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儿吃饭?”她向王永泰一努嘴,“你的车(亻夫)怎么办?”“给他称二斤大饼就行了。咱们进去吧!”天桥南边,永定门里,数这个饭馆最大。柳明随着曹鸿远穿过楼下只有几个零落顾客的饭堂,进到楼上一间临街的雅座里。这是个小单间,门上挂着半截白布帘,两个人挨着一张八仙桌子靠窗刚坐下,跟着进来的伙计,肩搭一块白毛巾,满面带笑,恭敬地问道:“少爷,小姐,二位吃什么?还是先沏壶茶喝?”鸿远望着这二十多岁的店伙,熟谙而气派地说:“沏壶茶,要上好香片。随后再上饭菜。”伙计诺诺连声地下楼去了。
鸿远对柳明挤挤眼,故意提高了声音:“你听见广播了吗?今天午后日本人要举行入城式啦!听说从南苑、丰台一带开过来,就从永定门入城。”柳明咬着嘴唇,睁大眼睛使劲点了一下头。她不明白曹鸿远说这些话是什么用意,用迷茫的目光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低声说:“开就开进来吧。咱们有什么办法不叫他们进来呢?……”“千载难逢!咱们吃饱了,闲着没事看看热闹吧。”说着,鸿远站起身,走到开着的纱窗前,向街上各处扫了一眼。,然后,仍旧回到座位上。
伙计端着一壶茶水和两个小茶杯上楼来了。一边往茶杯里斟着刚沏的茶水,一边搭言说:“日本人今天要进北平城啦!二位没听见广播么?城门上还贴着入城大布告呢。”鸿远和柳明只望着他点头,没有出声。伙计估计这是一对情侣,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下楼去了。
鸿远起身到楼上各个单间雅座都掀开帘子望了一下,见没有别的顾客,整个楼上就只有他和柳明两个人。他走回来坐下,在柳明耳边低声说:“下午四点钟日本人进永定门。城墙上,咱们的游击队已经准备好给他们一顿点心吃。咱们两个跟王家父子的任务是在城里城外这一带负责侦察情况。吃过饭咱们就混到人群当中去。日本人进城以前,他们一定会先在城墙上侦察的,咱们游击队等日本人侦察过后,就埋伏到城墙上。当日本人进城的时候,如果没有发觉城墙上的点心——就是埋伏。你就把洋伞撑开,举起来连着晃三晃,然后收拢来。完了咱们就上陶然亭去。万一情况有变化,你就不必撑伞、晃伞,立刻坐上王永泰的洋车快走。其他的事你就不必管了。”鸿远说到这里,忽然提高了声音,“密斯李,喝水吧!看这天气多闷热……”柳明听着这低低的好像下达命令的声音,像战士听到战斗的号角,心里又喜又惊,跳个不停。她兴奋,自己终于加入到战斗的行列里来了。却又有些担心,自己能够很好地完成任务么?那洋伞怎么撑起来晃三晃、收拢来?什么时候晃三晃、收拢来?……她瞅着鸿远轻声说:“那您可别离开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撑开、收拢……”鸿远点点头,没出声。他喝着茶,悠然地哼起那支流行歌曲:卖夜来香呵!
花儿好,不久长……
看着鸿远那风流倜傥、镇定自若的神态,柳明忍不住抿嘴笑了。一种异常新奇的感觉冲击着她的心房——呵,多么有趣的、神秘的、神话般的生活呵!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真有意思!
吃罢饭已经午后二时了。出了饭馆,柳明撑开洋伞,两人并肩走在马路旁的人行便道上。喧嚣、杂乱的天桥一带今天变得冷清起来,那些唱曲般的叫卖声、吆喊声听不到了,马路上熙熙攘攘穿梭似的人群、车辆也看不见了。人们都涌到永定门里外的便道上,怀着惊慌而又好奇的心情去观看日军入城式。
“他妈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二十九军抵挡不住,你姓蒋的为什么不出兵来打打日本……”“别看这些畜类耀武扬威,兔子尾巴——长不了!”人群里不断发出怒骂声、悲叹声,有的年轻人和妇女的眼里还含着泪水……
午后三时,空旷的马路上,行人和车辆全部断绝了。只有奉命维持秩序的国民党警察,仍穿着那套黑色制服,手上举着木棒,跑来跑去向拥到马路边上的人群吆喝着:“日本皇军快进城啦!戒严!都上胡同口里去欢迎!”有人怒视着警察,慢慢退到胡同口去。
有人边走边骂:“这可找着后爹啦——当汉奸倒挺卖劲儿!”警察刚要去追骂他的人,一个撑着粉红绸洋伞的姑娘把他拦住了:“我说,警察先生,你们辛苦啦!”警察见是个穿着花绸子旗袍、细长身材、而且十分美貌的姑娘跟他说话,怒气立刻消了,忙趋到姑娘身边笑着说:“我说小姐,您还不赶快回府?这日本人马上就要过来了,您这年轻小姐……”听了警察的话,那姑娘并不惊恐,也不生气。俊秀的瓜子脸上,露出淡漠的神情说:“日本人有什么可怕!?可怕的倒是中国人自己不争气——我就是要站在这儿,看看日本鬼子能把我怎么样!”“对!这位小姐说得对!”人群里发出赞许声,又一拥向前。
