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青春三步曲之二:芳菲之歌(出书版)》作者:杨沫【完结】 > 《青春三步曲之3-芳菲之歌》书香门第.txt

第 4 页

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553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出了胡同口,曹鸿远对走在身边的柳明轻声说:“对不起!柳小姐,把你拉来找苗教授,这么晚了才回家。令尊、令堂一定很不放心——真的,今晚要是戒严就麻烦了。真是抱歉!”“不是晚十一点以后才戒严么。”柳明有点心慌了,偏过头望着鸿远,“要是不让过去,回不了家——怎么办?”“柳小姐,不要慌。你有医学院的徽章,遇见巡逻队,就说到苗教授家里商量救护二十九军伤员的事,谈晚了。他们如果不信,可给教授打电话。”柳明瞥了一下曹鸿远,在路灯下,那张英姿焕发的脸,沉稳、安详,没有丝毫慌惊的表现。柳明受了感染,立刻安静下来,却又为身边的人担心了。

“曹先生,那您呢?您自己要是遇见巡逻队什么的,怎么办呢?您不要送我了,这条路我常走,很熟。您赶快回家吧。”“小姐,请不要多说了。苗教授的嘱托,我怎么能不守约?我一定要送你到家。至于我自己——没关系。我在你家附近有朋友,今晚就住在朋友那儿。柳小姐,你的安全,今晚我要负全责,对不对?”柳明自尊心极强,看曹鸿远那种若无其事的样子,就不再说什么。虽然她心里还是有些怕——怕遇见坏人,怕被巡逻队拦阻;她也怕身边这个高大俊气的小伙子。平生除了跟白十吾一起在晚间逛公园、看电影,每次都由他送回家之外,柳明可从未跟任何男子夜里同行。现在,天色黑黑的,街头冷冷清清的,这个曹——究竟是个什么人呢?是侠客?是共产党?还是一个伪装的……她怕起来了,不住偷偷拿眼望望身边的人。“不,绝对不是的!”她想起了在小禹庄时的一幕,那是个多么不平凡的人,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应当怕……绝对不应当!当她又一次向身边的人一瞥时,她立刻感到羞惭和歉疚了——那双眼睛善良、睿智、深邃、镇定……坏人怎会有这种眼睛?他在向自己微笑——含蓄地微笑呢。在笑我的惶悚不安吧?笑我的幼稚浅薄吧?……不能叫他轻视自己,即使遇见危险也不能慌。他——这个身边的人一定会挺身而出……

柳明镇定了,虽然两个人走得都很快,却步履整齐,从容不迫了。

这时柳明的意念又转到另一个人的身上,转到有段时间几乎每天都相见的白士吾身上。他像个影子,随时随地都跟着他心爱的姑娘。今天傍晚,他说过要到医院来的。但曹鸿远先找来了,她顾不得等他,就急忙陪曹鸿远来找苗教授。白士吾到医院不见她,这个晚上,他会多么焦急,多么记挂,说不定又在各处找她了。柳明抬眼四顾,她忽然希望对面匆匆走来白士吾,这就不必劳烦这个还不太了解的高个儿送自己了。小白可以送她回家,还可以一路握着她的手……姑娘心思缭乱了。原来自己不见白士吾时也是想念他的。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像越来越深了。

为了打破路上的岑寂,曹鸿远问柳明一些事,最后问道:“柳小姐,我想问一下,你说有位朋友可以帮助买药,不知是否已经托办了?”柳明似从梦幻中惊醒,扭头看看身边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放心!我已经托付他了。他会办到的。”“噢,现在的药很不好买啊!”鸿远不便多说什么,转了话题。他向柳明讲起北平的大中学生,还有全国的大中学生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如何奋发激扬,如何投笔从戎的一些情形。他的声音不高,却感情真挚,铿锵有力,材料丰富,有根有据。柳明的心思立刻离开了白士吾,专心致志地听着曹鸿远的讲话。柳明表面沉静,心里却敏锐、富于情感。她对身边这个人,经过今天傍晚,直到目前的一番谈话,心里终于涌起一股异常的敬意,“呵——多好的人……”她又在心头感叹了。

曹鸿远似乎对北平的地理很熟,东绕西绕、拐弯抹角,尽走一些小胡同。他们终于避开巡逻队的巡查,走到柳明所住的背阴胡同里。这时,柳明心里忽然又涌上一股少有的感激之情。她为自己曾怀疑曹鸿远也许是个坏人而自责;又想,他身上总洋溢着一股青春的气息,他一定是个不一般的人,也许还是个英雄吧?认识这样的人真是幸运……正当柳明思潮起伏,对曹鸿远作着种种猜测的时候,一根电线杆子后面猛地蹿出一个人影来。柳明吓了一跳;曹鸿远把柳明向身后一推,也站住了。

那个人蹿上前来,一把揪住柳明的胳臂,瞪眼望着曹鸿远大喊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怎么敢欺辱我的、我的——未婚妻!”曹鸿远望着那个戴着眼镜、声嘶力竭地狂喊着的白士吾,自己仍稳稳地站着,望着,脸上仍含着淡淡的笑容,没有出声。

