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房明亮的灯光下,苗教授正穿着睡衣坐在小铁床上,瞪圆了眼睛望着进来的人。他一见佐佐木正义,便喜悦地叫起来:“我的老弟,你可回来了!”佐佐木笑笑没有出声,闪在一边。当苗教授看见进来的另一个人时,忽然像弹簧似的,一下子蹦到屋地上,笔直地伸出双臂喊道:“我的小老弟,你可把我想坏了!……”说着,老头儿的眼里,又盈满了泪水。
进来的正是曹鸿远。他事先给佐佐木打了电话,请他天黑后到一个胡同口接他。这样,就可以很安全地来看望苗教授。
“伯父,听说您有点发烧,现在好一点了么?”鸿远脱下大衣,里面穿着一套西装,他几乎是半抱着把苗教授放回到被窝里去。
“小曹,你可来了!不然,这个老头子可要把我折腾坏了。”苗夫人搬过一把椅子,让鸿远坐在床边,“你坐在这里,让他好好看个够吧,他惦记你,弄得连药也不肯吃,饭也吃不下……”鸿远坐在床边椅子上,紧紧握住苗教授的双手。此刻,他从心底里也对苗教授涌上一股儿子对父亲般的深情。他看屋子里除了苗夫人,别人都不在了,才低声说:“伯父,您终于出来了,真叫人高兴!不过您一出来,我又要走了……”“啊!你要到哪里去?”没等鸿远说完,苗教授浑身哆嗦了一下,发出颤抖的声音。
“您会高兴的——我要回到苗虹所在的那个地方,就快见到您们的苗苗了……
苗教授、苗夫人都瞪大眼睛瞅着鸿远,流露着又喜又惊又忧的神色。苗教授用力握住鸿远的双手。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半晌,谁都没有出声。
“伯父,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您商量。”鸿远终于打破了沉默,“松崎和佐佐木正雄联合起来打败了梅村,梅村津子一下子不可能为所欲为了。看来华北支店在一个时期内不至于再出事,因为梅村一时翻不过身来,松崎又得了这个店的许多好处……”“松崎得了什么好处?”苗教授有些不解。
“您不知道,在您被捕后,佐佐木博士为了救您,叫兵库长、盐野义两家制药株式会社的董事长们,又给松崎送了一份厚礼。如今,梅村倒了,松崎掌握了北平的全部特务大权,这对我们很有利。以后,就由佐佐木和您来继续经营华北支店。我走了,更有利于您的工作……所以我一两天内就要离开北平。刚才,佐佐木博士告诉我,我也从别的方面得知,梅村不甘心失败,又布下了罗网,命令白士吾和她的其他爪牙拼命捉我呢!叫她捉吧!梅村这家伙很聪明,也很愚蠢。她总以为捉住我,就可以邀功请赏,转败为胜……其实,就是真的捉住了我,也是水中捞月一场空。”苗教授频频点头:“对,对!你的人品,我已深知,梅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那才见鬼呢!她对我都无可奈何,何况你呢!”“伯父,在这场斗争中,您表现得很好,真是宁死不屈。您不愧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子孙,也不愧是一位坚强的战士……”“战士?我是战士?……”苗教授对于“战士”这个名词分外敏感,他高兴得眉飞色舞,竟忘掉了就要和鸿远分离的苦恼,仰起头兴奋地连声发问,“小曹,我真的是个战士么?”然后又天真地缠着妻子,“雪梅,你说我够战士的条件么?”“对。伯父,您真的是战士。而且是坚强的战士。所以,华北支店今后一切业务要全部由您负责。向我们八路军各个战场源源地输送药品,这个担子也要由您长期挑起来。您不会觉得太沉重吧?”苗教授瞅着鸿远好一会儿没有出声。鸿远也瞅着苗教授那张有些消瘦的大脸,心里微微不安,好一会儿,才微笑着说:“伯父,您怎么不说话?您对我还有什么话不好说么?”“小曹,他不愿意离开你!”苗夫人说出教授的心里话。
“小曹,我想跟你一块儿到根据地去……”教授说着,脸涨红了,两眼求告般地望着妻子。
“伯父,您愿意到根据地去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我知道您热爱中国共产党,也不愿意离开我……可是,您如果走了,谁能够代替您在华北支店的工作呢?……没有一个人可以代替您!因为再没有一个人具备这样的有利条件——和佐佐木博士是要好朋友。现在,战争更加复杂激烈了,敌人占领了武汉、广州之后,就回师敌后。因为他们体验到敌后八路军、新四军的厉害,是对他们企图占领中国的巨大威胁。所以敌后根据地的环境就更加严酷紧张,其中药品来源更是个极大问题。我相信您会理解——您担负的任务是多么重要,这比您到根据地去,意义要重大得多,您说对不对?”苗教授默默地望着鸿远,他的思想在激烈斗争——他多么想能跟鸿远一块走,多么渴望到根据地去和心爱的苗苗生活、战斗在一起;当然,他也知道北平的工作离不开他。
突然,苗教授用手掌向鸿远手上轻轻一击,说:“小曹,我服从工作的需要!既然需要我留在北平,那我就留下。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还是先说最要紧的吧——如果你走了,以后谁来领导我呢?”“以后将有一位刘志远先生来跟您联系。各地需要的药品、器械数量和转运办法,都由他和您商讨。总之,今后就由他代替我和您联系,而且还有华妈妈替您当交通,帮助您工作。”“我不认识刘志远,他有什么特征?”“一个五十多岁的绅士,瘦长脸,两撇小胡子,人很精明。他会拿着我的亲笔信来找您。这个人很有办法,熟人又多。这样,您可以放心了吧?”苗教授两眼一眨不眨地盯在鸿远的脸上。似乎雕刻家获得灵感的一刹那,又像是照相机揿下了快门似的,他贪婪地吸吮着鸿远这个形象的每一部分——他的深邃动人的大眼睛,他的笔直端正的鼻子,他的线条分明的可爱的嘴唇……他都想永远地镂刻在心上。这时,门外响起了人声,苗夫人走出去,随即领着两位老人走进屋里来。
