才能够爬上现在的高位……这些情况,博士,您大概不大知道吧?”佐佐木用惊异的目光盯着鸿远白帽子底下那双明澈机敏的大眼睛,心想:这个人对于日本各派系特务之间的情况也知道得很清楚,倒是不简单——他显然是梅村拿着照片到处追捕、而又追捕不到的曹鸿远无疑了。今天,他却以朱光年的化名突然找上门来。认识这个人,也是有幸呢……想到这儿,佐佐木点头说:“朱先生的分析可能是对的。只是,我每天在这种用多重屋门与世隔绝的实验室里过生活,日本特务之间勾心斗角的事情,我虽听说过一点,但是并不清楚,因为我从来不去探听这种卑鄙的行径。今天,朱先生既然提到他们,就请把尊意直说了吧!”等苗夫人把佐佐木的话翻译过了,鸿远趁势单刀直入:“现在,要救出苗教授,要保住你们的华北支店,包括救阁下自己——当然,这里面也还包括救我和苗夫人,甚至救松崎在内……”说到这儿,鸿远微眯着眼睛朝佐佐木笑了一下。他这一笑,显出他在老练当中,还带有一股纯真、朴实的青年气味,“我有一个粗浅的想法不知对不对——就是要叫松崎知道他目前的处境——包括令兄,也要提起他的戒心。就是要激起他们的忿怒,赶快回击梅村,打破梅村快要得逞的阴谋诡计。这件事情,只有博士您可以做到。别的人,是无法见到松崎和令兄的……”听了苗夫人的翻译后,佐佐木正义立刻紧皱双眉,连连摇头:“有些话我也对松崎他们说过了,但是没有用……”鸿远刚要说什么,却被苗夫人抢了先:“佐佐木桑,你上次去找松崎,也许还不是时机。如今,振宇写出来的信证明梅村从他嘴里什么口供也没有捞到。尤其是他信里提到,梅村甚至向振宇逼问你们同松崎的关系。现在,你如果拿着振宇的这封信去找松崎,我相信……”苗夫人说到这里,稍稍喘了口气,用手指指鸿远和自己,加重了语气,“松崎一定会火冒三丈的!朱先生原来就估计过,松崎开始不愿意帮助你救出振宇,是他留了一手——他怕振宇在梅村的严刑逼供下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所以,他要看一看、等一等。现在振宇被捕已经十三天了,他的信证明梅村什么也没有捞着……松崎不会不明白,梅村整振宇也就是想整他松崎……所以,按照这种情况,你再去找松崎,把振宇的信拿给他看,他的态度一定会和过去不同的!佐佐木桑,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的?”鸿远看佐佐木没有立刻答话,接着苗夫人的话说:“博士,您知道,松崎和梅村之间矛盾是很深的。这两个人势不两立。松崎一定也在打主意击败梅村。说不定他已经做了安排……如果您现在再拿着苗教授的信去给松崎看,估计他一定会采取有力的措施——至少可以救出苗教授来……还有,梅村手下有条走狗名叫白士吾,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他认识苗教授的女儿苗虹。就是他,用了各种手法给梅村提供情报——包括华北支店的情报,都是这条走狗向梅村提供的。您如果去见松崎,可以建议他先捉起白士吾来。那不仅斩断了梅村的手臂,还会从他嘴里了解到梅村的许多阴谋诡计……”听到这里,佐佐木面容严峻地打断了鸿远的话:“你们二位的意见我明白了。为了救出我的朋友苗振宇,我不惜个人的任何牺牲,包括我的生命。只是,人的尊严比生命还重要——中国有句古语:”士可杀,不可辱。‘我觉得受辱比死还痛苦……因此,我不向松崎之流——甚至我的哥哥在内,向他们卑躬屈膝地去乞求帮助。……因为没有救出我的朋发,我的心比他在牢狱里还痛苦……“说到这儿,佐佐木的眼睛潮湿了,沉痛地扭过头去。停了会儿,他扭过头来继续说,”假如你们认为有了苗桑的这封信,松崎的态度会有变化,不再对我兜圈子、拿架子——那么,我愿意去试一试。我也知道有个姓白的中国人,投在梅村手下,做了不少坏事。我真为这种没有人格的卑鄙小人感到可耻!朱先生,你认识这个人吧?听说就是他把你出卖给梅村的……嗯,我看过你的照片——你不叫朱光年,你叫曹鸿远……“听到这里,苗夫人有点儿吃惊。吃惊的倒不是怕佐佐木认出了日本特务正在大力缉拿的曹鸿远,而是惊讶这位博士先生还有一副如此锐敏的眼光——他只看过一次鸿远的照片,见面后竟立刻把他的真人认了出来。于是,苗夫人迅速把佐佐木的话翻译给鸿远听。

