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远附耳对王福来说了几句什么后,就和柳明走出了公寓。他们一块儿拐进一条弯曲的小胡同里。
“柳明,你不是想要离开北平么?现在还这么想么?”鸿远愉快地(目夹)着眼,好像不曾发生过刚才的风险。
“老曹,你快带我们去找八路军参加游击队吧!”鸿远扭过头,调皮地一笑:“你不久前还在想读书,想留洋,想当医学博士。要是去打游击,还怎么当博士呢?”柳明不好意思地说:“过去,我是有过那种想法——直到你刚才给我念那首诗之前,我还在希望暂时抗日,以后上学深造……但是,爱国志士为了抗日连头都在所不惜,我还惜什么上学深造?老曹,你一定想办法带我们走吧!苗虹,还有她那个男朋友高雍雅也都想走。”“可是,现在还有些知识分子情愿在敌人鼻子底下讨生活,还在做学者专家的美梦。确实,去抗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柳明明白鸿远是在试探她的决心。她低头想了想,忽然把头发一甩,头高高地一扬:“老曹,请相信我!——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鸿远微微一笑,说:“你也把你的男朋友白先生一起动员走好么?这个人很聪明,不过,动员他你可要耐心点。”柳明的脸又红了:“这是个阔少爷,吃不了苦,肯定不会跟我们走的。”“现在讲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尽量争取吧——不过,柳明,如果他不走,你还走么?”“当然走!”柳明把短发一甩表示决心。
“那,咱们三天后动身可以么?在这期间你尽量多动员同学、朋友一起走。不过先不要露出我的名字。”曹鸿远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组织上已和各方面联系好,决定送一批爱国群众先去根据地,由他带队。
“嗯,我知道。”沉默了一会。鸿远停下脚步,又对柳明说:“你就去通知他们准备好。三天后上午八点在西直门外护城河沿聚齐。有人问,你们就说上香山看红叶去。”柳明的心由于喜悦,怦怦地跳个不停。一双眼睛燃烧似的放射着兴奋的光采。
“我这就去找小苗,通知她——她和我一样,也急着离开这罪恶的地方。”说着,刚要走开,忽然又转回头来,怔怔地看着鸿远苍白的脸,低着头说:“你身体不好——疟疾还发吧?这回又要走许多路了,受得了么?”鸿远笑笑:“没事儿,你放心。怎么也比你们女士们能走路……”“给你!”柳明扔给鸿远一个纸包,扭头就走。
鸿远一看,纸包上面写着“奎宁”二字,并写着“发作前二小时服下”。他把纸包装进口袋里,柳明回过头来,对他加了一句话:“我就去找苗苗,有事你到我家找我吧!”鸿远对她点头微笑,直到望不见她的影子了,才大步离去。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六章柳明对曹鸿远说要立刻去找苗虹,脚步却不知不觉迈向东城李广桥白士吾的家里。
她有几天不见他了。他也不像过去那样天天去看她。而且,两人见了面,都似乎没有多少话好说——他不再催着柳明跟他一起出国留学;柳明因为决心不走,更不愿提这件事。白士吾每次来,照样坐在柳明的小屋里。有时,他拉住她的手,好像有好多话要对她说;有时,突然红了脸,低下头,什么也不说,常常相对无言。柳明心头也有一种似歉疚、似负情的感觉。想起姥姥一家老小来劝她和白士吾好,她那样莫落了他们的情景,又觉得有点对不住母亲和姥姥一家人——他们为什么?不全是白士吾爱她至深造成的吗?当她冷静下来时思前想后——他那么狂热地爱着自己,自己怎么对他就是缺乏那种热烈的爱呢?这回,她决心要离开从没有离开过的家,离开自己从小生长的北平城,心头忍不住冒出一股热望——找小白,拉着他一起走,一起参加抗日去。如果他不肯去,她就动之以情……高雍雅思想并不进步,怎么也可以和苗虹一同走呢?白士吾如果真爱她,他也应当和她一起离开北平的。
进了白士吾的后院,柳明忽然觉得他那个院子和一排房子很像怡红院贾宝玉的住室,豪华旖丽,香气氤氲。她的心又立刻有点儿发凉了。白士吾大概没事可干,屋檐下挂上了三个金丝笼子,里面养着几只色彩斑斓的鹦鹉——那闪亮的锦缎似的羽毛,欢蹦乱跳的舞姿,倒很惹人喜爱;可是,却使柳明一阵心烦,像见了什么可厌的东西。她不知不觉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缓步走到里间屋门外,轻轻叩了一下门:“小白,我找你来了。”屋里寂然无声。她进来时,李妈说少爷是在屋里的,怎么现在没人回声?她去推门,门从里面扣上了。她又敲了一阵,白士吾才睡眼惺忪地开了门。一见是柳明,感到意外,打着哈欠说:“啊——小柳,难得玉人赏光,小生有礼!”“大白天睡觉,晚上准是去看电影——要不就是看戏、跳舞去了!你可真会享乐……”白士吾不回答。把柳明让进屋,坐在一张靠床的小沙发上。他长长的头发,苍白的脸,穿着一身花绸子睡衣,和柳明朴素的竹布旗袍一比,显得更像个女人。
“你怎么好几天不到我家去了?在忙什么?”白士吾向床上一倒,有气无力地说:“去,去,我已经去了两年了。可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我猜不透小姐的心,去——不去,都是痛苦……”柳明轻轻握住白士吾的手,低着头说:“小白,我脾气犟,有点自负,对不起你——你能原谅我么?”从来还没有见柳明这般温存、这般谦虚地对自己说话,白士吾高兴得一把抱住柳明的肩膀。他很想把她抱住、搂住——抱得紧紧的,搂得紧紧的。但是,他不敢。他碰过钉子不止一次了。每次他的行为稍稍过火些,她,这个矜持、执拗的姑娘就要好几天不理他、冷漠他。可是,人也怪,你越是高傲、自尊,越是不肯把爱情轻易外露,那么,爱你的人就会越爱——越追,越依恋不舍。老百姓常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还不如摸不着”呢。越摸不着,神秘感越大,吸引力也越强。白士吾所以如此死命追柳明,也许有这么一点道理吧!
