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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523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果然,残肴杯盏刚撤下去,一屋子人各就各位喝起茶水,大舅妈——一个能说会道的四十多岁的农村妇人便摸着头上光滑的发髻,满脸带笑地对着柳明说了起来:“明姑娘呀,今儿个这顿饭,是我自打到老石家二十多年来最高兴、最痛快的一顿饭呀!痛快不在这吃喝上,在咱明姑娘找了一个好婆家、好女婿——听说是大清国王爷的孙子,大学生呀,长的一表人材,好俊的模样儿,如今又要带着咱明姑娘一块儿去留洋。这一留洋呵,将来夫荣妻贵,小两口儿不都得当上大官儿,住上高楼大厦呀!咱姑奶奶家,咱老石家也都跟上清光呵——常言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昨个,听姑奶奶说了,今个,咱老石家一家子老老少少全赶来给明姑娘道喜来啦!给柳姑爷、姑奶奶道喜来啦!这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柳明还没有听完大舅妈念的那套喜歌儿,脑袋瓜轰轰隆隆好像就要炸开了。怎么昨天才正式通知白士吾她不去日本了,当然也谈不到结婚了。今天老石家一家人,就真的摆上了鸿门宴……她一下子明白了:一定是昨天白士吾告诉了妈妈,柳明不结婚、不去日本的消息,于是一心想叫女儿嫁给白士吾的母亲,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急如星火地请了她的全体亲戚来包围柳明,说服柳明,说不定还要威胁柳明,叫柳明听从他们……想到这里,柳明没有看大舅妈,却把眼睛盯在母亲那张颇带喜色的圆脸上。她想戳穿她,也想反驳口若悬河的大舅妈。但她却绷着脸,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大舅妈刚说个开头,大表嫂和大表哥也跟着说开了。什么白士吾性情儿好呵;长的实在俊气呵;家里又那么有钱,就这么个独生子呵;又是学法律的大学生,将来要是官运亨通,说不定能当上外交部长或者行政院长呵;跟这样的漂亮小伙子结婚、留洋,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呵!……

柳明听得耳朵嗡嗡乱响,心里怦怦乱跳。她恨不得一下子跑出屋外去,躲开这些“好心”的说客。可是,姥姥紧紧攥住她的两只手,看她的脸色不大对劲,就一个劲在她耳边安慰说:“丫头,我那好丫头!听着,听着!这都是为的你好呀!像白——白少爷那样的大少爷,咱石家、柳家打着灯笼上哪儿找去呀?……”屋里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白士吾,议论着柳明的好福气,母亲忽然从破衣柜里捧出一只不很大的精致匣子来。这匣子金光闪闪,表面上镶嵌着的珠玉贝壳,发出了五颜六色的光亮。“呵,这是首饰匣子呀!”大舅妈首先惊讶地喊了一声,立刻奔向这奇珍宝物。

母亲把首饰匣子打开,把里面的首饰一件件往外拿——拿一件高高地举起来抖擞着、晃动着,好叫大家伙看清楚,欣赏一番。然后把宝物放在事前已经铺好的一块缎子桌布上。接着又拿出第二件、第三件……

呵,看,这是24K的真金项链,上面还镶着一块鸡心红宝石——看,这是一对赤金镯子,黄澄澄、光闪闪,足有三两重。再看,那是一对白玉手镯,晶莹夺目——那是一副珍珠耳环,玲珑剔透的白色珠子要戴在明丫头的两耳上,那她的模样儿更谁也比不上啦!——这儿还有两只戒指,上面镶着的红宝石好像带血色的明珠……母亲把这些宝物一边举起来叫众人观着,一边像个叫卖的商人,啧啧称赞它的价值:“呵,亲人哪,这可全是无价之宝呵——无价之宝呵!叫咱老石家人全开开眼界吧!白少爷祖上留下了无数的珍珠宝贝,前两天他才拿来这几件,说是给咱丫头做定礼。这不,今儿个请诸位至亲来,大家伙看看,劝劝,咱们就把明丫头跟白少爷这头亲事定下来吧!”“哎呀!咱乡村子人,哪一辈子见过这些珍宝呵,这都是大清皇上赏给王爷的宝物吧?该着咱柳、石两家人风光风光……”“柳明姑娘太有福气了!”那位姥姥的干女儿也艳羡地说。

“也抖抖洋劲!”不知是哪位亲戚还加上了这样一句赞语。

一屋子人,除了柳清泉和柳放之外,都在睁大放光的眼睛观赏这些宝物,比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还要惊奇赞叹。这时柳明坐在小凳上,看着母亲的这些行为,看着亲戚们贪婪的眼色,她忽然浑身发抖,脸色变得像紫茄子。她咬着嘴唇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一下子站起身来,冲着一屋子人颤声喊道:“你们这是想干什么呀?想拿这些玩意儿卖了我么?我跟姓白的好不好,结婚不结婚,你们用不着操这份心!”说着,转身就往门外走。