鸿远一见进来的是柳明的父母,心里微微一动。他不好意思地迎上前去:“伯父,伯母,您们近来可好?”“啊,小曹,这,这多日子不见你了,一定很忙吧?”这次没等柳明妈开口,柳清泉结结巴巴地先说了话。
“唉,小曹啊,可又见着您的大驾啦!”柳明妈接着大声说开了,“你知道我们老两口天天都惦记着你,为你悬着个心么?可不是,自从教授叫那个臭娘们逮捕走,我们为他发愁,就更加替你担心啦!”“是呀,真叫人悬心!”柳清泉一边附和着妻子的话,一边拉过鸿远,来到苗教授的床边,低下头说,“教授,您受惊啦!自从您叫那群狗特务抓走之后,我真是日夜挂心……这回好啦!您又恢复自由啦。”接着,他又扭头对鸿远说,“小老弟,我那闺女最近有信来么?幸亏你们把她带走啦,要不然,那姓白的狗东西能饶得了她?她走得对,对!我柳清泉赞成,完全赞成啦!”柳明妈也站到苗教授的床边来,瞥了老头子一眼,说:“小曹啊,我那丫头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来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当爹娘的放心不下呵!”鸿远笑笑,看着这对老夫妇,说:“打败了日本,她们就回来了。伯母、伯父,您们的身体都还结实吧?要多保重。一两天后,我就要回到柳明、苗虹那儿去了,您们有信捎给柳明么?我可以替您们带到。”“啊,你要走?”柳清泉稍稍惊讶地透过深度近视眼镜望着曹鸿远,“我写信,我就写!——我要叫她坚决抗战到底!”“我们也写信——叫苗苗也要抗战到底!”苗教授夫妇也同声说。
这时,佐佐木夫人匆匆从前院走到书房里来,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对苗教授用日语说:“松崎特务机关长要来看望您,现在佐佐木正陪着他在前面会客室里……您看怎么办好?”说着,她把目光停在鸿远的身上,神色有点紧张。
“松崎来看我?这是怎么回事?……”苗教授一惊,从铁床上跳下地来。
鸿远先也一愣,略一沉吟,转而微笑着说:“这是好事嘛!他来看望您,愿意和您交往,这对您的买卖会大有好处。您就去见见他吧。何况,还有佐体木博士在座。”教授目视着鸿远,连连摇头:“我不愿见这种人!”苗夫人见佐佐木夫人露出为难的神色,对丈夫说:“振宇,你穿好衣服——穿暖和点儿,去见见这个人吧。这是非见不可的人呵!”然后,扭头转向佐佐木夫人,“我们把这几位客人领到起居室去怎么样?免得那位宪兵司令万一要到书房来……”说到这里,她看着鸿远会心地一笑。
“好的,好的!”菊子立刻如释重负般低声地说,“松崎今天显得很高兴,说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佐佐木和苗桑的安全……对,你们几位请到我们的起居室去坐坐吧!”当松崎走后,鸿远和佐佐木夫妇、苗教授夫妇,以及柳明父母,大家都轻松异常,个个满脸喜气,一起吃着可口的日本烤生鱼片,喝着中国的茅台酒,谈到很晚。这个夜晚,鸿远就住在佐佐木博士的家中。第七十一章第七十一章夜,黑沉沉,阴森森,树木发出呜咽的响声,朔风凛冽袭人,街头冷冷清清。可是,前门车站的拱形门里,却还有黯淡的灯光照在往来不绝的旅客身上。站台一边,一列开往太原的列车就要开车了。列车上用日文播讲了乘客应当注意的事项后,接着又用中文播讲。这时,在二等车厢里进来了一个年轻乘客。他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戴着礼帽,手提一个小旅行包,在靠近车门的一个不大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了下来。这个人面目清秀、脸色苍白,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大眼睛,显得忧郁而阴沉。他斜靠在弹簧座位上,刚一上车,就一根接一根地猛吸着纸烟。他不时对周围的旅客似乎有意无意地瞥上一眼,接着,又夹着纸烟茫然地陷入沉思中……
这个人是白士吾。
松崎捉了他,得到了所需要的情报后,又把这个没用的废物放了。虽然梅村对他仍像过去一样亲昵,又给他放送了《樱花之泪》。可她越是这样,白士吾却越感到恐惧。他不由得想到,像梅村这样心毒手狠的人,绝不会轻饶他这个叛卖她的人。他心里明白:松崎和佐佐木正雄所以能够击败梅村,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向松崎提供了炮弹——承认了替梅村贩卖鸦片和做了种种坏事。这天,他正在恐惧和忧虑中,忽然任尚祖找来,说自己没完成梅村交给他的任务,也很害怕梅村追究,想逃走。这一下,正中白士吾的下怀。他一边喝着白兰地酒,一边问任尚祖:“你也想走?……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怕那个臭货饶不了我……你打算上哪儿去?”“我还没想好……总得找个梅村没办法捉住咱们的地方。”任尚祖满面愁容,斜躺在白士吾卧房里的小沙发上,一边吸烟一边叹气。
