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坐在椅子上,忽然望见屋里墙壁上贴着几个醒目大字,这是一对条幅,用毛笔写得端正、遒劲。
一联是:“明辨是非”。
一联是:“大公无私”。
望着这八个大字,柳明顿时泪如雨下。
江怀看柳明哭了,立刻把口气和缓下来,轻轻敲击着桌子,慢条斯理地说:“柳明,我知道你已经感到内疚,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回去后要好好反省,不要一味固执,自以为是。三天内你能写出交待书么?”“不能!我处事虽然不一定妥当,可是,我是要革命的青年,是坚决要抗日的青年!和反革命毫不相干。您要叫我交待和白士吾的关系么?我恨死他了!一个‘白’字也不能写!”玳瑁眼镜突然摘了下来,瘦长脸突然拉得更长,这个也是充满知识分子味道的江怀,忽然神秘地向柳明说:“你明白么?日本已经把中国的托派收买过去了。这些人都是口称革命的知识分子,日寇把他们派遣到抗日根据地来,据我们了解,为数还不算少。这是根据地里的心腹大患。柳明,你是不是先参加了托派,然后才到根据地里来的?”轰地一声,柳明像被电击了一般,耳边轰隆隆,头昏昏然。她觉得好像刚作完一台大手术,累得满眼金星,屋内屋外的颜色全变了样。
“托派?——怎么我又和托派有关系了?”她立刻想起了曹鸿远,挣扎着、喘息着说:“我是曹鸿远同志介绍来根据地的。他参加过红军,也不是知识分子出身,难道他也是托派么?”江怀微微一笑,点燃一根纸烟吸着,慢慢地说:“凡是到革命阵营里来的人,凡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干部、党员,甚至公务员、勤务员,全都要接受革命的审查——这次不审查,下次也要审查。不管你是什么人介绍来的都一样。尤其知识分子,社会关系复杂,思想更复杂。这样庞大的抗日队伍,这样艰巨的抗战任务,对一些有嫌疑的人,不审查,我们如何保持队伍的纯洁性?如何保证抗日战争的胜利?所以,柳明,从今以后,你必须接受革命的审查。既然已决定你到平原去,那里也有党组织,你就到那里去接受考验和审查吧。”柳明从江怀的院子里走到街上。一弯明月斜挂天边,她步履蹒跚,一边走,一边向冷月轻轻浩叹:“真没想到,真没想到!竟会被自己的人这么怀疑……他,他会知道我现在的景况么?但愿他不要像我——愿他平安!……”“重大的打击,绝不能击倒坚强的人,反能增强其勇气。”柳明忽然想起了这句德国民谚,心情倒轻松了。“怕什么!参加革命死都不怕,还能怕什么飞短流长的闲话!”她的头昂起来了,步子迈得也大了。一只乌鸦似乎飞了过来,她用手向外一扬,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弯冷月伴着她踽踽独行。第七十三章第七十三章大家都在做着过铁路的准备。
边区抗日根据地的建立和发展,使入侵华北的日寇如芒刺在背,从北平直到石家庄一带的铁路沿线,敌人都派了重兵把守。因此,要通过这条封锁线去平原,必须做许多准备工作。
就要出发了。这天上午,队部通知大家准备好过路行装:要尽量轻装——一夜之间,要步行一百多里,一气穿过铁路两旁的敌占区,东西多了,背不动,走不了。再就是要把鞋子补好——边区妇女给部队做的布底布面的黑布鞋,实在破得不能再穿,就可以领新的。
