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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沫 当前章节:1526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两个女孩子求救似的望着鸿远。

鸿远把坐着的破藤椅向柳清泉身边挪了挪,靠近老人的耳边说:“伯父,您什么不利因素都看到了,就是没有看到咱们国家的有利因素——决定的因素。”“什么决定因素?有利因素?”老人吃惊地瞪着近视眼,大惑不解。

“伯父,我和您的意见正相反——我认为中国的前途是光明的,中国的抗战一定可以胜利。这是由当前中国存在的几个基本因素决定的。一,因为现在有了坚持抗战的中国共产党。二,因为有了英勇善战的红军,他们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已经胜利地到了陕北。中共中央在懫摺て邟事变一个星期后,就发布了关于红军开赴前线的命令。所以,要不了多久,红军就会开到华北前线来打日本的。三,共产党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深得人民拥护,它逼得蒋介石不得不停止内战,宣布一致抗日。我看这个统一战线政策在今后还会发生更大的作用。四,中国的抗日战争是反侵略的正义战争,它将得到全世界各国人民的支持。在日本大举进攻面前,全国人民要求抗战的热情空前高涨——人心向背,这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非常重要的条件。您当然熟悉懙妹裾卟裾咄鰭这句古训……以上这些,就是中国的抗日战争一定能够取得胜利的决定因素。可您呢,您的眼里只有当权的国民党——所以,您对抗战的前途就难免悲观失望了。我想,伯父,如果您把注意的目标转换一下角度——转到中国共产党方面来,您就不会这么悲观了。你说对不对?”鸿远说得兴奋了,一双大眼睛熠熠地闪着热情的光焰,微笑着凝视着老人。那目光似乎还在说着许多新颖的、激动人心的话。

“呵,他说得多么清楚呵!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精辟的,话。……”柳明睁大眼睛听着,但她没有出声。苗虹也一反常态,没有开口。

老人却似乎更加茫然了。

“蒋介石、国民党几百万大军都打不过日本人,红军才几万之数就能打败日本?……至于全国人民都有爱国之心这倒是真的。但是,他们赤手空拳,又能有多少作为呢?那满清入关后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怎么样?堂堂的大汉族、大明朝还不是叫小小的女真族给灭亡了……说到统一战线、国共合作——十几年前不是也有过么?后来,共产党还不是叫老蒋给暗算了。红军要开到华北前线来,蒋介石一定不会让他们过来。就是让过来,那也不过是老蒋惯用的借刀杀人计——借日本之刀来消灭红军。所以,我看呀,中国指望共产党来拯救,恐怕也是镜花水月。”说到这里,老人又连声叹起气来。

苗虹见老人这么固执,绞着手绢一迭声地喊道:“真是,真是!……”柳明红涨着脸,也想说什么。可鸿远用眼色把她们制止住。

“伯父,您承认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在发展变化么?十年前的旧黄历现在还能再用么?”不知什么时候,柳明妈已经买菜回来了,在小棚子里喊了起来:“唉,我说,老头子——客人来了,你倒是来帮我做做饭呀!怎么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啦。”柳清泉向鸿远招招手,表示歉意,摇着头弓着背走出屋门去。

老人刚一出门,苗虹高兴得跳起身,拍起手:“好啦,可清静一会儿啦!曹先生,你总爱跟老头儿说话——而且没完没了的。快跟我们说说吧——我们心里急得像着了火!”“瞧你……”柳明推了苗虹一下,“老曹,我们不愿意在北平当顺民。可是到哪儿去,又不得门路。您能给我们指一条出路么?”“你们二位抗日的热情可嘉。可是,离开北平,离开父母、亲人,到艰苦的乡村去,或者说打游击去,你们能够有这个决心么?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你们两位仔细考虑过没有?”两个姑娘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出声了。

“去,咱们还是决心去抗日!”柳明对苗虹耳语,苗虹连连点头。

这时,柳明的心头忽然闪出了白士语:“如果走——打游击去,那白士吾……”饭后,柳明妈叫上老头子一同去收拾家伙。苗虹又把曹鸿远拉到里间屋里,柳明也跟着进了屋。三个人又继续饭前的谈话。

苗虹忽然改了话题:“曹先生,我想问问您——您究竟是个工人呢?是个农民呢?还是个大学生呢?怎么您对所有刚见面的人都能一见如故……”天色黑下来了。柳明放下布窗帘,打开一盏昏暗的电灯。

鸿远坐在小凳上轻声回答:“小苗,你说得不对,我并不是对所有的人都一见如故。对于资本家、地主我就不一见如故;对于当前的敌人——日本鬼子、汉奸,我更不能一见如故。因为王家父子是工人、农民,你们两位是学生,小柳的父母是城市贫民,所以我才和你们一见如故……怎么样,小苗,你说对不对?”“曹先生,不,老曹,”柳明接过话,“我们刚才向您提出想参加抗日的事,您还没有明确地回答我们。”“参加抗日这个问题,依我看,你们二位还是得多考虑考虑。抗日战争会是长期的、艰苦的。离开大城市,离开父母、亲人,去过完全不同的生活,而且是出生入死地去战斗……所有这些,你们有精神准备么?不知我问得对不对?”苗虹和柳明一时都无言以对。是的,她们过去把抗日救国、驱逐敌寇、奔赴疆场都想得太容易、太美妙,根本没有想到要过什么艰难困苦的生活。经鸿远这么一说,她们的心思乱起来了,对着黄昏的窗纸默默地思考着。