柳明还是轻轻地把肩膀上那双熟悉的手挪开。仰着头对白士吾莞尔一笑:“小白,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来?”“我不是刘伯温——能掐会算呀!什么事有劳我的小姐亲自登门……”“别开玩笑,说真的。小白,我要离开北平了。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又加重一句,“咱们一起走多好!”白士吾吃了一惊,忙问到哪里去?去干什么?还有谁一起走?
柳明笑笑:“人多着呢!都是青年人,都是不愿当亡国奴的中国人。苗苗跟高雍雅都去呢,你也去吧!”柳明忽闪着长睫毛,注视着白士吾,眼里放射着热烈的希望之光。
白士吾翻着两只大眼睛,不戴眼镜时,他的大双眼皮特别明显,别有一种魅力。
“你这个决定太突然——好像哀的美顿书!我得好好考虑考虑,还得和父母亲商量……”“一商量准走不成。我就不跟父母商量。青年人说走就走呗!四海为家,而且——我真希望你跟我一起离开北平……”说到这儿,柳明的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一张娇羞的脸,两朵鲜丽的迷人的红晕,白士吾呆呆地望着——望着,心旌摇荡,又激起心头上的阵阵涟漪。他一把把柳明的胳臂抱在怀里,颤声说:“小柳,我知道你的心了!咱们还是结婚吧!结了婚再谈走的事好么?”柳明急忙把胳臂抽回,态度变得严肃起来:“又是结婚!我来找你是约你一同去参加抗日的。现在哪有闲心去谈个人婚事……小白,你的生活条件太优裕了。我刚才一进你的院子,看见屋檐下那些鹦鹉,那些金丝笼子,真有点像进了大观园的怡红院,心里真替你害怕。我记得一句古语——‘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应当作个顺乎潮流的有为青年,千万不要死在安乐窝里!”“哎呀,小柳,你受了什么新思潮的影响,忽然向我布起道来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谁不希望过安逸、舒服的生活!你这个姑娘真是少见,长得这么漂亮——从中学起,你就是‘校花’,到了大学,大伙儿又推举你当‘皇后’,可你偏是个书呆子,一心只钻书本,钻实验室,现在又迷上了抗日……唉,叫我怎么说你好呢?你走,也想拉我走。我感谢你的一片心意。可是,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个现实——芦沟桥抗日的结果怎么样了?国民党养着几百万军队,我看也难抵挡日军的长驱直入——小柳,算了,我还是劝你,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受那些亡命之徒的蛊惑了!咱们还是想办法到国外去吧!你不愿意去日本,那么,美国、英国……随你挑选,咱们都可以想办法去——到了国外,大不了花上三年时间,你柳明的医学博士头衔就稳拿到手了;我把我家藏的那些珍珠宝物拿到国外,保准你我可以过一辈子富富裕裕的舒服日子。你别那么讨厌怡红院,到了国外,我也给你盖一座潇湘馆……”柳明的心里似乎有了变化:过去她对白士吾虽然也有某些不满,还常抢白他,但谈起医学、文学,两人还可以谈得来,见了面总有许多话好说。但是,自从形势急剧变化,抗日热潮风起云涌以来,柳明觉得和他可谈的话越来越少,终于,只有相对无言。现在,白士吾的一席话,又撩拨起柳明的怅恼——这个人,别说要动员他跟自己走了;自己不被他打动,不跟着他走就算万幸啦。柳明知道白士吾那把“出洋留学”的金钥匙,是他藉以赢得芳心的一大法宝;它确有一股魔力,常使得柳明几乎不能自持。此刻,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白士吾拿出这把钥匙去触动她心中渴望求学的锁,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看看越谈越不对头,柳明用痛苦的眼睛望着白士吾,慢慢站起身来,低着头说:“小白,你真的不跟我们走?那——以后我们恐怕难得再见面了……”白士吾也低着头,半晌才说:“小柳,我最后劝你一次,为了我俩的——爱情,也为了我俩的事业前途,你还是暂时留在北平,不要去做那些铤而走险的事好吧?我请求你……”柳明不再说话。她的心很乱,头脑昏沉沉,无力再开口。想到还要赶快去通知苗虹,她咬咬牙,离开了白士吾的“怡红院”。白士吾没有送她。临出院门,她向那几个金丝笼子又望了一眼,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苗虹早就准备参加抗日去,高雍雅也决定跟她一起走。和苗苗说准动身的时间之后,柳明就急忙回家了。
夜晚,她悄悄收拾好了要带走的东西——她最心爱的《内科学》、《战场救护》两本书,虽然厚,还是放在手提包里。此外便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件毛衣。书里夹着一张白士吾的照片,她也带走了。