住在一个大院子里的民运队员都在纷纷整理行装。王福来不整理自己的东西,却坐在老乡屋地的小板凳上,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大针、锤子、锥子、细麻绳、破自行车胎、破布片,还有刀子、剪子之类的东西,补起破鞋来。他像个修鞋匠,身边堆了十几双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布鞋,眯缝着眼睛专心致志地缝补着。这个闲不住的人,早就琢磨着学起这门技术,现在,民运队里谁的鞋破了,都找他修补。
王福来正用锤子钉着后掌,苗虹跑进屋来,蹦蹦跳跳地笑着嚷道:“老少同志们,报告你们一个好消息!领咱们过路的部队首长,你们猜是谁吧?”姑娘做了个鬼脸,还对身边的吴华林吐了一下舌头。
“你这个小喜鹊,到处乱喳喳!领队的首长是谁?快说吧!别卖关子了。”吴华林瞪着苗虹,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这个假正经,不告诉你!”苗虹佯作生气,偏不说。
“不说?偏要你说!该喳喳的时候,你倒不喳喳了!”弄假成真,两人竟打起嘴仗来。
这时,柳明走进屋里来。斜眼睨着苗虹轻声说:“又吵嘴了!你这个苗苗就是任性……”没等柳明说完,苗虹跳了起来。
“你又说我了!”她噘着嘴,斜眼瞪着柳明,“也不问问谁是谁非,你们就会欺负我!”对待苗虹,柳明总像个大姐姐。关于苗教授被捕的消息,她怕苗虹知道了会难受,一直不敢向人透露。这会儿见苗虹那副娇惯样子,想到她的爸爸生死未卜,便抱住她的肩膀,亲切地说:“是非有大有小,动不动就生气。值得么?细菌那么点的事儿,也当成个大毛毛虫——我就是争气不赌气。”柳明显然有感而发。
“噗哧”一声,苗虹笑了:“你这个医学博士呀,满脑子都是细菌、原虫和病毒……”“你们争论的事儿我都听见了。不就一句话的事儿么,怎么吵吵嚷嚷个没完!”王永泰边说边走进门来,“领咱们过路的首长,就是咱们来边区的路上遇见国民党溃兵时,救了咱们的那位岩烽同志——他现在是挺进平原七支队的支队长。”正在低头修鞋的王福来,听了儿子的话,高兴得抬起头来,举着一只鞋子,说:“是他呀,那太好啦!”他扭头问儿子,“他住在这村子么?回头咱们看看他去。”“乌拉!乌拉!……”苗虹拍手喊了起来,“王大伯同志,您别修鞋了,现在,趁咱们这伙人都在这儿,还有点空儿,快去看看他吧!”大伙儿都赞成。王福来不修鞋了,苗虹拉上高雍雅,柳明找着闻雪涛,一伙人兴冲冲地向另一条街上的支队部走去。
刚一进支队指挥部的院子,苗虹就喊了起来:“岩支队长!还认识我们吗?我们一起看你来啦!”岩烽穿着整齐的军装,神采奕奕地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热情地和每个来人一一握手,笑着说:“认识!认识!你是王永泰。你是王福来大叔。你是柳明。嗯,你是吴华——林。你是高雍雅。你是闻雪涛……”他一个一个地说出他们的名字,最后把头一扬,一副潇洒的姿态,瞪大眼睛盯着苗虹说,“你这个小鬼——叫苗虹,会唱歌子对吧?现在一定又学会了许多新歌子,欢迎你唱一个!”对于岩烽的记忆力,大家感到十分惊异。他那种爽朗、真挚、平易近人的风度,使每个来看他的人深受感动。
岩烽亲热地把人们让到屋里。大伙围着他坐下来,无拘无束,有说有笑。
王永泰说:“支队长,听说你就要带领我们过铁路,奔平原了。咱们过铁路时打它一仗才痛快哩1”“打仗是挺有意思的事吧?我们没有打过仗,还不知那是什么滋味呢!”苗虹又开口了,而且学着岩烽的姿势——开朗,喜欢摆摆手。