白士吾的这种举动把柳明气坏了。她用力甩开白士吾的手,歪着脑袋,忿忿地说:“白士吾,你疯啦?要不要我送你到脑系科去检查一下?……你怎么可以对曹先生这样无礼!是苗教授请他送我回家的。你不知道,现在北平正处在战争的动乱时期么?”白士吾听了柳明的话,仍然不相信。瞪着曹鸿远,咬着嘴唇,昏暗的街灯照着他的白脸,显得更加苍白。他把头转向柳明,带着哭声:“今天傍晚是这个人把你拉走的,我知道!柳明,你不要被他欺骗——他不是好人……”曹鸿远不理白士吾,沉默了半分钟,含笑对柳明缓缓地说:“柳小姐,苗教授委托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完了。你已经平安到家了。现在告辞。”说着,对柳明点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柳明站在冷清昏暗的街灯下怔住了。

白士吾站在他身边也怔住了。

晚风轻飘飘、凉嗖嗖的。天上的星星缀在锦缎般的流云上,一闪一闪的。不时,枪炮声像闷雷似的在寂寥的夜空中滚滚响过。美丽的夏夜,被笼罩在一片凄清、沉郁的气氛中。

柳明终于从惊惶激忿中醒转来,她看都不看白士吾,几步闯进自己的家门。不意一头撞歪了一个人——原来是母亲正站在街门口观望着女儿。她把母亲往门里一推,砰地一声插上街门,拉住母亲就往屋里跑。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砰、砰、砰——一声接一声。

柳明倒在自己的小床上,拉住母亲,流着眼泪说:“妈,不许给那个阔公子开门!”“好丫头,别生白少爷的气。他今儿晚上为你快把腿跑细啦——跑了好些个地方找你……”“他跑断了腿,活该,自找!妈,你要给他开门,我马上就走!”可是,门还是开了。白士吾还是慌惊地站到柳明的床前。

柳明妈急忙退了出去。

白士吾见柳明用被单紧紧裹住头,不理他,慌了神,一下子双腿跪在床前拉扯被单,嘴里不住喃喃地乞求:“小柳,原谅我!饶恕我!我错怪了你们——不,我错怪了你。……你是多么纯洁正派的好姑娘,我知道你爱我。……我该死,该死!你打我一顿吧!可千万别不理我——别不理我呀!不然,我跪在你床前一夜不起来——永远不起来……”眼泪鼻涕流了白士吾一脸,这个美貌男子真的伤心了。

柳明蒙着被单抽泣着,仍然不理白士吾。

母亲进屋劝解了。她为白士吾说了许多好话,最后说,如果女儿还不理白少爷,她也要跪在女儿的床前。

柳明把被单一掀,翻身坐在床上。

白士吾见柳明坐起来了,虽然把头扭向墙壁,他还是欢喜得一跃而起,拉住女友的胳臂,颤声地吟哦起来:“……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又是那首歪词!别卖弄了!还不快回府去——你爸妈该急坏了。”见柳明说了话,白士吾抹着脸上的泪水笑嘻嘻地说:“我早打电话告诉阿妈今夜不回家了——我准备寻找你一个通宵呢!伯母已经为我在外屋搭了一个小铺,你不信,去看看。”说着,拉住柳明就向外屋扯。

“你快回府吧!叫你家王升李顺来接你。我家又脏又窄,别脏了你白少爷的娇贵身子。”白士吾用手捂住柳明的嘴,多情的眼睛,脉脉地注视着那双生气时更见黑白分明的眸子,笑嘻嘻地说:“伯母已经答应我住在你家了。你赶我走,半路上出了危险,你不后悔么?”她蓦然想起了曹鸿远——他一个人深夜走回住处,不是已经很冒险了么?

这问题把柳明难住了。一种对朋友的责任感,促使她冷静下来。有意把话锋一转,严肃地问:“小白,托你买药的事,你想着没有?你要不认真办好,以后我就不理你了。”“办!办!办!小姐的命令如同圣旨,我肝脑涂地,敢不办呀!”柳明终于又被他逗笑了。第十一章第十一章柳明家只有两间南房。外间屋放着一大一小两张床,大床父母睡,小床弟弟睡。里间屋里柳明一人住。这个夜晚白士吾住在她家里,弟弟睡在父亲的床上,把小床让给白士吾睡;母亲就和柳明挤在里间屋里的小床上。