第二天白天,她没有出门,和父母亲小弟弟坐在一起谈这谈那;因为她知道明天大早一走,就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和父母亲人再相聚了,不由得依恋地想和他们在一起多待待。但她不敢把自己的秘密向他们明说,生怕母亲的泼劲上来,她就走不成了。
白士吾白天没有再来看她,显然是对她的失望和不满。忽然,她想起一件事,问母亲道:“妈,姥姥、舅舅来咱们家那天,白家那匣子首饰你退还给人家没有?”母亲瞠目盯着女儿:“丫头,那是给你订婚的礼物呀!婚事虽然还没有订妥,就是现时不结婚,也不能退给人家呀!”柳明灵机一动:“妈,把这匣子首饰给我看看。那天净顾瞎嚷嚷了,我什么也没看见。人家给我的,我总该仔细瞧瞧。”母亲高兴地把首饰匣子拿给女儿:“丫头,早知道你这么顺当,你老娘何至于急得撞南墙呵!”柳明笑笑,抱回首饰匣子回到自己屋里,插上门。她真的打开匣子,略略看了看那些闪闪发光的金玉珠宝,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仍又把匣子盖好放在小桌上,她坐在床沿考虑起来:叫母亲给白士吾退回去?老太太爱财,一定不肯。叫小弟弟送去呢,又怕路上丢了,终于,柳明决定自己给白士吾送去。
不知怎的,平日,白士吾像个影子般总跟着她时,她并不怎么动情。此刻,当她就要走了,就要离开——也许永远离开白士吾的时候,心中忽然充溢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有惜别,有厌憎,又有依恋。她犹豫着……害怕再见到白士吾之后,自己会失掉出走的勇气……但她终于还是把首饰匣子装在书包里,提着它走出了大门。
一路上,她的眼前不断闪过白士吾深情、幽怨的目光。可是当曹鸿远那镇定坚毅的面容一出现时,白士吾立刻变成了金丝笼子里的鹦鹉……一边走,一边不断反复出现这些变化的映像,一会儿是白士吾,一会儿又是曹鸿远。她仿佛站在十字街头,被两股力量在拉扯——在争夺,浩茫的心事,像潮水般忽涨忽落……
进了白士吾的房间,见他坐在桌子边正埋头用扑克牌算卦,柳明不声不响地站在他的背后。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推了他一下:“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龟卦——给谁算命哪?”白士吾霎地一惊,见是柳明,立刻把桌上的一张用娟秀的笔体写的字纸,递到柳明手里。柳明拿起一看,是一首词: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柳明看罢,一种惆怅之情又盈塞心头。她拿着那张纸,呆立着,半晌无言。
白士吾双臂抱头在桌子边,只轻轻说了句:“这是欧阳修的《蝶恋花》,我抄了想送给你——留个纪念吧!”柳明收起那张纸。从书包里拿出首饰匣子放在桌上。
“小白,你不要难过。……这只首饰匣子我从母亲手里要回来,一件不少,请代退还你的母亲吧!”“呵,首饰退回来了?……”白士吾倏地抬起头来,一副奇异的目光盯住柳明的脸,“你真的视金钱如粪土,不愿封万户侯?”说完,他又用双手抱住头,把头伏在桌子上。
柳明心乱如麻。她不愿再在这种气氛中呆下去。拿起书包,不再说话,转身就向门外走。
刚走到屋檐下,忽然鹦鹉伊呀细语,发出声来:“少爷——少爷——送客——送客……”柳明一回头,原来白士吾紧跟在她身边送她来了。他们慢慢走着,走着,谁也不开口,快到大门口了,柳明伸出手来,轻轻握住白士吾的手:“小白,多保重——后会有期……”白士吾瞟着柳明,忽然,狠狠地推了她一下子,转身大步走回院里。第二十七章第二十七章巍巍太行山,起伏连绵,耸立云霄。
群山中,云雾笼罩着壑谷、峰峦,远远望去,宛如万马奔腾的海水,上下缭绕,左右翻腾,显现出各种奇妙的景色。
太阳升高了,云雾渐渐消散。山峰又把它重峦叠嶂、峥嵘雄伟的本来面目展现在人们眼前,给人一种气象万千、胸襟开阔的愉快感觉。
曹鸿远带领着一小群穿着各式服装的男女青年,走在这些山间的崎岖小路上。他们的身影不时出没在奇妙的云海中,也不时挺立在高高的山巅上。
他们艰难地走过了一座高山又一座高山。
山傲然挺立在蓝天下,人奋力绕行在山径中……
曹鸿远带领的人,在北平城里就分成了几个小组——每组两三个人,分头奔向门头沟山区。在那里集合后,就开始跋山涉水奔向太行山区。因为那支曾活动在北平周围的游击队,已经向太行山区转移了。曹鸿远他们只好径直去太行山区,寻找由红军改编的八路军。
他们这一行,除了柳明、苗虹、高雍雅等十几个青年学生外,还有王福来父子、医学院的闻雪涛和几个工人。
开始过一种新的生活,人们的兴致都很高。十几个青年学生尤其活跃。在杳无人烟的深山密林中,曹鸿远常叫苗虹领着人们唱起歌来:工农兵学商,一齐来救亡,拿起我们的武器——刀枪!
