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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522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曹鸿远不说,他们也不好问。去就去吧,反正这是个好人,跟着他走准没错儿。

天亮了,鸿远挑起满满一挑青菜正要动身时,一抬头,看见路芳还站在魏师傅家的门口,他的心微微一动,这个虽然男装,却依然掩盖不住的美丽的脸庞,多么像柳明!她们好像孪生姐妹——路芳姐姐,柳明妹妹……

道静留在魏师傅家没有走,独自一人坐在小方桌旁,眼睛直直地凝视窗外。天上彩云经过洞开的门窗,在她眼前不停地闪烁、飘动。卢嘉川——卢兄就是那美丽的云,美丽的彩。那云彩就是他潇洒、端庄的面容……微风吹进屋里,吹拂到她发热的面颊上,风仿佛就是他的声音——“打听林道静——打听林的下落……”他没有忘掉她,他在设法打听她,他心里还装着她……她忍不住落泪了,一条手帕变得湿漉漉的。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对他怀着多么深挚的情感。虽然以为他不在人世了,可是,她的心并不曾离开他,他仍然占据着她的全部心灵。除了事业,能够给她慰藉的,还是一直活在心灵里的他……他没有死,她太高兴了!可是,何时能够见到他呢?他也许早就结婚了……她忽然想起江华,不知不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爱他么?她不知道。她和江华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更像朋友。她尊敬他,也关心他,但她心底里却矗立着一尊荡魂消魄的神明。每当风清月白、独自一人的夜晚,这尊神明便冉冉来到她身边,慰藉她,鼓舞她,和她悄悄细语,相互诉说他们之间超世绝尘的情感。这时,她孤苦,却又感到幸福。如今,乍听到他还活着,还在延安工作,她高兴,却又产生了一种恐惧感,一种幻灭似的悲哀。“今后怎么办?”她浑身一阵颤栗,无可奈何地把眼睛从窗外的云霭中扭进屋里来。沉思,仿佛心在随风飘荡地沉思……第十四章第十四章柳明几乎一夜没有睡着。

一是为北平的即将失守。枪炮声虽然停了,但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痛苦与压抑。

二是为白士吾始终没有替她买到药品。她觉得言而无,对不起曹鸿远。

于是,她决定去找曹鸿远。

鸿远曾告诉柳明,他住在西单大成公寓里,有事可以上那儿找他。她去找了两次,这个晚上才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里找到了他。一见面,柳明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瞅着曹鸿远想说什么,却又张不开嘴。弄得鸿远有些莫名其妙,和她脸对脸愣了一会儿,这才笑道:“柳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是买药的事没成功,对不对?”柳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嫣然一笑。多么聪明的人,他一猜就着。

“真对不起您,曹先生。那个人骗了我,一片药也没给您买到。我真惭愧……”“这不怪你。”曹鸿远微笑着,“在这战争的非常时期办这件事就是很不容易的。北平有五十三家西药房,连最大的五洲大药房、健身大药房,和记、裕丰一些中小药房,我全跑过,甚至跟他们帐房里的人都熟识了,他们也都不肯再卖药。这不怪你。我这药贩子都没了办法,何况你呢!你别难过,我们再另想别的办法。”一股暖流缓缓流过柳明的心头。她羞涩地望了鸿远一眼,心渐渐宁静下来,坐在桌边小木凳上,低头小声说:“听苗虹说,苗教授已经如期买到了药品。现在您买的药品中,就差我这一份了吧?曹先生,我真是——真是……”她想骂自己,也想骂白士吾,却绯红着脸什么也说不出来。停了半晌才抬头问道,“曹先生,怎么好呢?我真担心,北平眼看失守了,那些法币要是很快失效了,您还怎么买药呢?”鸿远还是那副洒脱的姿态,在昏黄的电灯光下,倚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着自己浓黑的头发,说:“柳小姐,不必为这件事过于着急了,急也没有用。愿意抗日的人多得很,总会有办法的。我还要问一声,为这件事,你是不是恼了没帮你买到药品的那位朋友?”柳明吓了一跳。怎么,这位眼前的人好像能掐会算似的,连她恼了白士吾都猜到了。

她似乎进一步了解了这个新相识的人——聪明、干练、善于体会人的心理;又豁然大度,不像白士吾那样心胸狭窄,什么事都爱猜忌。一想到白士吾,一幕令她十分懊恼的情景涌上心头,感到一阵阵难以言说的困惑……

白士吾答应柳明,第二天到伤兵收容站给她送去提货单。午后,他果真去了。一见面,愁眉苦脸地对她说:“小柳,真对不起你……那个亲戚——我的姑父,一片药也不肯卖给我……你看,你看,这可怎么好?……你,你别生气……”柳明打了个寒颤。接着,额上沁出了大粒汗珠。她又气愤、又焦急地噔着白士吾白净的脸,报紧了嘴唇,过了几秒钟,才张嘴说话:“你答应得好好的,今天一定把提货单给我送来。怎么一一怎么说话不算话?!……你,……你!”她把手里的听诊器往桌上一扔,坐在小凳上瞅着窗外发起愣来。

白士吾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边。这是一间临时作为医生办公室的小房子,屋里没有别人。白士吾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终于低声下气地说:“小柳,我亲爱的,饶恕我!不是我想叫你不高兴,是我父母听我姑父说,我要给抗日的人买那么多的药品,父母就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姑父一片药也不许卖给我。姑父就这么变了卦……小柳,饶恕我!这叫我有什么办法呢?”白士吾说着,掏出一条花条子手帕擦起眼泪来。

