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把点心和水果都接了过来。打开盒子看了看,转脸望望身边那个刚量完血压的伤员,拿起一块点心、一个苹果,放在伤员的枕边,小声说:“您吃了这个。”说完,她又拿起点心和苹果一份一份分给了病房里另外几个重伤员。
白士吾看呆了,心里十分气恼,但又不敢拦阻,只好站起身到水管子边去洗手,好像要给伤员做什么似的。一边洗,一边冲着身边的柳明小声说:“你呀,叫我怎么说你!他们伤兵是人,你也是人呀,怎么就一点儿也不顾自己的身体呢?咱们走吧,你已经三天三夜没休息了,歇一会儿去吧!”“你要顾自己,就别到这个地方来!我不累,用不着歇。”柳明睁大熬红了的眼睛,终于不耐烦地和白士吾顶撞起来。
白士吾讪讪地刚要走开。忽然,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走到柳明身边来。一见是新相识的曹鸿远来了,柳明赶快把手里的汤匙交到白士吾手里:“白士吾,你喂喂这位弟兄,我有点事情一会儿就来。”说着,扭头对鸿远点头笑道,“曹先生,您怎么找到我了?走,这儿太乱,咱们到外边说话去。”鸿远也含笑点头,跟着柳明走过一条满地都躺着伤兵的走廊,开了一道小门,来到一座疏疏落落长着几棵小树的院子里。
这里有一条长凳闲着,两人一同坐下。鸿远望望柳明那双因过度劳累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声说:“柳小姐,你还在做救护工作?挺累吧?二十九军浴血奋战,宛平一带,仗打得好凶呵!前天,连佟麟阁军长也牺牲了……”柳明的眼圈立刻红了,意识到曹鸿远找她一定有事,扭头望着他,那双含着悲痛的泪水的眼睛好像在说:“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曹鸿远知道柳明很忙,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柳小姐,你是医学院的学生,现在又在医院工作,能够帮助我们买一些药品么?现在市面上的药房也像别的行业一样——囤积居奇,都不肯多卖药了。”“呵,药品?”柳明惊疑地重复了一句,“给什么人买药品?要买多少?”“你看战争进行得越来越激烈,今后,恐怕还要更激烈。我们募捐到一笔款子,准备给浴血抗战的军队买下些药品——这在战争时期是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你能够帮帮忙么?我这样不客气地要求你,你不会见怪的,对不对?”柳明本来已经十分疲乏的身体,顿时觉得精力充沛起来。她抬头一甩漆黑的短发,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开渍和尘土——她已经记不清有几天没有洗脸了。
“为了抗战买药,我一定尽力去做。我可以休息一两天帮您去买药——我和医院的司药挺熟;另外,我们有许多同学也会帮助您的。您找了苗虹么?她也一定会热心帮助您——这几天,她和几位声乐系的同学到各个医院去给伤员们唱歌,嗓子都唱哑了。您找她么?她现在就在这个医院里,我领您去找她……”说着,柳明站起身来,鸿远随着也站起来。当她一扭头时,却见白士吾站在不远的一棵小树下,正探头向柳明和鸿远这边紧盯着。柳明一阵气恼,但又不便说什么,只向跟在他们身后的白士吾睨了一眼,领着曹鸿远向楼上的病房走去。
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在一间散发着各种气味的闷热的大病房里,一排排紧挨着的病床上,伤员们有的微仰起头,有的睁大了眼睛,有的紧闭双目,腮边挂着泪珠……六七个男女青年,正站在病房中央激昂慷慨地演唱着抗战歌曲。这里面,就有小苗虹。她的红润细嫩的圆脸瘦了,变得有些苍白。她正用充满激情、但已沙哑的声音唱着《慰劳歌》:你们为了我们老百姓,负了光荣的伤,躺在这病院的床上——飞机还在不断地扔炸弹,大炮还在隆隆地响!
拚着我们——最后的一滴血——守住——我们的家乡!——家乡!……
唱到“守住我们的家乡”几个字,曲调高昂,然后逐渐减弱,终于消失了。这时,整个病房沉浸在一片寂静里,仿佛这动人的歌声仍在每个伤员耳中回旋。苗虹圆圆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掏出手绢一边擦额上的汗,一边擦眼中的泪。负伤的战士们有的用大巴掌抹掉腮边的泪水,有的一边落泪一边举起无力的双臂鼓起掌来。掌声虽然稀落,但这是出自身负重伤的伤员的手掌呵!他们的掌声却又反过来感动了前来慰劳演唱的青年学生们,他们也都掏出手绢来——人们的心,紧紧地拧结在一起,熊熊地燃烧在一起……
站在门边的柳明和鸿远也一边鼓掌,一边落泪。敌人大举向中国进攻了!大炮、飞机正在北平城郊的上空日夜不停地震响着。这歌声和炮声混合在一起,如此明晰地映现了当时的真实景象;而那句“拚着我们最后的一滴血,守住我们的家乡”的歌词,又是如此确切地道出了人们誓死保卫国土的意志、情感和决心。因此,当苗虹的歌子唱完后,人们的感情就这样被掀动起来,被激荡起来……许久工夫,病房里除了欷(虚欠)的哭声,就是伤员们“他奶奶的”一类愤怒的骂声。
激荡的波涛刚刚平静一些,一个男学生用悲怆而昂扬的男高音,唱起了《九。一八小调》:高梁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先占火药库,后占北大营!