大舅妈和大舅面面相觑;大表哥和大表嫂面面相觑;母亲看着姥姥——这老娘俩全流下了眼泪。

柳明不顾表嫂的拦阻,把手一甩,扔下姥姥,登登地跑到屋外去了。弟弟关心姐姐,急忙跟了出去。

晚间,当弟弟跟着姐姐回家以后,又爆发了一场意外——柳明刚一进屋,客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母亲和父亲两个人在外间屋闷坐着。柳明刚走进自己的里间屋,就听得外面屋里,乒乒、乓乓响起一阵打碎东西的响声。姑娘吓了一跳,不知怎么回事,急忙掀开门帘向外屋一看——只见母亲正把茶壶、茶碗、暖壶、玻璃缸子、胆瓶之类的东西狠命地向地上摔着、打着;一边摔打,一边跳着脚大骂:“给脸不要脸!打着不走,赶着后退的东西!你活活要把老娘气死呀!老天爷呀,你怎么不睁睁眼,早点把我这老婆子收回去呀?谁家闺女不听爹娘的话,谁家闺女不愿寻个有财有貌的女婿呀!就是我这老婆子,哪辈子没做好事,这辈子修下这么个忤逆不孝的女儿,活活地要把老娘气死啦——老天爷呀,睁睁眼吧!我不活了!我找阎王爷说理去!叫我早点死了再托生吧……”母亲又哭、又骂、又摔。柳明长这么大,还没见妈妈生过这大的气,发过这大的火。她吓坏了,急得眼泪涮涮地流。想去劝劝,一想,她之所以这样大动肝火全是因为自己不同意和白士吾订婚,劝也没用。她的执拗脾气上来了:随她骂去!看她能把自己怎么样……

母亲见哭骂了一阵,女儿不声不响,若无其事。于是更加恼火了,她忽地蹿到里屋,一把揪住女儿的头发,狠狠的几个嘴巴打在柳明细嫩的脸颊上。

“你这贱货,天生受穷的命!白家这头婚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要是不答应,老娘我就一头撞死在你这祖奶奶的跟前……”说着、哭喊着,母亲果然被头散发地向墙上一头撞去——柳明急忙扶住母亲,又气又急,流着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柳清泉跑进里屋来,一把揪着老婆子的头发,狠狠地吼道:“泼妇!泼妇!你想卖了女儿发财呀!见利忘义、见利忘义的小人,真真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父亲、弟弟还有柳明一家三口人拉着,推着,最后才把气急败坏了的母亲扶到外间屋的大床上躺下了。

外间屋里母亲哭着。

里间屋里女儿哭着。

柳明这一夜怎么睡得着?她回忆着白天的一切情景,想着母亲的悲伤、失望;也想着白士吾的一片心意。对于她和白士吾的关系,对于要不要和小白一同出国留学去,这时候,她又有些动摇了。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一章入夜,一条黑漆漆的胡同里,家家都关紧了大门。

胡同中间却有一座红漆大门敞开着。两只贴着“欢迎”二字的大红纱灯,垂着黄丝穗子,发出了炫目的光亮,挂在门洞外的两边房檐下两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挺立在大门两侧的两个石狮子旁边。大门里的门房,临时改成了卫兵室。室外的一张桌子旁,一个日本军曹模样的警卫人员,端坐在一只小凳上。他虽然坐着,却两手垂直,挺直了身子,动也不动地保持着立正的姿势。院子里还有一个日本宪兵来来回回地迈着正步走动着——巡视着。

不仅宅子里面警卫森严,就是在宅子墙外的四周,每隔十几步,也都站着一个日本宪兵。甚至还有穿着西装的日本便衣,也在这胡同里来回地巡游。

今夜,中国的警察、伪军只能在这条长长的胡同口外站岗放哨,或者,两人一组巡逻在冷清的马路上和附近的胡同里。

什么大人物将要来临?为什么呈现出如临大敌的威严气派?

原来,老牌亲日派——也曾是国民党里的要员李汝民,今夜要为侵占华北的派遣军最高指挥官佐佐木正雄接风洗尘,欢迎他们胜利地进驻北平。日本人对中国人是不放心的,所以,才有如此众多的日本宪兵,为他们的最高指挥官的安全警戒。

李汝民多年在北平做“寓公”,他家大门口,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张灯结彩地大开过。为欢迎进占北平的日军官佐们,他不住地来到大门口外,躬身亲迎“贵宾”的来临。

坐着汽车陆续来到这个大门前的,多半都是肩章上有几道金色杠杠、腰挎指挥刀的日本高级军官。他们进门时,门旁立正站着的两个日本宪兵向他们毕恭毕敬地敬过礼后,就在主人陪同下,向那个坐在警卫室门前的日本军曹打过招呼,迈着傲慢的步子走进后院去了。可是当穿着西装革履,或者袍子马褂的中国人到来时,那两个站在门洞里的宪兵则傲然不动,也不敬礼,而这些中国客人——不论老少男女,却反而要向这两个门神似的宪兵点头哈腰,满脸谄笑地通报自己的姓名。两个宪兵绷紧了脸,眼睛动也不动,只把嘴巴向坐在警卫室外的军曹一努。这些中国人便如同奉到圣旨一般,赶紧迈步进了高大的门槛,趋身来到那个木头桩子似的军曹面前,又一次通报自己的姓名。

那军曹的身子依然动也不动,伸手拿过桌上的名单核对一下,然后也是一努嘴,算是对这些中国宾客放行。

正当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时候,忽然一个烫了卷发、穿着日本军装、约摸三十岁上下的女人,从一辆汽车里走了出来。她穿着黑亮的高跟皮鞋,手上还提着一只女人用的漆黑闪光的皮包,扭摆着腰肢,旁若无人地格登格登径直走进大门里。