柳明的气渐渐消了。她知道白士吾的父亲是满清郑亲王的儿子,母亲还是个郡主之类的娇贵妇人。现在眼看日本人就要占领北平城了,怎肯叫儿子去冒险帮助抗日的人?而且他们一向反对儿子找柳明这个穷教书匠的女儿当媳妇。不过儿子大了,不听他们的,他们也无可奈何。但对儿子帮助柳明买药这件事,他们却破坏成功了。

“白士吾,你真叫我为难死了!我答应人家了,怎么好意思张嘴又说不成啦……”这回轮到柳明落泪了。

“小柳,我怎么对你说懖怀闪藪,你也对那个人——晤,那个人算是你的朋友吧?你就对他说,买不到,不就算了……”“看你说得多轻巧!谁像你这样——言而无信,还不以为耻!”柳明又恼了,黑亮的大眼睛冒出两颗红红的火花,狠狠盯在白士吾苍白的脸上,“算了!从此咱们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不!……”白士吾的一条腿像外国电影里的求爱镜头——弯曲了,跪下来了。柳明却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跳出屋门外,把个白士吾独自甩在寂静的小屋里。

见柳明呆坐着不说话,鸿远坐在柳明身边的凳子上,轻声说:“白先生对你很好。我看他不是故意不帮忙,而是有困难。”鸿远又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应当尽量团结他。他也是个青年嘛。你要把他争取到抗日阵营里来,多一个人多一份抗战的力量。”“曹先生,您的意见倒是不错。可是,我费了老大的劲争取他半天,结果连答应替伤兵买点药品都说了不算。我、我再也不想理他……”“为这个你就不理人家了,这不太好吧?比如,这次你没有替我买成药,我也从此不理你了。你想想,我这样做对不对?”几句话说得柳明低头笑了。过一会儿,抬起头来认真地说:“您打通了我的思想,我很感谢您。这次我没有替您办好这件事,以后,您还信任我么?还叫我帮助您做事么?”“当然!当然!”鸿远连说了两个“当然”,然后摆着手笑道,“请你继续帮助的事多着哩。为了抗日,我们还要做许多事情。”“为了抗日?……”柳明低下头喃喃地说,“可是,怎么去抗呢?”她抬起头,掠了掠头发,眼里闪烁着热烈的光焰——那光焰像团火,又像星光似的凄凉、悲伤。

鸿远的一双剑眉稍稍耸动了一下,内心似乎也涌起了和柳明同样的忧思。他也低头沉默了。

“国民党不抗日,也不发动广大民众起来抗日;可是,还有中国共产党——共产党是坚决抗日的。青年人投身抗日疆场,把青春献给伟大的民族解放事业,已经成了当前唯一的出路。至于怎么抗法……不知你是想留在北平,还是……”曹鸿远没有往下说,微微一笑打住了话头。

“我很想参加抗日,可是……”她的眼前立刻跳出了俊秀的白士吾,也跳出了沉默的爹爹和多嘴的妈妈。蓦地眼睛潮湿了,怕生人笑话,她急忙扭转头去。一会儿回过头来,用悲戚的低声说,“曹先生,我原来的理想是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求学深造。现在,我的希望似乎要破灭了,可是,我仍希望在医学上为国家效力。最好还是求学。”“你的理想是可以理解的。不过目前抗战事业也十分需要医生。柳小姐,听说你很用功,医术已经不错。希望你把这份力量现在就献给危亡的祖国。”“您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鼓励。谢谢您。以后,您不要叫我懶〗銙了,就叫我懶×鴴好吧?”“好,从现在起,我就叫你小柳。”鸿远说话干脆、爽利,“小柳,看,说了半天话,连杯水都没给你喝,真对不起。”柳明站起身来,向鸿远微微点头:“曹先生,没有帮您买成药,是我对不起您。”柳明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望着鸿远的脸色,“曹先生,您是不是身体不大好?有病吧?您应当瞧一瞧……”鸿远摇头一笑:“看,咱们有点儿不平等了。你叫我不要称呼你懶〗銙,可是,你一口一个懴壬鷴,而且懩⒛鷴的,这么客气。是不是我也得改口——”柳明笑笑,露出可爱的小酒窝:“我改口——称你懤喜軖好么?老曹,我看你的面色不好,要不要我帮你检查一下?”“不用。我身体很好。谢谢。”“那我走了。有事情还到这个地方找你可以么?”“暂时可以。小柳,现在我必须送你回家。冀察政务委员会名存实亡了,日本人虽然还没有进城,可是,国民党的官员警察,逃的逃,躲的躲,这座北平城,已无人负责治安。夜晚,你一个女孩子走在街上是不方便的。”柳明确实有些胆怯。不过又要麻烦这位新朋友送她,有些不好意思。

“曹先生——不,老曹,又得麻烦你了。我知道你很忙……你肯送送我,那太好了。”“用不着客气。我只是有点儿怕又遇见那位白先生——他如果又在你家门前表演那出滑稽戏,你一定不要恼他!这个条件可以答应吗?”柳明一阵不安,一阵羞愧。这个人多么敏感、细心,她忘掉了的事情,他还记住。柳明默默地咬着嘴唇,瞟了鸿远一眼:“咱们就走好么?小白决不敢再那样无礼。老曹,请多原谅……”柳明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