“同志们有准备打仗的思想,很好。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开辟敌后根据地,建立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政权,不打仗是不行的。然而,不光是打仗,还有比这更复杂的斗争哩。”“什么更复杂的斗争?”苗虹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来看岩烽的人,都惊异地注意听着。
岩烽环视众人,笑了笑,扳动着指头数落着,好像和好朋友在聊天:“我们除了要和鬼子、汉奸作长期艰苦的斗争以外,还要和国民党反动派、地主、富农、资本家作斗争;同时,也还要和我们内部的‘左’、右倾机会主义作斗争……你们想一想,要和这么多方面作斗争,能说斗争不复杂吗?随着我们大批部队和干部挺进敌后,随着深入地发动起广大群众,随着战争的日益频繁、激烈,各方面的斗争还将会更加激烈起来——同志们都要有这种思想准备呀!”坐在小凳上不断用手敲着脑袋的高雍雅,忽然带着严肃的神情,质问似的说:“支队长,你不愧是老红军,一说话就一套一套的。可是我总觉得,那个岛国能有多大兵力,还顾得上敌后吗?趁这个时机我们去平原,准是一帆风顺,富有诗意的。为什么你要看得那么……”他正想说下去,瞟见苗虹正朝他努嘴儿,赶紧把话打住了。
岩烽抚摸着挎在腰间的驳壳枪,看了看高雍雅,笑了起来:“同志,既然我说话你不相信,那我就不说了。不久,事实会跟你说话的——它比我有力量,一定会叫你相信的!”“嗯,看看吧。也许那时候我还是不相信……”“你们知识分子的脑袋瓜多几根弦儿是怎么的?怎么任嘛事儿都得戗戗几句……”王永泰不满地打断了高雍雅的话。
“你?!……”“支队长,给我们讲讲长征的故事吧!听说它是世界上最惊人的奇迹。”吴华林一看王永泰的话使高雍雅气得涨红了脸,急忙岔开话来。
岩烽站起身走到吴华林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小吴,现在没有时间讲故事啦。今天午后,我们就要开始行军。你们这一班人,加上另外一些干部共同组成的民运队,今夜就要跟着部队一起过敌人封锁的平汉线。铁路线两边都有敌人的‘爱护村’,所以要一口气行军一百三十多里。同志们,现在就去整理行装吧!要尽量轻装。整理好了,争取睡上一觉。今夜不光要通宵行军,说不定还要打仗呢。”高雍雅从近视眼镜后面瞪着岩烽,惊惶地说:“过铁路真会打仗么?”岩烽仍然面带笑容握住高雍雅的手,却把眼睛盯在柳明的身上,缓缓地说:“带着你们这么多干部,过路的时候,我们会尽量避开敌人,绝不主动打仗。不过,仗总是要打的。过铁路时不打,到了平原总得打。不打仗,怎么能消灭敌人呢?抗战怎么能够胜利呢?”“支队长说得太好了!”王永泰和闻雪涛兴奋得喊出了声。其他人也点头称是。只有高雍雅听不懂似的,茫然瞪大了他那双深度近视的眼睛,不知在瞅什么。
吃过午饭后,常里平把他带领的民运大队的队员——五十多个将分配做地方工作的干部,召集在一起。他叼着纸烟坐在一只小凳上,对黑压压挤满了一屋子的男女同志,慢条斯理地说:“同志们,要把随身所带的东西减到最低最低的限度——每个人不要超过十二斤。我们这里绝大多数同志都是干部,东西带多了,过封锁线时掉了队,可就危险啦!就是这半天一夜,不带任何东西,光走一百三十里也够瞧的!所以,大家必须轻装、轻装、再轻装!尤其是女同志更要轻装……但是,每个人必须背上一条米袋子,这是咱们老红军的传统。背上它,万一到村里找不到粮秣也饿不着。还有,过封锁线时,不要掉队,不要说话,不要咳嗽……呵,还有一点,鞋子问题也很重要。每个人都要在鞋帮上缝上两根布带子,把带子在脚面上系紧、系牢,要系得结结实实的。那么,你的鞋子,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丢失了。”常里平说到这里,回过头来对坐在门槛上还在缝补鞋子的王福来说,“老王同志,你怎么还在补破鞋?又弄了那么一大堆,一会儿就要出发了,你真是……”常里平将头一摆,没有说完他要说的话。