那个警察刚要举棒驱赶人群,一个挎着破篮子、身材高大的老太太,猛然呼叫起来:“老天爷呀,你真要我这苦老婆子的命啦!鬼子占了东三省,我一家五口死了三口,好不容易才拉扯着小儿子从虎口里逃生出来——今儿个、今儿个,鬼子又要占领北平城啦!我,我们往哪儿逃呵?我们可怎么活下去呵……”说着,摇晃几下,咕咚向道边一栽——老人晕过去了。
鸿远站在不远处,认出这晕倒的老太太正是张怡介绍他认识的裕丰药房的小伙计华兴的母亲。他心里一惊,很想跑过去扶起她。但一看自己这身衣服,再一想到紧急任务,只得忍住,像看热闹似的站在一边。
拿粉红洋伞的姑娘急忙把伞挟在腋窝里,一把抱住老人喊道:“中国不会亡!您老人家会活下去的!”随着姑娘的声音,人群也应和着喊起来:“中国不会亡!”人们呐喊着、悲呼着,把老人搀扶到路旁一家店铺里去。
柳明和曹鸿远并肩站在路旁,被群众激愤悲痛的情绪感染着。互相望望没有出声。使他们惊异的是,那个拿着粉红洋伞在群众中进行宣传的竟是他俩都见过的路芳。柳明想挤上去和自己钦慕的女性打个招呼,曹鸿远轻轻一碰她的胳臂,她会意,立刻止住步子,扭头看着他。两个人慢慢地向空旷的永定门前走去。
警察看他们衣着阔绰,互相挽着臂膀,像一对情侣,瞪了一眼,也没理会他们。
他们漫步出了永定门。这儿路旁也围着等候观看日军入城式的人群,喇叭里也在播送日军入城式的布告。柳明一眼发现人群里面还有王福来——只见他头戴破草帽,身穿灰布旧长衫,肩挑两只破竹筐,手里还拿着一只银元大小的小皮鼓敲打着,吆喊着。原来,他化装成了个“打鼓的”。柳明扭头对身边的鸿远微微一笑,轻声说:“他怎么到这儿收买破烂来了?”鸿远摇摇头,暗示柳明不要出声。他呢,不慌不忙,既不看人群,也不看王福来,只静静地站在一堵粉墙前,观看一张贴在上面的红红绿绿的招贴画。画上印着一个西洋金发美人的半身像。
金喉歌后葛雷丝摩亚主演《鸟语花香》——特请参加英王加冕典礼——“绝代佳人”不可不看……
这张电影美人的画像旁,贴着一张报纸。上面的赫然大字触人眼帘——津昨竟日发生激战。河北一带悉成焦土……
“焦土——一片焦土……”鸿远轻声呼出这令人心酸的字眼。可是表面上他神色自若,挽着柳明的胳臂,一派悠然。
柳明心里暗暗想道:应当像他那样沉着、冷静……可我为什么总是这么心慌意乱的?……正想着,听见王福来打着小鼓、拉着长声,在人群里大声吆喊起来:“破烂我买——有破衣烂裳、旧鞋、旧袜子我买!……”人群中有人嫌他嚷嚷,冲着他喝道:“我说打鼓的,你做买卖也不看个时候——这是什么工夫呵?日本鬼子眼看就到了,你还……”“知道!知道!”王福来和善地说,“北平平时就要归日本占领啦!亡国大祸就要临头啦!我是个中国人。怎么能不知道!……可是,不打鼓做点买卖,今儿个的窝头就混不到肚子里呵……”人们用同情的目光望着这个有爱国心的小贩,任由他来来回回地吆喊,不再说什么。
四点钟了。天气更加闷热。太阳有时露一下头,有时又被浓厚的乌云遮盖着。
永定门外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尖声喊道:“看!那边日本人过来了!……”“日军进城了,大家欢迎!”几个警察一边跑着。一边向街道两旁的市民吆喝着,举着棍子把人们向胡同里驱赶着。
这之前,柳明跟着曹鸿远又从永定门走进城里来了。挨着城墙里边有一片开阔的空地,过了空地才是街道。两旁有些店铺和住家。他俩好像一对故意躲避着人群的情侣,曹鸿远仍然挽着柳明的胳臂,双双走在这空旷的城墙边上。柳明虽然一直脸红心跳,不好意思,但她知道这是在执行任务,一种隐隐的幸福感,反而阵阵冲击着她。
下午四时正,当人群惊喊着日军就要进城的时候。他俩已经混在人群中站在马路旁的一个胡同口上——这儿离城墙门洞不过二百多米。
日军入城式开始了。
先是一队军用的黄色摩托车,缓缓地从南边开了过来。前边的两轮摩托,由单个日本宪兵驾驶着。宪兵们左肩斜挎着装上皮套的“安兜式”手枪,皮带左侧吊着战刀;左臂戴着白布袖章,上面印着拳头大的“宪兵”两个红字,显得十分刺目、耀眼。接着是三轮摩托过来了。它的挎斗里,坐着日本宪兵的下级军官和戴着红箍大沿帽的日本陆军特务机关的下级军官。摩托车开进永定门之后,接着开过来的是两辆黄色吉普车,帆布车篷都折叠在汽车后部。第一辆车里站着四个大鼻子洋人:一个穿着德国军服,一个穿着意大利军服,两人腰间都挂着手枪。这是两个随军记者。另外两个穿西装的则是英国“路透社”和美国“合众社”的特派记者。他们都是准备采访这次日本进驻北平的惊人新闻的。这四个记者都脸朝后站着,个个手里举着摄影机。第二辆汽车上则站着四个日本记者——两个随军记者,两个《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的特派记者,四个人也都举着摄影机脸朝后站在车上,准备随时拍摄这次进入北平、显示日军赫赫战果的精采镜头。