柳明怎么睡得着呢——她的男朋友就睡在咫尺外,中间只隔着一层板壁。他从来没有在柳明家住过,这次因为战争时期的戒严,她只好允许他住在自己家里。但这却引起她的忐忑不安——他家那么阔,地毯、席梦思床、雪洞似的屋子。而自己家,两间破旧的小屋,比他家佣人住的房子还要差。他睡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能够入睡么?蚊子不会咬他么?……他为了寻找自己,奔波了一个夜晚,太累了,也许立刻睡去了。那好!只要他能睡着觉就好。她忽然想起唐伯虎为了秋香去当奴仆的故事。这故事是动人的,她心头立刻涌上一泓清泉似的甜丝丝的感觉。因为白士吾为了她,也有点像唐怕虎——不断地往她家跑;不断地对她低声下气;甚至对一个目不识丁的小脚老太太也不断地巴结、讨好……不知怎的,柳明的眼睛潮湿了。她第一次为自己对白士吾过于冷漠而感到内疚。这个人虽然有些阔公子的毛病、习气,但对爱情——柳明第一次在心头用起爱情这个字眼——是热烈的、执着的。他爱自己,从小青梅竹马就爱着自己。只是由于自己以学业为上,不愿意被爱情羁绊罢了。如今,自己学也不能上了,想用功也用不成了,那么,应当和他……和他……和他怎么样呢?姑娘害羞得想不下去了。是的,她除了允许小白握住她的手,摸摸她的头发之外,无论用多少柔情打动她,她决不允许他越雷池半步。她是个自信的、固执的、又有些骄傲的姑娘。在她心目中,白士吾固然漂亮、多情,但他身上似乎缺少点什么,使她感到不满。究竟缺少点什么呢?她挨着母亲睡着,母亲累了一天,已经熟睡了;伴随着母亲的鼾声,她反复地想:他身上缺少点什么呢?他攻读法律,也还算用功;他还喜欢中国的旧诗词,不时用些缠绵俳侧的诗句来打动她;他长得漂亮又对她关怀备至——不如说是无微不至。将来,他还有条件出洋留学,成为一个法律专家,登上中国法坛的宝座……这样的男子也许不是容易找到的。可是——柳明又在心头自问了:他身上到底缺少点什么呢?缺少点什么呢?……这时,一个影子蓦地跳到她眼前。虽然在黑洞洞的小屋里,除了纸糊的窗格有微微的光亮外,什么也难辨认,柳明却清晰地看见一个高高的个子,含着温和的笑容站到她面前来——他就是新认识不久的曹鸿远。啊,对了!小白缺少的也许正是曹鸿远的那股劲——他挺身而出救王福来父子,又救苗苗和自己,后来还在敌人群里抢救出王永泰。想起来了,那天,他身上还沾着片片血迹,是舅舅拿件布褂给他换了,他才走的。他为了给抗战的士兵买药,找自己、找苗教授,劳累奔波却总是那么高高兴兴的。而白士吾呢,除了爱自己,追自己,为自己受点累外,没有见他做出过什么有价值的事情来——尤其在这国难当头的危急时刻。对了,他缺少的,正是曹鸿远的勇敢、无私……想到这里,柳明喟然叹了口气,世界上的事总是不能十全十美,小白要是像他那样……她不能想下去了。这时,里屋窗纸忽然簌簌响了起来。柳明立刻竖起耳朵:“这是什么声音?”她轻轻坐起身来朝窗纸望去——“小柳,你睡着了么?我睡不着——你出来一下,咱俩在院子里聊聊。”柳明一阵恼火。这半夜三更的,院里还有那么多邻居!她轻轻走到窗户前,想叱责白士吾几句,可是,她没有张口,又急忙返回床上。

“不能跟他说话——叫人听了多不好意思。”柳明倒在枕上,用被单蒙起头不理白士吾,心却像小鹿般突突跳起来。

窗纸还在轻轻地响。柳明从被单缝隙中,望见窗纸被戳破了一个洞,她更加恼火了。这算什么,偷香窃玉之流!她读过《西厢》,这白士吾不就像那个偷越粉墙的张生么!仿佛人格受了侮辱,她狠狠地推了母亲一下子,提高声音,说:“妈,你听!外面有贼!……”“什么!什么?哪儿来的贼?!……”母亲翻身坐起,拉亮了电灯,睡眼惺忪地东张西望。

窗纸不响了,什么声响也没有了。母亲怔了一会儿,一下把灯拉灭,躺下身,用手拍着柳明——像当年拍着襁褓中的女儿:“丫头,别疑神疑鬼的。外边几个男子大汉,怕什么呀!快睡吧,别吵醒了白少爷。”柳明不出声了,眼泪却滴在枕头上。她的心受着煎熬。扪心自问,白士吾在她心里是占着一个位置的。过去,她只是希望埋头读书,学出本领,不愿意和他多接近。但自从“七。七”抗战爆发后,学校停了课,她只得放下学业,投身到救护伤员的工作上。这样,倒有利于白士吾日夜追随她、包围她。接近多了,她那感情的闸门便开始关闭不住了……“对这个人怎么办,怎么办呢?”柳明默默地问着自己。同时,她却侧着耳朵听起外间屋里的动静。他睡着了么?他一定睡不着。刚才喊醒妈妈说有贼,他听了会不会生气呢——他并不是贼,如果他想偷香窃玉,又何必把心上人叫出屋去呢?在院子里除了说说话,又能怎样呢?……。想到这儿,柳明被一种负疚的心情攫住了。当她听到外间屋里白士吾不住地长吁短叹时,她更加不安了。她知道他也在受着煎熬。他从来没有在这种地方睡过觉,他和她更从来没有挨得这么近地睡在一个屋檐下。今夜他们两个谁也不会睡着觉的。他多次向她求婚,也许有一天,他们两个真的睡在一间屋里?……柳明的脸忽然变得热辣辣的,心激烈地怦跳着。呵,少女的初恋,少女的梦想,少女美妙而又单纯的憧憬。……天快亮了,窗纸变成鱼肚白了,柳明正想拂去灰尘似的拂去似梦似真的幻觉,蓦然,她看见窗户上有一个碗口似的大洞,洞里冒出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红色的火焰扑向她,她惊悸地喊了一声,急忙逃走。一霎间,火焰不见了,那个窗上的碗口又哗哗地往屋里喷水——喷得她满身满脸,晕头转向。一下子她仿佛被大水包围,她一口口喝着水,快被淹死了。这时,一个人一下子从水中抱起了她,抱她跳出水面——她的呼吸匀和了,人也清醒了。睁眼一看,原来救她的人不是白士吾,却是曹鸿远。他的身上——衣服上、脸上、胳臂上到处沾满了殷红的斑斑血迹。……柳明突然醒来。已经红日满窗。身边的母亲不见了,站在她床头的却是白士吾,他的脸洗得白白净净,头发梳得光光溜溜,他对她微笑,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眯缝着……