杀人放火真是凶——杀人放火真是凶……
中国的军队有好几十万,恭恭敬敬让出了沈阳城……
病房里,人们的心随着歌声,又一次像潮水随着风声,情感的激流更加汹涌起来……
“妈的!老子有口气,就得跟你这小日本拚到底!”“中央军都死绝啦?怎么就不来支援俺二十九军呵?”正当这个男学生高声唱着、战士们愤恨地骂着的时候,苗虹一回头,望见了站在病房门口的柳明和曹鸿远。她急忙跑到门口,一边拉住柳明的手,一边对曹鸿远说:“您也上这儿来啦?您跟伤病员们讲几句鼓励他们的话吧!——他们这些二十九军的弟兄们和军官们抗战的热情可高哩!他们……”“瞧你,一讲起话来就没完!”柳明打断了苗虹,指着曹鸿远,“曹先生找你有点事情,你出来一会儿。”“我出去一下——”苗虹冲着病房当中一个女青年用手向外一指,表示她要出去。接着,拉起柳明跟着曹鸿远离开了大病房。
尾随而来的白士吾,睁大了眼睛,惊疑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第八章第八章柳明拉着苗虹,一连几天跑到北平大大小小的西药房里去买药。她们拿着曹鸿远给她们的八百元法币和一张药单子,走了一家又一家。可是,不论到哪家药房,那些往常对顾客笑脸相迎的掌柜或伙计,个个没精打采地坐在柜台里的板凳上,动也不动地皱着眉头嘎声嘎气地问道:“买什么药?”“我们要买五万片阿司匹林,一万瓶红汞,一百磅药棉……”苗虹总是抢先说话。可是,没等她说完,掌柜就大惊失色地喊道:“要买这么多药?干什么用呀?我们可没有!”碰了钉子,她们只好又走进另一家。一进门,柳明慢声细气地对柜台里的人解释说:“芦沟桥战事打得吃紧呵!前方下来那么多的伤兵,需要大批药品。我们是救护队的,向各界募捐了一笔款子,要为抗战负伤的士兵买药品。咱们都是中国人,请你们尽量把这些最需要的药品卖给我们吧!”“二十九军的军需处存的药品多着呢!干嘛用你们这些学生来募捐买药?”柜台里的掌柜先生不紧不慢地反驳着。
苗虹急了,连珠炮似的向那个扇着大蒲扇、穿着一身白绸裤褂的商人开了火:“二十九军有药没有药,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他们军需处能知道日本鬼子在七月七号突然进攻芦沟桥么?能知道二十九军的士兵不怕死、跟鬼子拚得那么勇敢,牺牲的、受伤的有这么多么?你们做商人的也是中国人,你们存着这么多药品不卖给打日本的人,打算卖给什么人呀?你们商界也组织了慰问团,好些人还捐了款。我们买你们的药又不是白要你的,你们要多少钱,我们照数给你们还不行呀!”扇着蒲扇的掌柜也火了,站起身子把蒲扇向柜台上一扔,圆瞪着两只眼珠子,飞溅着唾沫星子说:“我说,你们这些爱国的学生,要有气,跟芦沟桥上的日本人去发,干嘛平白无故找到我这门脸上发起火来啦?我当然抗日!可是,我一家老小能喝西北风去抗么?我问你们拿什么钱来买药?——法币对不对?法币,这钱——跟你们实说吧,我们信不着啦!谁知道哪一天日本人进了北平城,这法币立刻就变成一堆废纸。可我的药品没了!我一家老小要吃窝头咸菜呀!呵,呵,二位小姐……”苗虹一看那劲儿,火气更加上来了。
“凭你这么大的西药房,卖给我们这么点儿药就会成了吃窝头咸菜的穷光蛋?你别没理找理!不管怎么着,今天你就得卖给我们!不然,你们就是……”下面的“汉奸”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来,忽然,一个声音把她的话打断了。
“掌柜先生,爱国人人有份。您这位先生也是不甘心当亡国奴的吧?囤积药品如今也不保险呀!”柳明、苗虹同时回过头来——原来是曹鸿远。他提着一个手提包也走进这家药房来了。两个女孩子好像得救了似的。苗虹急忙对曹鸿远说:“曹先生,您来得正好。您跟这些见利忘义的人去讲道理吧!我可实在……”她想说“气死了”,柳明拉了她一下,她才把话咽了回去。
鸿远和气地跟药房掌柜又讲了一些抗日道理,这个掌柜的总算卖给了他们一千片阿司匹林、五磅红汞还有一点别的药品,还要了高价。三个人走到药房门外,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忽然,苗虹看到了什么,对着门外墙上的几个大字努着嘴巴,气冲冲地:“你们看,这药房墙上写着什么。”本店出售花柳病第一灵药——淋病的福音——天下驰名只此一家。