跟在这两辆汽车后面的是骑兵部队。疲惫的军马垂着头,喷着响鼻,马身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骚腥气味。骑兵过去了,紧接着是炮兵。由十几匹或五、六匹马牵引的木轮炮车,驮载着不同类型、不同口径的火炮。军马上还骑着炮手。这些由轻型、重型火炮构成的队列,一眼便可看出不属于同一个建制,而是临时拼凑起来向中国人炫耀武力的。
炮兵队伍后面是步兵。它的先导,是一面由一个威风、骄横的旗手举着的日本军旗。步兵分成四路纵队向城里行进。他们的的卡其布军服被汗水渍透,泛出了一圈圈白色的汗斑。他们的战斗帽后面飘垂着几块布条条,活像正在忽扇着的两只猪耳朵。
步兵进城不久,出现了一辆指挥车。车子里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留着一撇胡子的日本高级军官——入城式的指挥官。他笔挺的军服前面挂着两枚“军功”勋章,肩上挎着黄色绶带,戴着白色手套的手里握着高级军刀。他神色严峻,目不斜视,一副典型的日本军人的骄横神气。两边座位上,还有两名日本军官陪同着。汽车缓缓地行驶着,尾随车子后面的又是源源不断的步兵,每队步兵都挑着日本军旗……
军马杂乱的蹄声,炮车木轮的吱呀声,士兵军靴上的铁钉和路面的摩擦声……在这些刺耳的噪音中仿佛轰响着一种撕裂人心的惨痛呼声:“北平——我们的文化古都,今天,你沦亡了——沦亡了!……”日本兵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旁若无人地穿过城门洞继续向城里行进着。他们既没有看见街道两旁的北平市民,也没有看见那些维持秩序的警察向他们立正敬礼的卑恭动作;对那一小撮手拿纸糊的太阳旗、臂戴日本旗图案袖章向他们鼓掌致敬,表示欢迎的中国顺民,似乎也并不感兴趣。一双双眼睛活像镶嵌的鱼眼,瞬也不瞬、动也不动地直视着前面……
“至圣的主呵,眼前的这些人是救世主呢,还是魔鬼?请给我以启示!我好回答您的可怜的有罪的孩子们。阿门!”一个教士,铁青着枯木般没有表情的长脸,在胸前画着十字。
周围的人厌恶地望着这个喃喃自语的教士。柳明也望了这个教士一眼,她刚要说什么,曹鸿远却紧紧捏了一下她的手——这是叫她撑开洋伞、举起来连晃三晃的暗号。
柳明的心立刻激跳起来。她把洋伞一下子撑开了,接着,高高地举起来,连晃三晃。
就在同一个时间,忽见那个美丽的路芳也在马路对面撑开了洋伞,高高地连晃三晃。
也在这同一时间,城外面,紧挨城墙挑着挑子的王福来忽然用力敲起响亮的小鼓,高声喊道:“日本人进城啦!我这买卖做不成啦!……”说着,喊着,疾速地溜进了一条小胡同。于是,就在那辆指挥官的汽车刚刚穿过城门洞、开到那片开阔地时——突然,轰隆隆!仿佛从天地之间发出了一阵惊人的巨响。
轰!轰!轰!……随着手榴弹爆炸的巨响,随着升起的冲天烟柱,正襟危坐的日本指挥官和他身旁的两个少佐被炸得七零八碎地抛出了车外。指挥车也被炸瘫了,狼狈地停在一些被炸死的日军尸体旁。
一面耀眼的军旗被气浪吹向空中,在空中旋转了几下,然后斜刺里飘落下来。黄澄澄的旗枪头插在城根前一座公共厕所的墙头上,和厕所墙上贴着的“专治花柳”、“专治五淋白浊”之类乱七八糟的广告奇妙地混和在一起。
已经开到前面的那辆德、意、英、美记者乘坐的汽车,听见了爆炸声,立刻开足马力,左弯右转地越过摩托群,向前门内的东交民巷飞驰而去。
当市民们怀着惊喜的心情,匆匆离开马路奔向各自的家门时,曹鸿远拉着柳明急步走向路西的一条胡同——胡同口上停着王永泰的洋车。鸿远把柳明往洋车上一推,随即自己也登上车去,挤在柳明的身边。站在车旁满脸喜色地向城墙那边张望着的王永泰,一见他们上车了,急忙说:“呵,老主顾来了!上哪儿去?”说着,他抄起车把,对曹鸿远咧嘴一笑。立刻,像一辆开足马力的摩托,如飞般跑进了另一条小胡同口。第十八章第十八章日本人进城后,北平的市面秩序逐渐安定。店铺已照常营业,马路上也人来熙往。在许多街道和胡同里,都可以见到日本太阳旗——它代替了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而且显得更多、更耀眼。
柳明不再出门。白士吾却在听差王升李顺保驾下,几乎每天都要去看她。这天,他强拉柳明去逛故宫,好叫她散散心。柳明打电话,约苗虹和高雍雅一起去。上午八点多钟,四个年轻人,走进了故宫后门——神武门。
八月初,北平的天气炎热难当。午后,人们更热得不愿出门。只有在上午,故宫的神武门前才出现少数游人——有中国人,也有一些日本军人或商人带着他们穿着和服、花枝招展的妻女,大摇大摆地来逛故宫。
柳明和白士吾、苗虹和高雍雅走进故宫里,顺着东墙根,缓步向南面太和殿一路走去。
这是个大晴天。上午九点,故宫的黄色琉璃瓦顶,在阳光照耀下,闪射出晶莹却又有些刺目的光芒。宫墙和一座座相连的殿宇,在朝阳斜射下,掩映出一片片闪动着树影的阴凉。由于无人修理,一段段宫墙根前长出了丛丛杂草和各种颜色的小野花。成群的麻雀扑在野草丛中唧唧喳喳地捕捉昆虫。时或,什么声响惊动了它们,忽地一声,成群地飞落到宫墙上。窥伺一阵,见没有什么,一只只仍又唧唧喳喳地扑落在草丛中。