“你别发愁,我父亲的门路多,回头我跟他商量,他准同意我走。他能把我这唯一的宝贝儿子往鬼门关里送么?等决定了去向,我打电话告诉你——咱们可以用暗号联系……你要愿意,咱们就一起跑。”两人商量一番,任尚祖高兴地走了。
白士吾把他近日的遭遇对父亲说了。老头子对儿子的处境自然十分担心,只好同意并给儿子安排了逃跑的计划:先逃到太原,那里有他们的亲戚;然后再从太原转到内蒙古的喀拉沁王爷那里——这个蒙古亲王是他的姨父,正在替日本人筹建蒙疆反共政府。白士吾到了那里,改名换姓,既可逃避梅村的追捕,又可在他姨父手下得到官职。于是,两天来,白士吾在梅村面前大献殷勤,装出一副要卖力去捉曹鸿远的样子。
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任尚祖,并约他在前门车站碰面。在这个黑沉沉的夜晚,他没有坐自己的包月车,只在街头雇一辆三轮车来到车站;在大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任尚祖来,火车快开行了,他只得一个人悄悄溜进二等车厢里。
列车已经开动了。他暗暗向车厢各处扫视一周,见没有可疑的人跟踪他,这才放下心来。因为仓促间没有来得及买卧铺,他只好半仰在周围都空着的座位上,沉闷无聊地在黯淡的灯光下吸着纸烟。并偷偷地往纸烟里放上白面儿。
车到丰台,二等车厢里上来了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其中一个中年人,头戴礼帽,身穿灰色哗叽棉袍,外套深灰色呢大衣,戴着茶色眼镜,唇上留着一撮黑胡。那个女人穿着华丽,和那个中年人好似是一对夫妇。另两个人年纪轻些,穿戴也挺整齐。车厢里的旅客不多,这四个人却都挨着白士吾身边坐了下来——他心里不禁暗暗嘀咕: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梅村派人追下来了?……白士吾正在心神不宁地想着,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却彬彬有礼地说了话:“今儿个天气真冷,风也大。这车厢里也不暖和。这鬼天气出门办事,真是受罪!”白士吾听这人一口重浊的山东口音,神情挺和善,又像是跟自己说话,只好回答道:“是呀,这数九寒天出门就是受罪。”因为心烦,他没有心思对这个陌生人多说话。只不过因为那个人衣着阔绰、气派不凡,不得不应酬一句。
想不到那个人又跟他搭讪说:“先生,是公出么?您在哪儿下车?”“嗯,公出。在石家庄下车。”白士吾见这个素昧平生的人总跟自己絮叨,心里更加厌烦,鼻子里哼了一声。黯淡的车灯照出他的脸煞白、灰暗。他又点燃一支纸烟,倚在软椅的靠背上闭目养神,不再出声。
见白士吾摆出这副样子,那个爱说话的中年男人也不出声了。他斜仰在靠背上歇憩片刻,对他身边的人说:“王良,把提包里那瓶泸州老窖拿出来。天挺冷,我想喝上一杯。喂,宋主任、桂秀,你们也来喝一杯。”一听说喝酒,白士吾立刻睁开了眼睛。自从跟梅村混在一起,他学会了喝酒,而且酒瘾挺大。今晚因为要逃跑,饭都没顾上吃,浑身感到发冷,就更想喝上几杯了。见对面边座上一个二十多岁、穿着棉袍的人,把放在旁边空位子上的手提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酒,并在桌角上磕开瓶盖,然后拿起供旅客用的茶杯,给似乎是主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和那位宋主任、还有那位名叫桂秀的女人,各斟上半杯酒,把盖子盖严。接着,又从提包里拿出一大包五香酱牛肉放到小几上。酱肉包上还别着四双用完就扔的日本式筷子。
中年男子和那位宋主任开始吃喝起来。那个女人却不喝,把酒让给了王良。白士吾饥肠辘辘,闻着扑鼻的酒香和肉香,就差涎水没有淌下来了。这时,他主动和那个中年男子打起招呼:“二位先生,你们到哪儿去?”脸上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我们到保定去办点公事。”中年男子笑着回答,“先生,您也有点冷吧?‘烟酒不分家’,您要是能喝,就请同饮一杯如何?”“那太好了!谢谢,谢谢!”白士吾一听有酒喝了,精神立刻活跃起来,“天气这么冷——喝点酒能够暖和身体,还能够解除烦闷……”说到“烦闷”二字,白士吾觉得不妥,赶紧刹住话头。这时,他猛地一惊,发觉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十分而熟——她、她怎么跟柳明的模样儿那么相像——就像柳明的姐姐。他心中似喜、似忧,愣愣地有些呆住了。那个女人似乎体会丈夫好客的心理,亲手拿过酒瓶,给白士吾的杯里,斟上几乎满满一杯酒,双手捧到他的面前。白士吾接过酒来,一边双眼望着那女人,也忘了这四个人是不是梅村派来跟踪他的,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气喝了几大口酒,然后放下杯,喘了口气:“谢谢小姐!”他对那女人殷勤地道谢,又转脸对中年男人说:“这泸州大曲的味道真挺不错!我平素就爱喝这种酒——这酒柔中有刚,别有一番滋味……啊,打扰您们几位了,还没有请问您们的尊姓大名,在哪儿恭喜?”那位宋主任二十多岁,穿着一身西装,外套一件皮大衣,坐在对面那个女人的身边。这时,他不卑不亢地说:“我们这位曲先生是上海有名的怡和洋行的副经理。我姓宋,是他手下对外部的职员。哦,先生,您贵姓大名?在哪里恭喜?”白士吾接过曲先生递给他的一大块酱牛肉,大口地嚼着,又喝了几口酒,支支吾吾地说道:“贱姓金,是北平朝阳大学法律系的学生……我有个女朋友在石家庄,我去找她……”白士吾酒喝得过猛,晕晕乎乎的,说话有点答非所问。