那些宪兵、军曹见了这个女人,都像见了日本高级军官一样,点头哈腰,恭敬行礼,什么也没问,就放她进去了。

七时正,一辆崭新的福特牌黑色轿车开到李宅的大门前,跟随这辆轿车的还有两辆担任保卫的摩托车和一辆坐着几个宪兵的军用指挥车。福特牌轿车刚一停下,站在门前的宪兵立刻跑到车前,躬身开了车门。走下车来的军官,蓄着一字胡,戴着金丝眼镜,挎着高级将领的指挥刀,年纪约摸五十多岁。他就是华北派遣军最高指挥官佐佐木正雄。这个人下了车,眼皮也不抬,径直朝门里走去。

迎在门前的李汝民,跟在佐佐木和一群宪兵和军官后面,亦步亦趋地一直跟到宴会厅外。这时,从屋里迎出来大批日本军官,还有蹒蹒跚跚的几个七老八十、穿着绸袍子纱马褂、留着长辫子的清朝遗老。他们躬身站在门前,挡住了指挥官的去路。李汝民抢步向前,仰头望着佐佐木,满脸谄笑地用日语介绍说:“这位是进驻华北的最高指挥官佐佐木中将先生。这几,位都是满清皇族——亲王殿下,和北平工商各界首领。他们渴望今日已久了……”佐佐木抬了一下眼皮,向这几个糟老头子略动一下挺直的。脖子,算是承认看见了他们。于是,李汝民在前给佐佐木领路,后面跟着一帮日本军官,最后才是那些汉奸、遗老,一个个拿着样儿,端肃地、鱼贯地走进了灯红酒绿的宴会厅里。

人们一进来,一阵日本三味弦乐器声骤然响了起来。淡淡哀愁的东方曲调,发出靡靡的低徊声音,仿佛在迎接这伙人。

军官们都摘下帽子和指挥刀,由跟随的副官们挂好。各就各位,宴会开始了。

这个宴会厅是日本式的。崇拜日本的老牌亲日派李汝民,在自己阔气的住宅里,早就修建了这个“料理”式的宴会厅,专为接待各色的日本客人。一则,可以表示他仰慕日本之忱;二则,可以使远离家国的日本人好像回到了自己的故土上。

这时,用彩绸糊上的许多隔扇全被打开了。宽敞的“榻榻米”上,有秩序地摆好了一张张一尺五见方的考究的方漆盘。漆盘放在精巧的小漆桌上,桌旁放着绸面坐垫。“本膳”(注:日本“料理”头一次端出来的是“本膳”,又称“一之膳”;其次端出来的是“二之膳”……)已经端了出来,“烤、煮、蒸、烩、汤”一应俱全。每张小漆桌上还有一把细长的日本式酒壶,精致的日本酒杯里注满了日本青酒。

客人都已按照排好的座位跪坐在坐垫上。李汝民挨着司令官佐佐木跪坐着。他今天特地脱下西装,穿上和服,加上他早就留着仁丹胡子,又是满嘴的日本话,俨然是个十足的日本人。这时,他扭过头去,带着卑微恭顺的神气向这个指挥官望了一下,然后深深地低下头来,表示请问:“一切都已就绪,宴会可以开始了么?”佐佐木轻轻点了一下头。李汝民立刻如奉圣旨。他那枯瘦的黄蜡般的脸上,皱纹顿时舒展开来,小眼睛里露出十分得意的神色。他轻轻清了一下喉咙,笔直地跪在坐垫上,挺着脖子,用熟练的日本话道出开场白:“鄙人——汝民早年留学日本,和贵国有着深远的渊源。我爱日本帝国更甚于爱我的……敝邦。”说到这里,他的八字眉皱了一下,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这个敝邦,确是贫病交加、破败不堪,无法救治了!今得天皇陛下、近卫首相、杉山元陆军大臣派来义师远征敝国,此乃日中亲善的体现,是协助中国、共存共荣的义举,鄙人不胜感激钦佩之至……”他拉长声音说到这里,带着感激涕零的神情,向佐佐木,也向其他几个日本军官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猛地把头一抬,两只小眼露出一种诡谲、奸诈的神色,“诸君体现了‘田中奏折’的高贵精神——此即为‘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要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之英明高见。鄙人深有体会,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之民族。如今急需这个民族向世界上各个劣等民族伸出援助之手。今天,贵军义师不到一个月就击溃了腐败无能的支那军队,进占平、津。鄙人谨代表平、津父老兄弟向贵华北最高指挥官、向贵军兵佐表示万分的感激与欢迎!”说到这里,他又躬下身来,向佐佐木,向各个日本军官,也向那个穿着军装的女人深深地鞠了几个躬,然后举起酒杯,轻声喊道:“请饮一杯祝捷酒!”日本军官们和汉奸们都同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着,由佐佐木指挥官讲话。

他在讲话前,先把头发、衣领、勋章、指挥刀甚至军服上的皱折全部整了整,摸了摸。然后,咳嗽两下,把身子跪直了,冲着东北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向天皇做了遥拜。然后才以一种高级侵略者特有的骄横、自负、目空一切的威严神态讲起话来:“攻陷平、津,特此庆祝!为勇敢牺牲的日本军士,为助战的支那士兵哀悼!”说到这里,他把头猛地一低。接着,跪满“榻榻米”上的人也全一下子低下头来。过了两秒钟,佐佐木脑袋一扬。那些人随着也脑袋一扬。默哀算是完毕。佐佐木重又挺直脖子说:“大东亚圣战刚刚开始,华北各线我军仍在增兵,有劳各位继续前进——前进!”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并把手猛地向前一指。

