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庆在弄玉前胸米黄郄的衣衫上发现一片秽迹,湿湿的,杂有细碎的食物。那是她酒醉后所为。他到卫生间拽下一个手巾,轻轻走到冷热饮水机前,拧开热水龙头,把毛巾弄湿,然后又来到弄玉面前。
弄玉仍在熟睡,沉醉不省人事。那均匀的呼吸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老庆用湿毛巾轻轻地在弄玉的前胸衣衫擦拭着。蓦地他触到弄玉左胸的那个神秘的小山丘,像角电般地颤抖了一下,慌忙缩回了手。他望着弄玉的脸,弄玉睡觉时十分好看,脸色红扑扑地,就像熟透了的红苹果,细细白皙的小高鼻梁,坚挺着。一口倔强的樱桃小嘴高高地翘着。两只宽硕肥厚的耳朵下垂成一朵小蘑菇云。忽然,老庆觉得她有观音像,庄严,文雅,安祥,宁静。
老庆看了看手中的毛巾,脸色登时大变。
原来这是老庆的一块脚巾。
老庆像犯罪一般把脚巾投进浴池,慌忙拿了弄玉的毛巾,又来到饮水机前,用热水湿了毛巾,又来到弄玉面前。
老庆用毛巾在弄玉前胸的衣衫上擦拭着,他有些慌乱,神思恍忽,毛巾弄掉了弄玉的一颗衣扣,半掩着露出弄玉小沙丘的“半壁江山”,原来弄玉平时不习惯戴胸罩。
老庆更加慌乱,丢了毛巾,跑回自己的房间。
老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关了灯,坐在床上吸烟,一根接一根,一时间烟雾腾腾,烟头狼藉。
香烟抽掉半包,已是夜半时分,老庆还是心里不踏实,于是又来到弄玉房中,一眼看到那半个白象牙般的小山丘朦朦胧胧,似隐似现,一颗精美的红豆栽种在山巅,更是影影绰绰,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撩起衣衫,把那小山丘完全遮上,才匆匆离去。
弄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悠悠醒来。
老庆问她原因,起初她低头不说,后来才徐徐道来。
原来是弄玉的青春偶像路过北京。
弄玉在家乡上高二时,语言老师换了一个英俊的师范学院。毕业生。他叫宁凡。这位宁老师在男人中算是漂亮的一类人,弄玉并不喜欢美男子型的男人,她喜欢有个性的男人。宁凡的讲课极有特点,他讲主人公,总是从主人公的个性说起,譬如讲“我的同学”“我的父亲”、“我最熟悉的人”一类命题的作文,他讲必须抓住人物的个性,这样人物才能有血有肉,抓住个性就等于抓住了人的灵魂。他讲鲁迅的作品《孔乙己》时,娓娓道来,从孔乙己的内心世界剖析,入木三分。宁凡做第一个男人闯入弄玉的世界。宁凡也对这个气度不凡的乡村女孩产生了兴趣。有时宁凡邀弄玉到村外散步,弄玉欣然同往。日夜流淌的小河,翠绿的苇叶,金灿灿的蜜橘,光怪陆离的野鸭子,曾经与他们为伴。弄玉从小就不喜欢男人随便摸她,搂她。因而当宁凡情不自禁地想揽她入怀时,她总是像一尾小鱼一样挣脱出网。她总是说,只有当两颗心真正帖近时,才会一丝不挂。可是宁凡想,什么时候两颗心才算是真正帖近,哪年哪月哪日,才能一丝不挂。弄玉在河边生活惯了,乡里乡亲文化水平都不高,村里下来这么一位有才华的年轻人,自然让弄玉倾心,弄玉的上几辈人都是没有什么文化的粗人,因此接触到宁老师这样有文化的人,弄玉从心里喜欢。弄玉好几天没来上学了,原来她的父亲上山砍柴,跌折了腰,卧床不起,母亲去世早,她是父亲的独生女儿,所以只能依靠她照顾年迈的父亲。弄玉的父母早年不育,到四十多岁时喜得弄玉,老俩口自然视她为珍宝,父亲平时靠栽橘卖橘为生,母亲帮助父亲忙些活计。母亲生得有几分姿色,虽生于清寒人家,肤白如玉,丰腴俊俏,是村里少有的秀色女子。弄玉生到10岁时,母亲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全身慢慢腐烂,不久离开了人世。村里的人都为这个心地善良美丽动人的女人匆匆离世感到惋惜,同时也看到弄玉继承了母亲的优点,渐渐成长为一个风姿绰约婷婷玉立的少女。
宁凡听说弄玉的父亲有伤,急忙到家里探望,并留下200元,这使弄玉十分感动。
父亲伤好后,弄玉又能上学了,从此她与宁凡在课余更是形影不离。
一天傍晚,订凡带弄玉来到山后的一条小河边,晚霞染红了天际,像淌着鲜血。河面上一片银鳞闪亮,河滩上怪石嵯峨,或卧或立,奇态百生。
宁凡说:“你看这河之石,多么优美,多么壮观!”