曹鸿远锁上屋门,和柳明一同走在昏黑暗淡的胡同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心都被当前严重的形势苦恼着;都感到大好河山即将变色而引起深深的忧虑与悲伤。

街上冷清,行人稀少。只有枪炮声偶尔远远地传来,使这座行将沦亡的城市更显凄凉。

“我们也在上《最后的一课》。老曹,你有这种感觉么?”半小时后,走到柳明的家门外了,她停住脚步,忽然抬起头来,哀愁的大眼睛直直地盯在曹鸿远的脸上。

鸿远轻轻握了一下柳明的手,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向来路走去。第十五章第十五章好像到了秋末,大地一片肃杀。

芦沟桥炮声停止,日本人将要开进北平城里之际,柳明像个刚刚跑完了长跑之后的运动员,突然软弱得没有一丝力气了,疲倦得几乎不能动弹了。战争停止了,伤兵都陆续转移,再也没有伤号来叫她动手术,叫她照顾。她也不再去医院、去病房。她吃不下、睡不好。一闭眼,一张张年轻的、血肉模糊的脸,就在眼前浮动。半个多月来,她几乎日夜和这些浴血奋战的人相处。如今,一切消失了——炮声、伤员、止血钳、手术刀、便盆、尿壶……一切突然都消失得无踪无影了。炮声激烈的时候,她有时也有些胆怯,但她知道这是和日本人在打仗,心里虽然担惊,却似有种希望,有种安慰。当她听到二十九军军长佟麟阁牺牲在芦沟桥的战场上时,她忍不住滴下热泪,同时又有种自豪感冲激心头。这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呵!敌众我寡,军官们个个身先士卒,义无返顾,这鼓舞是巨大的。在紧张的战事中,伤兵不断从前线抬到医院里来,她的手术越作越熟练;她和受伤士兵的心,也似乎越来越贴近。常常几天几夜,她留在医院里,兴奋、苦干,忘了疲倦,忘了一切……如今,曾几何时,血与火的抗击沉寂下来了。她不由得感到异样空虚。仿佛一座堆砌起来的美丽的冰山,突然坍塌了、消融了。她没有事可做了,心里空落落、惨凄凄。她像睡在坟墓般成天睡倒在自己那间小屋的板床上……

与此同时,芦沟桥事变前,曾经使她苦恼过的问题,又跑出来苦恼着她——以后,做什么去?还能继续读书么?还能登上医学的殿堂么?……

柳明整日想着这些揪心的事,白士吾来找她。她无情无绪,无精打采。男友一说邀她出去溜溜、玩玩,她就(目真)目相待:“商女不知亡国恨——亏你还有这份心思!”柳明家的小屋没有沙发,没有电扇;闷热、窒气,白士吾受不住,只有挨近柳明,悄悄握住她的手坐一会儿便走了。

柳清泉和女儿的脾性近似:孤高、自傲,不愿依附权贵——像白士吾这样的阔少,老婆子虽然喜欢他,百般奉承他;老头子却瞧不上这个“纨(衤夸)子弟”(他心里是这么称呼)。他知道女儿和白士吾好,是出于情感——儿女之情嘛。不像老婆子看上的是白家的钱。因之,他从不叱斥女儿。只是瞪着深度的近视眼睛,时不时地小声斥骂几声老婆子的浅见。自从情况突变,北平沦陷在即——只等日本人进城接收。他的神情也和柳明相仿——愁闷得一言不发,连成天放在鼻子尖上的报纸也扔在一边不看了,总躺在破木床上不住地长吁短叹。

柳明妈也是一肚子闷气。她不敢向女儿发作,却冲着倒在床铺上的老头子,嚷嚷着,喊叫着。一说话还要先拍打手巴掌,嘴里的唾沫星子四处飞溅:“我说,你们这爷俩——我说,你这死不了的糟老头子。倒是怎么回事呵?天塌了压众人。北平这块宝地,任谁外国人占了也长不了,也得归化咱中国。大清国的满洲鞑子进了关,坐了金銮殿不也成了咱中国人了么?鬼子占了,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你爷俩愁的是哪门子官司呵!?饭不吃,茶不想,觉不睡,是叫狐仙爷迷住了,还是中了哪门子邪气呀?……”柳明妈拐着两只小脚,手拿一件补缀的破衣裳,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在外屋冲着老头子喊叫两句,一会儿又颠到女儿床前,发表她自己认为的高见。

这父女俩谁也闷声不哼,任她说长道短。她坐在女儿身边,有时更长篇大套地叨叨起来,一边说,一边“心肝”、“宝贝”地喊:“我说,丫头,我那心上的肉呵,你怎么金口玉言,连句话也不跟你妈说呵?仗不打啦,你还不该养养身子,跟白少爷玩玩逛逛,散散心。宝贝儿呵,怎么成天价丢了魂似的,一趟趟叫白少爷大老远的白跑……日本人来了,你就是愁死,不也是白搭上小命一条、一条!……”老太太嘟嚷起来就没完没了。