“我说要有精神准备,并不是给你们泼冷水。”沉默了一会,鸿远轻声说,“我知道,你们两位热爱祖国的精神是真诚的。论心情,我和你们一样,也希望赶快离开这个敌人统治下的大城市去找红军、去找共产党,奔赴抗日前线。但是,目前交通断绝,消息阻塞,我们不能盲目行动。我正在想办法打听消息。如果你们决心离开北平,那么,等有了线索,我一定来告诉你们,而且希望你们多动员一些爱国的同学、朋友一起走。”苗虹听罢,娃娃似的拍起手来:“那太好了!太好了!我去,我一定去!决不三心二意!我还要拉着高雍雅一起去……明姐,嗯,你也拉上小白一起走吧。呵!幻想,幻想!他想到日本去呢,怎么会跟咱们去抗日……”柳明蹙起长长的眉毛,她想:日本是彻底去不成了,也许还将永远离开小白……霎时间,一种犹豫、留恋之感浮上心头。

“我们一定一块去!曹先生,到时候您可一定带我们走呀!”苗虹再次表了决心。

鸿远点点头:“你们的决心很好。我也决不食言。不过,这件事要保守秘密,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因为最近敌人正在大肆搜捕抗日民众——他们叫作搜查共产党。今天,我到你们这儿来之前,才甩掉一条尾巴。”“什么叫尾巴?”苗虹睁大惊奇的圆眼。

“就是日本特务、侦探。他们刚站住脚,就逮起人来了。”“那您就不要走啦!就住在我家吧。我看,我爸妈对您的印象挺好……”柳明关切地想挽留曹鸿远。

鸿远摇摇头:“不必了,我还有事情。现在,我还住在西,单大成公寓里。王家父子就在那个公寓里当(亻夫)役。有事你们可以去找我。另外,你们自己的行动千万要小心。尤其小苗爱激动,爱咋呼……这不太好,要改一改。小苗,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吧?”苗虹的脸蓦地红了,半天才说:“您说得对,我不生气。”“那好。现在天黑了,我可以走了。”鸿远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交到柳明手里,“有些道理,这会儿没时间细谈,而且我的水平低,也谈不清楚。前几天,我抽空把带来的一本非常好的小册子复写了一些,它会告诉你们怎样去抗日。”苗虹急着从柳明手里抢过小册子一看,惊喜地小声喊道:“啊,毛泽东——《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呵!……这太好啦!”柳明立刻从苗虹手里抢过小册子放在枕头下面。

两个人送鸿远走出了大门口。刚一出门,正巧白士吾衣冠楚楚地来找柳明。

“小柳,你不出门吧?我特地来看你……”白士吾一边说,一边使劲打量着站在昏黑中的鸿远。心里暗想,这不是那个托柳明买药的家伙么?怎么他又找柳明来啦?一种似恼似恨的酸溜溜的滋味涌上心头,他忽然拉住柳明的胳臂,生怕她跑了似的,想把她拉进门里去。

“小白,你怎么这样!”柳明气忿地抽回自己的胳臂,推了白士吾一下子,“你等一会儿再来找我——不,明天再来吧,我今天和苗苗有事儿。”说着,拉起苗虹急步向前就走。

苗虹回过头来,对呆呆站在柳家大门口发怔的白士吾喊道:“小白,回家去吧。明姐心里不痛快,我拉她上我家住两天——你要高兴,明天上我家去看看高雍雅吧,他还总提起你哩!”白士吾没有出声。淡淡的月色,照出他惨白的脸上挂着一丝苦笑。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四章曹鸿远根据张怡的指示,暂时留在北平工作。为了给活动在北平郊区一带的游击队输送人力和枪支,忙了些天,工作告一段落后,张怡才指示他,可以找一个适当时机,争取带柳明这样一批青年学生离开北平去参加华北的游击战争。

敌人搜捕的风声越来越紧。他曾几次在街头被敌探跟踪,虽然每次都被他机智地甩掉了,但不能不提高警惕。因此,他出外时,行踪变化不定,服装也时常变换。他又把公寓房间里的一些文件、刊物、书籍、信件等查了又查,烧了又烧,以防敌人的突然搜查。

这天,他患了感冒,吃了药,蒙头睡了半天。晚上精神好了些,便拿出那本唯一保留下来的小册子——《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坐在小桌子前聚精会神地读起来。这本小册子,是他从延安带来的。“七。七”事变爆发后,他请示了张怡,抽时间把它复写了许多份,像散播火种般把它们悄悄分发给许多要求抗日的青年人。

夜深了,他仍捧着这本小册子,毫无倦意地读着,思考着抗日战争当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直到上床睡觉前,才把手里这份唯一的文件烧毁掉。

鸿远住的大成公寓东山墙靠门洞,北山墙临大街。他睡觉一向很警醒,天还没有亮,忽然醒来——听见不远的大门外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急忙跃身下床,把耳朵贴到小后窗上:“先把住大门。宪兵队的那个人还没来,等一会再叫门搜查……”鸿远不由得一怔——敌人果然来这里搜查了!这时,他忽然想到邻屋那个名叫常里平的人来。