接着,全体跪着的日本军官和汉奸们同时拉长声音“哈依”了一声,算是对佐佐木的回答。

喝酒开始了。酒过三巡,李汝民跪直了身子向佐佐木旁边的副官说了句什么,副官向佐佐木请示说:“现在可以开始‘无礼讲’了么?”佐佐木庄严地把头一点。立刻,藏在隔扇后面的十几个穿着艳色和服、梳着乌黑高髻、鬓边插着花朵的日本女人一拥而出,妖妖娆娆地走到日本军官的身边。她们有的手拿三味弦,有的拿着纸扇,有的曼声唱着,一个个挨着那些日本军官坐了下来。客人连同主人也全都坐了下来。刚才那种一本正经的姿态顿时不见了,军官们露出贪婪的笑容,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去拥抱女人……

那个奇怪的穿着日本军装的女人,也去拥抱一个漂亮的歌伎——仿佛男人似的。她在歌伎的耳边小声说着什么,歌伎摇摇头,那个穿军装的女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冲破了三味弦轻靡的音乐声,把那些日本军官吓了一跳。当他们回过头来,看到是那个女人在大笑时,仿佛受到感染,也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起来。就在这阵阵疯狂的笑声中,佐佐木和挨他坐着的李汝民低声用日语谈起话来。

佐佐木仍带着那副威严神态,一本正经地直着脖子:“李先生,华北政局你要出面维持呀!这是杉山元陆相和大本营的意思。吾们要带兵打下去,要先打南口与平、绥沿线,尔后进攻山西、太原。南方也要进攻上海。吾们根据既定国策,决定要在三个月之内,通通的打垮全部支那军队的抵抗。明白吗7三个月内要彻底占领全支那!华北是本军后方,也是门户。你要配合吾军巩固华北后方。李先生,可以的吧?”李汝民目不转睛地望着佐佐木那张阴森的脸,一边恭顺地听他谈话,一边轻轻地点头。然后闭目沉思一下,突然睁大混浊的眼睛,点头鞠躬说:“最高指挥官阁下,鄙人效忠天皇,为东亚圣战尽瘁,此乃平生宿愿,鄙人必不遗余力。但值此战乱纷纭之际,是否还是由军人出面更为妥当呢?”佐佐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李先生不必再说了,这是东京的命令!军人有军人的使命,你是文官,今天更有作用。”李汝民还要说什么,那个穿军服的女人跑到他们身边来了。她咯咯地笑着,用手拍了佐佐木的肩膀一下,又转过身对李汝民用流畅的中国话说:“老朋友,你这个失意政客,今天到了飞黄腾达的时刻,怎么倒拿起架子来啦?来——”这时,她暗暗向佐佐木点头招呼一下,就把瘦骨嶙峋的李汝民一把拉了起来,一同走到隔壁一间摆着硬木家具的中式房间里。

李汝民一离开佐佐木,好像老鼠离了猫,立刻自在多了。他紧挨着这个女人同坐在一张大理石镶面的长条靠椅上,张大嘴巴嘻嘻地笑着,把手往她肩膀上搭去。女人把李汝民的手推开,并在那只枯槁的手上轻轻打了一下,笑着说:“放老实点!和你谈正经的呢。”“梅村小姐,你有什么正经的?谈吧。”李汝民意识到有重要事和他谈,就收敛起刚才的那副嘴脸。

这个所谓梅村小姐,看表面约摸三十岁左右,但从那脂粉间隙中露出的皱纹看,也许有四十开外了。但她步履轻盈,行动敏捷,咯咯笑起来的声音简直像个少女。这就是那种直到六十岁以前都很难捉摸年岁的女人。

她板着面孔严肃地说:“你知道近卫内阁对蒋介石提出的‘不扩大主义’和‘局部解决’的用意么?”李汝民点点头:“鄙人略有所知。能不用武力而一举得中国——像得满蒙那样,此乃上策也。”梅村笑着点头:“不愧是个老牌亲日派、老狐狸。行,有你的!那么,你看国民党方面的意向如何呢?”李汝民点燃一支三炮台香烟递给梅村,自己也吸着一支。看着袅袅的烟圈,慢条斯理地说:“国民党直到今天还没有对日宣战——这里面大有文章。老蒋在庐山发表芦沟桥事变的谈话中说过‘和平根本绝望之前一秒钟,我们还是希望和平’。汪精卫也说‘一面交涉,一面抵抗’。所以以鄙人之见,战事不一定需要打到底。”梅村扭过头去在李汝民的肩上拍了一下,又咯咯地笑起来:“老家伙,行啊!英雄所见略同。这一来,阁下的任务就重了。东京不单将要委任阁下做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委员长——这只是个头衔,且是后说。现在是要派你去上海、南京活动,要你想办法帮助东京——一面进攻,一面搞‘和平’运动。当然,也还要邀请别的国家帮助‘调停’。”“哪个国家?”李汝民马上叮了一句。