鸿远立刻爽朗地笑了起来,又一次握住佐佐木的手:“博士,您这双经常察看细菌的精细的眼睛,见了我这个六尺高的人,当然一看就清楚了!不错,我就是那个梅村到处追捕的曹鸿远。我冒昧地来看望您,也给您带来危险,我很抱歉和不安。但现在情况紧急,为了挽救苗教授的生命,所以不得不亲自来拜见您。请您原谅!”听罢鸿远的一席话,佐佐木也用力握住了鸿远的手说:“曹先生,当梅村拿着您的照片问到我认识不认识您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是个什么人,我就喜欢起您这个中国青年了!……恕我冒昧问一句,您是共产党、八路军么?”鸿远微笑着,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话:“佐佐木博士,我也是从了解您那天起,就深深地喜欢、深深地敬佩您这位日本朋友了!现在,在中国广大的土地上,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民正在遭受日本帝国主义的屠杀、奸淫、抢掠……战争还在残酷地继续着。您的哥哥正在指挥华北的侵略战争,正在干着屠杀中国人民的罪恶行径;而您,能反对这种不义的战争,您正在努力帮助中国人民做种种好事——包括您和苗教授从事的研究工作。所以,不仅我感谢您,中国人民——包括共产党、八路军也是感谢您的!将来,战争结束之后——中日战争虽然是持久战,但总有一天会结束的——中日两国人民还会友好地往来。博士,您一定知道中国大诗人李白和贵国的晁衡曾有过很深的友情吧?”“‘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这是李白在晁衡回国时,听信传闻,以为他半路死了,写诗怀念他。可是后来,晁衡不是又返回贵国了么?”佐佐木念了李白的诗,激动地说,“我时常读这首诗……曹先生,我盼望这一天早一点到来!”苗夫人看两人谈得那么投机,使她几乎翻译不过来了。她也兴奋得两颊绯红,笑着对佐佐木说:“你和曹先生把怎样去找松崎的事,再仔细地研究一下好吧?时间不早了,我们不宜呆得太久。你说是么?”“对,对!嫂夫人说得对极了!”佐佐木忽然像孩子般,对苗夫人频频点着他那戴着白布帽子的脑袋,站起身又一次握住鸿远的手,“有你们来救我的朋友,我也有了信心——我们有希望和苗桑欢聚一堂了……”说着,三个人忍不住相视而笑。第六十九章第六十九章上午十点钟了,白士吾还躺在席梦思床上睡懒觉。忽然,屋门外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小白——起来了么?”朦胧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白士吾像弹簧人似的,蹭地蹦下床来。一边揉眼、掠头发,一边答道:“梅村小姐,您来了!我刚要起床。您不嫌脏,请进屋里坐……要不,在外面沙发上等我一下,我换好衣服就来……”“瞧你这个懒鬼——还做大事业呢……一睡睡到太阳晒屁股还不起床!”梅村穿着翻毛貂皮大衣,袖着貂皮手笼,推开屋门,袅袅婷婷地走到白士吾的卧榻边,搬把椅子坐下了。