柳明看了这些字样,像吃了苍蝇似的一阵恶心。她把头一扭,捶了苗虹一下:“小家伙,你倒眼尖,看这些干什么!”“妈的!救抗战伤员的药他不卖,可治花柳、淋病的药,你要是大批去买,他准保拱手送上门来。”柳明看苗虹那么放荡不羁,不由得扭头看了鸿远一眼,好像是她自己胡说了什么似的,脸绯红了。鸿远没有注意这些,只轻声对身边的两个女孩子说:“药很难买吧?”柳明点点头,从手提包里拿出几个白纸包着的药包和几个药瓶,递给鸿远:“你看,常常说了半天好话,药房才卖给我们五百片阿司匹林。像这样,我们手里的钱什么时候才能花完呢?……”鸿远接过柳明手里的药包和药瓶,笑笑说:“我遇到的情况跟你们差不多。有的铺子也只卖给我几百片阿司匹林和不多的红汞。不过,有些有爱国热情的店伙,倒偷偷多卖给一点。看来只好请你们再辛苦点,继续零星买一些;另外最好再转托你们的熟人帮助给买一批……”“那,我托我爸爸帮忙给买可以么?他这位医学博士总比咱们这些毛孩子办法多一点。还有……”苗虹向柳明一指,“你那个尾巴白士吾,听说他有个亲戚开西药店,你也可以托他给咱们去买嘛。”苗虹一说白士吾,柳明的脸刷地红了。扭转头说:“什么尾巴——绿头苍蝇!我不愿求他办事。”曹鸿远听苗虹一说,意识到柳明说的“苍蝇”可能就是他在医院里碰见过的那个年轻大学生。于是问柳明:“白先生是哪个学校的?他对抗战的态度怎么样?对不起,我也许不该这样问。”苗虹咯咯笑了,看柳明红着脸迟迟不说话,就推着她,笑道:“人家问,你倒是回答呀!”柳明才边走边说:“他是朝阳大学法律系的学生,和我是小学同学。后来,他上了中学,我爸爸还给他补习过功课……他倒也有点爱国思想,不过——”底下的话柳明没办法说了,快嘴的苗虹立刻接茬发挥起来:“不过什么?不过在爱情飞奔的时候,他就顾不得爱国了——他就变成一条尾巴——一头苍蝇,总在你身边飞来飞去。”柳明睨了苗虹一眼:“你那个高雍雅也不亚于白士吾。”“我看高雍雅比白士吾强得多!”看两个女孩子边走边逗嘴,曹鸿远笑了。默默同行了一段路,将要分手的时候,他站住脚说:“你们两位的意见都很好。那位白先生可以托他买些,反正我们是为了支援二十九军抗战嘛。至于苗教授,我知道这是位爱国、正直、有头脑的先生。前两年,我在医学院当练习生的时候,还听过他讲的课——不过,别为这些事去麻烦他吧……”那有什么关系!“苗虹打断曹鸿远的话,急急地说,”我去跟爸爸说,他肯定会帮助你的。呵,原来你真的在医学院做过事,还听过课?怪不得我和柳明都看你面熟哩。“鸿远笑笑,没有回答。三人就此分手。
柳明买了一天药品,一个小手提包还没有装满。当她带着浑身的尘土和汗渍,又渴又饿又累地回到家里,洗把脸,刚向床上一倒,白士吾风度翩翩、衣着入时地又来了。他一进门,柳明妈招呼着,赶紧到屋旁一间小棚子里去烧开水。柳清泉却戴上老花眼镜拿张报纸举在鼻子上看起来。这位老先生一向对白士吾很冷淡。
白士吾走到柳明床边,找把椅子坐下。柳明立刻从床上坐起身,无精打采地向白士吾招呼一下:“你又光临敝舍了。”“小柳,你不愿意我来找你么?为什么?”白士吾细皮嫩肉的白脸上露出惶惑不安的神色。
柳明站起身把桌上一杯茶一饮而尽。
“咱们是从小同学,你肯来寒舍赏光,我有什么不愿意的!不过,小白,别怪我又问你——你这几天都为抗战做了些什么事情?”白士吾摇摇头,懊丧地叹了口气:“小柳,你见了我就没别的话好说么?总是——你为抗战做了什么?你为抗战做了什么?……难道你没见那些街垒,刚垒好又都拆除啦!听说南苑、丰台、芦沟桥一带,刚修好的工事,二十九军还没捞着进去,就叫日本人先钻进去了。抗战——抗战,那些丘八都顶不住,咱们这些懬鹁艗(注:丘八指士兵,丘九指学生。)乱喊一阵子,能顶个什么用!小柳,我知道你的脾气,干什么都是一个心眼。你应当……”柳明蹙着修长的眉毛,闪动着长睫毛,打断白士吾的话:“这么说,你准备恭恭敬敬地静候日本人光临北平城了?这么紧张的形势,你不想着怎么替祖国效点力,老是,老是……”“小柳,你误解我了。我哪儿会欢迎日本人来——我可没有这意思!……”白士吾急忙分辩,“我当然想爱国。可是……我说小柳,咱俩今天莫谈国事好不好?我想跟你谈点咱俩……”一见柳明那严峻而冷漠的神情,白士吾把底下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柳明妈拿着一把瓷茶壶和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茶杯走进屋里来,一边走一边喊着:“明儿,小白对你、对咱家那可是一百一——好得没法子说啦!丫头,你干嘛总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人!”“妈,您少说两句行不行?这跟您有什么相干!”柳明执拗的性子上来了,抢白着母亲。母亲无奈,嘟嘟嚷嚷地走出门外去了。忽然,柳明想起曹鸿远叫她委托白士吾帮忙买药的事情。于是,她立刻改变了态度,对白士吾笑笑说:“不管怎么着,咱们是中国的青年,对危难中的祖国总应当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小白,你嘴里说爱国,可行动不一致。你可不能总这么吊儿郎当的,你应该做点有益于国家、民族的事情。”“你叫我做什么呢?”白士吾翻着眼皮咬着嘴唇愁眉苦脸地说,“只要你吩咐,我一定听从你的命令——这样吧,这是我的零用钱二百元,拿给你,也做为我向抗日军的捐献。你替我转交好吧?”柳明接过钱来放在小桌上,高兴地说:“钱可以替你转交。不过,我还得求你帮助办一件事——就是替伤员们买些药品。你不是有个亲戚开着一家大西药房么,请你帮助我们买一万克雷弗奴尔、一千克黄碘、三十磅红汞,还有……”“呵,懳颐菕,懳颐菕?这个懨菕是谁?……”不等柳明说完,白士吾打断她的话,“你那个懨菕,是不是就是那个在你护理伤兵的时候,把你叫出去的小伙子?就是在大街上游行时候相遇的人?没想到,你倒真听他的话,为他这般卖力……”白士吾的脸色突然变了。