柳明实在忍受不住,猛地坐起身来,冲着窗户(她不爱看母亲那种风风火火煞有介事的样子),咬着嘴唇,狠狠吐出四个字来:“都是废话!”说完,又一头倒下。

弟弟柳放总是站在姐姐一边。他也嫌母亲多嘴多舌。这时探着小脑袋对母亲说:“妈,我长大了也跟姐姐一样,学着动手术。可不学您耍贫嘴。”“小兔崽子,不许你多嘴!你不是大了要当军官么?学着动手术干么!血里糊拉的,有什么干头!”“我动手术,好给您把舌头切下一块,再给您缝上。您的话就不能这么多了。”“你这忘恩负义的小杂种!”母亲恼了,抄起身边的扫炕扫帚,举手就向儿子的头上打去。儿子向外跑,老太太一边追打,一边喊叫:“全反了你们啦!你们老少三条浑虫,都照准老娘身上咬来啦!”弟弟作着鬼脸,冲着母亲嘻嘻笑着。母亲又喊又叫,举着扫帚疙瘩追打着儿子。

正在这吵吵嚷嚷、乱乱糟糟的时候,白士吾服装整洁、风度翩翩地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在柳家,除了喜欢柳明,其他人,白士吾一个也瞧不上眼。只不过为了柳明,才勉强对她家人应酬一下。

白士吾一来,屋里立刻安静了。柳明妈急忙去给白士吾张罗茶水。小白进到柳明屋里,把屋门一关,把一包点心水果向桌子上一放,转身走到柳明床前,紧拉住姑娘的手:“小柳,今天精神好一点吗?看你这几天瘦多了——我心里真着急……”白士吾坐在床前小凳上,深情地望着那张晶莹得透明的脸,“我今天给你送来好消息——”“什么好消息?”“你猜猜。一定叫你非常非常高兴的消息。”“猜不着,别卖关子——快说吧。”白士吾且不说,却从桌上拿过一块高级奶油蛋糕,把它送到柳明的嘴边,歪着头,像哄小孩似的:“小柳,快吃了它——它就是我的心。吃到你的肚子里,我的心也就跟你的心连在一块儿了。”柳明睨着小白,一丝甜蜜的柔情,驱赶着连日愁苦的心绪。她对他笑笑,接过蛋糕吃着。

“你别故弄玄虚,快说给我什么好消息——你知道不,这些天我真苦恼极了。”白士吾一下抱住柳明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你有好前途了!我也有了。而且咱俩永远不分离……”“什么好前途?”柳明把白士吾的两只手推开,翻身坐在床边,疑惑地忽闪着大眼睛、长睫毛。

“你不是为中断了学业,不能在医学上深造,老是烦恼么?这次,一切都准备好啦——咱俩走——咱俩到一个科学发达、医学也发达的国家去学习深造。小柳,这一回你可有希望登上医学大师的宝座啦!……亲爱的,高兴不高兴?”白士吾每见柳明脸色温和,就立刻把“Dear”、“亲爱的”这类字眼喊了出来。

“你是说,出国去留学?”“是呀,船票都定好啦,就在七天之后。你不知道,中日一开仗,有钱人家都纷纷要到外国去避难。这英国怡和洋行的轮船票都预定到一个半月之后了。是我爸托了人,这才用双倍的价钱定了两张船票。”“到外国去——到外国去?……”柳明自语似的喃喃着,似乎还没有听懂这意味着什么意思。

“是呀,小柳,咱们到外国去呀!那儿不打仗,没有危险;而且,咱俩都还可以继续求学。尤其是你这位高材生,太应该去了!在国外过不了多少年,柳明博士很有可能成为诺贝尔奖金获得者。”白士吾眉飞色舞地说着,不由自主地又把手搭在柳明的肩膀上。

柳明忘了推开他的手,只是怔怔地自言自语:“到外国去留学——去留学?……”她忽然苏醒过来似的问:“小白,到外国去?你说是到哪一个国家呢?”“到日本。阿爸那里熟人多。咱们去了,吃穿享用,一切不成问题。况且日本的医学在当前世界上是数一数二的。”柳明眨巴着大眼睛,忽上忽下地打量着白士吾,好像不认识他似的。这时,她心里亦喜亦忧,拿不定主意——去日本吧,那里确实医学发达,世界上除了德国就数日本了。到那儿可以继续求学,可以进一步深造,而且身边还有白士吾……一切费用呢,他爱自己,和他结了婚,自然……想到这儿,柳明心里惊然一惊,怎么,这不成了卖身求学?……此刻那张秀美的瓜子脸,突地涨成了紫红色的鸡冠花。仿佛受到了污辱,她的自尊心隐隐在作痛。她突然缄默了,眼里浮上泪水。

“怎么啦?小柳,说得好好的,怎么又发起呆来啦?没想到这么大好的消息,这么叫人高兴的消息,你倒难受起来!”白士吾一脸惶悚,说着,掏出手帕要给柳明拭泪。

“去你的!”柳明拨开小白的手,瞅着他轻声说,“你不了解我,跟你说不清。这是件大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自作决定呢!等我再考虑几天回答你行不行?”“那怎么行呵!”白士吾立刻又说了一大篇去日本留学的好处。他说他的父母原先不大同意他和柳明好,后来知道柳明是个用功的好学生——人品好,长的好,如果她同意和白士吾结婚,成了白家的少奶奶,他们就同意送他俩去日本留学。这是他和父母经过几次争吵才取得的结果。柳明要是不去,怎么对得起他的一片痴情,也对不起他为她深造而作出的苦心安排,说着,说着,这位少爷也滴下泪来。