弄玉拾起石头,向河面上打水漂,白色的投石溅起一片片波纹。
宁凡说:“大自然真是神斧天工,这河石有的像女人之脸,有的像女人之乳,也有的像女人之臀……”
弄玉说:“你的想像真够丰富的,什么女人之臀,是海肫吗?”
宁凡笑了,摇摇头,说:“不,是妇人的屁股。”
弄玉脸红了,说:“这种比方多不雅,俗!”
宁凡说:“我就是俗人嘛。人类社会如果不俗,怎么能繁衍下去?毛泽东当年闹革命,就是领导俗人造反,打出一片新的天地。毛泽东最早就是领导湖南的俗人秋收起义,当时有地主称之为痞子运动。”
弄玉笑道:“你呀,总是有理,肚子里一套一套的,花花肠子太多。”
宁凡就势一把搂定弄玉说:“我真的喜欢你!”
弄玉脸涨得通红,胸口像小鹿乱跳。
宁凡在她通红的脸上留下急吻。
弄玉把脸扭到一边,宁凡不能自持,手迅速下滑,在她圆滚滚的臀上停住了,他不敢再下滑了……弄玉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激动,她感到一种躁动,两股间湿腻腻的。她既希翼着宁凡的手下滑,又有一种恐惧感袭上心头……火红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它开始收回一缕缕红的余晖,河面上漾起一股股凉爽的风。
弄玉小声说:“河那边来人了。”
宁凡一听,松脱了手。
弄玉一溜烟跑开了。
对岸悄无一人。
宁凡沮丧地说:“我毕竟比你大几岁。”
宁凡开始脱衣服。
弄玉惊得睁大了眼睛,问:“你要干什么?”
“我太热了,我要游泳。”
宁凡迅疾脱下裤子、衬衫、背心、皮鞋……笑着说:“我要裸游。”
弄玉惊得后退几步,说:“你敢,我可要报警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知道不知道,洗澡避女人!”
宁凡脱得只剩下一个裤头,一个猛子扎入河底。
弄玉看到他秀美的身材,白皙的疙瘩肉,惊叹不已。
宁凡有一袋烟的功夫也没有露面。
弄玉有些着急了,她大声叫道:“宁老师,宁老师!宁凡,宁凡!”
宁凡仍然没有动静。
弄玉急得冒了一身冷汗,正什尿急,裤子湿了一片。
弄玉自小在河里游泳,水性极佳,她一头扎进河里,在水里扑滕着,寻觅着宁凡。
河面上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茫茫一片,弄玉有点懵了,她深深地憋了一口气,扎进更深的河底。忽然,她被一人抱住了,朦胧中他感觉是宁凡。
两个人游上水面,宁凡笑道:“你真爱我。”弄玉这下真急了,用拳头捶他道:“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宁凡道:“我潜游功夫不错吧,我是在考验你。”
弄玉挣脱了他,生气地游到岸边,上了岸,一屁股坐到河滩上。
宁凡也游上岸,看到弄玉伤心地哭着,有些不知所措。他怔怔地望着弄玉,不知说什么好。
弄玉觉得心里冷,凉风袭来,湿透的衣服紧紧裹着她冰冷的身体,河面上的湿气一股股袭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宁凡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弄玉摔掉衣服,仍是嘤嘤地哭泣。
弄玉终于病了。
她一连几天没来上课。
她一直高烧不退,邻村的老中医赶来为她刮痧,她的后背现出6个通红的血痕。
老中医颤巍巍说:“她中了寒气,心火太盛,病得不轻。”
宁凡听说很懊悔,他几次上门,弄玉都不肯见他。
弄玉的老父亲劝他说:“宁老师,你还是走吧,这丫头脾气倔得很,犯起性子,几头牛也拉不动。”
宁凡凄然地望着弄玉房间的窗户,窗内布帘拉得严严实实,上面绣着一朵大牡丹花,通红耀眼。
宁凡知道那是弄玉绣的。
宁凡再一次来到弄玉的房前,他也见不到那朵大红牡丹花,也看不到那闪着油灯的光亮了。弄玉走了,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去了北京。
弄玉就是这么一个倔强的女人,她一生不想见宁凡。
这是一个深沉的秋天。
北京显得冷峻,其实北京本身城府就很深,六朝之都,风雨飘摇,大辽在这里建都,但是历代皇陵不知葬于何方,茫茫大漠,千古之谜。大金在这定都,金兵的金戈铁马过拒马河,房山金陵透出缕缕杀气。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火烧莫斯科,鞭指西欧,踏破中东;成吉思汗的儿子忽必烈率领铁骑进入北京;忽必烈的谋士耶律楚材祠堂至今偏居颐和园一隅。明成祖朱棣进驻北京,长陵至今皇气森严;崇祯皇帝一根腰带悬于景山一株古松,天安门前至今有李自成进军北京的箭痕。清兵入关,满清王朝更是神秘莫测,一口珍妃井,深不可测。开天辟地,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多次光顾;冯玉祥率兵逼宫,末代皇帝凄然泪下……北京饱含着沧桑,风雨交加,年复一年。日出日落,喜极生悲,悲极生喜,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这天上午,雨亭正在出版社编辑一部散文书稿,忽然接到黄秋水的电话,黄秋水在电话中声音发颤,激动不已。
雨亭还是头一回见黄老如此激动,因为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雨亭,大喜了,来茶屋吧,马上来,一个惊喜!”