鸿远每天都通过送茶水、打扫房间的王永泰了解公寓里来往房客的情况——他希望从这里了解公寓里有无敌人的活动;希望能听到他日夜关心的延安方面的消息;他也愿意了解一般房客的思想情况,以便就地适当做些工作。这里住着三十多个房客,大部分是从外地来北平投考大学的学生,小部分是商人或失业的知识分子。

五天前,王永泰告诉他,隔壁房间住进来一个姓常的,很像是个革命的人——他一来就成天趴在桌子上刻蜡板。王永泰偷偷看出来,刻的是共产党的什么文件。后来,蜡板不刻了,床底下的柳条包上,却出现了一包油印的东西。鸿远听说后,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个人如果是个党员,这样马虎大意太危险了;喜的是,这个人可能知道一些有关党的最近消息,通过他可以了解红军当前的动向。自从北平沦陷后,张怡更加忙了,鸿远难得和他见面,就是见了面,也只匆匆谈些当前的具体工作任务。于是,鸿远就像闲串门似的来到隔壁看望常里平。

常里平二十六、七岁,身材矮矮的,方脸阔颐,双眼却炯炯有神。他对鸿远非常热情、和蔼,谈起抗日的话题也很投机。谈到后来,他带着踌躇志满的口吻说:“共产党和国民党的统一战线建立了。日本帝国主义这个三岛之国能有多大力量?朋友,抗战情况不久就会大大改观的!”“听说红军准备开到华北前线来抗日,他们现在开到什么地方了?你能告诉我一点这方面的情况么?”“是呀,这消息实在令人高兴啊!”常里平答非所问地说,“国民党在抗战问题上已经大有进步——他们在七月十七日就表示承认陕甘宁边区政府了;八月二十二日又把西北的红军改编成十八集团军——也就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了。真是好得很!而且还允许八路军开来华北前线对日作战。这太好了!另外,听说国共两党目前正在谈判一些其他的抗日步骤……总之,国民党人大有进步,国共合作打败日本是不成问题的。”听到常里平对国民党的进步评价那么高,鸿远沉思了一下,说:“国民党抗日这么坚决,那芦沟桥打得那么艰苦时,他们怎么不派援兵来支援呢?”常里平笑着回答:“我看你很关心国共合作和抗战前途的大事。朋友,实话对你说吧,我是北平市的地下党员。现在是统一战线高于一切的时代,除了汉奸全是我们的朋友——这种变化了的情况,我看,你也应该看到啊!”听到常里平炫耀自己是个共产党员,说话又带着训人的味道,鸿远感到这个人太高傲、太麻痹,也实在太轻率、太缺乏革命警惕性了。他并不了解对方是个什么人,哪能第一次见面就暴露出自己的政治面目呢?但鸿远不便批评他,只是轻轻说:“老常,听说敌人正在全城疯狂搜捕共产党员和抗日的人民,咱们都要加倍小心才好。”常里平哈哈笑了起来。他掀开褥子,拿出一小卷油印的东西,又从里面抽出一张递到鸿远手里:“敌人是在找永定门打他们的那支游击队,所以我们无须多虑。日本人对一般市民不会太刁难——因为他们还要以此收买人心呢。没事儿!老弟,我相信你是个要求抗日的青年,所以,对你不用保密。这份油印的东西是我们北平市地下党《告人民群众书》,你看看吧。”鸿远接过文件略微看了一下,拿到自己的房间里,看过后,很快把它烧掉了。

这是中午的事。吃过晚饭后,鸿远感到常里平把那些文件随便放在褥子下面,实在太危险。便又到隔壁房里来劝告常里平,希望他赶快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常里平仍然不介意地说:“这是等着一位同志来取的。小曹,谢谢你的关心。怕什么!没事儿。”“不管怎样,你不要把它们放在褥子底下。掀起块砖把它们藏在地下,或者藏在墙缝、顶棚里都要好一点……”“我知道,我知道!”不等鸿远说完,常里平笑呵呵地打断了他的话。

鸿远无可奈何,快快地走出了常里平的房间。

这会儿,鸿远在小后窗上听到敌人就要进来搜查,他首先想到常里平这位麻痹大意的邻居。他的文件很可能没有藏好,而他又是个与北平市地下党有关系的党员,如果一旦被捕,情况是严重的……怎么办?鸿远紧张地思索着。

“不,决不能叫他被捕!……”鸿远想着,把屋门轻轻打开一点,先探头向黎明前的院子审视一下——小院没有一点声息,灰蒙蒙、静悄悄的,房客们还都在熟睡。他又仰头望望周围的房上——那上面也没有敌人。于是,他一闪身来到常里平的房门前——房门根本没有插,鸿远只一碰,门就开了一道缝。他一侧身,闪进屋,急步走到常里平的床边,轻声呼唤道:“老常!情况不好——公寓已经被敌人堵住了大门。你那些东西藏好了么?”“什么?敌人堵住大门啦?”常里平从床上一跃而起,迷迷糊糊地好像还在做梦。