“啊,去找女朋友是乐事啊!怎么我看金先生有点面带愁容呢?”没等白士吾说完,那位像柳明的女人笑着问他。
“啊,啊,……”白士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一会儿,才说,“我是有点儿犯愁啊!因为、因为那个女朋友近来跟我疏远了。所以,我才去找她……”那几个人都笑了。曲先生风趣地说:“想不到金先生还是个多情种子——贾宝玉式的人物呢。‘一醉解千愁’,您要是想喝酒,我还带着一瓶呢。甭客气,您尽管喝!”“不用了,这一大杯足够了。谢谢,谢谢!”白士吾一大杯酒已快喝尽,连连摆手,叹了口气,“唉,‘借酒浇愁愁更愁’!我不喝了,不喝了!……”他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现在这种时候可不能多喝酒。于是,把杯子一放,斜靠在靠背上吸起烟来,闭着眼睛,像在想什么心事。
那位曲先生不吸烟。宋先生吸着烟和白士吾搭讪说:“看来,金先生,您是位有钱人家的子弟啊。怎么出门不带个听差呢?也省得这一路上冷清清地没入侍候。”白士吾睁开眼睛凄然一笑:“偷着从家里出来的,怎么还能带听差!我父亲不赞成我跟这位小姐要好,可是,我却对她……”这时,他忽然想起柳明,也想起他对柳明吟过的那两句诗。于是,带着几分醉意,皱起眉头,双眼又盯在像柳明的女人脸上,轻声哼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几位先生,您们可体会不到这种失恋的痛苦心情吧?”“哈哈!老了,我们都老了,哪里还能像您这位少年公子风流多情……”曲先生的半杯酒也已喝尽,倚在靠背上打着哈哈说。
也许是职业病。白士吾虽然沾光喝了酒,却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四个男女放心不下。尤其是那两个自称姓曲的和姓宋的,虽然穿得阔气,态度从容,连他们的听差都穿着整治的黑市布棉袍,戴着礼帽。可是,白士吾却不断在心里嘀咕:是不是梅村派他们跟踪我来了?还是松崎派来的人?还是共产党曹鸿远那方面的人?这二等车厢里空位子不少,为什么这四个人从丰台一上车,就都坐在我的身边,包围着我?……渐渐,他恐惧起来,也戒备起来。对那个十分像柳明的美人儿也顾不得多看了。在火车向前飞奔,发出轰隆隆的震响声中,趁着那四个人都在闭目养神的工夫,他偷偷地把特遣组发给他的左轮手枪从西装裤袋里掏出来,放在厚呢子大衣口袋里。一只手还紧紧握住枪柄。他心绪不宁,不时用失神的眼睛偷偷向身边的几个人窥视一下——见他们似乎都睡着了,并没有注意他。不过越是这样,他越是放心不下。“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干脆躲开他们换下趟车再走。这样想着,他就注意起停车的站牌来。天快亮了,火车停在徐水车站。他看到,在徐水车站的站牌上,黑色指标的下一站是漕河。心想过了漕河就是保定了——那儿车站上会有梅村和松崎的眼线,不能在保定下车……嗯,干脆在漕河车站下。这个车站小,停车时间短,说不定这节二等车厢还停在站外。再说,他的座位紧挨车门,下车很方便……
微明的曙色中,前面的漕河车站已隐约在望。列车速度减慢了,越来越慢。白士吾按捺住紧张不安的心情,先向整个车厢扫视一遍,见绝大多数的乘客都在打盹或熟睡。他又向身边的四个人看了一眼——那个曲先生正打着鼾;另两个男人,因睡熟而失去控制的脑袋,随着火车的摆动摇晃着。只有那个女人神态端庄,似睡着了,又似闭目养神。这时,列车停了下来,但却没有驶进站内。他正奇怪,只见路旁一个铁桩上的白底圆牌上,有四个红色字体映入眼帘:“一旦停车”。白士吾知道,这“一旦停车”就是中国话的站外停车。他心头一喜,这正是下车的好机会!于是,也不管那女人睡着没睡着,他拎起身边的小提包,轻轻地站起身来。正巧,一列由南而北的快车挟着飓风似的隆隆驰过,使得车厢里变得更加昏暗。趁此机会,他几步蹿到了车门旁,站着装作观看车外的景物。接着,一声震耳的汽笛声响起,列车震动一下,就徐徐开动了。这时,白士吾由右侧车门一纵身跳了下去。这里没有检票口,也没有别的障碍物。他刚想朝一条小道上奔去,突然,像有把老虎钳子猛地钳住他——两只有力的胳膊把他紧紧抱住了。还没容他回头,一只手同时攥住了他正要从大衣口袋里掏枪的手,下了他的枪。直到又有一个人用绳子反绑起他的双手后,白士吾才看清楚——正是与他同车的三个男人俘虏了他。
曲先生握着白士吾的手枪,说:“白士吾,你想逃跑么?我们奉了梅村少将之命,特来追捕你!”“啊,曲先生,您们是特遣组的人?……怎么我不认识您们?”白士吾又惊又怕,疑惑地问。
“不必多问,跟我们走!”那个宋先生用手枪抵住他的后背——白士吾感到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他,不得不顺从地跟在那个名叫王良的后面,朝着前面一片野地走去。另两个男人一边一个夹着他;只有那个女人随在他们身后,殿后似的快步跟着他们。
走出几百步,白士吾忽然站住脚不走了。
“啊,曲先生,既、既然是梅村小姐派、派你们来捉我,那、那你们应当把我押、押回北平城里啊!怎、怎么不在车站等火车?……”清晨的严寒,再加上恐惧,白士吾浑身颤抖,说话哆哆嗦嗦。