会散了,各人都忙着准备出发的事儿。柳明走到街上去看老乡家一个有病的孩子——这孩子昨夜发高烧,柳明听说了,尽管心情很不好,还是去给他看了病、送了药,如今快要出发了,她不知孩子的病情如何,就抽空赶快去看看。刚走到街上,迎面碰上了常里平。
“啊,小柳,快出发了,你还要到哪儿去呵?”每次碰见柳明,只要得机会,或者旁边没人时,他总要找个话茬儿跟柳明说几句。
“去看老乡家一个有病的孩子。”柳明说完,扭头就走。
“可贵,可贵!”常里平追在柳明身后,赞叹地说,“你这种精神太可贵了!小柳,你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经过这么长的行军,而且还要过封锁线,够累的!小柳,把你的米袋子、行李都放在我的马上吧——我有马褡子,你的东西全可以放进去,没问题。”柳明扭头问:“你这位队长的马褡子里,能装下五十多个人的米袋子和行李么?”常里平一怔:“小柳,别说笑话了。那些小伙子们的东西,当然让他们自己背着。你是个女同志嘛,又是医生……”“我背得动!别人的东西你都不管,单叫我把东西放在你的马褡子里——我不干。”姑娘说着,头也不回地朝大街的一头跑过去。
常里平站在原地,用微微含愁的眼睛望着那苗条、倩丽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好像吟诗似的自语道:“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唉,真是、真是……”午后三点钟,春寒中的太阳早早地压上山头。民运队随着支队出发了。
八路军战士们,个个背着漆着红色五角星的大斗笠,身穿灰色军装,打着整齐的绑腿,脚上穿着红军鞋——一种用各色布条编织成的又轻便又结实的鞋子,挎着各式各样的枪支、大刀,威风凛凛,雄壮整齐。
大队人马从依依惜别的老乡身边大步走了过去。民运队被安排在队伍的当中。当他们看见前面的战士,迤逦地拉开间隔爬上了对面的山岗时,这才开始迈步——在他们后面,还有长长的队伍。
红彤彤的晚霞,照得山头蓝一块、紫一块、绿一块、黄一块,恰似一张五彩缤纷的地毯。一条山道盘旋而上,像条巨龙似的,翻腾着,飞舞着。队伍就在这巨龙身上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着。
柳明穿着灰色棉军装,腰里系着一根宽皮带,腿上打着绑腿,漆黑的短发压在军帽下,轻盈敏捷地背着背包迈着大步。苗虹和她的打扮完全一样,只是打上绑腿以后显得比以前高了一些。她们两人并肩走着,苗虹一边走,一边领着大家唱歌。从前在学校时,柳明只顾用功,不大唱歌。自从到了山区后,这些参加了抗战的青年人,个个都变成了歌唱家,成天有空就唱。柳明受了感染,也喜欢唱歌了。但是今天,她却沉默着没有张口。
“明姐,今天你怎么不唱歌了呵?唱,多高兴,唱吧!”说着,她领头大声唱起来: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的“罪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作一次最后的斗争!