“小白!”她向他伸出手去,“你睡好了么?我们这个又破又烂的地方你一定睡不惯——快回家睡觉去吧!”“不,小柳,我睡着了。我作梦,梦见有人喊有贼——你看见这个贼了么?”柳明噗哧一笑,用手一指窗纸上的小洞:“你看,这就是那个贼戳的——我看见了。”“愿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白士吾嘿嘿笑着,拉着柳明的手,“小柳,咱们到外面吃早点去——西餐的早点最好吃。”轰!轰!轰隆——轰隆!突然几声巨响掠过上空。震得柳明家的窗纸簌簌作响。白士吾和柳明全吓愣了。躺在床上的柳明脸孔煞白;白士吾的脸更像张白纸。他突然抱着白已的脑袋惊慌地四处张望——“小、小柳,又打炮了!咱们钻个洞——钻到这床底下吧!”柳明镇定了一下,咬着嘴唇摇着头:“夜里钻小洞,白天钻大洞——你钻吧!我听惯了枪炮响,没有那么多洞给我钻。”白士吾放下双手,歪着脑袋谛听唿哨着掠过空中的枪炮声,哆哆嗦嗦地说:“这可怎么得了!日本人的大炮都打到北平城里来了。小柳,My Dear,咱们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走吧!”柳明翻身站起来,把乌黑的短发一甩:“全中国要都响起了日本人的枪炮声,看你往哪儿逃?……以后,不许你Dear、Dear的,谁还不知你念过几天洋文。”“车到山前自有路呵!”白士吾一边回答,一边东瞧西看,似乎还在找什么保险的地方。

“我家连个老鼠洞都没有,别找了。你家不是有大保险柜么,快回家钻到保险柜里去!”柳明对别人——除了妈妈,说话都是温和文静的,唯独对待白士吾,说话就带刺儿。白士吾以为这就是女人的“娇嗔”,不以为意,反而顺耳。炮声沉寂了,半晌不响了,白士吾的脸色转了过来,把眼镜片擦了擦,望着柳明,柔声说道:“尊贵的小姐,该梳妆打扮啦,也该去填饱肚子啦!叫鄙人奉陪好么?”柳明打来一盆洗脸水,擦了两把脸,漱漱口,转身就向门外走。

母亲愣愣地望着她;白士吾用手拉住她:“我送给你的那些巴黎化妆品,你怎么一样也不用?年轻漂亮的姑娘,还不该打扮打扮——一打扮起来你准是天姿国色的绝代佳人——保准六宫粉黛无颜色……”“去你的,又动手动脚了。我要到医院去——那儿还有许多伤员等着我哩。在一群流着鲜血的战士面前,我能浑身散发着巴黎香水的味道?小白,亏你想得出……”柳明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白士吾浅浅一笑,“对了,小白,你可不许忘了,我托你买的药——一定快买来!要几天?可不许拖延!”“三天之后吧!”白士吾一提买药的事,脸上立刻显出不快的神色,“我送你走,咱们先吃早点去。我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哎呀,白少爷,咱家没好吃的。那就叫丫头陪你外边吃吧;要不,给你们在家里弄点吃的,凑合着吃点?”母亲歉疚地说。

柳清泉一拉老婆子,厚厚的镜片后面,露出愠怒的神色:“咱们是窝头脑袋!吃天鹅蛋的主儿,会啃窝头?”柳明的脸微微一红,白士吾也有点儿不好意思。柳明妈却拍打着手掌和老头子嚷了起来:“你这老东西呀,就是啃窝头的命!白少爷哪点儿对不起你啦?不是他,咱们的日子更难过啦!不是有这门子好亲戚——你、你、你早就披着麻袋片在街上喝西北风去啦!”柳明对母亲把她和白士吾看成未婚的一对儿,有点不高兴,扭头对母亲瞪了一眼,登登地跑出大门去。第十二章第十二章柳明托白士吾买药,三天过去了,没见小白的面,药也不见买来,心里有些着急,便在中午休息时间到东城白士吾的家中去找他。

白士吾的家是一座油漆一新、有几个跨院的大宅院。大红的漆门外,有两个大石狮子虎视眈眈地蹲在大门的两边。走进两重院落,经过月亮门才进到花砖漫地的正院,这儿还搭着高高的席凉棚。院子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大花瓷盆,里面套着泥做的大金鱼缸,整齐地排列在正屋两旁的窗下。开着红花的石榴树和粉红花的夹竹桃,顺着甬路两旁,一排排从月亮门一直伸展到北屋的石阶下。柳明望望白士吾父母所住的一大溜房间,寂然无声——大概睡午觉了,就从屋旁边的一条小过道走进后院去找白士吾。

白士吾住在后院一溜三间北屋里。两明一暗,油漆得又红又亮,大玻璃窗上挂着白绸子窗帘。柳明走进开着的屋门——外屋只有几个大玻璃书橱和一套皮沙发,并没有人。只有里屋的留声机传出轻轻的唱声。她想,白士吾可能在里屋睡觉了;因为他有个习惯,必须放着留声机或收音机听着京戏才能入睡。柳明站在关着的里屋门外,轻轻喊了一声:“白士吾,在家没有?”躺在席梦思床上正在翻着照片的白士吾,懒洋洋地捏着照片,没好气地吼道:“李妈,我正在睡觉。你这时候干么来了?”柳明一听喊“李妈”,知道白士吾不是冲她来的火。可她心里也没好气,一下子把屋门拉开,闯到白士吾床边睨着他:“谁是你的李妈?!就是对下人也不该这么大声喊叫呀!真是个大少爷!……”说着,把留声机的机头挪到一边,一个女人正娇媚地说着“这厢有礼”的声音戛然而止。