听到白士吾这些带刺儿的话,柳明霍地站起身来,把短发一甩:“白士吾,你干么说这些无聊话!告诉你,这个懳颐菕就是人民大众!我是替人民大众而买药,是为了抗战而买药。你干什么乱扯?不肯帮忙就拉倒!”平日对白士吾有点傲慢的柳明,此刻甚至变得凌厉起来,一下子把白士吾吓坏了。他赶忙站起身来,想拉柳明的手,可刚把手伸出来又急忙缩了回去——因为他不敢。这时,他的声音变柔和了,抬起头,用脉脉含情的目光看着柳明:“我的小柳,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为懭嗣翊笾趻效劳买药还不成么?你要买多少药,开个单子给我,我一定想办法替你去买。而且,我还愿意为了你——支付所有的药款。”“谁要你白给买!”柳明的口气变和缓了,叹口气说,“这里有张单子,你照着单子上的药品,尽量帮我们买来。用多少钱,我这里有。”“好吧,一定照办——可是,得有个条件。”“什么条件?”“我知道你为买药跑了一天,又饿又渴。走,我请你去吃馆子——西餐还是中餐随你挑。我知道你爱吃冰淇淋,凉凉甜甜地吃两杯消消暑再吃饭。你可得好好保养身体。看你,近来瘦多了。”白士吾的关切和柔情又把柳明感动了。她脉脉含情地向男友投去动人的一瞥,嘴角含着一丝甜甜的微笑:“小白,别怪我,我知道你对我——心好……”“小柳,你听,你听——我念给你听——‘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些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我的心你明白么?每天我一想念你,就念这首词……”
柳明微微点头,脸上又是一阵红潮。
看看父母都不在屋,她对白士吾笑道:“我饿了,现在跟你一块儿吃饭去。”白士吾笑逐颜开:“好,好,咱们饱饱地去吃一顿。别看有些饭馆前边没有好菜吃了,咱们可以到后头去吃。许多开饭馆的都跟我家不是沾亲就是带故。你想吃什么,包你满意。”黄昏过后,月上梢头。出了柳家的大门口,白士吾挨着柳明没走几步,忽然扭过头笑嘻嘻问道:“小柳,问你句话,可别恼。那个托你买药的小伙子,是你新交上的朋友么?”一句话又惹恼了柳明。
“你如果不愿意帮忙,那就拉倒!想不到你这么不了解人!”说着,柳明返身就往自家的门口跑。
“小柳,小柳!别生气!我只不过信口开河……走,快吃饭去,你一定饿坏了。”白士吾赶上去拉住柳明,急得脑门子上直冒汗珠。
柳明转过身来,不理白士吾,径直朝胡同口走去。
白士吾高兴了,诚惶诚恐地追在她的身后,几步赶卜了她。并肩走了一阵,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带着悲怆的音调又低声地吟哦起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小柳,知道这诗的意思么?——这诗真好像是形容我的心境——我在为你受尽煎熬,你能领会么?”沉沉暮色中,柳明听到白士吾为她诵吟的诗句,心里又是一动——一股怜悯的情感蓦地涌上心头。她的眼睛潮湿了。侧过头,看了白士吾一眼,那对美丽的酒窝微微颤动了一下,望望一弯斜月,没有出声。第九章第九章在北平西城靠近中国大学的地方,新开张不久的大成公寓里,二十多个小房间住满了各式各样的客人——有来北平考大学因发生战事交通断绝回不了家的青年;有没能住上宿舍的、或者带着妻子来北平上学的大学生;间或也有失业青年和商人们住在这里。
张怡临时住在这个公寓里。一间不大的房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二屉桌、一个小书架。傍晚时分,曹鸿远来了。两人就挨着小桌,头碰头地低声谈起话来。
张怡眉清目秀,两只眼睛因为近视,显得特别细长。他用沉重低哑的声音在鸿远耳边说:“国民党还在侈谈和平。不出兵抗战,也不支持二十九军抗战。北平人民和二十九军都想死守住这座孤城,不过事实上恐怕很难守住。听说宋哲元将要离开北平,留下张自忠去和日寇周旋。这样一来,北平的沦亡更要加快了……”张怡沉痛的声调感染了曹鸿远。他凝视着张怡清秀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老师,北平如果沦亡,我的工作怎么办?我本应当赶快完成任务回延安去。可是药品、交通……”“听说你动员了不少人帮你买药。这药还没有买够么?”张怡的态度总是从容不迫。他不提回延安的事,只问买药的情况,“你又找过华兴了么?”鸿远苦笑了一下:“找过了。他答应再设法买一些。可是一般药房,你说了半天好话,一次也只肯卖给你几百片阿司匹林,这些药行商人还说这是懓鷴呢!所以,药品到现在还没有买够。”“你新认识的那两个女大学生,她们帮你买得怎样了?”“她们确实很热心。柳明还动员了她的一个男朋友——那人有个亲戚开西药房,她已经委托他多给买一些。我看如果一次买得多,就叫药房收了款后开个提货单,免得把大批药品提来提去的,目标大,又麻烦。