白士吾披着件紫红缎子棉睡衣,也不敢去洗脸,坐在床边小声问:“您突然大驾光临,有什么紧要事情?”梅村站起身,突兀地在白士吾发青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有点急事要跟你商量——苗振宇的事情闹大了!东京那边都知道了。昨天,那个老松崎还向咱们要开了人……所以得赶快想办法处理好这件事……”白士吾愣愣地望着又坐回到椅子上的梅村。这时,她已把大衣脱掉,露出淡蓝色镶着精美花边的锦缎绣花旗袍。梅村见白士吾望着她不说话,又说道:“这件案子都是听了你的报告,才办成了这个样儿——你总是说苗振宇跟曹鸿远有关系,说他替共产党、八路军代买药品……可是,你清楚,这苗老头硬得很,动了多厉害的刑,他也不承认。再说那个曹鸿远,除了裕丰药房的一个司药承认看见过他,说他到过裕丰药房之外,其他人,包括枪毙了的华兴,谁也不承认认识他……你看,现在,这盘棋该怎么下好?”平常,梅村很少到白士吾家里来。这次,因为松崎联合了佐佐木正雄,向她发起了猛烈攻击;她虽然瞧不起白士吾这个只配当玩物的角色,可是,心腹毕竟太少,她只好再次找到白士吾家里来,这么一本正经地向白士吾介绍情况——其实,这些情况白士吾都早已知道。只是,为什么梅村今天这么激动?为什么急匆匆地来找他?莫非东京方面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梅村说话向来真真假假,难以相信。因此,白士吾猜不透真实原因,只怔怔地看着梅村不答话。半天,他才颖悟了似的趴在梅村耳边说:“依我看,赶快销赃灭迹——趁早把这些家伙们全……”白士吾用手向自己脖子上一抹,嘴角闪过一丝狞笑,“既然这些家伙都不想活,干脆送他们见阎王爷去算了。”“看你这小子说得多轻巧!”梅村津子款款一笑,“那苗老头是佐佐木正义的好朋友,佐佐木正义的哥哥是什么人?难道你不知道!”“当然知道!可是,几个中国人——就算是苗振宇那样有点来历的中国人,杀他千儿八百的算个什么!咱们特遣组杀的中国人头串成糖葫芦,够全北平人吃的啦!”梅村用高跟皮鞋的鞋跟踢了白士吾的脚丫一下,眉毛挑得高高的:“小白,我说你是个雏儿,你还真是个没长全毛的小玩意儿。干咱们这行的,哪能够不处处留神,多长十个八个心眼儿……今天跟你商量事儿,我没有把你叫去,却自个儿大冷天跑来了,为的就是除你我之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我现在当然想干掉这几个为八路买药的中国人,可怎么个干法,得动动脑筋,不能叫他们抓住把柄,不能叫他们看出是我梅村把他们杀了……你还不知道吧?佐佐木正义又去找了老松崎。松崎这几天对我的行动更加注意了。不干掉这家伙,我梅村的日子不好过!”“佐佐木正义又找了松崎?……那还不是为了救姓苗的老家伙。可梅村小姐,那个懰菕是谁呢?”梅村用手指头在白士吾额头上用力戳了一下,笑道:“别装糊涂了!松崎那头老狗熊,联合了那位最高指挥官,恨不得一口吃掉我。你还不知道,昨个夜里我已经得到可靠消息:他们在东京大本营那儿告了我的状……所以,必须立即干掉苗振宇!还不能露出是咱们干的——要借别人的刀下手……”“怎么借刀?”“咱们公开放出苗振宇,半路上叫‘游击队’给截击,趁乱打死老家伙。”“那又该借用皇协军了?……”白士吾探出头来问。

“你认为任尚祖这个人怎么样?”梅村忽然问起白士吾的好友来。

“我看他忠于大日本皇军,忠于大东亚圣战。和我一个样——死心塌地!”“可是,我听说,他跟松崎有过来往。”白士吾忍不住笑了:“松崎不也是天皇陛下的股肱之臣嘛!他对我说过,松崎拉过他,想叫他当北平宪兵司令部的情报员。他因为跟我知心,才不愿意给松崎干……他跟我是莫逆之交,什么事儿都不瞒我。我看这个人是信得过的。”“你认识钟怀这个人么?他是十二团的团长。”“我看,您对这位年轻的团长很垂青,怎么又问起我来了?

“别瞎扯!干咱们这行的,对什么人也信任,也不信任。……小白,我还得警告你,你的行踪可得注意——松崎那老家伙不是好惹的!你一个人别到处瞎乱跑。要多提防宪兵司令部那伙人……皇协军的人倒是可以利用。”说着,梅村站起身对着镜子梳了梳卷发,又涂了点口红。然后,转过身——看白士吾站在穿衣镜旁,乜斜着眼睛盯着她看个不停,就歪过脑袋,露出一副媚笑:“小白,我还漂亮吧?听说,任尚祖给你介绍了一个漂亮女朋友,是真的么?”白士吾吃了一惊。怎么,这件事也叫这个女妖精知道了?……

“给我介绍女朋友的人多着呢。可有你,我谁也不要。你一个人我还侍候不过来呢,哪有闲心再找别人。”“好,不谈这些了。”梅村仍坐回椅子上,小声对白士吾说,“目前,共产党、八路军在华北后方活动得挺厉害——根据地越搞越大,游击战越打越凶……为了配合军事上的围剿,更为了除掉老松崎这个心腹之患,在城市里咱们就得加紧搜捕镇压这些亲共分子!现在苗振宇这件事,我看必须这么办——你过来,我跟你说……”白士吾心里早就有些痒痒,趁势一下子斜倒在梅村怀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听到最后,梅村推了白士吾一下,叫他起来,然后,咯咯地笑着,提高了声音:“要快下手!就在明后天——。”白士吾频频点头。愣了一下,猛地用双臂抱起梅村,把她扔到自己的床上,喘吁吁地说:“过去,都是我在你的床上——今儿个,你也在我的床上——玩一玩!”…………

下午,白士吾正要带着两个人去找任尚祖——他最近升了皇协军司令魏登榜的副官,经常住在北平城里。还没动身,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响了。