白士吾一见是柳明,顿时慌了神,急忙把手里捏着的一张大照片往枕头底下一塞,跳下床来,慌慌张张地说:“呵,小柳是你呀!我当是李妈给我送水来了呢。”说着,又把床上的照片也往枕头下边塞。

柳明眼尖,早看见白士吾先往枕下塞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放大头像,而后塞在枕下的照片里还有一张是她的。她盯着白士吾的脸,冷冷地说:“白士吾,怎么我的照片忽然飞到贵府里来了?我并没有送过你照片呀!”“那、那是……”白士吾嗫嚅着,白脸有点发红了。

“那是什么?我的照片怎么会飞到你这儿来了?还和别人的照片掺在一起……你得说实话!”“小柳,你请坐。”白士吾冷静下来,一边让柳明坐在一把藤椅上,自己坐在她旁边的软椅上,笑嘻嘻地说,“这是你妈妈送给我的。我找你要照片,你总不给我,我只得向你妈妈求援了。她给了我一张,我把它放大了……小柳,你不知道吧?我很喜欢照相,也会冲洗。所以,我能把你的照片翻成底片,又把它放大——你看……”他刚想把枕下那张柳明的照片拿给她看,好显示他高超的照相技术。忽然,又觉得不妥——枕下还有几张别的女人的照片呢,叫她看了,岂不糟糕!于是缩回了手,改变了话题:“小柳,你轻易不登寒舍,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居然大驾光临了?真是蓬荜生辉呀!”“你这阔气的公馆,清朝王爷孙少爷的寝室,还自称‘寒舍’,真有点谦虚得过分了吧?我那个破家,叫做‘寒舍’倒还合适一些……小白,我还有事,不跟你闲扯。你要我的照片干嘛?那不是我给你的,你应当还给我!”柳明说着,抬头望望米黄色的墙上悬挂着几张电影明星的照片——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她感到有些不快,但不便说,只拿眼瞅着白士吾,看他说什么。

“还给你?”白士吾微微一笑,“还给你这一张,我再放大它十张,反正底片在我这儿。小柳,怨不得有人说你牛顿脾气——叫大猫走大洞,小猫走小洞,就是不叫两只猫儿走一个洞。”白士吾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柳明想了想也对,妈妈巴结白士吾,看上他家有钱,总想叫自己跟他好。送给他照片也没什么。只是怎么还有那些年轻女人的照片?……柳明压住心头的疑惑,强打精神问:“小白,托你买药的事怎样了?芦沟桥战事这么紧,各医院都缺药,你快些给我买吧!”“怎么又是医院缺药了?不是你那位朋友托你买药么?倒是谁买药?你必须说清楚了,我才给你买。”听白士吾这些挑刺儿的话,柳明真想斥责他两句。但她忽然想起曹鸿远——虽然年纪也不大,可那种稳重、沉着、不惧不忙的劲头,跟自己一比……自己这么容易激动——尤其是对这个“影子”。她双眼望着窗外一棵长满了翠绿叶子的海棠树,沉了一会儿,说:“小白,上次是你亲口答应我很快能买到药的,还说三天就可以买到。今天已经三天了,怎么说话不算数呢?‘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还是快点给我买来吧!今天,我是特为这个来找你的。医院里一大堆事情我都放下了。”“不为买药你就不肯来看看我是不是?”白士吾盯着柳明的脸,露出愁闷的神色。因为有许多亲戚、朋友正在给他介绍女朋友,并且拿来了她们的照片。他把这些照片一一放大,今天中午正躺在床上仔细看着,也把柳明的放大照片拿来放在一起,一个个地端详比较着。看来看去,比较来比较去,他觉得还是柳明最漂亮:她那两只大眼睛虽然是在照片上,也好像乌亮乌亮的,放着妩媚的光彩。于是,他决定先不要别的女人,还是得先追柳明。他的朋友们对他说过,多么强硬的女人,你只要耐心地用柔情、用眼泪,或者用金钱追上二年,准保追到手。可是追这个现在一心扑在抗日工作上的女人呢,却又不是那么简单易行的。她似乎爱他,又似乎不爱——若即若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怎么办好呢?……白士吾坐在椅子上正痴痴地胡思乱想的时候,柳明又一本正经地发了话:“你好好的,又没有生病,又没有负伤,我哪有时间来看你……时局这样紧张,白士吾,你还是多参加点抗日活动,少在家里相看女人的照片……”话没说完,柳明一阵羞涩,脸绯红了。

白士吾两眼紧盯着柳明的脸,见她忽然两颊绯红,不由得神魂飘荡。他把椅子向柳明身旁挪了挪,也红着脸,讪讪地说:“小柳,我是在看女人的照片。这都是一些亲戚、朋友们帮我提亲送来的。不瞒你说,我拿这些照片和你的照片来比较,觉得她们哪一个也比不上你……”“别乱扯行不行?”柳明红着脸打断了白士吾的话,“小白,我和你同过学,你姑姑又是咱们小学的校长,她为人正派,对学生好,对我也不错,所以我才和你常来往。可是,你干嘛老是胡思乱想?我和苗虹,还有千百个同学、千万个不愿当奴隶的中国人——包括苗虹的爸爸苗教授夫妇,想起国亡无日,中国的前途不知将会变成什么样儿,大家心里都非常难受。唯独你,一点儿不关心国家大事,就知道——就知道关心你那些密斯……快说,你给我们买的药,倒是给买不给买?要是不行,你痛痛快快地说明白,我立刻就走!”说着,柳明当真站了起来。