今天,白士吾打扮得分外漂亮:一身笔挺的白色料子西装,还把白绸衬衫的领子翻到外面,脚上的白漆皮鞋和一头打了发蜡的黑发互相映衬,显得风度翩翩,潇洒自如。走在他身旁的柳明,却身穿短袖的、下襟开到膝头的白洋布旗袍,脚着白线短袜、白皮凉鞋。和身旁的白士吾一比较,显得格外朴素而又动人。
她不声不响地走在白士吾身旁,对那些褪了红色、一派颓败景象的殿堂和游廊,好像不曾看见一般,两眼直直地望着前面。白士吾却眉飞色舞地想逗她说话:“你看,苗虹今天打扮得多漂亮!她穿着绸衬衫纱裙子,可比穿旗袍好看——这可以露出一种活泼、健康的美貌来。我可不喜欢高雍雅那副扮相:留着老长的头发,戴着深度的近视眼镜,连皮鞋的带子都没有系好。上等料子的西服穿到他老先生身上,总是皱皱巴巴的……小柳,你今天为什么不打扮得漂亮一点呢?我托人从上海给你买来的那些料子,你为什么全退还给我了?为什么不做几件漂亮的衣服穿穿?”白士吾自言自语似的说到这里,话头一停,双眼紧紧盯在柳明的脸上,“小柳,今天你好像很不高兴,为什么?不过你不高兴倒反而更加好看了——眉蹙春山,愁含眼底,真像林黛玉——小柳,我背诵一首词给你听听——不,我就背最后几句吧:”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小柳,你知道这是谁的词么??“”瞧你瞎扯什么!我没有心情听你这些玩意儿!“柳明白了白士吾一眼,愁闷地说,”白士吾,你瞧瞧那些人!“她用嘴巴轻轻朝着前边不远处的几个日本男女一努,微微叹了一口气,”当了被奴役者,难道还该庆贺么?瞧你这么兴致勃勃地打扮自己,还念起什么多情的诗词,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我真替你害羞!“”小柳,请原谅!“白士吾也瞟了那几个趾高气扬的日本人一眼,轻轻摇摇头,”已经是既成事实,我们手无寸铁的学生之流,又能怎么样?小柳,我很担心你的情绪,所以今天特地约你出来散散心。怎么,你把小苗他们俩带来干什么?这样咱们谈话多不方便……“”人多点热闹。心烦死了,不是你拉着我,我根本不想来。“”我真不明白,什么事叫你这样儿愁苦?告诉我,小柳,告诉我!有什么事你不该瞒着我呀!“”你不理解。对你说了,也没用。“真的,这几天,柳明是陷到一种难言的矛盾中了。
自从曹鸿远拉着柳明参加了一次颇有戏剧性的永定门狙击战之后,柳明回到家里忽然变得更加沉闷、更加忧郁。一个人时常坐在小凳上看着窗外的一棵小枣树出神——一出神就是半天。母亲拉她吃饭,她不动、不吃;有时拉急了,她才勉强吃上几口。白士吾来找她,百般温存地问她为什么这样,她不回答,也不说话。白士吾慌了,问柳明妈出了什么事,是什么原因,叫小柳成了这个样子。柳明妈拍打着两只手掌,气喘吁吁地说了半天,也说不上原因。后来,她忽然想起那个大清早,一个年轻的男人来找过柳明,打那以后,女儿的样儿就变了。可是,女儿再三叮嘱过她,曹鸿远找上门来的事,谁也不能告诉。她这才咽回了已经冒到嘴边的话,改口对白士吾说:“别是中了邪吧,是狐仙爷,还是刺猬精把我那丫头附上了体?白少爷,要不要请个下神的(巫婆)给她治治呀?”白士吾忧心仲忡地摇摇头,附在柳明耳边小声说:“小柳,出了什么事?你再不告诉我,我就不离开你——我就不回家了。”“没什么事。”柳明淡淡地说,“我在考虑跟你去日本还是不去的事。”柳明说的是真话。
当她刚听到白士吾要带她去日本留学的时候,她确有几分动心。在国内,战争打起来了,没有办法继续求学了。她从小就立定志向,一定要刻苦用功;一定要大学毕业;一定要争取出国深造。她很钦佩居里夫人,常在内心以她为榜样——做一个出色的医学家。可是芦沟桥战争爆发了,她的学业中断了,她的理想摇摇欲坠。为此她感到非常苦恼。当她激于爱国热情,有一阵子全力投入到救护伤员工作中的时候,她暂时忘掉了自己的烦恼;但当芦沟桥战事一停止,更大的战争眼看就要爆发,这些苦恼又把她紧紧地缠绕住。这时候,白士吾提出和她一起去日本留学,而且船票都已经买到,这是多好的机会!开始,她心中的砝码是倾向走的。她打算:不和白士吾结婚,不当少奶奶,但可以和他作朋友,花他的钱,算是借他的。待她学有所成后,自己有了钱可以偿还他。不管将来和不和他结婚,自己一定要做个自食其力的人,绝不依附丈夫去享受……自从和曹鸿远一起参加了一场狙击战后,敌人的猖狂和那些英勇动人的场面和情景,时时在她眼前闪耀,使她朦胧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自私——祖国正在受难,那么多人流血牺牲,万千人家妻离子散。而自己却要逃避这苦难、这危险,去到敌国的教室里安静地埋头读书。即使不去日本,同白士吾一起去其他国家,但这不同样是逃避么?这几天,她沉闷、忧郁,不愿说话的原因,正是这“逃避”两个字在啃啮她的心。