“那些文件还在褥子底下吧?”鸿远也顾不得征求常里平的同意,伸手就把褥子掀开——果然,昨天那包油印的文件还照样儿摆在下面。他一把把文件抱在怀里,又问:“除了这些,还有么?”“没有了。”“那些蜡纸、钢板呢?”“已经送走了。”鸿远这才放下心来,拿起那包文件出了常里平的房门。一跃身来到斜对面的跨院厨房门口——这里堆着大堆的煤球,旁边还有一把大煤铲。鸿远用煤铲在煤球堆上轻轻扒了一个坑,迅速把那包文件埋了起来。天色放明些了,他又仔细地看了看——一切照旧,没有破绽。然后,转身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走过常里平的门口,常里平忽然迈出门槛拦住他,轻声在他耳边说:“糟糕!刚才我又找出另外一包来。小曹,你看怎么办好?”鸿远皱了皱眉,二话没说就把常里平手里的一包东西拿到自己的手上。就在这时,大门外“砰!砰!砰!”地响起了粗暴的敲门声,而且一迭连声地吼叫着:“查户口!快他妈开门——开门!”再到跨院里去埋藏来不及了。鸿远把常里平向屋里一推,敏捷地拿着那包东西闪进了自己的屋门。

鸿远刚把屋门插好,大街门就打开了。蜂拥进来二十多个警察,由一个头戴考究的巴拿马平顶草帽、身穿灰纺绸长衫的特务带领着,先到老板的帐房里去查看房客簿子。

鸿远拿着那包东西蹲在窗户根下,翻开一张一看——还是那份北平地下市委《告人民群众书》。……他顾不得责备常里平,心里迅急地转着各种念头——这么一大包子,吞是吞不下去的;烧掉,会冒出油烟来,再说时间也来不及了……怎么办?他放下那包东西,站起身从门缝里向外张望:天色已经大亮,那个特务正手拿房客登记簿站在院子里,命令警察把住外院各个房屋的门口;然后,他自己带着四、五个警察走进里院去了。看来,敌人是准备从里向外普遍地搜查各个房间。鸿远从这一点断定,敌人并没有什么目标,更没有发觉他这个“永定门事件”的参与者就住在这个院里。这使他稍稍放了心。但是,这些抗日宣传品怎么办呢?自己的门前已经有警察站上岗,把它们拿出去是不可能了。藏在顶棚上?可那又是个灰顶棚。设法弄开砖地埋起来呢,也不保险……怎么办?鸿远焦虑地想,这样呆下去,等一会特务来到他的房间里肯定会发现这包东西。后果……焦虑中,他想到自己是个从小受党培养教育的共产党员,今天为解救革命同志脱险,为了北平市的党组织免遭破坏,为了广大党员的安全,自己就是牺牲了,也是值得的……想到这里,他的心反而宁静下来了。他像平时收拾东西一样,把宣传品包得整整齐齐的,轻轻地把它们放到床底下,然后站起身来,又把自己的衣袋仔细搜索了一遍。

这时,已约摸上午八时多,忽然有人敲他的屋门。鸿远不免一怔:特务这么快就来了么?……但他无暇多想,走近门边,不慌不忙地问道:“谁呀?”“我……”一个女人的声音。

鸿远打开屋门,进来的却是柳明。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敌人正在大搜查,柳明却闯进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鸿远开口,柳明神色慌张地小声问:“我来找你打听什么时候可以走。怎么回事?怎么你们这儿的房间门口都站着警察?”鸿远望着柳明,轻轻回答:“你算来巧了——日本特务正在这里搜查每一个房间。你在大门外怎么不留神看看呢?一看情况有变化,应该赶快脱身才好。”“大门敞开着,我完全没有想到……”柳明不安地低下头来。

鸿远觉得柳明缺乏地下工作经验,不能怪她,想了想,附在她耳边说:“既然放你进来了,不搜查完,他们是不会叫你出去的。你千万要冷静、沉着,可装做我的表妹,咱们要做出关系亲密的样子。敌人如果问到你政治方面的事,你一概回答不知道,只说是来看我的……”说到这里,他向窗外望了一下——鸿远住到公寓后,为了随时能够看到外面的情况,他在窗玻璃上挂上纱布当窗帘。这样,白天在外边看不见屋里的情况,屋里却可以看见外边。这时,他望见房门外的警察懒洋洋地站在门洞边阴凉的地方,并没有注意听屋里人说什么话。鸿远笑了一下,让柳明和他并肩坐在床边。

两人沉默着——自从柳明一迈进屋,鸿远的心情就更加紧张沉重了,又为她的安全担忧起来。但他却不能把他们目前所处的极端危险的情况告诉她。他默默地思索着,如何能使柳明既保持沉着、镇定,又表现出天真幼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终于,他打破了沉默,小声说:“小柳,我今天有点感冒,想躺一躺。你坐在床边小凳上,咱们说说话好吧?”说着,鸿远倒在枕卜,身上盖上一条旧薄被,装做发汗的样子。柳明顺从地坐在他身边的小凳上,自从迈进这个门槛,自从明白了她和她所尊敬的这个人,他们的生死、命运已经紧紧地联结在一起,她的内心涌起某种非常复杂的情感——既感到恐惧与忧虑,又感到幸运与厄运的混和……