曲先生紧挨他走着。见他不肯走了,微微一笑,说:“我们这次的使命,不光是来追你。梅村少将得到确实情报,那个共产党曹鸿远已经叫咱们逮住了。十分凑巧,捉住曹鸿远的地方就在漕河附近,离铁路线不远的望乡镇上。就算你不在这儿下车,我们也得把你弄下车来——听说你认识曹鸿远,是真是假还得请你帮助我们弄清楚。白士吾,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带罪立功嘛!”白士吾又是一愣。奇怪,他追捕了一年多的曹鸿远神出鬼没,一直没有捉住,怎么能够被人在这么个地方捉住了?他不相信!可那姓曲的说得头头是道,而且,看样子不跟着他们走也不行。于是白士吾把心一横,继续跟着这几个人沿着一条乡村土道走下去。
走着走着,一队日本兵迎面朝他们走来——像是在铁道附近巡逻的。白士吾一见他们,浑身一颤,像要喊叫似的,宋先生的手枪立刻使劲在他背上一捅,轻声喝道:“你这个逃犯,不许出声!你敢喊,立刻毙了你!”白士吾战战兢兢地垂下了脑袋。
那个曲先生快步走到这队日本兵面前,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证件,递给一个军曹模样的人,又用半日文半中文的话讲了几句什么,并且用手指了指白士吾。那个军曹一边看证件,一边连连点头。白士吾被两个人像把老虎钳子紧紧挟着,又有一段距离,听不清姓曲的讲的什么。最后,只见那个军曹把手一挥,让这五个人顺着一条小道走了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朝霞灿烂地映照着广阔的原野。他们一行人背着太阳,不停地往偏西方向走着。
白士吾更加疑惑了。他的双手被反绑着,又酸又疼,已经非常难受,再加上宋先生不断用手枪捅他,逼他快走。他浑身无力,气喘吁吁地又停住脚步不走了。那位面含微笑的曲先生,在旁边给他打气说:“白先生,你不必害怕。再走一段路就到望乡镇了。只要一捉住曹鸿远,我们立刻给你松绑,立刻用捆你的绳子去捆那个姓曹的。现在,你再委屈一会儿,就快到了。”说着,一个农民从他们身边走过。曲先生问这农民:“老乡,这儿离望乡镇还有多远?”“不远,再走十五里就到了。”老乡一边回答,一边惊奇地打量着这几个奇怪的人。
约摸上午十点多钟,终于到了望乡镇。
一瘸一拐、好像瘫了一般的白士吾,刚一迈进这个镇子,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原来在这个镇子里的许多墙壁上,都用白粉写着十分醒目的大字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拥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一下子,白士吾好像掉进了万丈深渊。本来已经煞白的脸,顿时变得面无人色……
他们往村里走着,成群的小孩和大人跟在他们身后,好奇地望着、喊着。白士吾定了定神,对身边的曲先生低声问道:“曲先生,这、这是共产党占领的地方吧?咱、咱们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曲先生没有理他,向一个老乡打听了村公所所在地之后,三个男人一齐推操着白士吾往一座临街的高房走去。进到这座高房的院里,曲先生先进了正房;宋先生和王良把白士吾的绑绳解开了,挟着他坐在院里的台阶上。由于捆绑的时间久了,白士吾的胳膊已经麻木,一松绑,他把双手挪到胸前,一阵轻快之感,使他绝望的心里,又浮上了一缕希望:莫非曹鸿远真的在这儿?莫非那姓曲的真是日本方面的人?……他想着,就从衣袋里掏出纸烟,抽出三支,想叫宋先生和王良两个人也各吸一支。就在这时,从北屋里走出一个人来。他的衣服没有变——还是曲先生穿的哗叽棉袍、呢子大衣和皮鞋。可是脸变了,口音变了,脸上的胡子、墨镜也不见了——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张端正俊气的长圆脸,猛地使白士吾打了个寒颤。接着,他就筛糠似的哆嗦起来。
“呵!曹、曹鸿远!”白士吾喃喃着,突然觉得两眼漆黑——几乎晕厥过去。原来,那个曲先生就是曹鸿远装扮的。宋先生是钟怀手下的一个参谋,王良则是钟怀的随从兵,他们被派来护送曹鸿远回根据地。那个女的名叫路芳,因为北平存身不住了,组织上派她和曹鸿远一同回到根据地去。
鸿远身后还跟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农民。他们一齐来到白士吾的身边。鸿远恢复了他原来的北京口音,指着白士吾对那个农民说:“村长,这就是那个日本特务。我们吃完饭还得赶路。麻烦村长给我们弄点儿饭吃,并给我们找一个向导领路。”村长瞪着眼没有说话。却猛地蹿到白士吾坐的台阶前,“啪!啪!”两个嘴巴狠狠地抽在白士吾瘦削的脸颊上。接着,指着白士吾的鼻子忿忿地骂道:“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狗汉奸特务!我那老娘就是叫你们这些狗东西们杀死的!”村长一带头,院子里的农民群众像炸了窝的蜂群,一拥而上,喊着,骂着,哭着。拳头、巴掌,雨点似的向白士吾的头上、脸上和身上打去……把个白士吾吓得双手抱头,魂不附体。曹鸿远急忙拦住愤怒的群众,高声喊道:“父老乡亲们,不要打了!留着这个人对咱们八路军还有用处。先叫他活几天,把他交给咱们的抗日政府去发落吧!”村长也怕打坏了白士吾不好交待。就协助王良、宋先生和曹鸿远前后护卫着把白士吾带进了西屋。