我已经对柳明嘱咐过了。华兴也赞成这样做。”说到这儿,鸿远稍稍蹙起浓黑的剑眉,看着张怕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说,“苗虹是个热情的、心直口快的姑娘,她叫我去找她爸爸苗振宇教授帮忙——这样,可能买得多些、快些。不过,我不愿意去找这样的高级人物……”“为什么不可以去找这样的高级人物?”张怡一反常态地打断了鸿远的话,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气,“去年春天,我就代表东北学生到西安去找过张学良。难道苗教授比张学良这个人物还高级么?”鸿远脸红了。张怡没有正面批评他、责备他,可是,却使他感到一种比受到批评、责备更深的不安。他想了一会儿,轻声地说:“接近工农或者一般的学生,我还不大为难。要去接近那些大人物——就像苗教授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吧,我就觉得没把握,不知道谈什么好了。”“今天的形势还有什么别的可谈?谈抗日救国嘛。”张怡拍着曹鸿远的肩膀笑着说,“张学良、杨虎城那样的高级将领,而且是奉蒋介石之命去懡斯矑的高级将领,我们党都能够影响他们发动懰卤鋻,逼蒋抗日。当前,日本帝国主义的加紧侵略,正在促使全中国人民觉醒,团结起来一致抗日。苗振宇是东北人,家乡的沦丧,祖国的危亡,他会有很深的感触。而且,他又是个日本留学生。咱们正应当去做他的工作,促使他走进抗日的行列。”曹鸿远紧紧握住张怡的手,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的波浪冲激着他。他想起七年前,那时,他才十六岁。一个寒冬的夜晚,在前门车站扛完了大个,他已经累得东倒西歪,几乎站不住脚。天又下着大雪。他一边啃着窝头,一边走向他当时的宿处——天桥一带的“鸡毛小店”。可是,因为天冷、下雪,那天店里的住客特别多。鸿远想挤个地方,却怎么也挤不下。他跑了几个小店,全是这情况。他又不愿跟别的——和他一样的穷哥们打架争地盘,于是咬咬牙,冒着寒风、顶着大雪跑到张怡的公寓里。这时天都快半夜了,张怡还在灯下读书。他一见鸿远冻得抖抖瑟瑟的样子,赶紧帮他脱掉打湿了的破棉衣,叫他钻进自己的被窝里,把两条被子全盖在他身上。他太乏了,头一沾枕就睡熟了。热乎乎的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睁眼一看,张怡还坐在小桌前读书——为了让他美美的睡上一夜,他的张老师竟一夜没有合眼。当时,鸿远跳下床来,抱住张怡的脖子哭了……而今天,张怡的话又像是一把神奇的钥匙,打开了鸿远头脑中那扇狭隘的小门,使他的心胸顿时开阔起来。
“老师,我去找苗教授,争取他加入抗日的行列。”“要大胆地开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工作,尽力把一切愿意抗日的人都团结到我们的周围来,这是党当前的战略方针。你不能光想着买药。要通过买药,多作人的工作。小曹,你说对不对?嗯!懚圆欢話三个字可是你的口头禅呵!”鸿远连连点头:“对!对!现在我可不再问您对不对了。”两个朋友互相望着,会意地笑了。
鸿远准备走了,张怡忽然小声在他耳边说:“东北那边有一支游击队开到了北平附近,在妙峰山、十三陵一带活动。他们缺枪、缺人。有可靠的人,你可以介绍去参加,越多越好。如果能够帮助他们弄到一些枪支就更好了。……怎么样?你不嫌肩膀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吧?”“呵,有游击队过来啦?老师,您能叫我去参加么?我在延安懞齑髵学过点军事,也参加过战斗。叫我去吧!”“那你就不买药了?不做苗教授的工作了?嗯!”鸿远低头不语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果决地说:“我又心血来潮了。刚才的话收回。我该做什么仍做什么。”“对,批准你收回。我看你还是先去拜访苗教授,可以拉着柳明一同去。争取好这个人,这对于我们今后的工作肯定会大有好处。”曹鸿远离开大成公寓,立刻到医学院附属医院去找柳明。这些天,在芦沟桥炮声时紧时松、战争打打停停的情况下,有些重伤员已经从北平转移出去,但医院里仍然拥塞着不断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或老百姓。柳明自从父亲叫她读了范长江的那篇通讯,还受到他的批评,就更加把全副心思放在救护伤员上,尽量少见白士吾,更不肯跟他花前月下地逛公园了。她把买药的事托给白士吾之后,又回到医院里来。
跑了几个病房,鸿远才找到柳明。听说叫她陪着一同去看苗教授,柳明二话没说,向另一个同学交待了几句,利索地脱下身上的白罩衣,摘下白帽子。她那乌黑的短发和裹着素花布旗袍的袅娜身材,立刻使这个热情、纯洁的少女露出一股典雅、温柔的美来。两个人出了医院,并肩走在黑黑的马路上,彼此都很少说话。当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苗教授的客厅,已经八点钟了。