两个人轻声说起话来。柳明常常答非所问。鸿远以为她是惊惶的缘故,就又极力安慰、鼓励她。越是这样,柳明的心反而越发跳得厉害。

鸿远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对柳明笑笑说,他们来往不少了,柳明还不知道他的身世。趁这工夫,他正好向小柳讲讲他的家世和他过去的生活。柳明精神一振,她也正想多了解这个人呢。于是鸿远讲起他的身世来。他说,小时他家是个佃户,租种地主的几亩薄地维持一家的生活。兄弟四个,数他大,也数他嘎气。家里人都叫他“嘎子”。一年秋后,地主赶着毛驴来收租,家里仅有的二斗粮叫地主搜去了,几斗糠也搜去了,连几把干菜也装进地主的小毛驴的驮子上。母亲指着一帮红虫儿似的光着身子、冷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对地主说:“孩子没得吃,留下点吧!”地主把眼睛一瞪:“欠我的租就得给!都不交租,我一家子吃什么?”看看屋里除了一条破烂不堪的破被,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拿了,地主这才赶着毛驴“得儿、得”地走了。曹鸿远那年十二岁,看地主那么狠毒,肺都气炸了。他想出口气,报报仇,就拿着几块石头子儿,爬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上,等地主赶着毛驴从树下经过时,他攥着石头瞄准,像他平日给地主放羊打头羊那样,狠狠地一块接一块地照准地主的脑袋打去。被打得鼻青脸肿、懵头转向的地主发现是佃户曹家的嘎子打他时,小嘎子已经跑得没影儿了。这下可把老地主气坏了!他又跑回曹家的茅草房里,疯了似的用棍子把锅盆碗罐、家三货四全给打得粉碎。接着,又把嘎子妈毒打了一顿,还嚷着:“等捉到了嘎子,非要他的小命不可!”小嘎子知道惹了祸,不敢回家,在深山里整整藏了两天。后来实在饿得不行,才在第三天深夜里偷偷地回家来。妈妈赶紧塞给他几个糠馍馍,哭着说:“孩子呀,快逃活命吧!那老地主要捉住你,就没你的活命啦……快——快到大同煤矿去找你的二叔去吧!”小嘎子一把抱住妈妈的大腿,流着眼泪,“妈妈,我走!你别难过……”他忍着揪心的悲痛,怀揣几个糠馍馍,离开了妈妈和弟弟,一路讨饭来到大同。他不知道叔叔在哪个矿上做工,就每天在几个煤矿外面转悠。终于有一天,听一个老矿工说,叔叔和他爸爸一样,也在煤矿里被砸死了……后来,还是这位老矿工把他介绍到一家小矿上当了背煤的童工。他才十二岁,个头又瘦小,一背就是七八十斤,匍匐着身子,一步步爬着陡坡,攀着窑梯,随时都会摔下来……吃不饱、穿不暖,还经常挨打受气,这牛马般的生活,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了!……小嘎子心里燃烧起对那个吃人的世道深深的仇恨,终于和一个小伙伴一同逃到了北平。他讨过饭,卖过报。后来,大些了,就在火车站上扛大个——当搬运(亻夫)。这个时候,他已经十五、六岁了,偶然遇到了一个同乡,是北平法学院的大学生,姓张。他叫他老师。他同情小嘎子,时常把小嘎子领到自己住的公寓里,教他文化知识,教他作个有理想的人。从此,小嘎子开始发奋读书——读文化书,也读政治书。他甚至在扛大个休息时,还拿着一本唐诗来背诵。后来,张老师把他介绍到北平医学院去当工友和练习生。他喜欢学习,还到北大旁听过哲学、文学课,也抽空在医学院听些医药学的课程。因为他长得端正,一些学校剧团,还常找他去演话剧。从此,他接触了更多的知识分子和大学生们。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一二。九”学生运动爆发了。曹鸿远跟着张老师一起参加了这个运动——在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中,他骑着自行车来回跑着担任交通员。以后,又由张老师介绍去了延安。“七。七”事变前,延安派他到北平来买药。但碰到战事,他回不去延安了,所以留在北平……

“老曹,原来你有这么坎坷的经历——怪不得你是这样……”柳明专注地听着鸿远的叙述,忘了当前的险境,沉浸在一片安谧、新奇的喜悦中。她本想说,“怪不得你是这样好”;但“好”字没有出口,被鸿远用嘴“嘘”了一声:“你听——外边……”柳明立刻住口,心里又怦怦地乱,跳起来。第二十五章第二十五章公寓里还有另外两个人的心里也十分着急——那就是王福来和王永泰。

经鸿远介绍,王福来不久前当了公寓厨房的大师傅,管烧水做饭。王永泰是跑堂的伙计,干着给房客打扫房间、送开水等杂务。这时,他们心里火烧火燎地为曹鸿远、为柳明,也为常里平捏着一把汗。怎么办?连他们父子俩也被困在厨房里不许出门。

在闷热的屋子里,王永泰两眼忽闪忽闪地望着父亲额上堆起的皱纹,似乎要从那里想出什么办法来。他心想,曹大哥昨儿个又在看什么重要文件,要是没有收藏好,出了事可不得了!又想,那个常里平,马马虎虎的,他屋里准得有东西没有藏好。偏偏这工夫又闯进来一个柳明。怎么才能够帮助他们脱险呢?……

王福来也十分焦急。他手里拿着大铁通条,好像要找人打架似的挥上挥下,心里乱糟糟地想:小曹是我们的恩人,这么好的小伙子可不能出事啊!……半老头儿心里忧虑着,眼睛愣愣地望着门外——见那些警察一个个直棍似的站在各个房间的门外,监视着每个房客。他不由得泄愤似的抡起大通条,一会儿捅捅炉火,一会儿捅捅炉坑——大通条上下飞舞。要是这时候有特务走进来,他也许会猛地给他一下子!