群众慢慢散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三个村干部和鸿远等人,大家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下。这时,村长笑着对鸿远说:“前天区长就来告诉我们,说有位曹鸿远同志和一位女同志要从北平回根据地,要经过咱村里,命令我们好好照顾。没想到您还把一个大特务也给捎带来了。哈哈……”村长和两个村干部都高兴得大笑起来。
鸿远指着宋先生和王良说:“多亏这两位同志冒着危险护送我们。他们现在仍要回到北平去。麻烦村长派人护送他们到铁路边上。另外,还得派个带枪的自卫队员押差儿。”说着,鸿远用手一指耷拉着脑袋的白士吾,“这个家伙很坏,不老实就毙了他!”鸿远从敌占区北平又回到了根据地的边缘,又见到了日夜思念的抗日群众和干部,不禁神采焕发,欢快异常。
可白士吾呢,他昏昏沉沉恍若隔世似的听着人们对他的怒骂。“啊!……”他闭着眼睛,心里喃喃着,“曹鸿远——曹鸿远呀!我捉了你多日,不但没捉住你,反而被你捉住了——我、我将是死是活呢?……”这时,只听曹鸿远对旁边的女人说:“路芳同志,你也辛苦了。我想因为你长得很像一位名叫柳明的女同志,所以这家伙……”他用手一指白士吾,“所以这个坏蛋就盯着你看个不停。想你一定很生气。”“生气?这种人能活捉住就好。生什么气?只是柳明和他……”她用手一指白士吾。
“他们曾经是朋友或者说恋爱过,柳明差点儿跟他去了日本。后来他们还是分道扬镳了。”路芳在“七。七”事变后就认识柳明,也知道她后来去了抗日根据地。因为她长得和自己相像,就对她印象很深。当听说她和特务白士吾曾相爱过,道静忽然想起曾经和她相爱、同居了几年的余永泽。这个人顽固、落后,也许早已堕落成了汉奸?……心头不禁涌上一股“世事沧桑”之感。她为柳明挣脱了情感的桎梏,走上了革命道路而欣庆;也为自己跳出了余永泽的爱情牢笼,毅然走向广阔人生之路而暗喜。人的命运常常由于某些机遇而变更,变得南辕北辙,大不相同。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柳明如果不是遇见曹鸿远,她也许成了白士吾的妻子,过起纸醉金迷的生活来;而自己呢,若不是遇见了卢嘉川,那么,也许永远成为余永泽的附庸,在那狭小的天地里,碌碌无为地了此一生……屋里人都出去了,道静呆呆地望着白士吾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忽然,那张脸变成了余永泽瘦长的脸,他含着眼泪向她哀求:“回来吧!回来吧一一我不能没有你……”道静心里一动,慌乱地想:“他现在在哪里?”但她又立刻像驱赶苍蝇似的叱斥自己:“去你的!……”。她惊然一惊,怎么现在忽然想起这个人来?他应当早在自己心里死去了,永远地死去了。可是,他却死而不僵。……道静有些厌恶自己,怎么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却忽然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人和事。难道这就是知识分子的特点——多愁善感?应当怀念的是卢嘉川和江华,“他们现在在哪儿?”这么一想,她的心情才好受了些,对卢嘉川并没有牺牲而感到异常的喜悦。
林道静在北平帮助地下党张怡做学生工作和统战工作,渐渐暴露了,日本特务注意起她来,组织上决定她和曹鸿远一起撤离北平,回到根据地去。他们刚进入根据地,精神一放松,她立刻就浮想联翩……“人呀,人呀,你真是的……”。她嘲笑起自己来。第七十二章第七十二章呵——呵——我的——喀秋莎,你还记得——那往事么?……
捉迷藏在——丁香花下,我跌倒泥坑你把——我拉,——我吻了你满脸红霞——你遮羞去——摘紫丁香花……
呵——呵,我永远忘不了你——可爱的——喀秋莎……
千山万壑中,一抹夕阳照在一条峭壁嶙峋的山沟里。不畏严寒的小溪,越过乱石,穿过树丛,潺潺地流着,仿佛一个调皮的、不怕冷的孩子,光着身子在寒风中欢蹦乱跳。
柳明拿着一篮子带浓血的绷带,在这条从山上流下的、没有结冰的小溪边洗濯着,和她同来的还有一个小女护士。她俩一边在小溪里洗着绷带和战士们的脏衣服,一边唱起当时在根据地非常流行的《复活》中的插曲——这首歌子是苗虹最近教给她的。不知怎的,柳明非常喜欢起这支感情真挚、优美动听的歌子。她几年前就读过托尔斯泰的这部小说,女主人公喀秋莎的命运,曾深深打动过她的心。这首爱情歌曲,虽然和当前的战争环境有点不协调,然而和柳明的心境却是吻合的。每当工作完了,每当潇潇细雨,每当深夜、黎明,她就怀念起曹鸿远——这时候,她就想唱歌——甚至唱起电影《夜半歌声》中那些充满缠绵之情的爱情歌曲。
绷带、衣服都洗完了,手和脸全冻得像红红的玫瑰,柳明挎着篮子,跳过一块块岩石,绕过弯曲的小溪,出了山沟,向村里的后方医院走去。忽然,远远地一匹马顺着山路奔了过来。老远就听见喊声——山谷间传来的回声:“小柳!柳明!你们洗完东西了么?”这是常里平的声音。一听见这声音,柳明的神经就有些紧张。他那种过于殷勤的关心,使得柳明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恐惧。