“看你,又是我懨菕上来了!冲这懨菕字,我就不管买;没有懨菕,只有你,我就管。”柳明一听白士吾这些话,又想发火。可当曹鸿远那沉静的目光在她心上一闪时,她克制了自己,放低了声音:“小白,不要总在字眼上挑刺儿了。买这些药难道是给我一个人用的么?当然是给许多人买、许多人用的,那当然就得用懨菕字了。……你快说,到底买好了没有?医院里还有许多事——你不知道吧?从前天起,我已经转到北大三院那边去了。那儿安置了许多伤兵,新成立了一个伤兵收容站。我在那儿日夜都不回家。”“哦,你又挪到北大三院的伤兵收容站去啦?怨不得我找不着你了呢。连你爸爸、妈妈、弟弟都不知道你的去向。好吧,明天上午我到北大三院去找你,给你送去发货票——药是买了,就是人家不肯开发货票,怕有人知道一下子卖了这么多药不好交待。怎么样?我的女神,明天我去找你行不行?”白士吾说着,温存地握住柳明的手,眉目含情地望着柳明的脸。柳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沉默一会儿,轻声说:“行!”她看了看白士吾,站起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紧挨在身边的男友说,“你去了,别光跟在我身边瞎转悠,这不但耽误我的工作,别人看了也不好。你去了就当是救护伤员的学生,也干点实事儿。要是明天你骗我,不把药品的提货单交给我,那——咱们以后就一刀两断。”白士吾仍然扭头盯着柳明的脸,走着,望着她那双魅人的大眼睛。一直等到把她送出自家的红漆大门外,这才有点儿伤感地低声说:“小柳,你放心!我也是有爱国之心的。只是近来——近来为了你……我这才心神不安……怎么样?咱俩现在到北海去玩玩,散散心好么?小柳,我心里很苦恼,有好些话想跟你说……”柳明摇摇头:“我实在没有工夫。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好不?可你明天上午一定得把提货单给我送去,不然……”柳明没有把话说完,拔脚就向胡同口走去。

白士吾站在自家大门外的石狮子前,望着柳明的背影,直到她出了胡同口望不见背影了,才快怏地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迈进大门里。第十三章第十三章曹鸿远拿着一份报纸,坐在王福来父子临时借住的小屋炕沿上,仔细地读着。这是宋哲元向蒋介石及全国的通电。“时局已届最后关头”的大字标题,使他悚目惊心。他暗自猜测,尽管宋哲元表示要“自卫守土”,北平的失守,恐怕还是避免不了,这“最后关头”就要到了吧?……

两天前,曹鸿远又来到长辛店一带。他已经和王福来父子成了要好的朋友。王家父子家破人亡没处居住,临时住到王永泰同厂的师傅魏斌家里。鸿远到长辛店后也住到魏斌家。这时,王家父子和魏师傅都先后出去了,只剩下鸿远一个人,坐在炕沿对着油灯默默沉思。

他心里很烦闷,走出屋门,到四野全是菜园子的井台边站住了。凉风习习,送来淡淡菜香,但仍然吹不散他心头的烦恼。附近的南苑和芦沟桥一带,炮声不绝于耳。他手里仍然拿着那张一天前的报纸,听着炮声,想着心事:“抗战”椫泄率贝奈按笫姑坪趵吹搅耍车囊磺泄ぷ鞫妓坪跸蛘飧龇较蜃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个口号的强调提出,显示了党领导艺术的高超——他忽然想起苗教授,一个魁伟爽朗的高级知识分子的形象矗立在面前。这位教授很快帮助买到了一批药品,不正体现着党的政策的感召力么?

战争风云,形势咄咄逼人地变化着:“七。七”事变以来,国民党一味退让求和。就在蒋介石命令宋哲元和日本谈判退兵的日子里,日本利用时间调兵遣将,顺利地完成了向中国腹地大举进攻的准备工作。

七月二十六日,日寇悍然占领了平津路上的廊坊,并向宋哲元提出最后通牒——限令退军。二十八日,日寇在完成了占领北平的准备工作之后,开始大规模攻击北平的南苑、北苑和西苑。眼看北平广大群众就要陷于敌寇统治下的水深火热中,曹鸿远独自站在井台边,举目四顾,暗夜的苍宇,大团乌云正在灰暗的天际滚滚翻动,雷声和炮声混在一起,不停地轰隆隆响过。流弹不时一闪一闪的呼啸着,发出炫目的光亮。他用力吸了几口凉气,睁大眼睛,扭过头向西北方的天空凝望——眼前恍惚出现了延安宝塔山的雄姿,耳边也听见了延河流水的淙淙声响,那些熟悉的首长,熟悉的同志,个个音容笑貌如在面前……

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蓦地照亮了广袤的大地。

“小曹,炮弹一个劲儿乱炸,你还是进屋去吧——你看,外边哪有人敢露头啊!”王福来悄悄走到鸿远身边,关心地劝他。

“大叔,这是吓唬人的空炮、流弹。我打过仗,知道什么样的炮声有危险,什么样的炮声没关系。您放心。只是魏师傅和永泰到现在还没回来,您看,他们是没进得城去,还是进了城出不来了?”近日由于战事紧张,北平四门每天只开放一两个小时,让四郊农民送菜进城。市民出入城门早就被限制了。