……
歌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山岭峡谷间,仿佛有千万个人在同声引吭高歌。它震撼着天宇,震撼着群山,震撼着每个青年人的心弦,使他们更加昂扬地甩开大步,学着老八路的样子,奋勇前行……
高雍雅总想挨着苗虹身边走。但苗虹却躲着他,老跟柳明在一起。高雍雅先是忍着不出声,后来忍不住了,跑到苗虹身边,歪着脑袋凝视着苗虹的脸,轻声咕哝着:“苗苗,我为了你,已经什么都牺牲了。可是,你,你为了我——怎么连脚步都不肯牺牲一下。……同我靠近一点走,都不行么?……”苗虹咯咯地笑了起来,探着脑袋问:“小高,你为了我?我为了谁呀?……快走吧,诗人!我不爱听你这些废话!”高雍雅背着背包,汗水淋淋,无可奈何地去追赶前边的男同志。他一边走,一边还不住回头望着苗虹。第七十四章第七十四章傍黑时分,人们已经爬过了两座大山,穿过一条狭长的山谷,来到靠近平原的丘陵地带。
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队伍休息了一阵,喝了老乡送来的开水,吃了干粮,换了向导,又继续前进。
天已大黑了,队伍在清冷的朦胧月色中继续疾行着——走过绵延的山岗,走过冰冻的小河,走过起伏的沙丘……
“平原!平原!”“平原!我们到了平原!……”人们都仿佛第一次看见平原似的低声惊呼着。有几个确实从未到过平原的人则左瞻右顾,好奇地打量着这一望无际的广漠原野。忽然,远远的乡村土道上,迎面奔来几个人影,队伍立刻放慢了脚步。作战参谋和侦察科长奉了岩烽之命,带着两个战士,迅捷地向着黑影跑去。
不一会儿,他们带着两个背着大枪的老乡和两个戴礼帽、穿大衣的青年人一起走了过来。奇怪的是,其中一个青年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捆在另一个青年的胳膊上。随着他们一同走过来的还有一个穿着旗袍、大衣的年轻女人。
这时,顺序传下命令:“原地休息!”走得满身汗水的战士们,立刻坐到冰冷的冻土上。
民运队员们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程——而且又是急行军。听说休息了,个个东倒西歪在寒风呼啸的野地里,累得躺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了。
月亮隐没了,灰蒙蒙的天宇上,有几颗寒星在闪烁。已经是半夜时分。岩烽虽有马,却步行着,他总是把马让给因腿脚扭伤而行走困难的战士骑。当两个头戴礼帽、身穿大衣的男人以及两个扛枪的自卫队员出现在他和民运队员们的身边时,民运队的同志——柳明、苗虹、闻雪涛和王家父子都惊异地坐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时候来了这等模样的人?”在抗日根据地里,常见的人不是穿军装的八路军指战员,就是那些和老乡打扮差不多的——短袄、布裤、布鞋的地方干部。而此刻,在这荒郊野外,又是半夜时分,忽然出现了城市打扮的人,自然格外引起人们的惊奇和注目。
岩烽站在民运队休息的那片土地上,苗虹一骨碌爬起身来,跑到岩烽身边问道:“支队长,那两个戴礼帽、穿大衣的人是干什么的呀?”没等岩烽回答,戴礼帽当中的一个人忽然说了话:“刚才说话的是苗虹吧?”“呵!你?……”柳明心中一阵狂喜,猛地跳起身来,想要扑身向前……但她立刻克制了自己,站在原地用发颤的声音低声问道:“你——你是曹鸿远?……你——回来啦?……”站在鸿远身边的白士吾,听出了是柳明的声音,蓦然,心脏好似停止了跳动,一阵天旋地转,冷汗从全身刷地流了下来——这是柳明!这正是他爱过的那个柳明!她果然参加了八路军……如今自己当了特务,又当了俘虏,却在这个时候和她碰面,真是冤家路窄!他不敢抬头看她,更不敢说话,只盼有条地缝钻了进去。这时,鸿远把那条牵着白士吾的粗麻绳交给自卫队员当中的一个,轻轻地说了句什么。那两个自卫队员把白士吾用力一拉,牵羊似的,牵到地里一个粪堆旁边去了。
“同志们,你们当中有不少人都认识这位曹鸿远同志吧?他刚从敌占区归来,听区干部说,今夜有部队要在这一带过路,他就带着这个捉来的大特务来迎接我们,给我们边区政府送来了一份上等礼品……”没容岩烽说完,有认识鸿远的——也有不认识的,呼拉一下子把他团团围在土路当中。