客厅不很大,有新式沙发,有几个玻璃书橱,里面装满了精装的英文、日文和德文书籍。在靠近窗户旁边,还有一架半旧的钢琴。苗虹这时正在弹着一支外国曲子。一个长头发、白净脸、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的男青年倚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屋里没有别人。
鸿远随着柳明刚一进屋,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个长头发青年。他低声问柳明:“那是高雍雅,对不对?”柳明点点头,向屋里的两个人提高了嗓音:“苗虹,高雍雅,你们的雅兴真不小呀!大炮隆隆地响,还有钢琴来伴奏……”没等柳明说完,苗虹从小凳子上跳了过来,红着脸,喘着气,拉着柳明说:“明姐,战争打得这么不利,我心里难受死啦!可是——他……”她用手一指高雍雅,噘着嘴巴,“他非叫我给他弹个舒伯特的小夜曲不可。说这可以唤起他的诗兴,解除他的烦闷……”高雍雅也离开了钢琴,向走进屋来的柳明打招呼:“密斯柳,你怎么肯离开医院那个神圣的场所,来看苗虹?”说着,又用近视眼瞟了一下曹鸿远,向他傲然地微微一点头。
苗虹急忙替他们介绍:“小高,他就是我向你说过的那位救了我们的传奇式的人物曹鸿远先生。”又指着高雍雅,“他就是高雍雅。爱写诗,特别喜欢波特莱尔的诗。燕京大学英语系的。……这个人自高自大,曹先生,您别见怪他。”曹鸿远立刻伸出手去握住了高雍雅的手:“爱写诗?那太好啦!在这风云突变的伟大时代,你的诗将对垂危的祖国起到唤起民众的作用。你们说对不对?”他转脸望着柳明和苗虹,露着洁白的牙齿笑了。
“我叫他写歌颂抗战的诗,可是他——他——”苗虹脸又红了,不好意思说了,急忙转了话题,“明姐,你是带曹先生来找我爸爸的吧?我已经跟他说过啦,他很欢迎曹先生来。”苗苗说着,跑向北屋。不一会儿,个子高大、满面红光、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稍稍肥胖的苗教授被女儿拉着拽着走进客厅里来。
苗教授一见曹鸿远,立刻拉住他的手,端详起他的脸来。看了几秒钟,才用宏亮的声音大声笑道:“小伙子,看你好面熟啊!三年前,你在我们医学院当过练习生。我的记忆力不错吧?不过,你这个练习生跟别的练习生大大不同——在我讲课的时候,我常发现你来偷听我的课当时,我心里感到很诧异。但你的好学精神感动了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哈哈,所以我从来没有把你赶出课堂去,是这样的吧?”苗教授穿着白绸衬衫,灰色料子短裤,红红胖胖的圆脸上,留着一撮仁丹小胡。一看就知道是个豪爽、热情、心胸开朗的人。对着这位谈笑风生的教授先生,鸿远拘束不安之感立刻消失了,向苗教授鞠了一躬,微笑着说:“苗教授,您的记忆力真好!这几年了,您还记得我这个小练习生听过您的课。我确实很喜欢学习,只是家境困难,上不起学——只能偷着上一些学校去听点课……”苗教授不等鸿远说完,一把拉他坐到沙发上,两只圆眼透过眼镜片儿,露出一副赞许、同情的神色:“你叫曹鸿远是不是?我就叫你小曹吧。小曹,古今中外,许多有成就的科学家、文学家、发明家,不一定都是从正规大学里毕业出来的。有没有成就,有没有出息,关键在于自己的刻苦努力,不断钻研——像爱迪生,穷得连学校都进不起,却给人类发明了电灯,创造了上千种科学成果……”“爸爸,人家曹先生是找你有事来的,瞧你的话匣子一开,就没完没了啦!”苗虹打断了爸爸的话,急着想叫曹鸿远把买药的事向苗教授提出来。
苗教授对于眼前这个神态稳重、气度不凡的青年,似乎产生了异常的好感。他拍拍女儿的手,摸摸自己的小胡子,对鸿远说道:“你找我有事?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你想,我有这么一个跟我一样心直口快的女儿,她能不对我说么?不过,我很难过,我已经尽了我微薄的力量——你也许不知道,我虽然教的是内科学,不料这次芦沟桥战事一起,我就像投笔从戎似的,把内科学一丢,日日夜夜呆在手术台上帮助外科大夫们为伤员动手术,几天几夜没回家,可把我的老伴儿急坏了。可是结果又如何呢?……”苗教授忽然沉默了,两眼直直地盯在鸿远的脸上,似乎有什么痛苦折磨着他。停了一下,才轻声继续说下去,“唉,我不懂什么政治,成天钻在实验室和课堂里……不过后来,情况不同啦——东北沦亡之后,我带着家眷逃到北平。原以为在这里可以躲避风险,不当亡国之奴。哪里想到,日本的魔掌,如今竟又伸向华北——不,它们还要伸向全中国。有的进步教授告诉我,他们正在一步步实行懱镏凶嗾蹝中的毒辣阴谋——先占东北满蒙,而后侵占全中国。小曹,不瞒你说,我对蒋介石不出兵援助二十九军,还一味向国联求援的软弱无能,已经感到失望了,所以,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请你一定直率地告诉我。不然,我就要……”说到这里,苗教授长叹一声,连连摇起头来。屋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闷起来,连喜鹊似的苗虹也不再喳喳了。只有小茶几上的电风扇,呼啦呼啦地,发出一种令人烦躁的单调声响。