柳明的心乱极了。对这突然发生的奇迹——将要走上这样一条道路的奇迹,她一下子还分析不清,决断不了。她只下意识地感觉到:去,这对她自己的生活,对她的学业长进肯定大有好处。可是,那个国家是个正在侵略中国的敌国,为了个人的成就卑躬屈膝到敌国去;而且还要以和白士吾结婚作为先决条件——她不想结婚,却逼着要结婚。一种出卖自己的羞耻心,一种自幼形成的自尊、要强的心理,像一只无形的手,眼看就要把柳明眼前闪闪发光的火苗捺灭下去。

她把白士吾赶走了,一个人关上屋门,陷入苦苦的思索中……第十六章第十六章“丫头!丫头,快开门!”妈妈在门外连连拍门喊叫。

“又是什么事?您总是呼儿喊叫的。”柳明在自己屋里懒懒地说。

母亲进到屋里且不开口,仰着白胖的圆脸,双目炯炯的盯在女儿的脸上,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半晌,才打了一串连珠炮:“丫头,这是老天爷睁眼,天上掉下馅饼来啦!天大的好事啊!人家白少爷对待你,我的傻丫头,真是天上少有,地下全无。一百一的真情——用个新词儿,叫它爱情吧。这么爱情你的人,家里有钱,长的又俊,咱中国的仗打败了,他要带上你到日本国去留学——搁在别的姑娘身上,烧高香还烧不来埋!怎么,怎么我刚才听说你还不大愿意,还要过几天才给白少爷回信儿。傻、傻,我的傻丫头呀,怎么长着这么一颗榆木疙瘩的脑袋,跟你那老爹可真是一根筋连在一块儿了!你、你要把老娘我急死啦!”“妈,您说够了没有?我并没有说一定不去呵,这是件大事,我得好好考虑考虑。这,您也容不得么?要着急,您跟着他去!”一句话,又把妈妈呛了个大筋斗。柳明妈白了女儿一眼,刚露怒容,立刻又满脸是笑:“那好!闺女、宝贝儿,那是得多算计算计,也得多准备准备。可是话又说回来,算计什么呀?跟着阔女婿留洋,这年头不是常有的事儿么?当年赛金花不是还跟着她那状元男人到德国去当大官太太……”“放屁!不懂的事,少胡说八道!”没容柳明生气,父亲柳清别蹿到里屋来,冲着老婆子瞪眼吼道,“赛金花是个什么东西!婊子!妓女!知道么?她是给人当姨太太出洋的。不嫌丢人现眼!为了出洋,你这糊涂虫,怎么要把闺女当下三烂卖了呵?”见老头儿生了大气,女儿也气得满脸涨红,这位多嘴的柳明妈,才扭过头不出声了。半天,拉住女儿的手,赔起不是:“好丫头,别生气。怪妈大字不识,没知识,说错了话。丫头别怪——大人不见小人怪嘛。”柳明噗哧笑出声来,把手一甩:“什么大人小人的!妈,您这张嘴真该找两个把门的,要不,我用手术针给您缝起来。……现在,不跟您费唇舌了,我这就去找苗虹,好几天不见她了。”“(口欧),你是跟她商量你留洋的事吧?是得跟好朋友说一声。丫头,外边街上乱糟糟的,叫人不放心,叫你兄弟陪你去吧!早去早回。”柳明没出声,拉着弟弟的手就走。

高雍雅在苗虹家。当年北京大学学生南下示威的领导人之一的罗大方——现在改名吴华林的,也在苗虹家的客厅里。

他们见柳明进来,三个人的表情不一样,苗虹先跳起来,搂住柳明的脖子,低声说:“北平完了——明姐,你怎么也跟着倒下啦?你那个小白脸怎么样啦?”高雍雅站起来,和柳明握手寒喧:“密斯柳,未来的医学博士,少见了!身体还好么?”只有吴华林,活泼潇洒,又很严肃:“柳明同学,芦沟桥头,你很勇敢——我知道你抢救了一些伤员,很能干的。可是,北平的枪声一停,就难得见到你了。”柳明的脸微微一红,拉住苗虹并肩坐在沙发上,睇视一下三个人,轻声说:“北平要失守了,我好像也要失业了。心里不舒服,只好躲在家里。……”苗虹抢着对在座的两个朋友说:“我去看明姐,拉她出来看看、转转,可是,真怪,她变得足不出户了。连小白脸都拉她不动。明姐,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消沉?”“消沉?”柳明听到这两个字很刺耳。可是一想,几天前听到宋哲元逃离北平,北平沦亡在即的消息之后,她确实足不出户了。“消沉?难道自己真的消沉了?……”柳明胡乱地思忖着,竟忘掉屋里的三个年轻人都在望着她。