不过,厨房门口并没有警察看守。王福来抬眼望望里院——特务带着警察还在那里搜查着。他们进入每一个房间都是一阵翻箱倒柜、大声喝叱,半天才出来。再一看,外院各个屋门口的警察已经站得疲乏了,有的打着哈欠,有的露出倦怠厌烦的神色——这些国民党留下的警察,连日来,被日本特务差遣着,起早趟黑不停地各处搜查。这份苦差事,使他们恼火透了。王福来仔细观察着——看着,看着,终于看出门道来了!事不宜迟,他立刻从炉子上拿下早就烧得剩下小半壶水的大水壶递到儿子手里,附耳对他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沏了一瓷壶茶水,拿了几个茶碗步出厨房。

他先来到鸿远的屋门外,对站在那里的一个小头目样的警察笑嘻嘻地说:“辛苦啦!你们站着怪累的,喝碗茶吧,新沏的。”那警察正口渴,果然接过了茶碗。

就在这时,跟在王福来身后的王永泰,提着还在冒气的大水壶,指指鸿远的屋门说:“这里的客人病着,发了两天烧啦。昨晚上就要水吃药,封了火,没开水了,现在给他送点水吧?”喝茶的警察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先生,病好点了么?送水来了。”王永泰一边推门,一边小声喊着。

鸿远一听是王永泰的声音,向柳明努努嘴,指指门口。柳明会意,站起身开了屋门。

王永泰提着水壶闪身进了房里。

柳明把门一插,用自己的脊背靠在门上——觉得不对,立刻又转过脸来,侧身望着窗外。

鸿远一见王永泰,立刻跳下床来,双手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像见了久别的亲人,激动地低声说:“这么危险的时候,你怎么来了!?”王永泰指指大水壶。一边向桌上的瓷壶里高高地倒水,让水发出哗哗的响声,一边附在鸿远的耳边说:“就这点水,倒完了。有什么东西,快装在这水壶里带出去!”说完,故意提高了嗓音,“先生,您发烧好点了吧?您不是要开水吃药么?给您送来了。”鸿远的心怦怦跳着。刚才,当他往床下放那包危险的宣传品时他的心是平静的。可现在,当他看到王永泰这个青年工人,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屋里解救自己,眼睛不由得湿润了……时间紧迫,不容多想。他立刻从床底下拿出常里平的那包宣传品,迅速地打开包。王永泰一把抢过来,一叠一叠往空了的大水壶里装——几下子就把水壶装得快要满了。还剩下一小叠子,他们正要向壶里塞进去时,站在门边放哨的柳明,忽然扭过头向他们紧张地摆摆手;同时,门外的警察也喊了起来:“我说伙计,怎么这水送个没完没了啦?”怕警察走进屋来看出破绽,鸿远果决地轻轻把壶盖盖好,又一努嘴,示意王永泰快走。

王永泰转身走出了屋门。

警察已经站到了屋门口,正要推门进来。

王永泰沉住气,一边笑着向警察点头致谢,一边说:“这屋的先生病可不轻。我打听打听,给他找个大夫瞧瞧……警察先生,这壶里还剩点水,我也给这位先生——”他指指常里平的房间,“也给他送点水喝吧?”“快回厨房去!哪儿也不许送水了!”这个警察怕里边的特务出来看见,会怪罪下来,眉头一皱,命令王永泰立刻回到厨房去。

“是,是……”王永泰一边点头,一边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里,王福来烧好了一大锅开水,故意敞着锅盖,让水蒸气把个厨房弄得雾气腾腾,什么也看不清楚。加上又闷又热,谁也没法进来。

王永泰走回厨房,刚摸到炉台前,王福来一把抢过水壶,打开盖子,往外掏那些宣传品。

王永泰就势蹲在灶前,用铲子在炉坑里掏了个坑,伸手接过父亲手里的宣传品往坑里埋。偶然间,他发现那些宣传品正是常里平屋里的东西——这些东西怎么落到了曹大哥手里?王永泰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忽然,他想起来,大清早在特务、警察打门的时候,曹大哥正跟常里平在门口说着什么话,而且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回他自己的屋里。