“喂!谁?是你——尚祖!我正要去找你……噢,噢……我明白啦!那我就自己去——吃饭、喝酒?那不必了。……好,好!盛情难却,我六点钟一定到。”五点半钟,白士吾一个人走到特遣组的大门口,坐上他的包月车,直奔任尚祖约他去的地方——东单苏州胡同而去。到了一座红漆小门的住宅前,任尚祖穿着一套整齐的皇协军军服,戴着大盖帽,正站在街门口等他。两人手拉着手,一同往院里走去的时候,任尚祖笑嘻嘻地说:“罗小姐在这儿等着你呢!她对你还真有点儿意思……”白士吾拍拍大衣上的尘土,小声说:“咱们先到一个僻静地方谈点要紧事。回头再见罗小姐——她在这儿等我么?大哥,那太感激你了!”任尚祖没有领白士吾走进灯火辉煌的正房,却把他领到一间厢房里。两个人关好屋门,摸着黑说起话来。

“尚祖大哥,梅村小姐给了你一个重要差使——说实在的,这个差使还是我推荐给你的。事成之后,大哥你又得高升了!”“感谢你提携——什么重要差使?我能干得了么?”“没问题。只要把苗振宇……”白士吾贴在任尚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分钟。

任尚祖迟疑了一阵慢吞吞地说:“特遣组杀人是常事。干嘛费这么大劲,还要把他们弄到城外去杀掉?”“咱们俩是知心朋友,我都告诉你——苗教授不是一般的老百姓,他是咱们最高指挥官兄弟的好朋友,他开的那个药店还是松崎特务机关长当的保证人。放了这个人,绝对不行;杀了这个人,梅村又怕最高指挥官跟松崎三郎找她的毛病,还怕社会舆论……所以她才想出这个金蝉脱壳巧连环的主意。大哥,你明白了么?”“晤,是这样儿……”任尚祖沉吟一下,“总这么装着抗日游击队干这个那个的,有什么好处?我还是不明白梅村小姐的意图。”“当然有好处!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往外说——这都是梅村为了整掉老松崎出的点子……她还要上大本营去告他——他这个负责北平治安的宪兵司令,总叫抗日的八路军、游击队在北平城里横冲直撞——她要叫老松崎吃不了兜着走。”“可这,还得去找我们皇协军那位魏司令来调动军队吧?”“当然啦。我看魏司令还得调钟怀团长跟你去执行这个任务。”“晤,什么时候动手?我好做好准备,等候你们的命令。”“暂定明天上午,也许是后天。你听我的电话好了。”“除了你的电话以外,我还听谁的电话?都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还有谁指挥这件事?”任尚祖仔细询问着。

“除了听我的电话,你就听梅村的。还有她那位机要秘书木村的。除了我们三个人,你可谁的命令也甭听!”“好,我一定尽力去办。不过,还得问一句,这几个要杀的人,我都不认识。到时候,向什么目标开枪呢?”白士吾笑着,捏住任尚祖的手:“苗振宇坐在佐佐木的汽车里,你们到时候,派辆汽车跟在他们后头……然后……”白士吾的声音又放低了。

“行,我明白了。现在,该去看看你那位日思夜想的罗小姐了吧——她也许已经等烦了。”“对,尚祖,这件事全仗你成全啦!”“你不怕你那位梅村小姐吃醋么?”“她现在很忙——正忙着成立华北的各种反共组织。成立什么新民会,顾不上管我了。我看透了这个妖精一一反正她玩我,我也玩她!……走,咱们快看看密斯罗去。”说着,任尚祖打开厢房门,领着白士吾直奔北上房,却不见罗小姐的踪影。白士吾急了:“怎么?她到哪儿去了?”“小白,等一下,我去找找看——她也许到后院张太太家串门去了。”说着,任尚祖扔下白士吾,出了屋门,走过一个穿堂门进到里院去。不一会儿,他又回到屋里,向坐在屋角、心神不宁的白士吾说,“罗小姐的母亲管她很严。等了你一会儿,见你总不过来,她回家吃饭去了。小白,这可真对不起你……”白士吾掏出手绢用力擤了一下鼻子,皱着眉头,说:“见这位小姐真比见九天仙女下凡尘还难!……既然这样,我回去了。”“你就在这里吃饭吧,咱哥俩好好痛饮几杯。”“不吃饭了,我得走。一会儿,梅村还叫我派人把乔国玉护送上火车站去,叫他赶快离开北平城呢。”“干么倒叫他赶快离开北平?”任尚祖小声在白士吾耳边问。

“梅村这浪娘们鬼花招多着呢。还不是怕乔国玉给她泄密。尚祖,后天,我想亲自到罗小姐家里去一趟,亲自向她母亲提亲——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因为,因为她长得像我那个失去的柳明……噢,前些天在保定我还见到她呢。可惜……唉,不说了。尚祖,别忘了明天的重要任务。”“好,明天我一天不出屋,专等你的电话。”两个人说着来到大门口外,任尚祖目送白十吾坐上带棉篷的三轮车,一直到车子消失在胡同口,才转身走进自己家里,把两扇街门紧紧关上。