走出工厂田庄课堂,到前线去啊,走向民族解放的战场……
他们放声歌唱,唱了一支又一支。
歌声缭绕在飞奔的白云中,歌声回荡在灿烂的阳光下。歌声使他们振奋,使他们勇敢,也使他们忘掉疲劳。
他们爬山过河,朝着群众指引的道路走去。这些知识分子多数都从来没有到过山区的农村,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
在高高的崖畔,红红的山丹花娇艳、挺拔地摇曳在萧劲的秋风中。苗虹远远一见,禁不住欣喜地喊叫起来:“看哪,多美的花儿呀!……我去摘下来!”她不顾疲劳,向乱草丛生的崖畔跑过去。
大姐姐般的闻雪涛赶上去,一把拉回她,像哄小孩似的:“苗虹,那地方只有猴子才能爬得上去。要是失足摔坏了,咱们还怎么去找八路军、打日本呢?”苗虹瞪着圆眼,看看闻雪涛,小嘴噘起老高。
高雍雅对山区特有的核桃树、柿子树、栗子树发生了兴趣,他看见一棵棵树上结满了翠绿的圆球球、桔黄色的圆砣砣或毛茸茸的刺猬样的果实,不禁惊讶地左顾右盼。想用手去摘,被曹鸿远制止住了:“小高,咱们不能摘群众的东西。”有一次,看见农民靠窗的土炕。他眯起近视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珠子凝视了一会儿,发出奇怪的询问:“这个大块头是什么?”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算是对他询问的回答。
傍晚走过一个山村旁,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高雍雅,看见山村外的碾子旁,一个穿着红布褂子、梳着一条大辫子的姑娘,正迈着轻捷的小步推碾子。霎时,他诗兴大发。尽管这支小小的队伍已过了山村,向岭后的山道攀登过去,他却坐在碾子旁的一块石头上,掏出钢笔、小本子写起诗来。推碾子的姑娘看着这个陌生人忽然坐下,对着她写起什么来,一赌气收拾起要碾的粮食走开了。可是高雍雅仍痴痴地对着碾子——仿佛那个红衣姑娘还在推碾,并在小本子上兴致勃勃地写下几句诗来:好像一只红蝴蝶,她翩翩地飞舞在云霞上。
这滚动的巨石呀,像磁石吸住了她娇嫩的翅膀。
高雍雅还在凝神搜寻着诗句,冷不防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下,一个声音冷冷地吹到他耳边:“喂,走哇!你这是干什么呀?”高雍雅一回头,原来是王永泰站在他身边。队伍走了一段路,不见了高雍雅,鸿远叫王永泰回来找他。
高雍雅被打断了诗兴,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不要干涉别人的自由——我在写诗!”王永泰看见高雍雅那股酸溜溜的味儿,火暴脾气上来了。但他还是抑制住自己,催高雍雅说:“什么诗不诗的——天晚了,快走吧!大伙都在等你一个人哪!”高雍雅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跟在王永泰身后向山道走去。一边走一边咕哝:“只知道打断别人的烟士披里纯(注:音译,英语中灵感之意,)——什么也不懂!不懂!”王永泰的火压不住了,猛一回头盯住高雍雅:“什么不懂!不懂!你说说什么不懂吧?”高雍雅得意地摇晃着脑袋,眯缝起小眼睛,冲着王永泰似笑非笑地问:“你知道波特莱尔、普希金、莱蒙托夫是谁么?你知道莎士比亚是干什么的么?”王永泰见高雍雅那种得意的挑战神态,火更大了,他对着快要落山的太阳大声喊道:“我就知道农民不种地你就得挨饿!工人不织布你就得冻着!别的呀,我看知道不知道全是那么回事!”高雍雅也伸着脖子嚷道:“不吃饭不穿衣可以!不叫我作诗就是不可以!王永泰,让我告诉你——‘无知是智慧的黑夜,是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黑夜’……你懂么?”“我不懂又怎么着?”“不懂就是无知。”两个人正嚷着,曹鸿远转回身来找他们,两个人都不出声了。
鸿远拉住高雍雅的胳臂向前赶着路。边走边说:“小高,你很喜欢作诗是吧?以后到了目的地,你来教我写诗好么?”一句话说到高雍雅的心坎上,怒气立刻消失了。他歪过头露出惊奇的神气:“你们讲政治的也喜欢诗?”鸿远欢快的大眼睛,热情地瞥了高雍雅一眼,点点头:“怎么不喜欢!马克思、列宁、毛泽东都很喜欢诗。毛泽东的诗就写得非常好,你读过么?”高雍雅摇摇头,表示没读过。
“到了地方我给你抄一些下来。我还背得出几首。”高雍雅扭过头,惊奇地盯住鸿远看个不停。心里想:这个平凡的、没有文化的人,竟能背诗词?……
曹鸿远望着高雍雅疑惑的眼神,不经意地说:“小高,你看,咱们头上是飞奔的白云,脚下是起伏的群山——多么美!真是诗情画意……”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眺望着远方,竟满怀激情地朗诵起来: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高雍雅歪着脑袋听完了,惊愕地用右手扶着眼镜框,连声说:“好!很好!想不到你竟有这么高妙的朗诵才能……有了时间,你给我抄几首好吧!”“我演过话剧,所以会一点……”曹鸿远点点头,拉着高雍雅的胳膊,急急向山上走去。