她反复思索,走呢,不走呢?不走,学业怎么办?又到哪里去抗日?如果去抗日——自己又能发挥多大作用?加紧学到高深的医学,再来效力祖国也可以吧?……不,不行!那太晚了,太迟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个个青年人要是都这样想,那中国只有亡国了。就为这矛盾的心情,为这矛盾的抉择,柳明陷到从未有过的极端痛苦中。这些矛盾心理,她不能对白士吾讲,也不能对家里人讲。她多次想找好友苗虹商量,可这是个孩子气十足的幼稚姑娘,和她商量没有用。她也想过去找曹鸿远——这个相识虽然不久,却给她印象极深,令她钦佩的人去商量。无奈又没有这种勇气。她虽不了解他的身世,但从她和他共处的几件事中,她感到他是个高尚的人,无私的人,准备为祖国献身的人。跟这样的人商量自己想去敌国求学的事,她感到无法张口,感到羞惭……没有一个可以谈心、可以商量的人,她便只有苦恼,便只有不断地自我斗争——有时和白士吾走的念头占上风;有时,走的念头又被眷恋祖国的感情打了下去。
白士吾每天都来催她准备行装——催她做衣服、置办行李。被白士吾催急了,她只有淡淡地说:“急什么?我还没有肯定地回答你去——一还是不去呢。”白士吾的白脸涨得通红,苦苦地哀求柳明:“小柳,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船票多难买呀!失掉这次机会,你会后悔的!我的好妹妹,我求你——咱们一块儿走!快走!咱们同去伊甸园中——快乐无穷美美妙无比……”“那是你的伊甸园,却不是我的!”柳明说话又带刺儿了,“你不要老是纠缠我,叫我好好地——仔细地考虑考虑行不行?”“时间不等人呀。船票我跟人换了,至迟不能超过八月二十号了。再晚,咱们就走不成了。你还考虑什么!舍不得谁呀?——难道你又有了新朋友?”柳明痴呆呆的,并不曾听见白士吾后面的话。她不回答,又陷入一种难言的苦恼中。
在方砖漫地的宏伟的宫殿当中,苗虹和高雍雅走在前面,柳明走得慢,白士吾就陪她缓步走着。
白士吾又提起去日本的事,哀求柳明一定和他一起走。柳明只是不出声,她的脸色苍白,像生了病,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呵,明姐,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的话呵!迈着方步,斯斯文文,都谈什么哪?快点,咱们一块儿走,一块儿看看这也许再也见不到了的美丽的地方。”柳明真的用眼扫向宏阔、庄严、金碧辉煌的四周,她心头更加涌起无限感慨。被苗虹拉拽着,她的步子快了,跑了几步,竟喘吁吁的。当然,白士吾也紧跟着她,加快了步子,并且又拉住柳明的另一只手。
她们走近了当年皇帝临朝接见百官的太和殿。苗虹看见太和殿前冰凌般的汉白玉石的雕砌栏杆,拉住柳明的手忽然不动了。她睁大圆圆的双眼,向那雕刻着龙飞凤舞的栏杆呆呆地望着、望着,嘴里忽然喃喃地低声吟咏起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念着,念着,苗虹的泪水顺着腮边滚了下来。站在她身边的高雍雅急忙掏出自已的手绢。苗虹用手一把抹去泪水,把高雍雅的手一推:“用不着你这么殷勤!咱们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吧!这么美丽壮观的故宫,只能挑起——挑起我心里的痛苦……”柳明不由得睨了白士吾一眼,一字一句,好似从牙缝里往外蹦着说:“都是白士吾出的好主意!咱们赶快离开这里——我也要走!”“我不走!”白士吾瞪着苗虹说,“你们这些大艺术家都这么多愁善感——看见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九号的故宫白玉栏杆,立刻想到了一千多年前的亡国之君李后主。佩服!佩服!你们的想象力真够丰富的!”苗虹瞪圆大眼睛,气呼呼地反驳着白士吾:“看见太和殿前的玉石栏杆归了异邦主子,难道我应当欢笑吗?……”苗虹的话还没说完,忽见几个日本军官——那样儿顶多不过是个少尉之流,带着身边的妻女,径直向太和殿里闯去——要进到里面去。门外站着守殿的中国人,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小职员,上前拦住他们说:“先生,这殿里有中国皇帝的宝座,游人在外面观光一下就可以了……”“八格牙路!混蛋!这地方已经属于吾们大日本国了!”军官中有会讲中国话的,一边讲,一边用手把那个职员推开,大摇大摆地直奔那巍峨堂皇的皇帝宝座——上面铺着绣着团龙的黄缎座垫。这垫子还是崭新的,锦缎和黄色丝线在昏暗的大殿中闪闪发光。