“黄老,什么喜能告诉我吗?”
“来了就知道了,人生一个惊喜……”
雨亭赶快收拾了书籍,跟编辑室主任请了假,出门打了一个出租车,朝什刹海金蔷薇茶屋飞驰而来。
金色的霞光一缕缕洒在什刹海的湖波上,泛起一道道钍鳞般的光亮,映得人睁不开眼睛。残花败柳,早已随风飘去。旧时的店铺,小桥,影影绰绰,胡同里曲曲折折,一辆辆三轮车载着黄发碧眼的洋人穿梭其中。
雨亭地看到金蔷薇茶屋,心里一阵激动。他实在不知道黄秋水所指的大喜是什么,但是他从黄秋水激动的声调里感觉出一种吉祥的味道。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雨亭的心不由砰砰地跳跃着,手心竟沁出了汗,他的脸红扑扑的。
出租车在茶屋前停住了,雨亭付了车钱,来不及拿车票,飞也似进了茶屋。
茶屋是一个窗前倚着一个清秀文雅的女人。她梳着黑黑的整齐的短发,两只明亮的清澈的大眼睛,深情脉脉地望着远方,充满了期待。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晶莹的泪光。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窈窕轻盈的身材从匀称的风衣里透露出来,显得衿持,风度翩翩。
“雪庵!”雨亭激动地叫着,他科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是她,是雪庵!
当年在那遥远的梦幻一般的小山村,她不是随着浩浩大波须波逐流了吗?那铺天盖地的洪水,泱泱大波,汪汪洋洋,惊天动地。
他清楚地刻那激动人心的一幕:
雨亭紧紧地拥住雪庵,在门板上漂了一夜,第二天天明时,靠近了一个高坡,好在两个人的水性都不错,呛了几口水,身上划了几处伤。
太阳升起来了,像一个大火球。风息了,雨停了,闪电消逝了。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裸露的山峰,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杂物,偶尔还有几具尸首。
这是山峰上凸出的一个高坡,长约十几米,宽约七八米,生着一些灌木丛。
雨亭扶雪庵上了高坡,他看看雪庵,又看看自己,己是狼狈不堪。原来雪庵仅穿着一条内裤和一个大红肚兜,自己穿着一条短裤。
雨亭把门板拖上高坡。两个人坐在门板上喘息着。
太阳的玫瑰色与这破败的大波景像很不协调。万道霞光闪烁着,透露出万千生机。可是茫茫的大波上,却是死一般的沉寂。那些破碎不堪的离弃物,房屋屋顶的烟囱,精赤条条泛白的尸体,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远远地,雨亭望见了那棵古槐,还有那个不肯沉没的古钟。
这个高坡正是一座孤岛,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没有发现生命。
雨亭感到,以前文学中所做的一种描写,诗歌中的一种境界,如今降临。
他将面对严峻的人生。
雪庵受了洪水的袭击,她身体单薄,再加上衣衫单薄,身体发抖,中午发了高烧。
雨亭见了,有些手足无措。他让雪庵躺在那块门板上,为她按摩,企图给她更多的温暖。但是雪庵依然抖得厉害,脸像纸一样白。她不断地喊冷。
雨亭望望这高坡,实在没有什么遮身的东西。他把灌木丛的绿叶一簇簇拔了下来,盖在雪庵身上。雪庵就像原始人,又像一个灌木植物人。
但是雪庵还是喊冷,浑身哆嗦得更厉害。
雨亭有点慌了,他望望四周,白茫茫一片,一望无际,远处青山如黛。天空,烈日当头,湛蓝湛蓝,没有一丝白云,雪庵有点恍惚,不停地喊冷。
雨亭索性俯下身,紧紧地拥住了她,用整个身体紧紧地贴住她纠弱的身体。
他吻着她,额头、脸颊、眉梢、眼睛、鼻翼、嘴唇……雪庵的身体滚烫,脸色排红,目光有些朦胧。
雨亭真想把身体的全部热量给她。
雪庵还是喊冷,雨亭忽然有了主意。
尿是热的。
雨亭让雪庵闭上双目,然后解下裤头,将尿一柱柱浇到她的身体上。
雪庵稍稍感到好一些。雨亭于是又趴在她的身上。
雪庵露出了一丝笑容,喃喃地说:“雨亭,我会死吗?……雨亭用手掩住她的嘴,别说胡话。”
雪庵说:“人的生命和死亡,就像白天和黑夜一样,人力是无法改变的。宇宙间的万千事物,都是要灭亡的。无论多大的东西,该毁灭的时候,总会毁灭的,主子说,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然。王夫之说,理想的人生应该是存顺而没亦宁。人之生时,应当尽心尽力,穷尽为人之道,追求身心平泰;人之死时,才能自然安急……雨亭说:雪庵,换个题目吧。”
雪庵的脸庞忽然泛起红潮,她缓缓地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雨亭叹道:“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于呼来不上般,自称臣是酒中仙。”
雪庵问:“雨亭,你记得古希腊哲学家的墓志铭吗?”