这支小小的队伍,晓行夜宿继续前进。
走了几天,除了有时遇见逃跑的国民党散兵,却找不到八路军的踪影。人们着急起来。几个人走路开始一拐一拐的,不像头两天那么精神了……
这天黄昏,队伍走到一个村子,因为找不到村里办公的人,没人给他们安排食宿,鸿远就领着人们来到一座古庙里。
山中的古庙,破烂、荒凉。除了几尊泥菩萨,大殿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鸿远各处察看了一下,见东、西两座偏殿也是空着的——没有龇牙咧嘴的泥像,也没有任何家具、杂物,就和王永泰一起把屋地上的砖瓦石块捡了捡,然后两个人匆匆走出庙门去。工夫不大,他们每人背上一大捆沉重的茅草踏着荒径走了回来。刚走到庙门外,就听见高雍雅像哨子一样的声音在院子里喊叫:“要饭吃没有饭吃,要床铺没有床铺,这哪里是什么富有诗意的战斗生活,简直成了一群叫化子……”“小高,瞧你……”苗虹瞅见曹鸿远背着草已经走到了庙门口,赶快朝高雍雅摆手。
曹鸿远好像什么也没听见,把草背到东边偏殿的地上。几个男同学帮他摊开来,这些干草立刻变成了松软的地铺。
曹鸿远抹着汗,冲着院子里喊道:“高雍雅,吴华林,你们都走累了。快来!倒在这地铺上休息休息。这是羊胡子草,可暖和了。”说着,他又转脸对站在屋门口噘着嘴的王永泰说,“把你那些草放到对面偏殿的地上,叫柳明、苗虹她们也去休息一下。今晚,咱们大伙都睡草铺——这比老乡的热炕还暖和哩!”王永泰瞪了一眼已经倒在草铺上的高雍雅,转身把草送到对面偏殿里去。
曹鸿远和王永泰拿着绳子、镰刀,又走出庙门去。不过,这次他们身后多了一个大学生吴华林——他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学生,开朗爽快,瘦瘦的高个子,爱开玩笑。
天色不早了,王福来从后殿一个角落里走了出来。昏黑中,只见他张着两只手笑呵呵地站在院里大声说:“饭熟了,今儿个大伙吃顿新鲜饭吧!”“王大叔,什么新鲜饭呀?”苗虹饿极了,急忙从地铺上爬起来,跑到院里,拉住王福来的胳膊就向后面去找饭锅。转眼又跑回来喊道,“好新鲜的饭呀!热腾腾、香喷喷的,大家快来吃吧!”人们带着各自的搪瓷缸子和筷子——也有带着小勺的,来到后殿的灶房里。在昏沉沉的松明子火光前,闻雪涛满头大汗地站在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旁。她一边给每个人盛了满满一缸子饭,一边笑盈盈地说:“这种饭营养价值可高,很解饿,趁热吃了,出身透汗还解乏。”柳明走得两脚打了泡,动一动,疼得钻心。但她忍住,一瘸一拐走到厨房门前,问闻雪涛:“什么饭这么好吃呀?你给老曹、小王、小吴他们留了么?他们饿着肚子去打草,咱们应当叫他们多吃一点。”闻雪涛笑着说:“这还用你担心么!保准叫他们吃得饱饱的。”大家坐在大殿前面的台阶上吃起饭来。因为锇了,都吃得挺香。
高雍雅和苗虹并坐在离人群稍远的台阶上。他用一把精致的小勺子在缸子里搅来搅去,见里面除了北瓜、豆角和山药蛋外,只有不多的小米粒儿。他不往嘴里送,却皱着眉头对苗虹说:“小苗,你看看,这是人吃的么?……”“少说点吧!”苗虹推了高雍雅一下,“就你事儿多。”蹲在他们不远处的王福来,听见高雍雅的牢骚话,站起身来大声说:“今儿个这顿饭叫大伙受屈,都是我的不是。咱们前几天到村里都能找到办公的,他们给咱们号房、张罗饭食。今儿个住的这个村子,前两天叫一群土匪抢劫了一场,老百姓都吓得逃跑了,办公的一个也找不着……”“王大叔给咱们做的这顿饭可是不易呀!”闻雪涛手里拿着饭勺子接过话来,“在村里找不到办公的人,又找不到老百姓,王大叔就拉着我山上山下的转悠起来。好不容易才在一个山坳坳里找到一家人家。王大叔费了多少话呀,那家老乡总算答应卖给咱们这些瓜菜——因为老乡的日子也苦呀!……把这些东西背回来以后,他又忙着去弄水、拾柴禾,又忙着洗、切。做熟了,大伙才能够吃上这顿饭。”好像接力赛似的,不等闻雪涛说完,背着大捆茅草走到院子里的王永泰大声喊道:“叫我说呀,要抗日就不能怕吃苦!怕吃苦、怕受累,趁早住在公馆、洋楼里当少爷小姐,别出来……”“小王,大家都很累,不要说了!”月光下,曹鸿远出现在庙门口。他背着大捆茅草,背压得弯弯的,仰着头对王永泰命令似的说。
“哼,听您的,不说就不说!”王永泰果真不再出声。
正在吃饭的人们,见曹鸿远、王永泰、吴华林背着柴草回来了,就扔下饭碗拥到他们身边,急忙帮着解下套在他们肩上的绳子,抢着把草抬到殿里去。苗虹拉住鸿远被荆棘刺破了的手指,难过地说:“曹大哥,走了一天够累的了,可你又一趟趟地去给大伙打草铺地……这么晚了还没吃上一口东西,听说你还生病刚好……”说着,眼泪就要滚下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她急忙跑向灶房给鸿远他们端饭去了。