“小曹,小曹!你可回——来啦!”王福来抢步向前,一把抓住鸿远的手,眼泪流着,笑着,“你身体还好吧?是你把白士吾那个坏小子给捉来啦?……太好啦!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到平原去吧!”“曹大哥……你好么?”王永泰想起曹鸿远因为“开小差”曾受到的指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眼里饱噙着泪花。
“哎呀!哎呀!你们别把他围得这么紧呀!我——还有柳明,我们还有要紧话跟他说呢。你们让开点儿吧!”苗虹说着,一把揪住鸿远的胳臂,把他从人堆里拉到离人群远些的大柳树下。随着苗虹走过来的柳明,心怦怦跳着,一种梦幻似的感觉使她晕晕乎乎地顿时像在高烧中,似昏迷、又似清醒。
“小柳,小苗,咱们又见面了。你们都好么?我还给你们带来家信呢!”鸿远喜孜孜地握住苗虹的一只手,从衣袋里掏出两封信来交给她,“苗教授曾被梅村津子抓了去,受了刑,宁死不屈。他是个真正的战士。小苗,你应该向爸爸学习呵!”苗虹一听,登时“哎哟”地惊叫起来,连连摇着鸿远的手,追问道:“我的爸爸呀!他现在怎么样啦?”“放心,他已经脱险了。临来的时候,你们两位的爸爸妈妈我都见到了。他们都很好。回头你们看了信就完全明白啦!”苗虹强捺住心头的激动,看了看信封,转脸对柳明说:“给,你的!这下可高兴了吧!”柳明用大眼睛瞟着鸿远。她有多少话要对他说,可又像有什么哽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就在柳明和曹鸿远在夜的原野中偶然相遇时,另一双好友也意外地邂逅了——岩烽正在队伍当中走来走去,当他又走近民运队的队伍时,忽然有人轻轻喊他:“老卢,卢兄!你是——卢嘉川么?……”岩烽猛一回头,禁不住瞅着说话的人惊讶地喊了一声:“林——林道静,原来是你!……”“卢兄——不,卢嘉川同志,真想不到在这里和你相遇——怎么,传说你已经牺牲了,我遇到曹鸿远,才听说你还活着,在延安工作,我真高兴!我早就改了名字,叫路芳。呵,卢兄,你还惦记着我?我太高兴了!……”林道静语无伦次,看得出她激动得嘴唇颤抖,美丽的长睫毛也在颤动。
“小林——不,我也不该这样称呼你了。我没有死。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被国民党里一位高级官员救了出来……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这些年,我相信你已经参加了党的行列。老江好么?你知道他的消息么?”“卢兄,呵,现在该叫你岩烽同志。我向你汇报,我早就离开了那个余永泽,我还参加了‘一二。九’学生运动。后来又到西安参加争取东北军和张学良的工作……我以为你牺牲了,一九三五年末,我才和江华结了婚……他现在也许还留在西北军杨虎城的部队里,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道静的声音越说越低,话语也越乱,在原野的风啸中,后来几乎听不清她都说了些什么。
岩烽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路芳的手——那手冰冷、颤抖……他的心忽然像被一团乱麻紧紧缠住,那长埋心底的多少忆念,此刻像沸水似的翻荡起来。微明的月光下,他望着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知怎的,他的眼睛潮湿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口欧),我在狱中给你写的那封信,你收到了么?”“收到了。刘大姐转交给我了,我一直还保存着它。我非常感激你,卢兄,你的信给我的鼓舞和教育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还有,它给我的……”道静想说“安慰、幸福”,但说不出口。只好秃秃地说,“它给我的……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我以为你牺牲在雨花台——你信上也是这样说的。谁知这竟是讹传,这太好了,太好了!……可惜你们就要去平原,我又要到山里北方局去报到。卢兄,我们还会见面么?”“当然,当然,我们当然还会见面的。小林,听说你离开了余永泽,和江华结了婚,而且做了不少工作,我真高兴!我一直希望你成为我们队伍中的一员,而且是很好的一员,现在这个目的达到了,我更加高兴。现在队伍就要出发,不能和你多谈。你是和曹鸿远同志一起从北平出来的吧?我的情况,你可以问问他。现在,我们只好道别了。”岩烽又一次紧握住路芳的手。林道静和卢嘉川就这样匆匆见面,又匆匆离别了。