“这个你就不要操心啦!”梅村咯咯地笑着说,“那方面你的老关系多,就大大地利用一下吧!我们对蒋、汪都要拉,能拉多少就拉多少。反正其中必有跟我们走的。……现在平、津已攻陷,太原不久会和平、津一样,上海也即将吃紧。新近晋升为关东军参谋长的东条英机中将率领的察哈尔作战兵团,也已由承德出发到达多伦,逼近张北……在日军如此猛烈进攻的形势下,国民党里的军政大员一定会有许多人像你李汝民一样地归降日本……”李汝民哈哈大笑起来:“也一定有许多人会像你梅村津子小姐一样——既是女人,又是男人;既是中国人,又是日本人……”梅村在李汝民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瞟着他说,“说正经的!……现在我们先对付国民党,以后恐怕还要用更多的力量对付共产党。今天,我想跟你谈的第二个问题就是——七月三十一号下午,日军开进北平城里时,在永定门遭到狙击,田中联队长被炸死,还牺牲了几十名士兵。太可怕了!详细情况你还不了解吧?你估计是什么人干的?”“那还不是共产党干的!除了他们,不会有人计划得加此周密,选在这个时刻,又如此地勇敢。”李汝民接着梅村的话滔滔地说起来,“我正要向小姐报告这件事呢,据了解,北平战争一起,共产党就在北平城里城外各地大肆活动起来。他们的救亡运动搞得不算不凶啊!他们还组织工农民众起来救亡图存,借此扩大宣传毛泽东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敢在皇军入城的时刻动起武来——”

梅村津子摇了摇头,两只大眼睛紧盯着李汝民枯瘦的脸,“共产党军队打的?他们的红军远在陕北,怎么忽然来到了北平?他们的发展能够这么迅速?……”“小姐,你手下的人难道还没有向你报告?德胜门监狱被一股化装成日本人的游击队以查看监狱为名骗开大门,上千的政治犯、刑事犯全逃了出去;而且得到了许多步枪。听说不少犯人当时就参加了那支砸狱的抗日游击队……梅村小姐,你这个东京大本营派来的特遣组,难道连这些都……”李汝民感到自己的话说得过于直率了,急忙改口说,“当然,梅村小姐早已得到了详细情报,也许鄙人多嘴了。”“我看未必是共产党干的。谁干的,你就不必管了。等北平的特务机关长松崎少将到了,我找他去商量,一定要重重打击这伙亡命之徒。你呢,李公,你现在官运亨通,东京很赏识你,你还是赶快到南京、上海一行,找找蒋介石、汪精卫如何?”李汝民点了点头:“南京、上海之行可以斟酌。但是北平的剿共之举,我也得参加——因为,我怕他们再重演永定门之举,这对皇军巩固北平的治安可是大为不利!……”梅村津子打断了李汝民的话,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是想争权、争位对吧?好吧,让你一步,等你从南方回来,我们再一起开始大搜捕——永定门事件的罪魁祸首一定要找出来!一定要狠狠镇压那些不怕死的暴徒!”“对!对!这样办好,这样办好!”李汝民探着脑袋连连点头。

梅村津子走出了这个房间,又回到宴会厅里。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打开皮包拿出粉盒、口红,对着小镜子细细地涂抹几下,然后又把军帽摘下,梳了梳烫卷的黑发,仍又把军帽戴好。整妆完毕,抬起头来,忽然,她发现在对面的角落里,在淡绿色的隔扇旁边,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夜礼服、打着鲜红领带、面貌清秀的青年男子。她有点儿吃惊似的,用一双妖媚的,眼睛在这个青年男子身上转了几转,然后,站起身来,扭着细腰走到这个青年的面前,伸出手去微微笑道:“先生贵姓?”那个青年男子见这个穿着军服的日本女人用中国话问自己,似乎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鞠躬回答:“鄙姓白——名叫白士吾。”他伸出白白的手向一个穿着袍子马褂的老头子一指,“那是家父。今天他叫我跟随他来见见世面。”看见梅村津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白已看个不停,白士吾不由得脸一红,心怦怦跳着,不知再说些什么好了。

梅村津子望着老头子微微点点头,紧挨在白十吾身边坐下来,款款笑道:“白先生,认识你很高兴。我们可以谈谈么?”“可,可——以……”白士吾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女人,说话竞有些结巴起来。

他们谈起来了。而且谈了很长时间。直到所有的日本人和中国人全都辞别主人,醉醺醺地走了,白士吾才和梅村津子道了别,跟着老朽的父亲走出李汝民的住宅。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二章柳明仍然哪里也不去,成天躺在里间屋的小木床上。

母亲气消了,不时从外间屋的门缝中探头望望女儿一看她醒着,就赶忙走进屋,坐到床头劝道:“我说丫头啊,你这是怎么啦?怎么成天价掉了魂似的!‘天塌了压众人’,日本人既然来了,你就是愁死了管个啥用啊?干脆,还是跟小白上日本去算了,不就省心了么?”“妈,您懂得什么!”柳明不耐烦地把身子一扭,头朝里,不再理她。

母亲吓得急忙去找老头子。她一路拍打着手掌,跑到外间屋的床边,拉起正躺在床上看报纸的丈夫,喊道:“我说——老头子你呀,你就知道跟破报纸亲:整天把它们搁在鼻子上看哪、看哪——看那个管什么用呀?棒子面要没啦,明丫头呀,成天价愁人儿似的,你也不管,我好心好意地劝她,她倒丧谤起我来啦。照这样茶不思、饭不想,成天价犯愁,咱这颗掌上明珠不就完了么?那——我这个老婆子还活个什么劲呵!……”母亲心疼女儿,拍打着手掌,嚎啕大哭起来。