“明姐,刚才听吴华林说,现在北平还不算真沦陷,大批的青年学生——多半都是各大院校的大学生,不愿意当亡国奴,都纷纷离开北平去找抗日的路了。当然,也有剃了光头——怕说是知识分子,准备留下来的。明姐,咱们怎么办呢?我也愁起来啦!也不知道怎么是好啦!咱们以后怎么办呢?”听了苗虹的话,柳明的心,狠狠地动了一下。不愿当亡国奴的大学生们,都纷纷离开北平去找抗日的路了,可是自己——“到日本去学习——深造——医学博士……”这几个字眼在心上一跳,一蹦,好像一根根钢针,狠狠地扎着什么地方。她的脸色由红转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病了么?我跟小高正商量着,要不,咱们都到南方去。我爸爸认识国民党里的人;小高爸爸在那边也有不少熟朋友。我们就跟着国民党抗日去好么?”柳明仍然沉默着,这时,一个熟悉的影子蓦然跳到眼前来——曹鸿远。他是抗日的,但他绝不是国民党。二十九军为什么打败仗?他不是说蒋介石不肯出兵支援么?是这样的!如果国民党开来大批军队,和二十九军一起坚决抵抗日本侵略者,佟麟阁、赵登禹这些二十九军的高级将领,何至于牺牲?……柳明想着,对苗虹他们想去南方的主意,有点儿不以为然。然而,她又感到羞惭,自己还准备去日本呢,有什么资格去评论别人的短长!

“柳明同学,你准备到哪里去?”吴华林含着微笑,单刀直入地打断了柳明的思路。

“不知道。”柳明摇摇头,脸又红了。

“北平沦陷在即,天津也岌岌可危。日本侵略者野心很大,正准备向全中国伸出战争的魔爪。逃出北平,是个办法;但不是彻底的办法。”吴华林温和地说着,没有一点激昂慷慨的语气,“自们青年是国家的栋梁,是祖国的未来。在这面临十字路口的关键时刻,选择走哪一条路,可是关键的关键!”“关键的关键!”柳明在心里狠狠地重复着这句话。有些问题她还闹不太清,想问吴华林,但和这个人仅仅在芦沟桥慰劳、救护二十九军时稍有接触……此刻,她心绪缭乱,更不想张口了。

“明姐,咱们一定一起走!爸爸妈妈都想到南方去。带着我,当然也可以带着你。你舍不得那个小白脸么,叫他也跟咱们一起走!”“满嘴胡说!”柳明最不爱听苗虹把白士吾叫“小白脸”,可是,任性的苗苗,偏爱这么叫。有时气得柳明擂她几下,可也没用。她一高兴,还是这么叫。“苗苗,国民党抗日并不积极,二十九军怎么失败了?北平怎么就要失守了?你知道这原因么?”柳明板起脸来,像问苗虹,又像问其他人。

“你考不住我,我知道一点。可是要想抗日,要想不当亡国奴,不向南走往哪儿走呵?……啊,想起来了,那位曹鸿远好像是西边的——延安那边的人。延安抗日是比国民党坚决。可是,这乱糟糟的,怎么去延安呢?又到哪儿去找那个曹先生呢?自从爸爸替他买了药——”说到这里,苗虹把舌头一吐,知道自己说走了嘴,急忙刹车,苹果样的圆脸涨得绯红。

屋里的几个人沉默着。

柳明也想到,如果曹鸿远在这里,他会给大家出些好主意。可是,一想到自己有心和白士吾去日本——那,这个人——这个人——似乎曹鸿远这个人又有些可怕了。

她快怏地回到家中。白士吾又在家里等她。他知道柳明去了苗虹家,但他有点怕苗虹那张嘴,没去追她,却在等她。

一见柳明,他立刻捧起一个大哈密瓜送到她跟前:“小柳,我等着你呢,你一回来咱们就打开瓜。我特别爱吃新疆的这种瓜——我喜欢,当然,你也会喜欢。”“我不喜欢——我吃不起。六、七毛大洋一厅,够穷人吃一个月的棒子面了。”“瞧你,丫头,怎么回事,吃了枪药啦?怎么对白少爷说话这么不客气呀?他为了你,大热天好不容易买来这个瓜。怎么还跟人家摔脸子!你也太狂啦,官儿还不打送礼的呢。……再说,你就要跟着他上日本去了,还不高高兴兴地准备准备。往后,可不许你再出去瞎跑了。”柳明妈自顾自地唠唠叨叨,小白拉着柳明早进到里间屋里。