站在旁边的柳明,看鸿远的手伤痕累累,便低下头,轻轻把他的手拉过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准备下的红药水和棉花棍,她仔细地往鸿远的手上涂着红药水。给他涂完了,又去给王永泰涂。永泰笑着说:“用不着!”一扭身走开了。
这支小队伍,都倒在偏殿里松软的茅草上睡熟了。
睡了不久,王福来醒来。皎洁的月光下,他发现有一个人坐在门槛上,面朝外做着什么。从那儿还发出一种轻微的响声。
王福来悄悄爬起来,悄悄走到这个人的身边。
原来是曹鸿远。
他的身边放着几根木棍,枝枝杈杈的,显然是刚从树上砍下来的。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就着月光,一根一根地削着这些木棍儿。
王福来蹲在他身边,小声说:“小曹,你怎么不去睡一会儿呀?削这些棍子干什么?”鸿远仰脸望着王福来,压低嗓门说:“您看,大伙都走累了,有的人脚上还打了泡。我想给咱们每个人准备根拐棍,拄着爬山、走路,会轻快点儿。大叔,您睡去吧,我一会儿就削完了。”“你睡去吧,我来削——这点活儿我会干。”王福来要抢鸿远手里的镰刀。
鸿远推开王福来:“您年纪大,又劳累一天了——晚上这顿饭要不是您,可真成问题了。以后,咱们也得学着红军的样子——背上个干粮袋子,对不对?”王福来仍然不走,又要去抢鸿远手中的镰刀。
“大叔,您看,这深山野庙地方,豺狼虎豹的,说不定什么都有。这破庙连大门、殿门都没有了,万一有野牲口一一或者坏人来了,咱们都睡着了怎么行!我在这儿一边削拐棍,一边还可以站岗放哨呢。”说着,他拍拍掖在腰间的手枪,笑了,柳明倒在地铺上,睡了一会儿就醒来了。她想起白士吾,心里有点难过;也有点儿庆幸——他幸亏没有来,要来了,也许一天也受不了。她心神不安,悄悄爬起身,坐在殿门口。忽然发现对面偏殿门口,曹鸿远和王福来在争着削拐杖。想起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如今还在为大家废寝干活,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搅了一下——眼前忽然闪过白士吾家的金丝笼子、花斑鹦鹉;也响起了那首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并不是真爱我,他爱的是他自己——他还不如高雍雅……柳明呆呆地注视着曹鸿远的双手。……她怅惘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久久不能入睡。第二十八章第二十八章离开北平第十天的下午,约莫四、五点钟的时候,曹鸿远领着队伍路过一个村庄。忽然从街里拥出二十来个歪戴着军帽的国民党兵。这些人有的牵着毛驴,有的斜背着包袱,匆匆忙忙地从村里奔出来。他们身后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其中还有一个青年妇女。老太太们哭天抢地地一迭连声喊叫着:“老总!老总!你们不能牵走俺家的毛驴啊!俺一家老小全仗它活命哪!”“俺的包袱!俺的包袱!老总,老总,还给俺吧!”“…………”国民党兵瞪眼大骂:“他妈的,不想活啦!老子抗日,你们不慰劳——想拿这些东西去慰劳日本、汉奸么?”那个青年妇女始终没有出声,只用愤怒的目光盯住其中一个国民党兵。忽然,她猛地扑了过去,从那个兵的背上夺下自己的包袱。
那个兵急了,一扭身,用枪托向女人的腰上一戳。那女人“啊呀”一声,倒在地上。一摊鲜血染红了厚厚的尘土。
看见国民党兵拥出村来,曹鸿远机警地一挥手,走在村边树林子里的一行人顺从他的指挥,迅捷闪身藏在树后。从树木的间隙里,他们清楚地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时,一个老头指着一个矮胖的军官,抖抖索索地喊道:“还说抗日呢!为啥你们见了日本人那个松蛋劲?对老百姓倒这么狠……”不等老头说完,胖军官勃然大怒,举起手里的盒子枪照准老头的头部砸去。
老头咕咚一声倒在地上晕过去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立刻趴在老头身上,嚎啕大哭起来:“我那亲人哪!你、你快醒醒呀!……你、你可不能这么屈死啊!……”王永泰再也忍耐不住了,猛一耸身,急箭离弦般的从树林里跳了出来。他气呼呼地蹿到胖军官面前,把手里的木棍向那家伙一指,怒声喝道:“为什么抢东西、打人?你们还是中国人么?……”“呸!你是干什么的?……”胖军官有点惊慌地望着突然蹿出来的王永泰,急忙去掏腰里的手枪。
曹鸿远立时跳出了树林。王福来、吴华林也随着跑了出来。
呼啦一下子,那二十多个国民党兵同时端起大枪,对准这几个突然出现的人的胸口。