柳清泉是个性情固执的老头儿。自从日本人占了北平城,他也成天躺在外间屋的床上,先是丢了报纸不看了。以后烦闷得又翻起旧报纸,还不时地摇头叹气。只不过柳明妈对丈夫不像对女儿那样注意就是了。此刻,被妻子一闹,他用手扶住鼻梁上的眼镜,手拿报纸,咕哝着说:“你拍手打掌乱嚷嚷什么!什么‘天塌了压众人’,真是妇人之见!你如何不知——‘覆巢之下安得完卵’。你看,你看,范长江的文章里说,有个东北青年刘琪,一看芦沟桥打了败仗,他就愤而自杀了。这都是爱国、为国而死呀!你懂得么?”“我不懂什么完卵不完卵!我就知道没有棒子面,肚子饿得慌!”柳明妈听老头子也丧谤她,捶胸顿足地喊叫起来,“好啊,你们爸爸、女儿都是一样的东西!光知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一家子里里外外,吃饭穿衣,哪一样不是我一个人来张罗侍候?可是闹了半天,还闹个都来丧谤我……”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柳明妈的喊叫。

“伯母,您没睡午觉?听您说得好热闹啊!”“啊,苗虹是你!”柳明妈立刻改变了声调,和蔼地拉住苗虹的手,笑盈盈地说,“你可来啦!你明姐这几天哪——就像得了大病似的愁眉不展呀1我心想,小苗这孩子怎么不来劝劝她姐姐呢?正想着,你就来了。”柳明妈正说得高兴,不想女儿突然从后面跑了过来,一把把苗虹拉到里间屋,“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门。

柳明妈站在外屋当地,瞪着紧闭着的隔扇门。同时,侧着耳朵,听女儿和苗虹在说些什么话。

“明姐,日本鬼子进城这些天了,我的感想可多啦!多想找你聊聊哇。可是,爸爸妈妈总看着我,叫我少出门。”“唉,苗苗,聊什么呀,聊不聊也是那样儿……我问你,咱们就这样叫父母看着呆下去么?成天吃了睡,睡了吃,都快变成行尸走肉啦!”“什么行尸走肉,你别瞎说啦!我心里比你还着急。爸爸说走又走不成;要走,咱们一块儿走!……每逢走到街上,看见日本人那个耀武扬威的劲儿,真恨得我牙根发痒……要有人再像他们进城那天一样,狠狠地揍狗东西们一顿,那才解气哩……”“砰、砰、砰!”没等苗虹说完,柳明妈在屋门外使劲地敲起门来,“开门!开门!快开门!”苗虹开了门,柳明妈一头闯了进来,紧张地左顾右盼了一阵,然后压低嗓门,附在两个女孩子的耳边说:“你们俩可别说这些国事啦!日本人正在大搜捕呢。咱们家东隔壁昨天就抓走两个年轻人……叫、叫日本人听见了你们的话,这可——可了不得呀!”苗虹转着两只滴溜圆的黑眼珠,咬着红红的嘴唇,瞪着柳明妈不说话了。柳明也用黑黑的大眼睛瞪着母亲,半天才说:“妈,您不是说‘天塌了压众人’么?怎么就一定会压在我们头上呢……您出去吧,我还要跟苗虹好好聊聊,您总来打岔干什么!”柳明妈满不在乎地往小凳上一坐,双手叉腰说:“我不出去!你们聊你们的,我听听也长长见识,”两个女孩子无可奈何,只好并坐在床沿上小声说着话。

“明姐,北平沦陷了,学校开学没日子了。咱们就这样干等着?……你还想学医么?我可是非学唱歌不行!现在,我还在家里成天练声。可是,我一唱,就把我妈妈吓得要死……”“你唱什么把你妈妈吓得那样儿?”“我唱《保卫马德里》、唱《松花江上》、唱《毕业歌》、唱……”苗虹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用婉转悲亢的声音唱了起来:……

同学们!快拿出力量——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柳明妈一下子跳到苗虹身边,捂着她的嘴,惊慌地喊道:“姑娘,姑娘!可、可别唱这些个呀!”苗虹咯咯地笑了起来:“伯母,您比我妈还胆小——我妈听见我唱,只关窗户、关门;您却来捂我的嘴。怕什么呀?鬼子听不见的。”“要是听见了可就不得了哇!”柳明妈连连摆着手,喘着气坐回小凳上,用衣襟擦额上的汗珠。

柳明睨着母亲,咬着嘴唇生了一阵气,过了好一会几才说:“苗苗,你还记得在小禹庄遇见的那个人么?”柳明想起了曹鸿远,绕着弯子说。自从参加狙击日寇入城式的战斗之后,柳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要是能够找到他,咱们就有办法了。”“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个人人品好,他说的那些话,可给我开了心窍……我也常想,如果能找到他,叫他帮助咱们,咱俩一定……”说到这儿,见柳明妈直愣着眼,又探过脑袋来——苗虹吐了吐舌头,赶忙刹住话头。

“你们说的那个人是个什么人呀?”柳明妈似乎听出了些门道,“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呀?”还没等柳明和苗虹回答,只见柳清泉迈着大步撞进里间屋来,一把抓住柳明妈的衣领:“那些畜生是你的什么亲娘祖奶奶呀?你竟在此地给他们当起义务侦探来!滚!快给我滚出来……”说着,老头子一把拽走了老婆子。

战场转到了外间屋——老两口一句顶一句地吵了起来。

柳明妈受了委屈,冲着老头子喊道:“啊!