雨亭回答:“死不用怕,神不用怕,能够忍受痛苦,就能够得到幸福。”
“雨亭,你相信有灵魂吗?”
雨亭点点头。
“罗素认为,有身体在便有灵魂在,没有了身体也就没有了灵魂。”
“人的精神是不朽的。”
雪庵深情地望着雨亭,说:“雨亭,说心里话,我很喜欢你,我们是多么好的朋友。可是我不想欺编你,我对你的情感不是恋爱,是友谊,深厚的友谊……”
雨亭听了,心头一颤,浑身冷了下来,我一直试图找到那种感觉,但是失败了。实际上,真正的友谊比真正的爱情更为难求;与爱情的急风暴雨相比,它是一种生长得多么缓慢的植物!最刻骨铭心的友谊不但带来欢愉,而且带来痛苦,以至于人的心灵难以承受……雨亭的热泪簌簌而下。
“我己感到很快将离开人世,我去之后,你要把我放回大波之中,我要回归大自然……”
雨亭听了,呆若木鸡,心如冷窑。
雪庵咳嗽几声,又说道:“你若愿意跟我做爱,就做罢……”
雨亭没有说话,缓慢地离开了雪庵的身体,雪庵露出惨淡的笑容:“雨亭,我最好的朋友,我求求你,你吻一下我……”
雨亭俯下身,默默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雪庵笑了紧接着闭上了双目,两只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过了两个多小时,雨亭才从幻觉中回到现实。
雪庵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的身体冰凉,两个雪白的脚丫显得凄冷,大红肚兜在太阳的照射下十分耀眼。
雨亭找来不少灌木的绿叶,掩埋了雪庵,然后庄严地把载有雪庵尸身的门板推进浩瀚的大波之中……雨亭立在高坡之上,望着雪庵在大波之中颠沛、飘流,一直沉入太阳落下的地方。
雨亭又想起当初在海南天涯海角一雪庵初遇的情景:
将近中午,雨亭一个人在金光闪闪的白沙滩岸上走着。这里静寂无人,但听滩退潮的海浪发出永不休止的进退的节奏声雪白浪花翻卷着,呼呼啸着,呐喊着,欢呼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汇聚成蓝幽幽的山峰,扑天而来,势如破竹,千军万马奔腾之势,然后又轰然倒塌很旗息鼓,全线撤退,汇入浩瀚的大海。
蓦地,雨亭眼前倏忽一亮,不知何时,在细腻柔软的白沙滩上坐着一个妙龄少女,她盘腿而坐,身着雪白的紧身短裙,乌黑的头发随风飘荡,两只雪白松软的赤脚伸入白沙之中。她手捧一部书,凝神贯注,用心阅读,旁若无人。她眉清目秀,面如雕塑,目不斜视,双目明亮,风度绝伦,似北国少女。
海浪涌上沙滩,海水浸湿了她的双脚,双腿和裙摆,但她全然投有理会,仍然聚精会神。
这个少女是谁?她为何独自一人在这“天涯海角”坐读?
雨亭慢慢走近这少女,他看清了她手中书的名字:渴望生活,是写画家凡高的书。
海潮又涌了上来,渐渐淹没了她半个身子,淹及她身后墨绿色的挎包,露出照相机,她这才拽过挎包,朝后挪了娜身体。
她发现了雨亭,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打量着身边的不速之客。
“你是诗人。”她嫣然一笑,她的嫣然胜过任何女子。
“你怎么知道?”雨亭问道。
“我会看面相。”她的两颈微微有点红润“你可能来自北方。”雨亭试探地问。
她轻盈地点点头,问道:“你也会看面相?”
雨亭摇摇头,“凭我的感觉。我还猜得出你家住北京。”
她有些惊讶,下意识地环顾自己,“你怎么知道,难道也凭的是感觉?”
雨亭笑道:凭气质,北人有北人的气质,南人有南人的气质,你出身于北京的书香门弟,带有家族的气质,京都的气质。
“是吗?”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你一个人来的?”雨亭问。
“当然,我自小喜欢独闯江湖,浪迹天涯海角。你呢?”