快和柳明走到对面时,常里平跳下马来,眯着圆眼笑道:“天快黑了,怕你们遇见狼,我来接接你们……柳明,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告诉你,我们就要到平原去了!”“什么?到平原去?……”柳明吃了一惊,挎着沉重的篮子,停住脚步。
“是呀,我昨天接到北方局的命令,调我到平原去工作。有一批你们一起从北平出来的学生——民运队的学员,还有王福来父子,也都一起到平原去开辟根据地。我想,连你的好朋友苗虹都要去平原,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山沟医院里呢!所以,我向上级要求,已经得到批准,你也一起去平原。”说到这里,常里平颇有得意之色,“小柳,听到这消息,你一定高兴吧?”“嗯,去平原……你怎么知道我一定高兴呢?我喜欢做医务工作,我不愿离开医院!”柳明斜睨着常里平,脸上毫无喜色。
这个回答,有点儿出乎常里平的意料。不过,天色黑下来了,旁边还有个护士,他改变腔调,换了话题:“小柳,你们的篮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多沉。一会儿,都得冻成冰坨子了。快拿到马上来吧。”“用不着!”柳明冷冷地回答,头也不回,挎着篮子快步向村里走去。常里平只得牵着马和小护士一起跟在柳明后面。
听到要去平原的消息,柳明心里很乱。她已经对这里的医院、对老院长以及一些伤病员有了感情,她喜爱这个工作。在不断的实践中,她觉得不但在学校里学到的医学理论有了提高,更可喜的是,还得到了丰富的临床经验。另一个隐秘的原因也使她不愿离开山区。她想到,如果曹鸿远在北平的任务完成了,他一定会回到山里来。那时,他回来了,可自己又走了——天涯海角,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不过,组织上已经决定。而且,苗虹、高雍雅、王家父子,还有闻雪涛、吴华林这些一同从北平出来的熟人,全都要去平原。最后,柳明还是服从分配,离开了后方医院,来到民运队所在的村庄,准备和大家一起过铁路到平原去。常里平是他们的队长。
她又和苗虹、王家父子、闻雪涛这些熟人在一起了,心情渐渐开朗起来——平原是个什么样儿?平原游击战争是个什么样儿?以后会经常处在战争生活中么?……一些新鲜事物、新奇情景、富有传奇性的生活,开始魅感着她,在她心里模模糊糊闪现出种种梦幻般的景象来。
晚间,民运队员都在学习的时候,柳明被一个警卫员叫到江怀的房间里去。
江怀的瘦长脸,和在根据地里不多见的黑边玳瑁眼镜,总给柳明一种阴沉不祥的感觉。可不是嘛,每次见到他,总没有叫她愉快的事。她在心中暗暗想道——莫非他是只乌鸦变的?但是,她又立刻自责:他是首长,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她不该讨厌他、轻视他……
今天江怀的态度出乎柳明的意料,和蔼、亲切,一改过去见面时的阴沉冷漠。他站起身让柳明坐在一张椅子上,并且和她握了手。
“柳明同志,听说你在反扫荡斗争中表现得很不错呵!城市里的知识分子能够和群众打成一片,经受了战争的残酷考验是不易的呀!”柳明的脸红了。从江怀嘴里说出的这些话,更加出乎她的意料,她坐在椅子边上,小声说:“首长,您过奖了。我做得还很不够——咱们死了许多伤病员……”“这哪里能够怪你!战争嘛,哪里能够不死人。反扫荡结束前,因为伤病员断了粮,听说你还主动背着米袋子,一个人爬大山,冒险走黑路,去找卫生部搞粮食给伤病员吃。你的这种精神是可嘉的。怎么样?现在又到民运队里去了,就要去平原了,你的意见如何?高兴去么?”“我是搞医的,咱们边区缺医生,我是愿意留在山里的。”柳明拘束地回答。
江怀吸着烟,那副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闪动出微微的光亮。沉默了一会儿,出乎柳明的意外,江怀却谈起了李彦祥司令员。说这位首长在保定教会医院住院期间,多亏柳明和其他地下工作人员的保护,才得以恢复健康。他很感动。不久,他也要分配到平原去。江怀一再强调说,他是个在“秋收起义”前就参加了红军的老干部,文化不高,可是战斗经验丰富,为人正派,党性强。他很爱慕柳明,对她早就一往情深。江怀自称是搞人事保卫工作的,所以他很关心李司令员的这桩婚事,如果柳明能够跟他结婚,“那么、那么……”江怀说到后来,连说了几个“那么、那么”,使柳明有点儿莫名其妙。看江怀不说话了,她才低下头,轻声答道:“江怀同志,共产党不是讲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么?我非常尊敬李司令员,可是,同他结婚——我不能从命。我年纪还小,不想结婚……”江怀扔掉手中的烟蒂,清清喉咙向地上吐了一口痰,睨着柳明那副拘谨不安的神态,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我替你们介绍,这也是婚姻自由呀!我——一个老布尔什维克,难道能够强迫你一个知识分子、大学生的婚姻自由?笑话!不过,柳明同志,正由于你是知识分子,文化高,你的思想感情就不是无产阶级的;小资产阶级思想、资产阶级思想在你身上还严重地存在——所以你和李司令员如果结合了,这对你思想意识的改造……”柳明霍地站起身来,她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转红,突然似有一只乌鸦在她眼前掠过。她努力压抑住心头的恼火,一句一顿地说:“您说我的身上还存在着严重的小资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思想,这表现在什么地方?刚才您还夸我在反扫荡当中表现不错呢,怎么一转眼,一不同意您的主张,我立刻又变成资产阶级了?!”江怀不说话,用细长的手指打开一个抽屉,从里边拿出一封信,举起来,在柳明眼前晃了晃:“这封信你一定认识的,你看看。”柳明举目一看,正是她为了救苗教授而写给白士吾的那封信。为这件事,常里平已经批评过她了,并叫她赶快写检查交待。可是,她没有写。她一提笔就想大哭。她懊悔自己的幼稚无知;她也恨自己的灵魂深处,还留给白士吾那么一点点情感的粉末,还幻想他会为她出力……