岩烽刚转身去找队伍,路芳又追了过来,喘着气说:“卢兄别忘了,再给我写信来吧!写信来!”这次是她先握住卢嘉川的手,而且握得那么紧。
在这匆匆见面,又匆匆离别的刹那间,几年相思,几多怀念,两个人再也克制不住,却又无法表现。只有四只眼睛互相凝视着,一瞬不瞬似的凝视着;两双手紧紧握着,握得忘了疼痛,还在紧握着。不知怎的,两个人的眼里,渐渐盈满了晶莹闪光的泪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腮边、嘴边,却谁也没有知觉。这片刻时光,是短暂的,却又长长地甜甜地苦苦地似乎经过了半个世纪……
卢嘉川和林道静终于从梦寐似的情态中醒过来,卢嘉川轻轻推了道静一下,在她耳畔说:“小林,我们还会再见的——会再见的,你放心!再见,怎么能够不再见呢?……队伍该行军了,你也该走了,咱们暂时分别吧……”卢嘉川和林道静洒泪而别。
“老曹,跟我们一块儿去平原吧!”苗虹又说话了,“我们今夜就过铁路到平原去。你也去吧,跟我们一块儿走吧!”苗虹说着,笑着,像小孩子拉住自己的好朋友,邀他一同去玩耍似的。
鸿远深情地瞥了柳明一眼,转脸对苗虹说:“那怎么成!我还得回北方局去汇报。你们先走,也许,以后我也可能分配到你们那边去工作。”说着,又扭过头来望着柳明,抑制住心头的忐忑不安,低声说,“小柳,你离开医院啦?也到民运队里来啦?你到了平原,给我写信来好么?……”“嗯!”柳明不敢再看鸿远,把头垂得低低的。在这意外的喜悦中,她的心里又混和着深深的痛苦和惜别之情。“他回来了,我又走了……他回来了,我又走了……”她不说话,心里却反复喃喃着这两句话。忽然,她抬起头来,问道:“老曹,你是怎么捉住白士吾的?他……”柳明扭过头去,望见远远的一个大蘑菇似的东西在昏暗中轻轻摆动——那是白士吾的礼帽在风中颤抖。这时,一种复杂的感情涌上柳明心头:怎么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却碰见了这个家伙呢?……稍稍停了一下,鸿远轻声回答柳明:“说来话长。以后见面再谈吧!你们马上就要行军,我们也要走了——小柳,小苗,再见!”稍顿,鸿远又加了一句,“柳明,你不要难受……”“呵,曹鸿远同志!想不到在这儿——在这半夜三更的野地里遇见了你。”常里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的身边,“祝贺你大功告成,胜利归来!我们应当向你学习呵!”他说着,望望曹鸿远,又望望柳明,那么奇怪地笑了一下。
鸿远急忙伸出手去握住常里平的手,热情地说:“常里平同志,你好!听岩烽同志说,你是民运队的队长。这次到平原去开辟根据地,你的担子不轻呵!”常里平摇摇头:“哪里!哪里!将来,你也要去平原的吧?”没等鸿远回答,岩烽走过来了,他紧紧握住鸿远的手,低声说:“小曹,可惜这次你不能跟我们一同过路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你也走吧——请你多照顾一下路芳。到附近村里找到村干部,找个好房东,你们好好休息一天,傍晚时候再出发。这一带,我们的群众基础还不错,不会有问题的。现在,我们只好暂时分手了……不久,希望在平原相见!”“呵,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岩烽紧紧握住鸿远的手,眼睛禁不住又在昏暗中搜寻路芳的踪影……
队伍开始行动了,在朔风呼号的原野上,人流像一字长蛇阵似的慢慢蠕动起来。曹鸿远和路芳一行则带着白士吾向西走去。
队伍按着原来的顺序加速行进着,转瞬间,离开了原来的休息地——曹鸿远、路芳都不见了,那两个牵着绳子的自卫队员和白士吾也不见了。
柳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着。虽然,她多么想回过头去,再望曹鸿远一眼。这时,在她心里忽然涌现出几句平素早已遗忘得干干净净的词句。
伯劳东去雁西飞,我未饮、心先醉。