对于白士吾这条走狗,不仅共产党的领导张怡相收拾他,连那个老谋深算的特务松崎,也意识到要想击败与他争权夺势的梅村,也必须捉住白士吾。松崎断定这个梅村的心腹,又是梅村的情人,一定知道不少梅村的阴谋诡计。只要对白士吾略施苦刑,这个阔少出身又吸起白面的家伙,一定会吐出一些重要的情报来,那么击败梅村就大大加重了砝码。于是,他派人突然逮捕了白士吾。

刚吃过晚饭,佐佐木家的电话铃响了。苗夫人拿起话筒一听,心里立刻紧张起来——电话里是曹鸿远的声音,说有个急病人恳求博士给诊治。万望博士答应,以便及时把病人送到博士家里。

苗夫人听罢,用微微发抖的声音回答:“请等——一下,我去问问博士,看他是不是有工夫……”苗夫人望望站在电话旁边的佐佐木,放下听筒,把佐佐木拉到离电话稍远的地方,小声说:“曹——来电话了。好像有紧急事要见你——你看怎么办?”“我去把他接来!”佐佐木毫不犹豫地回答,“你问他病人住在哪里,我去车子把病人接来。”半个小时后,华妈妈扶着一个身穿棉袍、头戴呢帽、用厚围巾把整个脸部包得严严实实的男子下了汽车,走进了佐佐木的家门。

为了保证不出意外,佐佐木是亲自去杨非家接来这个“病人”的。平时,他也曾做过这类事情——把求到门上的病人,亲自接到家中或送到医院。在他家中,也有些必要的检查设备,好像一个小门诊所。

今晚,佐佐木亲自去接这个“病人”,心里很不平静。他虽曾接受曹鸿远的意见去找过松崎——这次见面,松崎的态度也果然变了,表示要帮助救出苗教授。可是几天来,苗教授音讯杳无,佐佐木十分不安。如今,曹鸿远突然要求登门造访,他猜到一定有紧急情况,心里就更加忐忑。

鸿远坐到诊室里,华妈妈在外边“守候”。不一会,佐佐木穿着白罩衫进来了。苗夫人也进来了,她还得担任翻译。

鸿远解下大围巾,摘下帽子,见屋门关好了,忽地,两手分握住围在身边的佐佐木和苗夫人,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们,压低声音说:“情况有点紧急。梅村要下毒手了!”“呵,下毒手——要向振宇下毒手?……”苗夫人忘了当翻译,直接向鸿远惊慌地发问。

佐佐木也沉不住气了,着急地用中国话问:“你是说——苗桑危险了么?”鸿远仍然紧握住两个人的手,点点头:“刚才得到确实消息——梅村在两天内就要处死……而且是用阴谋……”他没法说出“苗教授”三个字,这三个字会使苗夫人经受不住,也会使佐佐木悲痛难忍。所以,鸿远踌躇着,只是越来越紧地握住他们的手。

苗夫人挣脱了鸿远的手,倒在一把椅子上,双手蒙住脸,要哭出来——也许要昏厥过去。鸿远紧跟在她身边,扶住她,小声在她耳边说:“伯母,不必着急!我们已经有了布置,一定要救出教授来……现在,必须请佐佐木博士马上找到松崎。”苗夫人听了鸿远的话,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佐佐木身边——这位博士因为听到这不祥的消息,也坐在一只小凳上,双手抱住低下的头。

“佐佐木桑,要救振宇,只有请你再次出马去找松崎,告诉他这个消息——请他想办法打破梅村的阴谋。”佐佐木用沉痛的目光望望苗夫人,又望望鸿远,正想说什么,只听鸿远用镇定的声音说:“今天傍晚,松崎派人秘密逮捕了白士吾,他也许已经知道了梅村的阴谋……不过,您还是应该赶快去找他面谈,把苗教授的危急处境告诉他,要求他赶快想办法制止梅村的阴谋实现。您要揭露梅村,这个阴谋是针对他松崎来的。这样,便会激起松崎更大的恼火。这对于救苗教授是有利的,也是必需的。”苗夫人做了翻译后,佐佐木仰起脸问鸿远:“松崎要问我这个消息从何处来,我怎么答复他?”“您就说梅村身边的使女小吉芳子告诉您的——芳子本来就和您有来往嘛!”佐佐木仍然忧虑着:“松崎真的会愿意去救苗桑么?……”说着,转身对苗夫人低垂下头——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此刻这花白的头微微颤动着。它表示佐佐木的内心是激动?是悲痛?还是愤怒?……忽然,他仰起头来,似乎下了决心:“嫂夫人,请安心。我现在就去找松崎。如果他不在,我就一直等到他回来,把苗桑的危险处境告诉他。这次一定要请他出马。他不答应救出苗桑,我就不回来!”苗夫人握住佐佐木的手,握得那么紧。