一看日本人迈过了拦住游人不得进入的红绳子,摇头晃脑地奔到了皇帝宝座下,小职员急了,追过去用双臂拦住第一个要登上皇帝宝座的日本军官,用哀求的声调说:“先生!先生!这个地方只供观看,宝座是不能上去的!皇帝的宝座是不能登上去的!”“啪,啪……”几个耳光狠狠地打在小职员的脸颊上。立刻,鼻孔里涌出殷红色的鲜血,他踉踉跄跄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个日本军官,显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睥睨神气,坐到过去清朝皇帝临朝视事的宝座上。他刚坐定,一个手持照相机、穿着西服的日本人,立刻对准这个人“咔”地拍了个照。一群围在旁边的日本人高兴地哈哈大笑。
照相完毕,这个日本军官好像过足了“皇帝”瘾,带着胜利的微笑走下了宝座。
这时,站在大殿门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的苗虹和柳明,紧咬着嘴唇,红涨着面孔。苗虹看着第一个日本人从宝座上走下来后,一拉柳明:“走吧,不看这些了……”“不,得看看他们还要怎么样耀武扬威。”柳明的声音很低,看得出,她在极力压抑着心头的愤恨和悲痛。
苗虹听从柳明的话,没有挪动身子。那两位“男士”也仍然跟在她们的身后。
这时,又一个日本军官,正正他的帽子,摸摸腰间的指挥刀,还抚弄了一下胡子,这才大摇大摆地坐上了皇帝的宝座。俨然南面称王的威风了一番,似乎还不满足,忽然在宝座上冲着殿外的中国人尖声喊道:“跪下!跪下!支那人跪下!……”他的一声喊叫,殿外的中国人都面面相觑。有的惊慌,有的愤怒。一些人转身就走。白士吾拉着柳明,高雍雅抱住苗虹的胳臂也要走。可柳明却把白士吾的手一甩,咬着牙齿,说:“不走!我还得看看!”看柳明坚决不肯走,苗虹也不走了。于是,四个青年人仍然站在太和殿的白玉石阶上观看着。
听宝座上的日本军官一喊叫,下面的日本人中,就有两个跑到殿外来,正巧看见两个乡下来的老年人——一男一女,可能是老两口子,他们瞪着惊疑的眼睛,正要转身走开。那两个日本人左右开弓,一边一个,把两个老人拉拽到大殿内的丹墀下,猛可的,在老人们的后腰上狠狠地踢了一脚。两个老人身不由己地跪下了。接着,两个日本人又按住这两个乡下老人的脖颈,把他们的头使劲往下按——两个老人不得不现出向宝座上的日本人跪下磕头的姿势……
日本人都开心地哈哈大笑,有人又照起相来。
“老天爷呀!这是哪儿来的灾祸呀?……”这对老夫妇悲惨地呼唤着。
看到这里,柳明突然感到阳光阴暗下来,眼前一阵雾(氵蒙)(氵蒙)的东西,像毒瓦斯,使她憋得喘不上气,似乎就要窒息。她用力拉住苗虹的胳臂,有点儿站立不稳,晃悠着要倒下去。
“明姐,你怎么啦?”苗虹惊呼起来,“白士吾,快来扶住——她要倒……”一刹间,柳明倒在白士吾的怀里,什么也不知道了。第十九章第十九章“瞧,瞧那朵花儿多美!多好看呀!我要它,我要捧着它——那样,我也跟花儿一样美了……”“我去给你摘来,那是玫瑰——不,是凌霄花,真好看!你要么?我去摘来,给你插在辫子上。你头上戴着这好看的花儿,你就是新娘子,我是新郎。我回家去换上一套西服,系上一条跟花儿一样鲜红的领带——我还去拿来表姐的大红绸子手绢,给你蒙在头上,那咱们就在这棵大树底下拜天地,好么?”“不好,不好!我不!我要上学念书,我不当新娘子。一当新娘子就要做饭洗衣裳——侍候公公婆婆……”“我家有钱,雇老妈子,你是少奶奶,不做饭,不侍候人。如果一定要侍候爹娘,我就替你去侍候……”“呵,小白子,那天上的云彩多好看呀!白的,蓝的,还有红的。它飞呀,飞呀,一会儿就飞得没影儿了。咱俩也飞,快飞!一块儿飞在云彩上,到天上去。天上有仙女,还有王母娘娘。你看见过仙女么?她好看极了,身上的飘带就像这些云彩,飘呀飘,我真想当仙女去。那多美呀!”“当仙女不好,你当天上的织女吧,我当牛郎。牛郎织女是一对儿夫妻,两人可好呢。他们后来还有一对小孩儿。”“不,不好!牛郎织女叫王母娘娘划了一道天河给拦住了。他们一年才见一回面。七月七那天,你在藤萝架下面听见过他们的哭声么?我去听过,可是没听见哭——当牛郎织女不好,总是分离——我不当!”那飘飘荡荡在天上飞奔的白云,那摇摇曳曳在云中翩翩拂舞的彩带,那些一眼望不尽的美极了的凌霄花,全在柳明的眼前晃动、闪烁……她想扑向白云、彩带、鲜花,但她的全身像被什么东西捆绑住了,动弹不得。喊叫、呼唤,也没有人答应。云飞远了,美丽的彩带不见了,花儿也变成朦胧的雾气,看不清了……
“小白!小白!你在哪儿?……”猛一挣扎,柳明终于喊出声来,同时睁开了眼睛。
“哎呀,小柳,你可醒过来啦!”一只温软的手,立刻紧紧握住柳明的手。她看清楚了,这是白士吾。他俯在头前眼泪汪汪地凝视着自己。
“丫头呀,你这是怎么啦?逛着逛着故宫,怎么就晕过去啦?……可把小白——白少爷急坏了!把一家子人也全急坏了!”这是母亲的声音。柳明听着却似一个陌生妇人的呼叫,震得耳朵嗡嗡响。
苗虹紧抱住柳明的脖子,用自己的脸贴在病人的脸上。她不出声了,却含着泪。