“原来,这些都是那位姓常的东西呀!……”王永泰向灶坑里填着炉灰,泪水涮地流了下来。

鸿远又倒在床上,柳明仍挨在他身边坐着。他又轻声向她谈起他在红军里当过侦察员的历史。这时,柳明见他用手掀动了一下紧靠墙壁的铺板——掀得那么轻,那么随便。可是她觉察到他在藏东西。她想到刚才王永泰的机智、勇敢,心里一阵羞愧,立刻弯腰伏在鸿远的耳边,急促地小声说:“还有什么东西?放在我身上吧!我是女的,也许……”鸿远摇摇头:“没有了。你放心!”柳明闪动着迷惑的大眼睛,满脸绯红地说:“老曹,请相信我,不要瞒我!当真还有危险的东西没有?现在,咱们是患难与共的时候,我并不是那种胆小鬼……”“真没有了。你不是看见都给小王拿走了么?”其实,鸿远在和柳明说话的时候,一边听着屋外的动静,一边在思索怎么处理手中剩下的宣传品;他关心着王永泰把那些东西收藏好了没有;同时也在牵挂着常里平的屋里会不会还留下什么危险的东西……在这些纷繁、悬心的思缕中,他估计着、准备着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以及怎样补救的办法……

鸿远决定把剩下的一小叠宣传品塞到床铺最里边靠墙的那块铺板下面去——这是一张几块铺板搭成的床铺,下面有两条窄板凳。他把宣传品从裤兜里摸出来后,轻轻地塞压在铺板和板凳当中——好像铺板不平,有人用破纸把它垫平了似的。他想,如果敌人翻出这些东西来,他可以说,他刚搬来不久,不知道是什么人塞的。这样也许可以搪塞过去。

当他把剩下的宣传品完全藏好之后,心里踏实了,就和柳明轻声谈起别的话来。他躺在床铺上装病人,柳明守在床头挨近他。好像一对情人在密谈。守在外面的警察是听不清他们说什么的。

“伯父近来情绪怎么样?伯母还那么成天吵吵么?”柳明心绪不宁地说:“我爸爸还在唱那个亡国论调……嗯,他唉声叹气好像比以前少些了。我妈成天价为一家人吃喝发愁,已经顾不得吵嚷了。”说到这里,一双焦灼的眼睛使劲地盯着鸿远的脸——那里面蕴藏着忧虑、企望和期待:“老曹,咱们就这么等着受欺负么?日子真是难过呀!”说着,她转眼望着窗外,气愤地努着嘴巴,“奴才的奴才!正因为有了这帮人,中国才闹成这个样!”鸿远点了点头,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小柳,最近的形势听说了么?”鸿远的镇静感染了柳明,她扬起下颏,说:“听到一点儿,也是零乱的。你趁这时候给我讲讲吧。”“最近,敌人占领了咱们的河北、察哈尔、绥远三省后,山西也在危急中。国民党抗战消极,处处被动挨打。南京、上海不要多少日子也会失守……”“真糟糕!”柳明插了一句,“要这样下去,中国真不堪设想了!”可是在鸿远的眼色里,反倒有一种似乎喜悦、兴奋的神采。他把头从枕上向外凑了凑,对柳明抱歉似的一笑——意思是请她原谅他不得不这样靠近和她说话。

“柳明,你说错了!你还没有听说吧?就在南口、张家口先后沦陷之后,鬼子更加不可一世地向山西进攻的时候,已经有一支红军改编的八路军开到了华北前线。柳明,你相信么?八路军一开到华北,华北敌后的游击战争一展开,咱们的抗战形势就会改观的。”“八路军?……”柳明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微微显出了惊讶,“国民党拚命向南逃;共产党八路军却向北开——开到敌人占领的地方。真是怪事!”“一点不奇怪。”鸿远的声音低得使她刚刚能够听清。但这声音又是那么铿锵有力,在柳明耳边轰响,“哪里困难,哪里艰苦,哪里需要,共产党就会向哪里去!”“太好了!中国真能得救就好了!”柳明的眼里露出喜色,“战争快点结束吧!那时,我还可以继续读书……”“读书?”鸿远打断柳明的话,笑笑说,“你可把战争想得太容易了!战争是要流血牺牲的,这场仗可能还要打很长时间。现在,柳明,我想给你念一首诗——我知道你喜欢文学,也喜欢诗。你愿意听么?”“诗?……”柳明惊奇地盯着鸿远,“这个时刻你要念诗?——那就念吧!”“‘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这诗表达了一位爱国者多么崇高的精神世界!”“这诗是谁写的?我好像见过似的。”“这是共产党员吉鸿昌将军被蒋介石逮捕后,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写的。他恨自己没有死在抗日的前线上,却死在中国人——也就是蒋介石的屠刀下。为了危难的祖国,他是愿意牺牲自己的……当走向刑场时,他披上斗篷,好像出门散步。快到刑场了,他突然停下来,用小树枝在地上写了这四句诗。然后,对旁边的特务说:”我为抗日而死,不能跪下挨枪,死了也不能倒下。去!给我搬把椅子来!‘特务只好给他搬来椅子。他又说:“我为抗日而死,要死得光明正大,不能叫你们这些刽子手从我背后打枪。你们就在我眼前开枪吧——我要新眼看看反动派的枪弹是怎么射入一个坚决抗日者的胸膛的!’特务无法,只好按他说的,从他的前面开了枪。他高喊着‘中国共产党万岁!抗日胜利万岁!’英勇地牺牲在那把椅子上……他就是那种‘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人!”鸿远低声地娓媚地向柳明讲着这动人的故事。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柳明小声重复着这两句活。她为吉鸿昌将军的崇高精神所鼓舞;也为鸿远——这个近在咫尺的人的品质所激励。在这万分危险的紧急时刻,他却安详地向她讲他的出身历史,讲抗日,讲吉鸿昌的英雄故事,好像两个朋友在围炉谈心……有生以来,柳明第一次从心坎深处被深深地感动了……