鸿远看了看抵在胸前的枪口,不慌不忙地对着这二十多个国民党兵大声说道:“你们不是国民革命军么?你们既然自称是抗日的队伍,那就应当把力量用来打击日本帝国主义。可是,你们不上前线去打日本,倒来这儿欺压老百姓。这些老百姓有什么罪过?你们为什么抢他们?打他们?……”鸿远用眼睛扫视这些大兵一下,提高嗓门,用命令的口气喝道,“快把东西还给老百姓!”鸿远镇定的神态,义正词严颇有说服力的言语,使胖军官和他手下的兵们个个目瞪口呆。看面前的这几个人——非军、非民、非商,是什么人呢?胖军官没有开口,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审视着这几个人。当他发现这些人身上并没带武器,每人手里不过有根木棍的时候,突然把眼珠一转,凶相毕露地骂道:“老子就是为了抗日才到这穷地方来的!他妈的,你们是什么东西?汉奸,准他妈的是汉奸!弟兄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们给我绑起来,活埋了!”几个大个子国民党兵从腰间掏出绳子,上前就要来捆绑鸿远他们。这时,从树林里忽然又跳出了闻雪涛,后面还跟着柳明、苗虹和好几个青年学生。这几个人的突然出现,又叫国民党军吃了一惊。但当他们看清楚这些跳出来的人,不过是几个年轻姑娘和文弱书生时,那个胖军官露出满嘴金牙笑了:“唉,我说,小姐们,你们到这穷山沟里干什么来啦?要不要护送你们到个好地方去逛一逛呀?……”柳明、苗虹气得满脸涨红,说不出一句话。闻雪涛严峻地盯住胖军官,大声说道:“你们应当听说了,八路军已经开到华北前线——我们就是从北平城里出来抗日的!你们要是抗日的军队,就不应当毒打老百姓,不应当欺压抗日的群众,更不应当这样下流和无耻!”王永泰接着闻雪涛的话喊道:“把抗日的人说成是汉奸,那你们是什么人?叫我看哪,你们做的事比汉奸还不如!”“好啊!你敢说我们比汉奸还不如!”胖军官蹦到王永泰的身边,气急败坏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喊叫着,“先宰了你小子再说!……”胖军官一扣枪机,一梭子子弹砰砰打了出去。可是,他的手腕被王永泰攥住了,枪口朝了天。
情况危急了——国民党军都蹿过来,把他们团团包围在当中。
散在四周的群众和柳明、苗虹等女青年,连同王福来、吴华林等人都惊呆了。
这时,曹鸿远一个箭步冲到王永泰和胖军官的身边,嘴里喊着:“小王,快撒手!”好像拉架似的,用力把王永泰推到一边去,自己却站在王永泰原来的位置,和胖军官面对面地对峙着。
“弟兄们,快动手把这些狗男女全都给我绑起来!拉到树林子里勒死他们!”“住嘴!”没等胖军官的话说完,鸿远敏捷地绕到胖军官的背后,掏出藏在裤腰里的盒子枪,一下子顶住胖军官的后心。他目视着那些端着大枪的国民党兵,厉声喝道:“快放下武器!不然,我一枪先打死你们这个当官的!”那个胖军官感觉有一支硬邦邦的枪管顶在脊梁上,立刻颜色大变,结结巴巴地说:“弟、弟兄们,快、快放下家伙吧!快,快!……”柳明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激烈的搏斗。她见曹鸿远那么机敏地从劣势转为优势,一下把枪抵住了胖军官的背部,扣紧了的心弦变得轻松了。——“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她想起了苗虹称赞鸿远的话,斜眼看了苗虹一眼,又把目光转到鸿远身上。他那副威严、凛不可犯的神态;那副只有军人临战才有的镇定自若、临危不惧的英姿,都使柳明涌起一股不能自制的钦慕之情。
那些国民党兵并没有放下武器,两军对峙着。
时近黄昏,周围山上暮霭沉沉。
突然,从南面山谷里传来一阵马蹄声。胖军官和他的兵们都顿时愣住了。曹鸿远这边的人也愣住了。
“嗒、嗒”的马蹄声,铿锵有节奏地由远处奔驰而来。
听清楚由南向北奔来的马蹄声,鸿远立刻放下手枪欢呼起来:“同志们!我们要找的八路军开到这儿来啦!”青年们——连同四十多岁的王福来,一看曹鸿远的欢快神情,也跟着欢呼起来:“八路军来了!咱们的八路军骑兵过来啦!”“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卖国贼!”“…………”鸿远怎么会知道是八路军过来了?因为国民党军队正在往南逃跑,没等日本人到来,有些部队早就跑过了黄河。这时候就是往回飞也飞不到这里。日本人呢,天色快黑了,他们驻扎在城里,离山区很远,更不可能来。加上鸿远听惯了红军骑兵策马驰骋的声音,他从这整齐有力的马蹄声里,马上断定是八路军的一支骑兵,正在向他们这个方向奔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胖军官和他的兵们也知道,这时往北方前线上开过来的只有八路军。听着这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看着周围人们欢呼的情景,他们个个像霜打的树叶子,无精打采地蔫了下来。
鸿远满怀喜悦地举起手枪对空放了一枪。
工夫不大,一队长长的骑兵已经在树林后面隐约可见。胖军官急忙向手下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快跑”……
鸿远识破了胖军官的意图,立刻向群众、向自己带领的人,也向国民党大兵们把手一挥,喊道:“谁也不要走!热烈欢迎咱们抗日的八路军啊!”说着将身一纵,伸出双臂拦住了要逃走的国民党军。