“和几个朋友,小股部队。”雨亭看着她清纯的样子,感到赏心悦目。
“你一个人不怕劫匪吗?海南这地方黑道白道上的人都不少。”
“我有特异功能,刀枪不入。”她笑得更响了。
雨亭坐在她的对面,这才真正看清她的面目。她的眼睛晶莹透亮,宛如一潭清激、深沉的湖水,凝望你时,似一道强烈的闪电通过两眼之间,摄入你的灵魂。
她是一个硕长而俊美的少女,脸庞椭圆,白哲而日莹得如同透明的宝玉;眉毛很黑,浓秀地渗入了鬓角,她没有任何修饰,完全是自然的秀美,文雅而生动。她纤细的腰身,丰盈的体态,隆起的丰满的胸脯,显得神秘和美妙,两颗杏仁眼,圆溜油的,似天鹅绒般柔和,闪烁着光辉,她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仿佛笼罩着光圈。
雨亭有生之年还未见过这样的奇女子,放眼望去,世界上美女如云,令人目不暇接,令人心连荡漾。美女给这个时代注入了无限的生机和活力,美女使男人每每置身于赏心悦目的眩晕之中,是美女使人们感受到了造特主无以伦比的精巧神功,是美女体现了生命中真善美天衣无缝地走向统一的可能性。美女让萎弱的男性自惭形秽,美女有意无意之间对男人回眸一笑,也许会改革这个男人的一生。
大街上美女如云,但有许多原本美丽的女子己经不可避免地被世俗站污了,她们血红的嘴唇和丰满的胸脯,就像柜台上特价而沽的劣质工艺品,竟无美感可言。
而眼前这个白沙滩中的美人,却是冰清玉洁,风度不凡。
少女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西游记》里,唐僧西去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妖精变成千娇百媚的美女来诱惑他,他投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他断了七情六欲,所以他是圣人。你是圣人吗?”
雨亭摇摇头,说道:“我像一场冬雪,悄然落下。”
“我的名字恰好叫雪庵。”她的杏核眼烟熠泛光。
“我叫雨亭,雨中之亭;你叫雪庵雪中之庵,多么美妙的名字,富人佛教色彩。”雨亭徽动地说。
“我本来就骂信佛教,每年都要到普陀山烧香拜佛……”
“你的职业?”
“你猜……,雪庵翘起她那艳丽的小嘴,寺庙的神职人员?”
她略咯地笑起来,“我是个电影演员。”
“演过什么电影?”
自己猜去吧。她顽皮地扫了雨亭一眼。
“都是些小角色,我想把她们埋葬了。”
“别忘了,历史是一面镜子。”
“把你的左手伸给我。”雪庵说,怎么,你还会看手相?一雨亭把左手递到她的手上,她的手非常柔软,充满了诗情画意。
“你情感非常丰富。”她严肃地说。
“是啊,就因为有这种天赋,我才成为诗人。”
“你对每一个所喜欢的女人都会持有一种真诚的态度。”
“是啊,要不然我决不会为一个女人追到飞机场去。”
“你有《红楼梦,里贾宝玉的影子……”她淡淡地一笑。
“是啊,我喜欢黛玉、宝钗、可卿、晴雯、湘云、宝琴……,你是不是宝琴呀?她是雪中红梅,你是沙中白雪,雪中白庵。雪庵又露出两口浅浅的笑涡,我谁都不是,我就是我,一个自由自在的雪庵。我第一次见我丈夫,我感觉他就是我丈夫,他当然对我一往情深,于是我对他说:你去开结婚证明吧。”也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热恋,于是就结合了,我感到很温馨。她幸福地微笑着。
雨亭心中被刺了一下,对于雪庵这个邂逅的美丽少女,她有没有丈夫其实对他不应该有反应。她是匆匆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那你幸福吗?
“在宁静中生活就是一种幸福。”
“不觉得平淡无奇。”
“知道得越多越痛苦。我喜欢过平淡无奇的生活,知足者常乐,能忍者自安。”
她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海,若有所思“你的丈夫是什么职业?他对你似乎很宽容。”
“这是一个秘密,每一个人都应当有秘密,暴露无遗就索然无味了。我丈夫说,他是广裘的大地,我是扎根于大地的雪庵;他能包容我的一切。他很有男人的味道,很讲义气。”谈到她的丈夫,她充满了自信。
“你孤单吗?”