“佐佐木桑,你去吧!我们等待你的好消息……”苗夫人拭去滚在腮边的泪水,看看鸿远,继续说,“叫曹在这里等你好么?他想知道松崎对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态度。”佐佐木点点头,刚要走出诊室的门,抱着帽子、大衣、围巾、手套的菊子夫人悄悄走了进来。她一言不发,默默地帮助丈夫脱下白罩衣,替他穿上大衣,系好扣子,戴上帽子,围好围巾,甚至连手套都替他戴好——好像丈夫是个病人,又像丈夫要出远门、长期别离似的。她用饱含忧虑的深情目光望望丈夫,又望望苗夫人和鸿远,最后一把抱住苗夫人的肩膀,用柔婉的低声在她耳边说:“嫂夫人,请安心!他会尽力的……”菊子的动作和短短的两句话,给了苗夫人——也给了不懂日文的鸿远多么深沉的慰藉呵!多么真挚的友情!多么深切的关注!人生——在短促的人生里,尤其在两个不同的民族中,能够有这么深厚绵长的情谊,这是幸福,是人生中最大的喜悦!

佐佐木一个人坐车走了。菊子总是那么乖觉,当丈夫一走,她就回到自己的卧室去了。

苗夫人心如刀割。可是,她已经有了一些锻炼,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变也已有了一些精神准备。她用默默含愁的眼睛望着鸿远,许久说不出话来。后来,忽然像才想起来似的告诉鸿远;佐佐木已安排她代理苗教授在华北支店的工作,而且为了掩护她,每天下午他都要抽出一点时间到支店看看,然后用汽车把她接回自己家中。苗夫人沉了一下,又低声说:“你叫发往正定的药品——磺胺噻唑、磺胺嘧啶各二百磅,金鸡纳霜二百磅,红汞五万克,千片一瓶的阿司匹林一千瓶……前天和昨天都如数发走了。”在这般危急时刻——在心爱的丈夫即将丧失生命的危急时刻,苗夫人忽然说出的这些药品的名称和数目……刹那间,像大海的滚滚波涛,猛烈地冲击着鸿远年轻易感的心,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半天,他抬起头,发红的眼睛闪耀着尊敬、感佩、悲痛——同时也掺和着喜悦的光焰,投向苗夫人的身上。他深深感到,在这个平凡的女人身上,已经出现了一种不平凡的东西……她觉醒了,随着丈夫的觉醒,她站起来了。“群众——这就是群众动员起来后的伟大力量么?”他激动地想。渐渐,他平静下来,对陷入沉思中的苗夫人说:“伯母,您的工作做得很好。我们常说,一个人倒下了,千万个人又站了起来。教授遭了不幸,您立刻代替了他的工作。可见,我们抵抗日本法西斯的力量是巨大的……您可以放心,就是松崎不肯去救教授,我们也会有办法救出教授的!”“你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对我说么?”苗夫人早就想问的话,直到这时才张嘴。

“当然可以。我们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同情抗日的武装力量,到时候可以把苗教授救出来……尽管有些冒险,也绝不能叫梅村的毒计得逞!我们的做法是将计就计……”“呵,你们都是好人!……都是多么可爱的人!……”苗夫人,异常激动地说着,泪珠儿雨点似的刷刷流下。

约摸夜晚十点钟的时候,佐佐木的汽车喇叭声在大门外一响,屋里的儿个人——苗夫人、鸿远、菊子,以及华妈妈都像听见巨雷轰响般的一惊,个个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苗夫人和菊子立刻向大门口奔去。

佐佐木迈着大步走进客室。大家都不出声音地等待着他说话。这情景非常像犯人在法庭上等待法官的宣判,又像后方的人们在等待前线传来胜利或是失败的消息。

佐佐木进屋后,摘下帽子先向鸿远和苗夫人点点头。几个人同时仰头望着他。他却不露声色,任由菊子帮助他把大衣、手套脱下、放好,随便往鸿远身边的沙发上一坐,打火点着了纸烟,慢慢吸着。

“见到松崎没有?你怎么不把消息赶快告诉嫂夫人呢?”菊子善解人意,看出苗夫人和鸿远焦急的神态。

佐佐木皱紧眉头,轻轻吁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怎么告诉诸位好呢?我向松崎说了从芳子口中听到的紧急情况以后,这位先生只是点头微笑——好像他已经全都知道了。我向他要求一定要保全苗桑的生命,不能叫梅村这个坏女人害苗桑——我还说这也就是害他松崎和我的哥哥……而他呢,奇怪,这个人平常急躁暴戾,今天反倒那么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只对我说:”佐佐木桑,你放心好了,叫苗夫人也放心。苗教授不会被害的……‘除此之外,他再也不说别的,一句如何确切行动的话也没有——空空洞洞。为此,我很不安。因为他过去也说过类似许诺的话……“沉默。世界好像顿时消失了。