鸿远对于这位爱国老教授的心境已经有所理解。
“苗教授,您的一片爱国之心,很使我感动,也使我钦佩。有什么问题,您说吧,我一定尽我所知,直率地说出来,然后向您求教。”“共产党方面现时对于抗战的态度如何?他们可以担当起抵抗日本——即坚决抗日到底的重担么?”苗教授提的问题,是当时一般爱国民主人士和众多知识分子急于了解的问题,也是鸿远意料中的问题。国民党十年来热衷于打内战,对外则一味退让求和。所以,当时不少有头脑的人,不得不把领导抗战的希望,从国民党转到共产党方面来。
鸿远还没有张嘴,进来一位体态端庄、面庞白嫩、穿着可体旗袍的女人。这女人长得和苗虹非常相像——圆脸、大眼、漆黑的眉毛和红红的嘴唇。不知道的还会以为是苗虹的姐姐呢。只是她的头发长长地卷曲地披在肩上,这才像个“太太”。她手里端着一个花漆托盘,走进门来,向柳明和鸿远亲切地点了一下头:“小柳,你来了……这位先生?……”她向鸿远一摆手。表示请问他的姓名。
“妈妈,他是曹鸿远先生。”苗虹抢先跳到妈妈身边,笑着替鸿远介绍,“这位先生可好呢!就是那天在小禹庄救了王家父子,也救了我和明姐的人。”鸿远笑着看了苗虹一眼,站起身向苗夫人鞠躬:“伯母,您好!今天特来拜望伯父和您——多打扰了。”苗夫人见鸿远面容英俊,彬彬有礼,心里喜欢。她把手一摆,让鸿远坐下,说:“曹先生,见到您很高兴。苗虹几次跟我们提到过您。今天见到您,怎么感谢您好呢?您挺身救了苗虹和柳明,太感谢了!”说着,苗夫人把托盘里的茶壶、茶杯拿出来,给屋里的人倒起茶来。
“妈妈,我来倒。”苗虹夺过妈妈手里的茶壶,一面倒茶,一面向鸿远说,“我妈妈叫杨雪梅,是日本东京高级护校毕业的。在日本留学时,她就和爸爸结婚了,生了我哥哥和我。我哥哥现在还在日本留学……我还有个舅舅叫杨非,是个画家,在北平艺专教油画——他在巴黎学的画。”并没有人问,苗虹却自个儿哗啦啦地介绍起妈妈和舅舅来,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柳明轻轻拍了苗虹一下,笑道:“小喜鹊,喳喳喳!苗虹,你怎么长了这么一张巧嘴呵?”“高兴了,话就多。曹先生来了,你不高兴么?……”柳明的脸微微一红,不再出声。
苗教授向妻子一招手:“雪梅,你快坐下听听。我们正同这位小曹讨论国家大事呢,你来了把我们的话打断了。小曹,请说吧。”“伯父,您太过谦了。我才识疏浅,只能给您们讲点故事——不知您们可愿意听?”“快讲!快讲!讲故事更好……”苗虹忍不住又插了话。
“讲故事?那也好。”苗教授有些迷惑地应和着。
等苗教授表了态,鸿远才开始说:“你们都听说过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吧?我就说个红军过草地的故事。草地在西康境内,那儿茫茫无际,渺无人烟。行军时只能踏着长在水里的青草走,没有长草的地方就是泥潭。这些泥潭很奇怪,个个都是无底洞。无论人或者牲畜,一不留神,掉在表面上是平地的泥潭里,就会越陷越深,谁也没法子去搭救。直到完全没了顶,人和马全都不见了,这些泥潭才又恢复原状。红军吃什么呢?开始大家身上还带着些炒麦子、炒麦面。后来,这些吃完了,就吃青草、野菜、草根、树皮,甚至有的人把皮带都煮着吃了。有些红军因为得了病,再加上缺乏食物,走着走着就在草地上倒下了,永远停止了呼吸……活着的人,拿起死者的枪,含着眼泪又继续前进……你们都知道周恩来先生吧——懰卤鋻和平解决,就是共产党中央派他去说服张学良、杨虎城二位将领,不杀蒋介石,从而赢得今天第二次国共合作的局面。长征时,红军渡过大渡河不久,周先生得了重病,整天高烧不退。当时红军药品非常缺乏,连一些最普通的药品都很难得到。周先生的看护员名叫刘江萍,急得心里火烧火燎,她和医生商量,想到各个部队去找点药来给周先生治病。可是,得了肝脓疡病的周先生,虽然肝区剧烈地疼痛不止,却坚决制止说:懻绞棵潜任腋枰┢罚霾荒艿讲慷由先フ乙当时中共中央批准给他一副担架,可他从来不用,让其他伤病员用。直到病情严重得实在走不动了,他才坐上去。不久病好了一点,他就又繁忙地工作起来。医务人员为了让他吃得好一点,有一次设法煮了一小缸子稀饭给他送去。周先生却说:懳颐歉锩亩游楣俦恢隆U绞砍允裁矗乙渤允裁矗他坚决不吃这碗稀饭,仍然和战士们一样吃野菜……”“呵,红军!红军!——周恩来!周恩来!……”听了鸿远讲的故事,苗虹激动得喊了起来,“世界上有这样艰苦的生活,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人——像周恩来先生那样的人物,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现在,他们都很好吧?”“嗯,小苗。红军已经到达了陕北。我问你,他们冲破蒋介石的重重封锁,历尽千辛万苦到陕北去是为了什么?你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么?”鸿远喝了一口茶水,扭头笑着问苗虹。