她点点头,“高处不胜寒,在人生的制高点上有如阳春白雪,和者必寡,当然孤单。有一首诗这样写道:我的孤单远不及,一棵树的孤单:我的手掌无法托起,一片树叶的重量。这里长出比太阳更高的东西,蔚蓝的天空衬托在一片树叶上:走进林中,就找到深刻的宁静;背靠一棵树就是背靠,最后的时辰;更深地进入一片叶子,生命便悄然地透露自身——”
雨亭凝望着大海,思索雪庵吟诵的这首诗的份量。许久,他轻轻吟道:“我的孤单远不及,一簇浪花的孤单:我的手掌无法托起,一滴海水的重量;潮起更有潮落,一滴海水汇入一族浪花,融入大海,更深地走进大洋的心脏;地球在这三分之二的大洋中永生。”
雪庵又咯咯地笑了,“你真是个诗人,来得真快,才思如海水涌,但可惜是模仿人家的。”
雨亭道:“《围城》的作者钱锺书先生曾把婚恋比做‘围城’,是城外的幸福,还是城里的美满?城里的人与城外的人似乎也不知道。守卫城堡的卫士还是在一个早晨看到‘奴来去也’的现实。有人说,在中国,有一部分爱情没有掌握在夫妻手中,而掌握在情要手中。”
“我以为,情人退出舞台首先不在情人自己,而在于婚姻质量的提高。”
“马克思说文明的人类生活有三种:物质生活、精神生活和性生活这三种缺一不可。谁也不会否认,在当今人类身上性爱体现为一种深厚的情感。有人认为,高尚的情人是柏拉图式的,排斥性爱。柏拉图式的爱自命为纯洁的,它追求温情脉脉的情感,远离肉体,性器官以及和育过程的污染。其实柏拉图式的情人所谓纯洁的爱是虚伪的,它虚构了一个男女的爱。”
“肉体活动的价值取决于能束体验到一种崭新的精神境界,只有这样,性才真正培养、发展人类的爱心。”
“约琴夫·布雷多克在《婚床》一书中说,一夫一妻制婚姻的缺陷之一是使性爱的注激情从何而来?情人眼中有情人;这似乎也预示了情人时代的不可逆转。”
雪庵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书,说:“情人现象是一个极为复杂的社会问题,不是用简单的道德说都可以解释的,现在有些人很羡慕萨特与西蒙·波娃模式,但无论如何,男女双方应是两颗独立的星球。”
雨亭的右脚有点麻木,他移动了一下右腿。
雪庵把两只雪白的脚丫从沙里伸出来,又伸入另一处沙地。
“我喜欢赤脚在沙滩或黑土地上走动,每当这时屯我便产生与大地融通的感觉,好像自己己经深深扎根于大地之中,就像气功所言,与地气接通,如今有的人不愿住楼房而愿住四合院或平房,就是不愿脱离地气。雪庵又说:我接着刚才的话说,萨特与西蒙,波娃做为夫妻各自有各自的情人,彼此又深深相爱,白头偕老,这是一种模式。日本的情人旅馆已有近30年的历史了,现在仍有着强大的生命力,相爱的男女可以在这里倾诉甜蜜的爱情,日本的独身女人越来越多,她们有自己的知心男女,也常来这里泛舟。”
“中国的独身女人,特别是独身知识女性也越来越多,北京就有独身女性俱乐部,她们经常举办的沙龙活动,行动比较诡秘。”
但我还是以为,真正幸福的婚姻,应视双方为整个世界。有些人连感情都不珍惜,见一个爱一个,或象自己的衣服,买一件,扔一件,这样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如果一个男人只是把女人做为泄欲的工具,那么他会越来越空虚。如果一个女人只是把男人做为利用的对象,那么她会越来越堕落。这两类人最终只能是悲剧。雨亭听了这番议论,对雪庵愈加敬重。
雪庵又说道:“情人现象产生的原因无非有几类,一是不愿虚伪地去维护无爱的婚姻,二是女性对金钱与权势的误区,三是重新尝试浪漫的爱情,四是性爱本身失去了基础,五是羡慕浮世荣华,六是婚姻之外的情感补充,而不破坏家庭,七是由崇拜而做情人。我这里所言的情人范畴宽泛了一些,有的只能属于姘夫或姘妇,一些人不想把性体验仅仅限于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的愿望,在现代社会悄悄时髦了起来合理的不合法,合法的不合理,这似乎成了一个永恒的矛盾。”
雨亭点点头,“我国的婚姻基础有三类,一是高层次的婚姻基础,即纯感情的婚姻,这类婚姻基础在我国目前的婚姻关系中所占比重很小,但是它是未来婚姻的发展模式。另一类是亚层次婚姻基础,即把感情当婚姻之条件之一,还包括了家庭的,物质的,外在的因素;再一类是低层次的婚姻基础,这种婚姻男女之间很少有感情色彩,只是充当生殖、延续生命的手段。”
情人有三种境界:第一是境界是独身主义,泛爱与专爱相结合;第二个境界是爱妻或爱夫模范,但到外面与情人幽会:第三个境界是两人都爱在心里;到老了,白发苍苍、夕阳西下时,同坐在秋叶满满的长椅上,一个流下一行老泪说:
‘我爱你,’但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了。哪一种才是真正的情人境界?