“这封写给你过去爱人的信,不正是你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思想的证明么?柳明,我们共产党里是讲批评、自我批评的,白士吾是个什么人?日本大特务!你竟然写了这样一封带着感情的信给他,你的立场站到哪里去了?你究竟是革命的人,还是反革命的……你要好好想一想。”这又是一个意外!好家伙,这位江怀竟要把她推到反革命那一边去!她虽然感到惊惧、不平、冤枉,但此刻,她那倔强的脾性上来了,居然撕破情面,和江怀大声争辩起来:“您想把这封信当成我是个反革命的证据来打击压制我么?我看呀,办不到!苗教授被捕是件大事,他的生死关乎我们根据地大量药品的来源。刘志远是位很正派、忠于祖国的进步人士,为了支援革命,他不惜花掉个人的大量财产;为了营救苗教授,他不辞劳苦去北平奔走。他送X光机来根据地,知道我和白士吾过去的关系,才一再劝我给白士吾写封信,他自己也准备送给白士吾一笔钱。这样做,我们全是为了救出苗教授。怎么,您一点也看不出我的写信动机,看不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拿大帽子压人!……”柳明越说越激动,不但口不择言,而且一气之下,站起身就想走。
江怀威严地摆了摆手,要她坐下。然后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着镜片,似乎为了把柳明的模样、神态看得更清晰,才利于有的放矢,把对方压服。
“柳明,你真是个典型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自视高人一等呀!仗着你有点技术——会动手术,就更认为自己了不起了!可是,共产党是讲阶级斗争的,你学过没有?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阶级斗争史;离开了阶级斗争,你就会迷失方向,就会陷入罪恶的泥潭。那白士吾是什么人?一个满清王爷的后代,一个花花公子,一个大特务!你当初跟他要好,就证明你不像一个穷小学教师的女儿,早就失掉阶级立场了。不过,那时,你还没有参加革命,你跟他好还可以谅解。可是,现在,你是什么人了?你已经参加了革命队伍,参加了抗日的八路军,这一点,你已经不同于一般老百姓。为了李彦祥司令员的病,也因为北平方面的要求,我们才把你派到保定去工作。听说你在那儿就跟一个伪军团长的老婆拜了干姐妹,要好得很。这个,你又严重地失掉了立场。还有,你在保定还见到了特务白士吾,你们的关系也很暖昧。试问,你的行为还有多少革命者的味道?你不是跟反革命靠近是什么?……说到刘志远叫你给白士吾写信,那刘志远又是什么人?地主、资本家嘛!不过是个我们的利用对象。你就那么信任他?而且写了信,也不向领导上请示报告。柳明,我不得不警告你,你已经站在万丈悬崖的边上了!或者说你已经站到敌人那方面去了……常里平同志曾去警告你,叫你写个检查交待,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如果写了,好好认识了自己的严重错误,我们一定挽救你,对你的问题宽大处理。可是,你,你,据说你就是不写。柳明,你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呀!现在,我是在苦口婆心地挽救你,你明白么?”江怀一口气滔滔说了这一大套话,柳明听着,似明白,又似不明白;似理解,又似不理解。她真不明白:给白士吾写一封信,利用他救出苗教授,怎么问题就这么严重,严重到好像犯下滔天大罪了……而且,那封信又怎么会落到江怀手里呢?……很可能是刘志远也被怀疑了,被搜查了,所以这封信就落到了乌鸦的手里。想到这里,柳明心里非常难过……“呵,爸爸!”她心里喊着口里又想跟江怀争论。可是,她忽然觉得浑身瘫软,心乱如麻。争什么呢?他那大套革命的、阶级的、斗争的大道理,小小的柳明怎么说得过他?他一家伙就给她扣下来那么多的帽子,今后将会怎样对待自己呢?……她终于醒悟到,这次叫她离开医院——尽管医院里多么需要她,实际上是撤了她医务主任的职;叫她到平原去,叫她回民运队去,可能都和江怀对她的态度有关。这么一想,她的心立刻沉到深渊里,凉彻了骨髓——她不再出声了。她又想起来刚进屋门时,江怀对她的态度还是不错的。因为不听他的话——和李司令员结婚,他的态度才陡地变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在她十分崇敬的共产党里,怎么也有这种事情出现呢?她愤懑,但更多的是悲哀、是失望。她觉得人与人之间是那样难于互相了解;甚至感到了互相倾轧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