王福来蹲在井台上,望着北平方向,低声说:“说的是哩!他们到这早晚还不回来,我也有点不放心。看这样儿,小曹,这北平城是完啦……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呵?”没等鸿远回答,一个激愤的声音接着说:“抗战!抗战!北平城算是抗完啦!”曹鸿远伸手拉住说话人的胳膊——他正是王永泰。跟王永泰一同来到井台上的还有魏斌,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青年工人和农民。

在夹杂着电闪雷鸣的隆隆炮声中,魏斌喘着粗气说:“你说这叫什么人头吧!一看日本人炮火紧了,这大头儿宋哲元跟北平市长秦德纯都偷偷地先逃跑了。扔下上百万老百姓,成了没娘的孩子,就等日本人他妈来管制吧!”“您这个消息可靠么?”曹鸿远急忙问魏斌。他手里还拿着宋哲元通电“自卫守土”的报纸,有点儿不相信魏斌的话。

“没错儿!”魏斌回答,“傍黑天,我们上永定门城根一个工友家里去打听消息。这工友的哥哥在前门车站上当搬运工,他亲眼看见宋哲元、秦德纯还有他们的大太太、少奶奶、姑老爷、姨少爷,亲戚、朋友一大堆,在昨儿个半夜里悄悄地上了火车,溜出了北平城。说是上保定那边继续抗战——抗他妈的蛋吧!……听说,天津也悬乎,日本人也在那边进攻哪!”“他妈的,蒋介石不真心打日本,这不是存心叫中国人当亡国奴么!曹大哥,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大摇大摆地开进北平城——咱是中国人,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王永泰气冲冲地拍着胸脯,“曹大哥,您就领着我们这些穷哥儿们干他一家伙吧!”“抗战就能生存,妥协只有亡国。曹先生,您看,在这严重的情况下,咱们怎么办才好啊?”说话的是个妇女。鸿远稍稍惊异地向她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色,看不清模样,但可以看出瓜子形的脸庞上有两只动人的闪闪发光的大眼睛。因为这个妇女戴宽沿草帽,穿着对襟的男人短衫,所以曹鸿远和王福来都没认出她是个女人来。

魏斌向鸿远介绍:“这位小姐叫路芳,在城里教育界做事儿。她有个亲戚住在附近的村子。这两天,她到亲戚家来了,联络了不少人。小曹,听说您在这儿,她今夜就叫我带着找您来了。”曹鸿远和路芳握了手,笑着说:“路先生,我听说过您。……北平就要失守了,我正要向您请教,咱们这些热爱祖国的穷弟兄们,怎么办才好?”原来,曹鸿远听张怡向他介绍过北平学联负责人之一的路芳,也知道她将要到长辛店一带做发动群众的工作。

路芳对鸿远似乎也有所了解。她把草帽摘下来,露出乌黑的短发,笑笑说:“咱们这些工农弟兄一听说宋哲元逃走了——虽说张自忠还没有走,替宋哲元当起冀察政务委员会的主席,可二十九军已经溃散,日本人就要占领北平城了。他们都着急、气愤,有劲不知怎么使……我来、我来这儿是……”路芳稍稍踌躇地转脸看看围在她身边的几个衣衫褴楼的年轻人,接着说下去,“芦沟桥的战争算是结束了。为了继续抗战,需要枪支、弹药。听说二十九军丢在这一带的枪支武器不算少。我想,咱们可以多找点热心抗日的乡亲们到河边、水坑、苇塘一些背静地方寻找寻找看。有了枪,以后谁愿意抗日,就可以参加到抗日的队伍里去。”听了路芳的话,鸿远心想,原来她是动员群众搞枪来的——不谋而合!

“好哇!你们看这是什么?”一个小伙子从怀里掏出一支驳壳枪,高高地举起,向众人晃了几晃。

“啊!啊!枪!……”几个小伙子要去夺那个小伙子的枪。

“行啊!咱们就先去找枪。找了来,就拿着它打他妈日本鬼!”另几个小伙子同声说,“你们别抢人家的,有能耐自己去找来!”“对了,就该这么办!”路芳用清脆好听的声音对小伙子们笑笑说。

曹鸿远拍拍王永泰的肩膀:“兄弟,你打算怎么办?”“您说吧,我什么都听您的。”王永泰对拯救了他生命的人,变得温顺了。

“我说也是先找散在这一带的枪支弹药。听说殷汝耕的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有个保安团要反正抗日,叫日本人给打散了,也有不少武器散失在乡村各处。咱们大伙就赶快去找枪。谁找了来,就到魏斌师傅这儿来报告登记。然后,谁愿意参加游击队,就带着去参加——当然找不着枪,有愿意参加的,我们也可以介绍他去。您看,这么办可以么?”鸿远说着,扭头看看正睁大眼睛凝视着他的路芳。看样子曹鸿远也是奉了组织的指示而来弄枪的。路芳这么一想,顿时对曹鸿远感到十分亲切。

“曹先生,您不是来买药品的么?怎么?……对了,您刚才说的办法很好。这件事情大伙就分头去办吧。”“好,好,就这么办!”小伙子们个个面带喜色。正要分散的时候,有个小伙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纸包拿着、掂着,把胳膊往鸿远眼前一伸:“给您,这是我买来的。”“这是什么?”曹鸿远有点,儿诧异。