那双闪亮的十分柔情的大眼睛,盯在柳明的脸上转了转,然后坐在她身边轻声说:“小柳,什么事这么不痛快?苗虹那位快嘴姑娘又说了些什么吧?”柳明直率地告诉白士吾,苗虹他们要想去南方,也叫她一同去的事。白士吾立刻大吃一惊,声音都变了:“小柳,你也想去南方么?那可不成!咱们的船票都定好了呵!至迟不能超过八月十号……”“我并没答应跟他们去呵,瞧你急什么。”白士吾长吁了一口气:“那就好了,我就放心了。咱们快吃瓜,吃完了,我带你上瑞趺祥绸缎庄去扯料子。你要多做几件漂亮的绸缎旗袍——平日,你太朴素了,以后出了国,又是一位少夫人,一定要打扮得——不打扮,你已经出人头地了;再一打扮,那还不倾城倾国……”说着,从自己的裤袋里,掏出一个雪白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小包,现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首饰盒子。再打开盒子,又现出一颗晶莹碧绿的发着耀眼光芒的宝石戒指。戒指捧在白士吾的手上,闪烁在柳明的眼前。她还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白士吾已经把宝石戒指戴在柳明的右手食指上。他满脸喜色,还在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指上吻了一下,“亲爱的,你答应我一起走吧!这是咱们的订婚戒指——它是我外祖父庆亲王送给我母亲陪嫁的礼物——猫儿眼,无价之宝呵!”柳明突然像在梦寐中。怎么回事?又是宝石戒指,又是猫儿眼,又是庆亲王,又是陪嫁……生在穷教书匠家中的她,对这些物品,毫无知识,也毫无兴趣。她迷糊地想:去日本就要成为他的妻子,就要穿绸缎衣服、戴宝石戒指,以后说不定还要跟着这位阔少过起荣华富贵、纸醉金迷的生活。什么医学博士,什么科学的金字塔会不会全成为泡影?………柳明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怅惘,她仰头望望白士吾喘吁吁地愣了一会儿,接着把戒指摘下来,放在白士吾的手心里,冷冷地说:“我要这个有什么用!还给你母亲吧。”“那、那,订婚戒指一定要有的呵!”“我们有好些同学,两个人恋爱了,就一起同居。全部嫁妆不过是公寓里的一间破房,一张破床,一条被子,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他们不是也很幸福么?”“那是他们没有钱,不得不如此呵!小柳,你的拗劲又上来了。我阿爸阿妈现在都很喜欢你了。阿妈就我这一个儿子,她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就把她戴了五十年的这只珍宝送给你。不说它价值连城,也是稀世珍宝。你怎能不要呢?这一来,不但我伤心,我阿妈也要伤心的呀!小柳,你就戴上吧!”说着,白士吾拉过柳明的手,又要把宝石戒指往她手上戴。

柳明手一缩,又一甩,戒指几乎掉在地上。白士吾一把接住,白脸变红了:“小柳,你、你、你怎么这样?你是不是不跟我好——不想跟我出国了?你打算干什么去!?”“我并没有答应一定跟你走呵!干么这么性急,就先要订婚,先要用金银财宝把我拴住!我跟你说过,学业没有成就,我绝不订婚,更不结婚。这一点,跟你说过无数遍了,你怎么就是听不见!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柳明说着,说着,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白士吾愣住了,他没有料到柳明竟然说了这番话。

这时,母亲在外屋咳嗽敲门:“丫头呵,快开门!该吃瓜啦。全切好等着你们呢……怎么,又吵嘴啦?明丫头,十回吵嘴,八回该你的不是!你这犟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呵!”白士吾开了门,柳明妈端进一大瓷盘切好的哈密瓜。

柳明不说话,白士吾也不出声。二人闷闷地吃着瓜。

忽然,老太太怀里抱来一大堆颜色鲜艳、质地轻柔的上好的绫罗绸缎,里面还有考究的印度绸和乔其纱,一撒手全放在柳明的小床上。床上立刻五颜六色、光彩夺目,像一座花团锦簇的小山。

“明丫头,往后你也该打扮打扮啦!这都是白少爷前些时陆续给你买的,他叫我给你积攒着。现在,你们快出国了,赶快拿到裁缝店里去做吧!晚了,就赶不上趟了。听说,外国做衣裳手工钱可贵哩!再说,他们也不会做咱中国的旗袍呵。”柳明望着一床的漂亮衣料,有些腻烦,有些好奇,也有些感动。买这些东西,白士吾花了许多钱不用说,他还要花费多少心思挑选呵!……她坐在床沿,一边看着,一边把衣料一块块地叠了起来,最后都叠得整整齐齐了,这才望着白士吾微微一笑:“小白,别怪我,你给我买这些高级玩意,我不感兴趣。有这些钱,你还不如替我装备一个实验室,或者买一架X光机……”百无聊赖的白士吾,用打火机点燃一根纸烟吸起来。他仰在椅子上,看着一圈圈吐出的烟圈,心里堆满了失望的愁云。第十七章第十七章清早五点多钟,柳明妈正在升火炉、打扫院子的时候,突然听到街门砰砰敲响。

“谁呀?这大早就叫门来啦?”“我找柳小姐——柳明。劳驾,请您开开门。”门外答话的是个青年男子,嗓音有点儿嘶哑,但很和蔼。

大清早上,来找女儿的又是个陌生男人,柳明妈不禁大吃一惊!宋哲元逃走了,二十九军叫日本人打散了,鬼子就要占领北平城了……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大清早就有人来找女儿——莫非她参加救护伤兵的事叫日本人知道了?莫非日本人派汉奸来整治她?……老太太吓得心里怦怦乱跳,不去开门,径直跑到女儿正在睡觉的里屋床边,风风火火地压低嗓门喊道:“丫头!闺女!……明儿!明儿!赶快起来!有人抓你来啦!”柳明一骨碌从小床上坐了起来,皱起眉头盯着母亲:“妈,您见了什么人,这么蝎虎?抓我的人在哪儿?”“就在咱家的街门外,点着名儿要找你……”老太太拍着巴掌,急得满脸冒汗。

柳明跳下床,穿上鞋,从头顶套上月白色洋布短旗袍,系好钮扣,站在当屋地上想了一下。听听门外还在喊她的名字。她一狠心,也不顾母亲的拦阻,几步就跑到大门口,门闩一拉,门杠一放,把两扇街门呼啦一下子打开——原来站在门外的是面色苍白、推着自行车的曹鸿远。