就你们知道爱国呀?你姑奶奶我也是中国人,爱国的心气比你们一点也不差!老家伙,你还记得么?芦沟桥打仗打得正紧的时候,那些工人、学生来咱家募捐麻袋,我不是一下子就把两条麻袋全都捐献出去啦!“”我要把三个面口袋也捐出去,你忘了,你是怎么跟我吵架的?“”哼!你口口声声地爱国、爱国!要爱国你倒拿起枪杆儿干他一气呀!怎么就会倒在小床上唉声叹气?你这个女儿呀,你还是劝她趁早别胡思乱想啦!国民党里有个大头儿叫——“说到这里,柳明妈皱起眉头、拍打着脑门子想了想说,”唉!看我这记性——对了,那个大头儿叫汪精卫。他不是说过么,懻揭餐龉徽揭餐龉鷴。咱中国这个烂摊子,你们就别指望它好起来啦……你们趁早死了那条抗日的心吧!咱们哪,只要棒子面能凑合吃饱了肚子,就烧高香啦。“”胡言乱语,小人之见!“柳清泉捶胸呼喊,”我不能为吃饱肚子,就甘当亡国奴……“这时,门帘外面传来了朗朗的声音:”柳明同学在家么?“柳明和苗虹急忙从屋里跑出门外。一见来人,两个女孩子都愣住了。

苗虹抢先说道:“曹先生,是您呀!我们正说到您,您就来了——您没有想到我在这儿吧?”柳明一见是鸿远,蓦地,心怦怦跳了起来。定定神,扭头向屋里喊道:“爸爸,妈妈,有客人来啦!”曹鸿远跟着苗虹、柳明走进屋里。

柳明妈打量来客:这个年轻英俊的大学生有点儿面熟,可一下子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柳明向父母介绍了曹鸿远的姓名。

“请坐,请坐!我去给你们沏茶。”说着,柳明妈到屋外小棚子烧开水去了。

鸿远坐在一把旧藤椅上,彬彬有礼地笑着对柳明和苗虹说:“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们,总是不得机会。今天,不会嫌我冒昧吧?”他把脸转向柳清泉,“伯父,打扰您了。”柳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您太见外了。我和苗虹常念叨您,刚才还在说您……”“哦,刚才还在说我?”鸿远有些惊异,“情况变化很快啊,你们一定更觉得苦闷了吧?”苗虹连连点头说:“您猜得太对了!自从北平一沦陷,柳明连大门都很少出去了,成天倒在床上。她自己说——都快变成行尸走肉啦。我有时倒还想出门,可是一出门就生气。我们过不了这痛苦的生活……眼看许多青年都纷纷离开北平去找出路,可我们俩还没想出办法。”柳明妈把水壶在炉子上坐好,又急忙回到屋子里,叉手坐在小凳上,不住向柳明和苗虹这边瞅着——像要制止她们说话,又没好意思张嘴。

曹鸿远立刻看出了问题。改变了态度,转而和一对老夫妇聊起天来。

“伯父,伯母,北平沦陷了,物价不断飞涨,日子不大好过吧?”柳明妈听着这话对心思,立刻接茬说:“曹先生,您说得对呀,咱小户人家的日子,就是越来越不好过啦。早先两块钱一袋白面,日本人一来,一打仗,一下子涨到五、六块一袋了,穷人就甭想再尝白面的滋味啦。这还不算,穷人吃的棒子面也是一个劲地往上涨价呀——一天一个价,一时一个价,真叫人犯愁啊!……不怕您笑话,我这老头子是个穷教书匠,几个月不发薪水了,一家四口就仗着我东挪西借、求亲告友的——我这闺女上大学可不易呀!她是下了课教个家馆,这才挣出学费来……”“妈,您少说几句行不行?”柳明打断母亲的唠叨,“人家有好些事要说呢,可您总叨叨个没完!曹先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他来商量给我补课的事。您上街买点菜去,留曹先生在咱家吃顿饭。别总向人家哭穷了,也不怕人家笑话!”母亲事事都顺从女儿惯了。见女儿对这位曹先生很恭敬,还真以为是她的老师。就急忙挎上买菜篮子,扭头对老头子说:“火上烧着水呢,开了,给曹先生沏茶。别忘了把火再封上。”鸿远急忙起身拦住:“伯母,外边菜不好买,不必费心了。我坐一会儿就走。”“那可不行!”柳明妈又嚷嚷起来,“小苗也别走,都在这儿吃晚饭。别看你大妈穷,我可不能叫你们受屈!”鸿远还要说什么,柳明向他偷着摆摆手,意思是让她快走算了。鸿远会意,不再说什么。柳明妈这才兴冲冲地挎着竹篮走了。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三章柳明妈一走,苗虹立刻提出一连串问题来:“曹先生,现在战事进行得怎么样啦?有人说红军开到华北打日本来了,是真的么?我们怎么办好呵?”柳明也接着说:“曹先生,不,老曹,我就这样称呼你吧。我们学校的人都走散了,开学的日子遥遥无期。而且,我们也不甘心在敌人统治下去上学……可是,不上学,我们能做什么呢?所以,这些天来真苦闷……”柳明说着,眼圈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柳清泉坐在他们旁边的木椅上,瘦骨嶙峋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这个青年是个什么人呢?为什么女儿和苗虹都对他这样尊敬和信任?