就在这时,鸿远的房门砰地被踢开了。这是全公寓最后被搜查的房间。天色已过午,那个领头的特务已经疲乏,他的巴拿马草帽歪向一边,灰色绸长衫沾上了许多尘土,到处是皱折。他先不迈进门槛,小眼睛在门外滴溜溜转着,两道警犬般的凶光冲着鸿远、柳明的脸上身上直射过来——探照灯似的照了一阵。直到鸿远慢慢地从铺上下了地,和柳明并肩站在当屋地上,他这才迈腿进了门槛。一边瞟着柳明,一边歪着脑袋瓮声瓮气地向鸿远问道:“叫什么名字?”“曹仲平。”“从哪里来?”“察哈尔。”“干什么来了?”“考大学。”“考完了怎么还不走?住到这里干什么?”好像钓鱼的人发现鱼儿上了钩,特务微微一笑,露出一只虎牙,越发显得那黄蜡般的瘦脸阴森森的。

鸿远也笑了一下,不慌不忙的:“等着发榜呀。榜到现在还没发下来。”特务像捉到了把柄,猛一下子抓住鸿远的衣领,吼叫着:“胡说!发什么榜呀?大日本已经进了中国,他妈的,中国人考的那套还算数?快说!住在这里干什么?准是共产党、抗日分子!‘永定门事件’就是你这小子干的吧?”鸿远用力拨拉特务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有话好说,干嘛动手动脚!是日本人叫你这么发横的么?——我就是等着发榜!谁知道你们还发不发呀!你们下过通知说不发了么?再说,我就是想回家,回得了么?日本正在那边进攻,交通断了,难道你们这些人能不知道?”几句话把个特务说得哑口无言。他的两只小眼只露白的,不露黑的,使劲盯在鸿远的脸上足有一分钟。鸿远若无其事,静静地和特务对脸站着,渐渐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一阵僵持。双方似乎是用眼睛在搏斗。终于,特务无可奈何地转脸问起柳明来:“干什么的?”他没敢向女人身上动手。

“中国大学的学生。”柳明说着,一下子紧挨在鸿远的身边。

“住在哪里?”“学生宿舍。”“到这儿干什么?”柳明按捺住心头的厌恶和不安,极力用平静的低声说:“曹仲平是我表哥。他病了,来看他呗。”特务见柳明是个漂亮女学生,睨着她乜斜眼睛笑了一下:“是真表哥还是假表哥?啊?……”柳明把头一歪,冲了一句:“是真是假随你们说!现在不是你们这些人说了算么!”特务瞪了柳明一眼。也许忽然感到肚子饿了,也许是累坏了,不再和柳明纠缠。他猛一下子打开两个抽屉——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扭过头问鸿远:“怎么什么东西也没有?”“刚搬来,穷学生能有什么呀!”鸿远冷冷回答,一拉柳明,两个人紧挨着在小凳上坐下来。,特务又转脸看书架——这个破书架上只放着一本《辞源》。特务拿起《辞源》翻了又翻,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咔嚓一声,一撕两半,把厚厚的《辞源》扔到地上。接着,一脚踢翻了书架,看看下面还是什么也没有,就转向床铺开刀了。

特务已经掀掉了铺上的铺盖。这时,柳明的心止不住怦怦跳了起来。鸿远虽然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紧靠墙壁的铺板下面放了东西——如果搜出来,他肯定会被逮捕,自己也难免……

哐当一声,最外面的那块窄窄的铺板被特务一脚踢到地上,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又被踢了下来……这时,不但柳明紧张,鸿远也有些紧张了。这个十分忠于日本鬼子的特务,仔细搜查着每个房间的每样物件,眼看最里边的那块铺板就要被踢开了——只要踢开那块铺板,下面的宣传品肯定就要露出来,特务肯定要查看,那么,那么……柳明不敢再往下想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

就在第三块铺板踢到地上以后,特务的脚酸麻了,显得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忽然,他瞥见鸿远对着柳明偷偷一笑——特务立刻以为,这里不会翻出什么东西来。于是一脚踢开房门,悻悻地走出鸿远的房间。

屋里的两个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柳明一下子拉住鸿远的手,因为过分激动,过分高兴,她的脸突然变得通红通红,红得好像一朵红玫瑰。

特务从公寓里抓走了两个贩卖鸦片烟的男人,和一个据说是“永定门事件”的指挥者——头上戴着红发卡子、屋里有把阳伞的女人。一场搜查风暴算是过去了。

特务、警察刚走,王福来立刻走进房间对鸿远和柳明说:“你们快走!他们一会儿还得来。”说着,一把拉住鸿远的手,露出十分焦急的神色,“小曹,你不能回这儿来了,我就去告诉老常,叫他也赶紧离开这儿——我听见他们说了,还要来蹲什么坑……”王永泰也进来了。八只眼睛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那里面蕴蓄着多么真挚的同呼吸、共命运的深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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