“嫂夫人,你看,我所做的结果就是如此。我对不起你和我的挚友……”半天,佐佐木又说了这两句话。

苗夫人作完翻译后,忽然喜形于色地说:“佐佐木桑,你做得很好!松崎既然这样对你说了,我看,振宇会得救的。那个老狐狸当然不会把他的打算先告诉你。你想想,他是干什么的?和梅村还不都是半斤八两!”鸿远许久没有出声。大家的眼睛都望着他。

“苗夫人的看法有道理。佐佐木博士,您不必失望,苗教授会得救的。估计一两天内,他就可以和我们在一起了。”鸿远的话真挚、诚恳。可是,佐佐木仍然像个考试没有及格的小学生,强作笑颜说:“请原谅我的——过于多虑的心情。听了嫂夫人和曹先生的话,我改变了看法——我十分希望苗桑一两天内就能和我们相聚在这个房间里……”大家都又沉默了。

多么难熬的漫漫长夜呵!几个心儿紧贴在一起的中国人和日本人,就在这隆冬寒冷的夜晚,一起围着火炉坐着,一起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拂晓的到来。第七十章第七十章天色刚蒙蒙亮,菊子夫人就起了床,悄悄地做起家务来。她先把卧室外面的起居室打扫干净,往几盆花草上浇了水,又把丈夫的烟灰缸——一个贝壳做的三弦似的烟灰缸擦拭得干干净净。因为佐佐木非常喜爱这个烟灰缸,这是那个为了他而跳海自杀的歌伎枝子送给他的纪念品。等把这间屋子打扫完了,天已大亮,她就轻轻走到后院去。

佐佐木家的后院,还有三间北屋、两间西屋。佐佐木租了这所有前后两个小院的房子,正是看中这个后院的三间北屋环境清静,可以做书房;两间西屋,则布置了一个小实验室,也兼做私人诊室。他常常一个人在这个小后院读书或搞试验直到深夜。有时就睡在书房角落里的小铁床上。菊子习惯了,也从不去打搅他。

现在,苗振宇教授就躺在佐佐木博士后院书房的小铁床上。菊子刚走到门前,苗夫人就从屋里走出来,迎住她说:“他好一些了,你们不必过于担心。你又来问他想吃什么吧?有一碗稀饭就可以了,他不想喝牛奶。”“好的,我就去准备。佐佐木待会儿要来看苗桑。”昨天,梅村突然被佐佐木正雄叫去训斥,因为松崎联合了司令官驰电东京大本营控告梅村贩卖鸦片和越权横行的劣迹,东京大本营特委派佐佐木正雄负责审理。松崎随即拿着大本营的命令把苗教授从特遣组里要了出来。佐佐木正义亲自到松崎那里接回苗教授。他怕再出什么意外,就把好朋友接到自己家中,安置在后院的书房里。这里既安静,又不必担心梅村下毒手——不管怎么样,他的哥哥佐佐木正雄司令官毕竟是一堵挡风的墙。

苗教授躺在这间洁净、安谧、温暖的书房里,从清早起,他就盼望着什么似的,在小床上辗转反侧,心神不宁。捱到午后,日影渐渐在窗子上移去,屋里的光线也变得有些昏暗了,一直闭着眼睛似睡未睡的苗教授,忽然睁大那双因为有点发烧而显得亮晶晶的圆眼睛,对围在他身边的妻子和佐佐木夫人说:“你们都坐下呀!干什么都围着我站着……我问你,”他把头微微抬起一点,双眼盯在妻子的脸上,“我问你,小曹在哪儿?他怎么还没有消息?我心里总在惦记着他!要是没有他,没有我的朋友佐佐木,我今天怎么能躺在这张小床上!我不相信上帝——可是,要是没有他们,我、我老苗一定要到上帝那里去领圣餐了!”说着,苗教授孩子似的,声泪俱下。