人们呼啦一下子,把国民党军团团围住。
一队以红旗为指引,身穿整齐的灰色军装,头戴灰军帽,佩着“八路”臂章的骑兵在苍茫暮色中出现了。战士们敏捷地跳下健壮的大马,勒住缰绳,来到人们的面前。
一个年轻的军官,器宇轩昂、步履矫健地走了过来。他手抚挎在腰间的驳壳枪,审视了一下这个奇怪的包围圈,威严地问道:“你们都是干什么的?”鸿远朝这个年轻军官看去,忽然愣住了——原来这个人他认识。鸿远满是灰尘的脸上露出异常兴奋的笑容,快步走到这个年轻军官的面前,敬了一个举手礼。
“你不就是大队长——岩烽同志吗?!”“啊,你是小曹——曹鸿远呀!想不到,咱们在这里碰面了!”这位名叫岩烽的八路军军官,紧紧握着鸿远的手。接着,用手一指那些国民党军,“怎么回事?这些国民党溃军怎么被你们包围了?”鸿远把经过情形简单地叙述了一下。然后,说明他们十几人怎样从北平出来、找八路军部队的经过,岩烽看了看这些年轻人,和面前的几个青年握了手,线条分明的嘴角露着亲切的笑容:“危险呀,你们受惊了!你们各位的去向回头再谈。现在先把这些国民党溃军处理一下。”说着,岩烽走到那些面面相觑的国民党大兵面前,先问胖军官:“你们是哪部分的?”“国民革命军第、第……军……”胖军官低着头结结巴巴、惊惶不安地答不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叫魏宝善……”“哦,看来你们是国民党的嫡系部队了。现在,你们的蒋委员长不是也主张抗日了么?怎么你们不到前线去打日本,却跑到这一带地方来抢老百姓的东西?说说,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胖军官低着脑袋支支吾吾地说:“我们的部队还没、没见日本鬼子的面,就、就跑起来了。都跑散了……弟兄们没有盘缠回家,所以……”被抢去毛驴的老太太,这时胆壮了,指着胖军官忿忿地喊道:“呸!没有盘缠,就抢,就打骂老百姓呀?!你们还说是国军哪,简直是老抢!”岩烽皱紧眉头,精明锐利的目光严厉地盯住那些耷拉着脑袋像俘虏般的国民党兵。
“军人嘛,应当讲纪律。不打日本、望风而逃已经很可耻了,还要抢劫欺压老百姓,那不是土匪行为么?……现在,敌人正大举进攻我们神圣的国土,八路军向前线开——向敌人的后方挺进;而你们却纷纷逃跑,而且趁火打劫——抢掠、毒打自己的同胞。你们的行为,必须受到制裁!”胖军官魏宝善低着头,眼珠子左右一溜,见自己的人已被八路军骑兵四面包围,又听见说要制裁他们,吓得脸色焦黄,连连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说:“兄弟不敢了!不敢了!今后一定改邪归正,回家为民——不,不!也要抗日——抗日!一定请长官宽大、开恩——开恩……”岩烽盯住这伙溃兵看了一会,把视线转向围在四周的群众,声音洪亮地说:“老乡们,同志们,按照共产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策,当前咱们中国最大的敌人是日本帝国主义者。这些国民党军队不打日本却来扰害百姓,是有罪的。不过,刚才经过教育,他们表示要改邪归正去打日本。咱们还是给他们一个参加抗日阵营、立功赎罪的机会——我提议放他们走,大家同意不同意?”“狗改不了吃屎,不放他们!”那个被打倒在地的老人,忿忿地喊着。
王福来一直没有说话。当他看见终日盼望的红军终于来到面前时,脸上粗粗的皱纹舒展开了。听了八路军队长的讲话,他觉得说得有理,很有气魄,立刻伸出两只大手大声说:“咱们听红军队长的话,就放走这伙国民党的残兵败将吧!不过得把抢走的东西还给老百姓,还得把他们的枪缴下,不能让他们拿着枪再去糟害老百姓!”柳明心潮激荡着——多少个日夜的向往呵!终于看到了可敬可爱的红军——八路军了。这些仿佛天兵天将一般的人物,就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奇迹般地出现在面前了!她望着英俊威武的岩烽,想起在复杂危乱中显得大义凛然的曹鸿远,他们的英雄气概从何而来?或许是坚定的革命者特有的一种基因使然吧?忽然,她又想到白士吾——他现在干什么呢?在“怡红院”的屋檐下逗鹦鹉玩,还是躺在床上欣赏女人的照片?……这么一想,她的心情黯淡了,似有一缕细丝牵在心上,牵得她隐隐作痛。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一看见曹鸿远的为人行事,就很自然地会想起白士吾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总要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来比较?他们两个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柳明又有点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