屋子是雪白的,窗户是明亮的,太阳斜照在柳明的脸上,那灿烂的粉色光霞,多么像梦中的白云、彩带和鲜花……
“呵,我是在医院里么?”柳明完全清醒了,她微微侧过头问苗虹。
苗虹仍然抱住柳明的脑袋不出声。
白士吾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柳明的手。他轻声对她说,她晕倒在太和殿门外,是他找来汽车,背着她,送她上了车,然后住到协和医院来的。
“我是什么病要住医院?”这时,站在病房角落里的父亲,拉着弟弟挨近到床边。他把白士吾的手从女儿的手上推开,憔悴的脸上露出焦灼的神色,望着女儿小声说:“医生说是什么中暑。我看是你这些天饥饿劳碌,加上心里郁闷,才出此意外。丫头,咱住不起这高等病房,回头,你好点儿了,我雇辆洋车拉你回家。”柳明凝视着父亲多皱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那可不行!”母亲冲着父亲嚷了起来,“你这个老不死的!女儿刚醒过来,才捡了一条小命,你就叫她回家。到家再要有个好歹,你、你拿八条老命也偿不起我闺女的一条命……再说,花钱住院,也不叫你掏腰包——卖了你这条老命也不值一天的住院费。白少爷全包全管啦!你老家伙回家喘气去吧,少在这儿惹人讨厌。”柳清泉气得嘴唇哆嗦,很想扇老婆子几个耳光。可是,在医院里,屋里又那么多人——还有医生护士站在旁边,他忍耐住,愣怔一会儿,瞪了老婆一眼,又望望女儿苍白的脸,轻轻抚摸一下那头柔软的黑发,二话不说,拉住儿子转身走出了病房。
柳明听了父亲的话,真想马上出院。可是,母亲和白士吾联合在一起,怎么也不干。她感到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人似乎还在发烧,就只好仍住在医院里。
别人都走了,只有白士吾和母亲轮流守护着她。
她倒在病床上,看见洁白整齐的单间病房里,有一大束白色的玫瑰花放在床头几上,一只淡蓝色的古瓷花瓶衬着白玫瑰,更显得典雅、诱人,沁人心脾的幽香,还不时散发在她的枕头边,扑向她的脸上。她向坐在床头的白士吾微笑一下,向花儿努努嘴,似乎在感谢他的关切。
“小柳,这是我刚才叫李顺专门给你买来的。‘人面桃花相映红’,现在是‘人面玫瑰相应白’懭嗣婷倒逑嘤嘲讙——漂亮极了!你的脸比这玫瑰还漂亮……”柳明摇摇头,忽然说:“小白,我刚才不是晕厥,我是在作梦——我梦见咱们俩小时候的好些事。”白士吾高兴得溢出了喜泪,扶扶眼镜,一把紧攥住柳明的一只手:“你梦见咱俩小时候的什么事?快告诉我!”“不告诉你,那是梦。”“梦?那我也猜得出。”“你猜吧。咱俩小时候常在一起,经过的事情可多哩,看你猜出那件来。”“我给你买了一个大洋娃娃,你高兴极了。可是,你怕爸爸骂你,不敢拿回家去。就把洋娃娃藏在我姑姑屋里——你还记得吗?就是常年住在学校里的女校长。下了课,你就跑到我姑姑屋里去抱那个洋娃娃,亲那个洋娃娃。我在旁边看着都吃醋了——我噘着嘴说,你对洋娃娃比对我还亲。”“不对!不对!我没有做这个梦。我的梦不能告诉你!”“不能告诉我?那是不是梦见你当新娘,我当新郎,咱们俩要在大树底下拜天地那件事?”唰的一下,柳明苍白的脸变得绯红,从两颊红到颈脖。真奇怪,他怎么一下子就猜到这件事上啦?难道他也常常想起这件儿时的往事么?一泓泪水忍不住从姑娘的眼里涌了出来,她急忙扭过脸,过了一会儿才回过脸来,微笑着说:“那个事么,我早忘了。我记着的是,你在那个大雪天大清早往我家送点心的事。”“送点心的事?我倒忘了。”柳明说,这件事她可记得清。她说她家每天早晨都喝棒子面粥吃窝头就咸菜。一天叫白士吾看见了,他说,你家怎么总吃这个呀?他家里天天早晨都吃面包、黄油、果子酱;另外还有好些好吃的点心。从那时起,这位小少爷便经常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装满了好吃的奶油点心,送到柳明家里来。一天,下着大雪,一大早小少爷冻得两颊和鼻子都通红,又把一大书包点心送了来……
“这件事我可忘不了。我感谢你心眼好。”柳明结束了她的话。
“小柳,瞧,从小儿我就喜欢你,从小儿咱俩就想一个当新郎,一个当新娘。现在咱们俩都长大成人了,你已经长成更加可爱的少女,咱们的事——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白士吾说到这儿,护士进来给柳明试温度打针,他们的谈话,就此打住。