柳明十分意外。怎么这个人,突然找到自己家里来了。她不大自然地堆起笑容,心里竟突突地跳了起来。

“您来了……请进来坐吧!”柳明满脸绯红,站在冷清的街门口,想让曹鸿远进屋去。

曹鸿远看了柳明一眼。这个平日文雅、沉静的女孩子,今天怎么显得那么慌张、不安?他有点儿奇怪,但又不好多问。只淡淡地说:“小柳,你出来一下,咱们谈点事情。”“好,那您不进来啦?”“我不进去了,你出来吧!”柳明刚要迈腿走出门去。突然,母亲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像两把老虎钳子把她紧紧挟住:“丫头,你上哪儿去?这么大清早,外边又那么乱……”柳明看了母亲一眼,指着曹鸿远说:“这位曹先生是熟人,他找我有点事情,一会儿就回来。”柳明妈使劲看了曹鸿远几眼——看他沉静、和蔼,笑吟吟的不像是坏人,这才放开柳明的胳膊,拐着两只小脚,急步迈出街门外。在这儿,她又对着曹鸿远上上下下打量起来。打量够了,看出这是个挺文雅稳重的小伙子,便放下心,睨着柳明说:“日本人快进城啦,你可得快点儿回家来呀!往后呵,我可不许你这个大姑娘家到处乱跑了!”柳明没搭理母亲,推着曹鸿远的车把就想走。鸿远却没立时走,他望着这位对自己打量不休的老太太,笑笑说:“伯母,早上好!我找柳明有点事,她一会儿就回来。您放心吧!”“去吧!去吧!”柳明妈对曹鸿远那种谦恭有礼的神态挺满意,脸上露出了笑容。

太阳刚露头,晨雾还没有消散,柳明随着曹鸿远走在寂寥冷清的小胡同里,心里惊奇、纳闷,再加上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以致心头不住地怦怦乱跳。走出胡同口,转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小湖边上,看看四处无人,鸿远这才停住脚步对她说:“小柳,今天下午一点钟,你尽量打扮得漂亮阔气点,还要打一把十分鲜艳的洋伞,跟我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可以么?”“啊!什么重要的事情?还要打扮?还要打洋伞?……”柳明一听鸿远的话,更加惊奇、纳闷了,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

“什么事现在先不告诉你。只告诉你,今天下午日本人就要正式开进北平城。北平也就沦陷了。你肯去么?”“好,我一定去!”柳明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满口答应下来。

“中午十二点钟,你必须打扮好,在天桥大街上,路东双义饭馆门前等我。千万不能延误一点时间,也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好,您放心好了!我一定准时到。”鸿远又盯问一句:“你妈妈真疼你,她能让你去么?”“放心,她可扯不住我的腿!什么人也扯不住我的腿!”柳明高兴地一甩短发,那双黑亮的大眼睛,蓦然荡漾起明媚的春光。

从西北天际升起的乌云,遮住了七月末的骄阳。晴朗的天空逐渐灰暗起来。空气中蒸发的热气,混合着街道上的滚滚尘埃,像浓雾样笼罩在昏沉的上空,似乎要把整个北平城窒息、闷死。

象征着中华民族几千年文明历史的永定门城楼,像个被人凌辱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蹲在逐渐灰暗的天空下,他的口里——巨大的门洞里,似乎发出了沉重的叹息:“唉!……”它怎么能够不叹息呢?

看,在它——门楼的两侧各插上了一面临时挂起的太阳旗,多么像两把利剑插进了老人的腰间。不仅如此,门楼上还出现了这类奇怪的大布告:大日本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布告大日本天皇陛下,为振兴东亚,扫除共党;为日中亲善,拯救中国;大日本皇军兹定于今日午后进驻北平。仰北平全体市民、工商各界届时勿惊,特此知照。

此布大日本华北派遣军司令官佐佐木正雄昭和十二年七月三十一日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三十一日随着许多围观群众的叹息声,一些用木盒装着、挂在城墙上和各处大街上的播音喇叭,也在反复播送着日本军队举行入城式的布告。一个女报告员娇滴滴的声音,发出了一阵阵令人肉麻的尖叫:“北平广播电台——P、P、B、C——下面播送大日本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布告:大日本天皇陛下,为振兴东亚——为扫除共党——为日中亲善——为拯救中国……兹定于今日午后,举行北平入城式……”这撕裂人心的广播声时时被喧嚣的人声所打断。广播新闻刚结束,流行歌曲立刻发出靡靡的刺耳尖声,响在街头的上空:卖夜来香呵!

花儿好,不久长,有钱的人儿快来买,莫等人老珠黄花不香……

柳明按时在中午十二点到达天桥南边的双义饭馆门前。她穿着淡绿色绸子旗袍,肉色长简丝袜,白色半高跟皮鞋。一手打着一把漂亮的绿花绸子洋伞,一手提着一只带金边的绿漆皮包。她一打扮,更显出她那修长窈窕的身材,好像一棵袅娜的青青杨柳,又像衬着碧绿荷叶的芙蓉。她刚站在双义饭馆门前没有两分钟,鸿远身穿一身米色料子西装、头戴崭新的巴拿马草帽,脚上着一双白漆皮鞋——像一个时髦的阔少,又像一个有钱的大学生,风度翩翩地走到她身边,微微一笑:“进去吃饭吧。看电影的时间还早着呢!”“呵,你来啦!……”柳明对鸿远笑着点头。一扭头,只见一辆人力车停在不远的马路旁,那个洋车夫正擦着汗——不是别人,原来是王永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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