苗虹把头摇得货郎鼓似的,吐吐舌头笑了:“我交白卷——还是你说吧。”“就是为了北上抗日呀。”鸿远面容严肃了,“为了北上打击日本侵略者,红军才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作出重大的牺牲,进行了二万五千里的长征。最近,懧登攀卤鋻的第二天,共产党中央就在陕北向全国各界发出了紧急号召。号召说:懭牵健⒔蛭<保」蔽<保渥氨N榔浇颍”N阑保〔蝗萌毡镜酃饕逭剂熘泄缤痢这个号召是多么急切!多么诚恳!多么明确!可是蒋介石呢,还在跟日本商量什么撤兵办法。日本正好利用蒋介石的和平幻想,大量向中国各地增兵——你们已经看见了吧,现在每天从山海关外开到平、津各地的日本军车一列接着一列……伯父,您提的问题,我还用再回答么?“苗教授双眼望着鸿远,沉思着。额上的皱纹,凸了出来,他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哎呀,曹先生,难道咱们就这样等待亡国么?”苗虹喊了起来。
柳明的眼里忽然泪水盈盈,心里激动地想:“这个曹——他也许就是红军吧?多么不平凡的人物……”听鸿远不再开口,苗虹忽然用手捂着双眼又喊起来:“不!不!我决不当亡国奴!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我、我愿意……”“你愿意什么?”高雍雅急忙扯开她的手,掏出一条手绢,像要替她擦眼泪似的喃喃着,“苗苗,你愿意什么呀?……”“去你的!总这么动手动脚的,也不看个时候。”苗虹从高雍雅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她的眼睛是潮红的。
曹鸿远说的故事和对抗战形势的简略描绘,给人们的心头压上了一层愁云,同时又仿佛给人们带来一线希望。
“小苗,你没有听懂我的故事吧!干么绝望悲伤?中国是有希望的!”鸿远见屋里的几个人都忧形于色,坐在沙发上轻声解释着。
“我明白了!”苗教授忽然把肥厚的手掌用力一拍,爽朗地笑了起来,“小曹讲的这个故事含义很深——它说明红军在那样艰苦绝伦的处境下,还能战胜国民党军队的懳Ы藪,北上抗日,到达陕北;它还告诉我们,红军和共产党的领导人——像周恩来先生那样,身患重病却和士兵共甘苦……呵,苗苗,你还愁什么?小曹告诉咱们——共产党是可以办救国大事的!孩子们,呵!呵!……”苗教授涨红着脸,激动得喊了起来。这位年高的人情绪一变,整个客厅的空气也变了——人们的脸上有了喜色。又是苗虹第一个跳起来,用力抱住柳明的脖子,笑着说:“曹先生的话我全相信!明姐,你相信么?”柳明用力点了点头:“我也相信。”苗教授站起高大的身躯,把呼呼响动的电风扇关掉。然后,转过身,用两只大手紧紧握住曹鸿远的双手,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说:“小曹,过去你听过我讲课,我算是你的半个先生;今天,你又来当了我们大家的先生,来给我们上了很好的一课——我希望它不是《最后的一课》……好吧,你要我办的事,为了中华民族的生存,为了那些英勇抗战的将士,我一定竭尽绵薄之力。这样吧,五天之后,你来取发货单。那一百片、一百片的阿司匹林哪一辈子才能买够数啊!”听了爸爸的话,苗虹活像个装着弹簧的洋娃娃,一下子蹦了起来——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发出了惊喜的呼喊声:“爸爸!爸爸!你真是个好爸爸!”苗教授也动了感情,低下头抱起女儿美丽的脸蛋,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呓语似的喃喃道:“孩子!苗苗,你真是我的好女儿!”柳明坐在椅子上高兴地笑了。她一笑,左腮边上的一个小酒窝,又微微颤动起来。第十章第十章夜将阑,曹鸿远答应苗教授夫妇送柳明回家,苗虹这才拉着柳明一同走出大门外,走着,叨着:“曹先生,您可一定得把我明姐送到家呵!听说趁着打仗,汉奸、流氓、坏蛋还有日本间谍都在街上活动着呢。我明姐要是有什么差错,我可要找您……”说到这儿,苗虹吐了下舌头,不说了。
柳明搂着苗苗的肩膀,低声说:“操心老得快。回去吧——明天你还到我们医院去唱歌吗?”“不去了。明天我要给演《放下你的鞭子》的崔嵬伴唱——同学介绍的。明姐,你看过这出戏么?好极了!群众看了都感动得掉泪——就在街头演的。”柳明点点头:“是好,我已经看过了。”苗教授夫妇亲自把鸿远、柳明送到大门口外;高雍雅也出来走上另一条路。苗家三口人目送他们走了一段路,才关好街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