夜晚,白士吾回家去了,留下母亲守着女儿。母亲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打瞌睡;柳明却睡不着,在昏暗的灯光下,她想起病中的梦幻,霎时间仿佛又回到朦胧的梦境中——那是遥远遥远的过去?还是刚刚发生不久的现在?她闹不清了,她只是感到凄迷、感到怅惘、感到若有所失……儿时的故事多么美,多么迷人!可是逝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睁大陷下去的眼窝,凝视着小几上的那束白玫瑰。美丽、芬芳,那阵阵幽香又使她想起白士吾,想起他们的多少往事……如今,理智似乎胜利了,但感情上的痛苦余波,却还在拍击着她的心——“小柳,都是那些天你没命地照顾伤员,积劳成疾,把身体累坏了。现在,我能在病床边照顾你,我感到非常非常地幸福!小柳,Dear,你幸福么?我爱你,从小儿就爱你,我们结婚吧,赶快一起到日本去吧!……”白天,屋里没有人的时候,白士吾握住她的手吻着,轻轻地温柔地说了这番话。此刻,这些话又在她心上浮起,在耳边缭绕。“他是真爱我的,真爱我……怎么办?去日本还是不去?……可以离开他么?有勇气离开他么?……他有许多可爱的地方,他是难得的呀!”柳明流泪了。可是,当她蓦地想起故宫太和殿前的那幕——中国人受尽凌辱的惨剧,她抹去泪水,在心里狠狠地骂起自己来——“儿女私情,决不能叫它胜过对祖国的爱——决不能……”第二天下午柳明出院了。白士吾到医院接她,雇了两辆人力车送她回家。
柳明还把那束淡雅美丽的白玫瑰捧回家中来。注满清水,仍插在那只古瓷花瓶里,摆在自己的床头。
柳明躺在床上,白士吾坐在床边。他用手抚摸着她洁白的手指柔声说:“小柳,你的病好了,我必须又得提那件紧迫的事了,只有八、九天的时间啦,你赶快准备准备,咱们动身去日本吧!”沉默。柳明的双眼直直地盯在棚顶上的角落里,半天没有回声。
“说话呀,你怎么不回答?——我亲爱的,回答呀!”还是没有回声。柳明的双目好像两只钉子钉在棚顶的角落上。
沉默,仍是沉默。柳明的双眼好像已经不是她的——它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白士吾慌悚起来了。怎么回事?是她又犯了病?还是她——他不敢想下去。
渐渐,柳明的眼角有了滚滚的泪珠。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翻身坐起,用一种白士吾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坚毅沉重的语调,一字一板地对她身边的人说:“白士吾,我已经——下定决心,我决——决定不去日本。这是真话,经过反复考虑的真心话。”白士吾一下子又愣住了。他已完全了解柳明刚才发呆的原因。经过沉重的思考,她说的确实是真心话。第二十章第二十章早早地母亲就带着弟弟出门去了。待母亲回来时,一只大菜篮子装得满满的:有鸡、有大块猪肉、有鱼虾青菜之类,另外还有一瓶二锅头和一些熟肉、肠子等。柳明奇怪极了:“妈,您发财啦?今天怎么这么大吃——要请客么?”“丫头,今儿个可不许你总躺着了。帮妈把鸡、鱼、肉都拾掇拾掇,咱家今天有人来。”“什么人来?您舍得这么破费?”“动手收拾吧,待一会子你就知道了。”母亲手脚不闲,也招呼女儿跟她一起在鸡、鱼、肉上下了些功夫。柳明只得帮母亲干活,心里却纳闷,不知这位老太太又要出什么点子。
炖了鸡,炖了肉,切好了肉丝、肉片,佳肴大体就绪了。柳明刚刚洗完手,想回自己屋里去念英文——这些天,她呆在家,除了睡觉就是念英文。忽然从大门口外蜂拥着进来不下八、九个人——为首的是姥姥,后面跟着二姨石美、大舅石富、大舅妈、大表哥、表嫂、表侄,还有姥姥的干女儿——一个文静的小学教师。柳明家许久没有这么红火了,一时间里外两间小屋都坐得满满的。沏茶,倒水,你推我让,问好,寒暄,加上六岁的小表侄儿东蹿西看,几乎把两间小屋给抬起来了。柳明心中更加奇怪:日本人刚进城不久,这么慌慌乱乱的年月,姥姥七十岁了,这大的年纪,一大家子人,忽然都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但她不好问,默默地紧挨着姥姥,坐在母亲的大床边。从小儿姥姥就疼爱柳明;外孙女儿也依恋姥姥——她不大招呼别人,只偎在姥姥身边,小声探问芦沟桥打仗激烈的时候,姥姥一家人都逃到什么地方去了。……正说着话,舅妈、二姨、表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帮助母亲将两桌饭菜七碟子八碗地摆到桌上来。向邻居家借来了凳子,大桌、小桌都坐满了人。亲人们高高兴兴地喝酒、吃菜。父亲向来是沉默寡言的,他只跟姥姥、舅舅说上三两句话,以后就闷头喝酒、吃菜,不再说话。母亲见这么多娘家人都来了,乐得白圆脸上泛着红光,额头上的汗珠不住地向下淌,她用大襟擦上一把,又高高兴兴地去招呼姥姥吃菜;招呼大舅喝酒;招呼小侄孙来块红焖大虾……柳明虽然挨着姥姥也吃点东西,但她心里忐忑不安——她忽然预感到这是场鸿门宴。母亲平日省吃俭用,她长这么大,从不曾见家中如此大吃大喝过。今天是怎么回事?大摆筵席为了什么?她恨不得这桌饭快点吃完,好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