鸿远注意听着苗虹和柳明的话,不时点点头。但不回答他们,却转过头来对柳清泉微笑着说:“伯父,您老人家对于当前时局是怎么看的?您经验多,阅历广,我很想听听您的意见。”看这位青年如此谦虚地向他请教,老头儿感到很高兴。他扶着深度的近视眼镜,皱着双眉,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贤侄,不瞒你说,我是个忠心爱国的读书人,对咱们中国的历史也还有点儿研究。我很敬佩屈原、文天祥以及顾炎武先生的精神,他们叫我心往神驰……为祖国的前途,为百姓的生计,我是忧心仲忡、寝食不安呀!……可是,国家已经叫那此当政者弄得山河破碎,民众陷于水火之中,奈何?奈何?……生逢乱世,庶民罹罪,我也只好苟目偷生吧!”“爸爸,我不赞成您这种绝望态度。中国是有希望的,中国绝不会亡国!”“对,伯父!明姐说得对。您应该看到光明!”两个女孩子反驳着柳清泉。老人瞠目望着她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鸿远没有反驳老人。他端着茶杯喝了几口水,继续说:“伯父,我看您压在心里的话很多,现在痛痛快快地跟我们说一说吧!是的,目前日本人正在大搜捕——不过,他们的反动气焰越凶,咱们抗日人民的勇气也越大。和平、幸福、美好的生活都是斗争得来的。您大概还不相信吧?”苗虹兴奋地重复着:“和平、幸福、美好的生活都是斗争得来的。对,我们就该去斗争!”柳清泉望望苗虹的快嘴巴,苦笑了一下,转脸看着鸿远说:“贤侄,多蒙你看得起我这老朽。我是得把心里话向你抖一抖……我爱看个报纸,想从中了解一点国家大事。可是,常常越看越糊涂。比如说吧,上个月‘七。七’事变后,第二十九军第三十七师的第二百一十九团在芦沟桥打起日本来了,这是大好事!蒋介石也说要坚决抵御外侮,还说‘如果战端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可是,平、津战事打得那样激烈,他为什么不派中央军来援助呢?国民党说的做的,像只万花筒——一会儿一变,我这脑筋被他们搅得糊糊涂涂……”“伯父,这是您对国民党蒋介石抱的希望太大了,所以感到失望。”“此地无黄金,黄土便为贵呀!”不等鸿远说完,老人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贤侄,我要驳你啦——国民党手掌着中国大权,又拥有几百万大军,中国的抗战大业不指望他们能指望谁呢?……。正是这些掌握国家命脉的人腐败无能,抵抗不力,连连弃城失地、丢盔卸甲,我这才打心眼里难受呀!看看北平这座自明朝以来的堂堂古都,历代修建何等不易。如今,竞轻易地沦丧于异邦之手,全城之人成了亡国之民!我、我……”老人说到这里眼圈红了,喘吁吁地扭过头去。少顷,回过头来接着说,“前些时,一位刘琪君还以身殉难。我、我恨我不死!……”听了老人的话,苗虹和柳明跑到屋角,动情地紧抱在一起……

鸿远的心情也很沉重,但他极力保持着镇静。沉默了一会儿,看老人又坐回到椅子上轻轻叹气;柳明和苗虹也坐回到原处来,都用眼盯视着他,他才开口:“伯父,您心里的话还没有说完,继续说吧!”鸿远仍想多听听这位老教师的心里话。

老人受到鼓舞,暗黄的脸上掠过一阵淡淡的红色,想了一下,清清嗓子,说:“贤侄,我是要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说给你。不过,我要先问一声——咱中国有胜利的希望么?”“您说呢?”鸿远不回答,仍叫老人说。

“不瞒你说,贤侄,我看不行啊。阿比西尼亚(注:阿比西尼亚即今之埃塞俄比亚,当时曾英勇地抗击意大利的侵略,但失败了。)的前途摆在我们面前啦——”老人的语气十分沉重。

“爸爸,您根据什么理由这么说?”柳明盯着父亲不满地插了一句。

柳清泉好像没听见女儿的话,对着鸿远长叹一声,顿了顿:“我看呀,有这般几个理由,中国是难得胜利的。第一,中国人一盘散沙私心重;第二,中国军队的武器比着日本人的差得远;第三,中国的政府,官僚腐化已极,东亚病夫怎能抵挡世界强国的日本;第四,国民党、蒋介石的抗战呀,又是三心二意没有决断。凡此种种,碰到强敌压境,咱们中国还能有什么希望呢?”苗虹听着不顺耳,急着说:“伯父,照您这样说,中国非亡国不可啦!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失败是暂时的,也许很快就会胜利。”“姑娘,我知道你跟柳明一样的心思。可是,事实如此呀!我说些好听话来安慰你们能有什么用处呢?”柳清泉有气无力地看了看苗虹。

“反正我不同意——不同意您的看法!”苗虹急得挥着手臂连声喊着“不同意”,但又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老人。

“爸爸,您总是这样固执、悲观,一点也不向前看……”柳明按捺不住了,望着父亲红着脸说,“爸爸,我不相信中国会亡国!”“唉!唉!……”老人望着女儿,只是叹气摇头,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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