“药呀!您不是要买药品么?我听说了,变着法儿买了这一包阿——司——匹——林……”小伙子对这个药名记不太清,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给您,这是金——鸡——纳——霜……”另一小伙子也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纸包交到曹鸿远的手里。

“给您……”十几个小伙子,每个人都从怀里或者衣袋里掏出一包一包用白纸包着的药品塞到曹鸿远手里。鸿远两只手都拿不住了,路芳赶忙帮他拿了一些放在自己的衣襟里。

鸿远用深情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些并不熟悉的、穿着破衣短衫的工农兄弟。心激跳着,眼睛潮湿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要买药?你们生活这么苦,不能白要你们的,多少钱,明天请魏师傅给你们送去。”“我们听人说您要给抗日的军队买药,我们打心眼里赞成。药不好买,只买到这点儿。”“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送给抗日的军队打日本去。可不要钱……”说着,一个个大步流星地走了。

雷声停了,炮声也停了。天空滚动着大块乌黑的云朵,黯淡的星光下,只有王家父子、魏斌、曹鸿远和路芳几个人留在井台上。

“曹先生,听说您在买药品,不知现在买够了没有?”暗夜中,路芳睁大熠熠闪光的大眼睛,用温和的低声问。

“还没有买够……”鸿远微微叹了口气。

“您不是还托了苗虹的父亲苗教授么?”曹鸿远惊奇地望着路芳:“您怎么知道的?苗教授已经给买成了。但是还缺少一部分。如果我托的另一位医学院的同学能够帮助买成就好了。”鸿远没有说出柳明的名字。

“我已经替您买到一部分药品。明天下午您可以到医学院的学生会去找我么?我把提货单交给您。”鸿远喜出望外。他盯着路芳那件男人穿的白色对襟短衫,笑着说:“那太好了!苗教授替买的,加上您买的,再加上刚才那些小伙子给买的这一包包的,如果另一位同学再给买成,就可以超额完成任务了。路先生,谢谢您的帮助……”鸿远想和路芳握握手,因为两个人手里都捏着药包,只好向她点点头。

看着渐渐放明的天色,魏斌让鸿远和路芳都到屋里去说话。

道静和鸿远二人走进魏斌家的小屋,刚坐定,鸿远一双惊异的眼睛盯在道静的脸上,忽闪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口问:“路芳小姐,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说吧。怎么这么客气,我知道的一定告诉您。”“林道静。您认识她么?有个朋友托我打听她。”道静微微惊讶:“谁托您打听她?”“我的一位领导,也曾经是林小姐的领导。在延安时托我到了北平后打听她的下落。”鸿远仍然双目盯在道静的脸上,但神情严肃,似乎猜测着什么。

道静怦然心动。谁在延安打听我?这个人还领导过我——卢嘉川?不可能!他早已牺牲了。但她还是坦率地回答:“曹先生,您问对人了。我就是林道静……”“好像有预感。我见到您以后,就觉得您很可能就是林道静。”曹鸿远急切地、兴奋地插话,“这太好了!我终于不负朋友之托……”“您的朋友是谁?叫什么名字?”道静也急切地打断了曹鸿远的话。不知怎的,她的心竟怦怦跳了起来。

“他叫卢嘉川。喔,——他现在改名叫岩烽,是我在延安红军大学时的老师……”“啊,他还活着!……”道静又打断了曹鸿远的话,几乎惊呼,“他真的活着?他真的在延安?!”说着,掩饰不住内心的激荡,泪水盈眶,双目直直地盯着鸿远,仿佛他就是卢嘉川。

曹鸿远惊诧地说:“怎么,您以为卢大队长牺牲了?!这真是误传!他虽然和我关系不错,但从没有对我说过过去的经历。只是我要来北平执行买药任务时,他才托我打听您。叫我务必费些心打听到您的下落。他说,您多半在做学生方面的工作。当我听柳明说,您在北平是做学生工作的,一见到您,我就猜,也许您就是林道静。果然我猜对了。要是能很快地告诉卢大队长,他一定会很高兴……呵,您怎么啦?”在窗纸微微透明的晨曦中,道静坐在板凳上,忽然周身微微颤抖,扭身伏在方桌上轻轻啜泣起来。她太激动了,在生人面前,竟也顾不得许多了。

鸿远仿佛明白了道静此刻的心境,他不再出声,只是盯住道静的全身——假如有什么意外,他好去救护。

但林道静很快地平静下来,她转身抬起头,用洁白的手帕擦干眼泪,对鸿远笑笑说:“人太高兴了,反而想哭。您别见笑。您能详细告诉我卢嘉川的生活情况么?我们已经四年多断绝了音讯。因为我听说他已经在南京雨花台牺牲了,自然就没有再打听他的下落。您能够多和我谈谈他的情况么?”“我能够找到您,也叫您知道了卢大队长的消息,我很高兴。不过,对不起,现在快天亮了,情况很紧张,我要和王永泰赶到城里去。关于卢大队长的情况,我以后有机会再和您谈,请原谅!”鸿远说着,见魏斌正好进屋来,就转对魏斌说:“我这就要挑着菜挑子进城去了。您就留在家里等着登记和收藏枪支吧。谁弄来多少支,什么枪,您都用本子登记上。”说到这儿,扭头冲着站在身边的王家父子笑了笑,“王大叔,永泰,跟我一块儿进城去,有件活儿非您父子不可。带上点衣裳、铺盖,咱们一块儿走。”王家父子觉得有点儿希罕:这工夫进城去做什么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