“瞧你说的什么!”苗夫人摇摇头,赶忙拿一块洁白的手巾替丈夫擦泪,“他会来看你的,你等着吧——他一定会来的。哦,自从你被抓走以后,柳明的父母常来向我打听你的消息。刚才他们又打来电话,一定要来看望你。我说,你睡着了,叫他们过一会儿再打电话来。振宇,你说,能让他们到这里来么?”“来,来,当然可以来!佐佐木夫妇都是极好的人,一个教书的老头儿来看看我,有何不可!哦,我是多么惦记着小曹啊!要是他也能来看看我多好……”看得出来,苗教授心里一直在惦记、关心着一个人——他就是曹鸿远。这个年轻人的形象已经深深镂刻在他的心中,在他的灵魂深处,以至他全部的生命里。这两个一老一少的生命,经过一场同生死、共命运的搏斗,似乎已经融合成一个整体。苗教授非常清楚:他之所以能够得救,能够从梅村津子的虎口里逃生,是因为有共产党在暗地里做了大量的工作。而代表共产党在他面前出现的,却只有一个曹鸿远。于是在老头儿的心里,忽然滋生了一种异常强烈的情感——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感。他爱共产党,更爱曹鸿远。这是两种爱,又是溶化在一起的。他觉得他深深爱着曹鸿远,就是深深爱着共产党。这种强烈的爱,两天来,一直在他心里像一团火焰似的燃烧着。他等待着曹鸿远的到来,像年轻人等待情人那样地焦灼不安、望眼欲穿。

忽然,他询问妻子:“你们接到小吉芳子给你们送来的信么?”“没有。怎么?你后来又叫她送了信来?”苗教授告诉妻子:小吉芳子探到梅村佯作释放他,然后把他弄到郊外处死的消息,就急忙向他报信,叫他赶快写信告诉佐佐木正义。苗教授当时只给佐佐木正义和妻子各写了一封遗书,交给芳子送出。不想从此不见回音,更没有再见芳子出现……

菊子夫人插话说:“松崎告诉佐佐木,小吉芳子已经被梅村杀害了。似乎是梅村故意透露消息给芳子,看芳子果然去通知苗桑,等她从苗桑的囚室出来就把她抓捕了。他们搜她身上时,她已经把苗桑的遗书吃掉,只搜出她自己写给梅村的一封信。在信里她大骂梅村。看来,她早已准备就义了。”菊子夫人说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口气,“多么可爱可敬的姑娘呵!”苗教授听说小吉芳子已为他而牺牲,眼泪忽然泉涌般流湿了枕头。不住用手捶胸呼唤:“芳子,芳子呀!是我害死了你——是我,是我——我不该为了自己不顾你的死活呀!……”苗夫人陪着流泪,极力劝慰丈夫,渐渐,老头儿才安静下来。他说,今后他一定想办法找到小吉芳子的母亲,尽力帮助她的生活;他将永远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记住这个善良纯洁的姑娘……

已经是下午了,仍不见鸿远的踪影。苗教授真急了,忽地瞪圆眼睛,对妻子命令似的说:“雪梅,你一定要赶快把小曹给我找来!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呀……”说着,老头儿夺过妻子手里的小毛巾,捂在眼睛上,又无声地哭了。

苗夫人见丈夫又一次这般激动,不由得也流下眼泪来。站在一旁的佐佐木夫人虽然对苗教授的一些中国话听不太懂,但她看得出来,苗教授的感情很不寻常——他急着要找一个什么人。于是,悄悄地问苗夫人:“我能够帮助苗桑去寻找那个人么?”苗夫人用力握了一下佐佐木夫人的手:“一个到你家来过的年轻人……他很想赶快见到他。不过,这年轻人自己会来的。”说着,走到床边,拿下捂在丈夫眼上的毛巾,轻轻在他耳边说,“瞧你,成了老小孩儿了,怎么总是哭个没完呵?他会来的。再等会儿他还不来,我就去找华妈妈……”其实,苗夫人已估量到了,当前的斗争仍然是激烈的,对苗教授安全的威胁并没有完全解除。菊子也不能随便走出大门外——她只有默默地盼望着,盼望着丈夫到研究所或者华北支店处理完了事务,早些回家来,叫他想办法去找曹鸿远。

天大黑后,佐佐木正义没有回家,也不见曹鸿远的踪影。不但苗教授夫妇忐忑不安,连菊子也焦急起来了。她走进书房,问候了苗教授的身体后,转身向苗夫人说:“雪梅姐姐,怎么佐佐木到现在还不回来?饭菜都准备好了……”确实,自从佐佐木正义卷入和梅村津子的斗争之后,菊子就陷入到时常为丈夫担心的忧虑中。

苗夫人刚要对菊子说什么,门外的汽车喇叭声响了。听到这熟悉的喇叭声,菊子扭身就向前院跑——一边跑,一边喊道:“他回来了!他回来了!……”苗夫人也跟在菊子后面向前院跑。好像有什么喜事从天而降,她们口中同时喊着:“回来了!回来了!……”佐佐木正义穿着厚厚的呢子大衣,皮鞋沉重地踏在砖地上,发出咔咔的响声。他不是一个人,在昏黑的院子里,紧挨他身边走着的还有另一个人。那人也穿着呢子大衣和皮鞋,可是步履轻捷,走路响声不大。这两个人听见街门已被佐佐木夫人关好的声响后,就径直向后院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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