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这是她在中学时候读《西厢记》时,随便背下的几句长亭送别中的词句。在这战斗气氛异常浓烈的急行军中,当她遇见了鸿远之后,这些词句却像小偷儿似的在她心上跳了出来——它跳着,反复地跳着,盘旋着,使她感到一种又甜又苦的滋味。
又走了将近三十里,前面队伍又传下话来:“快要过路了。肃静!不要说话!不要咳嗽!”队伍加快了脚步。民运队员们跟着前面的部队也加快了脚步。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个个全神贯注,准备过铁路,也准备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
在朦胧的夜色中,已经望见高高的路基了。忽然,前面的人把头一扭,一个接一个地悄声传下话来:“原地卧倒——向后传!”那压低了的严肃、紧张的语调,使得苗虹、柳明惊慌起来。她俩大气不出地随着队伍一下子卧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天空中的闪闪寒星,大地上的模糊人影,黑的无边原野上,静悄悄躺着的雪亮铁轨,全使第一次过铁路的柳明和苗虹抑制不住地突突心跳着。卧倒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苗虹忍不住了,附在柳明耳边悄声说:“铁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怎么还不赶快跑过去?趴在这凉地上等什么呀?”柳明用手捅了她一下,叫她不要出声。
就在这时,铁道上忽然亮起了四只有如野兽眼睛一般的大探照灯,射出炫人眼目的白光,从高高的路基上向两旁的野地里扫射过来——射得柳明、苗虹都赶紧低下头、闭上眼睛。接着,急促、尖利、震耳欲聋的轧轧响声,也从路基上由远而近地轰响过来。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句:“铁甲车!”柳明和苗虹惊奇地睁开眼睛——果然,两个全身虎皮似的涂着斑斓色彩的怪物,正在铁轨上缓缓地驰过来。车头上那四只大灯,像饿兽搜寻食物般地转来转去,照得黑暗的原野一片惨白。
铁甲车好像发现了什么目标,那炫目的灯光忽然停在一片伏卧在地的战士身上不动了。柳明和苗虹的手互相紧紧握住——不知是因为内心的紧张和惊惧,还是彼此关切的深情……民运队的其他同志,此刻也感到了情况的紧张,屏住气息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当然,也有像高雍雅那样胆小的,不由自主地浑身微微颤抖……而前边距离他们不远的路基下面,八路军的战士们,却镇定地把枪口瞄准着敌人的铁甲车,仿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铁甲车还停在路轨上,车灯发出炽白的光还在不停地扫射着。从车身两边探出头来的机关枪,正虎视眈眈地对准了过路的人。
忘掉了严寒,人们没有咳嗽,没有一点声息。
支队长岩烽伏在最前边靠近路基的土坎下,他的脑子里敏捷地闪动着、思考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如果打起来呢……也许过不了路还得返回去……但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证同志们的安全!”苗虹使劲搂着柳明的肩膀。忽然觉得手上有点冷冷的东西滴在上面——“呵,你哭啦?”“没有。”柳明摇摇头。
“不,你在哭。为什么?你害怕么……不对!我知道了,你是为曹……”苗虹伏在柳明耳边轻轻说。
“不要说话!……”柳明冷静下来,用耳语制止苗虹,“要随时作好过路的准备!”“嗯……”苗虹把柳明搂得更紧了。
敌人的铁甲车还在铁轨上往返巡逻着。这支奔赴平原去开辟根据地的队伍,忍受着刺骨的严寒,伏在冰冻的土地上,一动不动。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完稿于广东珠海市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一日改完于北京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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