每个人的理解不同。越是文化层次高的人,婚姻越不稳定,越容易陷入情人的怪圈。即使他们常常以理智、修养、情感交叉调理着情人这团乱麻,并把婚姻烫熨得平整,但仍在扮演着一个悲剧角色。在我们这样的社会环境里,情人仍然是初级阶段。日本学者会道友信说:‘古典的爱己被剥去了外壳,现代的爱还没有露出胚芽,这困惑和苦恼自然令人迷茫,令人叹息。’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正因为有着迷茫,才让你去寻觅。剪不断,理还乱。下一世纪,人们还将看到更为茂盛的情人的芳草妻萎。
“你知道前法国总统密特朗的浪漫故事吗?每年3月3日,一支红玫瑰会准时地送到一位己是暮年的女士家中,她叫卡特琳·兰芝艾,是密特朗一生无法忘怀的初恋情人。从1938年到1941年,那位女士共收到密特朗的2400封情书在这不到4年的时间里,密特朗还有18个月是在法国纳粹战俘集中营度过的,密特朗平均每天给心上人写6.7封信。这的确是一个伟大的爱情·一”雨亭也听说过这个激动人心的情爱故事。
“我崇尚一种伟大的情感,密特朗总统的这种恋情就是一种伟大的情感。”
雪庵缓缓地站了起来,她像一尊玉雕,魔立在海边,雨亭觉得她很像天涯海角的自由女神。
雪庵道:咱们的谈话太严肃了,有点沉重,说个幽默故事吧,一人说一个,我先说。丈夫经常跟他的朋友开玩笑说:‘别人都怕妻子,我偏不怕,在家里就是头。’这句话被他妻知道了,她便大声问丈夫:‘什么?你是,那我是什么?’
丈夫灵机一动,答道:‘我是头,你是脖子,脖子动了,头才能动。’一句话既为自己解了围,又说得妻子眉开眼笑。
雨亭也讲了一个幽默故事:“妻子对丈夫说‘生活中女人需要男人,男人也需要女人。’丈夫问:‘男人为什么需要女人呢?’妻子笑着说:‘如果世界上没有女人,谁来给你们缝裤子呢?’丈夫回答:‘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女人,那么我们谁还需要穿裤子呢?’,雪庵问:你喜欢劳伦斯吗?”
“喜欢,他的几部小说我都读过。”
“在性爱问题上,劳伦斯接近于弗洛伊德的观点,即文化的终极原因就是置于男人和女人的性爱关系上。他把性爱视作存在的最高形式,黑暗力是最重要的内涵。当我们开始与一个异性遭遇在存在中时,灵魂中点亮着那盏意识的灯似乎被碰例了,它挣扎着,随后便是一片黑暗。在黑暗与黑暗的拥抱中,男人和女人便进入到了深不可测的生命之中。黑暗本身就是完满的存在,及造成完满存在的一切条件,那么就无须视觉、无须语言的交流,外部世界被废弃之后剩下的是自身神秘莫测的身体。在劳伦斯看来,视觉是与光亮联系在一起的,而人的视觉又总是意识的一种表现形式,是立体的意识人辨着自觉以外的东西,以致引起主客体的分离而不是统一。《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中康妮与梅勒斯第四次性体验之所以失败,在于康妮的局外观看、光天化日醒的意识贯穿着整个过程,这就排斥了她向黑暗的沉入。肉体的探寻不依赖于意识,只有处于活生生的沉默之中,才能在它的引导下是入更黑暗的广大的存在。好了,我们不再讨论这种纯理论问题了,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雪庵说着,俯下身穿上白色的高跟鞋,拿起了挎包。
“你住在哪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雨亭不愿这么快地与她分离。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也不要问我到哪里去。再见,时代的诗人!”雪庵挎起挎包,快活地一蹦一跳地离去了。白沙滩上留下她款款的深深的足迹。
她走远了,慢慢地变成一个小白点渐渐地消失了,消失在地平线上。
雨亭疑疑惑惑,恍恍惚惚;茫茫然然,朦朦胧胧。
这是幻觉吗?
真是奇特。
风完全静止了,波浪也平静下去了;无际的沉寂孩罩了整个空间,在大自然的交合中,一切都静默了;大海在蔚蓝色的天空下赤裸出它的脚腹,燃烧着,扑下身去,海面上激起一阵颤栗,一片抽搐……天涯何处无芳草。
雨亭想起去年春天他和雪庵去她的故乡寻根。
春天悄悄地来到人间,绿瑟瑟的树林在飘动,沟渠里,败叶在腐烂,黄色的、紫色的、粉红色的野花在潮湿的草从中开始探头出来。整个原野上,从乡村的院落里,从渗透了水分的耕地里,从高高的山脊上,到处可以闻到一种潮湿的发酵似的气息。无数嫩绿的幼芽从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在融融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田野里灌溉的潺潺的流水声,就像是一曲发出悠扬的音乐。一条蜿蜒的小河,奋力挣脱开它的一切束缚,水草、泥石、横木,永无休止,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流着。野雁在盎盎地鸣叫,啄木鸟在笃笃笃地敲,弯腿的小山羊在曲曲地嚼,银灰色的马在山坡上排徊,河旁洗衣农妇快活的交谈,车夫赶大车的吃喝声,都给这清新单调的乡村田野增加了兴致。
雨亭坐在雪庵驾驶的桑塔纳轿车里,一阵阵涌起莫明其妙的激动。
人生真是奇妙,前几天还围坐在平安充溢着战地气息的客厅里高谈阔论,如今却坐在雪庵的车里沉浸在齐鲁大地的翠色里。
雪庵开车很认真,说话时,两只眼睛还紧紧盯着前方。两个人从北京一路南下济南,又往东开向平原,饱览了乡村的秀色。
雪庵从内心里喜欢大自然,向往真实的东西。如今离自己的家乡越来越近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今天天蒙蒙亮,雪庵和雨亭就从济南出发了,雾气一团团翻卷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雪庵小心翼翼地开着车,雨亭十分紧张,仔细搜寻着前方。
骄车驶过一片村庄,雪庵感到被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她叫声不好,立即刹车,打开车门,俯身探视。
雨亭也打开车门,下了车,他往前望去,惊呆了;只见在雾云重重之中,浅黄色的路面上,狼藉着一片银灰色的野鸽子,个个心情沉重地凝望着,谛听着,许久不肯离开。
雪庵凄楚楚地用双手从车底捧出一只血淋淋的尸体。
这是一只洁白的野鸽子,头顶有一小缕黑色的毛,洁白如雪的野鸽子,头顶有一缕黑色的毛,洁白如雪的肚皮上溢满了鲜血,殷红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下来,落到雪庵深蓝色的披带裙上,落到坚实的黄色的土地上。
“它死了,一个小生灵离开了这个世界。”雪庵悲哀地说。
雨亭见到这般情景,也感到戚楚,一只野鸽,它毕竟是小生灵啊!
“这是命运的安排,天降大雾,送走飞翔的生命。”雨亭劝慰道,扶起了雪庵。
雪庵颤颤巍巍地双手捧着小鸽子,来到路旁,捡走一块尖利的石头,挖了一个小坑。她又找来一从小草铺在坑底。
“这便是它的墓穴。”雪庵说完,把小鸽子平稳地放入坑内,又找来一捧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粉红色的、白色的,纷纷扬扬洒了一坑,然后堆起一个小土丘。
“雪庵,你看。”雨亭指着她的身后。
雪庵回头一看,怔住了。只见那片小野鸽,齐喇侧地转到这边,个个昂着头,圆睁着眼睛,一眨不眨,褐红色的双爪站立于地,一副庄严的样子。
雪庵见了,更加感动,可是双膝跪地,在那小土丘上磕了三个头。
雪庵一回头,那片小野鸽不见了,浅黄色的土路上,一片浅浅的爪痕。
“奇了,真是奇了。”雪庵暗暗叫道,走到轿车旁边,最后看了一眼小土丘,然后依恋不舍地上了轿车雨亭也上了轿车。
雪庵踩了油门,轿车原地不动。
她下了轿车,走到后面,只见车尾被撞,水箱漏了,水洒了一地。
“雨亭,糟糕,车被撞了,走不成了。”雪庵沮丧地说。
雨亭听了,慌忙走出轿车跑到后面一看,果然如此。
雨亭想起来了,在他们为小鸽子入葬的时候,有一辆运煤的大卡车路过,可能就是被这个庞然大物撞的。
“怎么办?这荒天野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雪庵焦急地望着后面,茫茫大雾没有车的影子。
“用手机打电话。”雨亭说。
你真是聪明过度了,哪里有汽车修理部的电话,这水箱需要电焊。你这个书呆子,大社长,又有什么用?雪庵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到路旁的一个土墩上。
雨亭说:“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会有个车来,把这辆车拖走。雨亭睁大了眼睛朝前后张望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一辆车通过雪庵感觉有点冷,从车里拿出一件夹克衫披上。
雨亭从车后背箱里拿出两瓶汽水,一瓶递给雪庵。
雪庵说:“我不喝这个,我喝纯净水。”雨亭又从车后背箱里摸出一瓶纯净水,后背箱里放满了面包、罐头、饮料、矿泉水,还有雨具、塑料布、卫生纸等。
雪庵接过纯净水,拧开塑料盖,“咕嘟嘟”一仰而尽。
雨亭喝着北冰洋汽水,他太爱喝北冰洋汽水了。记得小时候,正赶上三年粮食困难时期,有几次早餐是小高桩柿子,他毅然决然选择了北冰洋汽水。炎炎之夏,胡同里有吃喝卖西红柿的小贩,小雨亭用两瓶北冰洋汽水换了一小筐西红柿。他觉得那时的西红柿很便宜现在怎么这么贵,当然实话实说,烂西红柿占了一半。北冰洋汽水在一段时期内销声匿迹了,直到前些年又冒出来。他兴冲冲地买了一瓶,拧开瓶盖,一喝,味道不对,原来是假冒伪劣产品。在一段时期内,假的不少,有人戏称,就是敌敌畏也是假的。一个姑娘失恋了,买了一瓶敌敌畏,一狠心喝了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她天真地认为,天不灭我!于是不想死了。打假后,北冰洋汽水货真价实,那甜丝丝,凉嫂唆,香喷喷的味道又“复僻”了。
临行前,雨亭买了一箱放进轿车后背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