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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4

作者:张宝瑞 当前章节: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14

“雨亭,有车来了。”雪庵叫道。

雨亭也听到了汽车喇叭声,他奋不顾身跑上去,只见一辆奥迪小轿车飞驰而来。

“停下,停下!”雨亭叫道。

奥迪轿车飞也似开过来,车内有人嘟囔着:“找棺材板钱呀!”

雨亭听见了,跳起脚骂道:“你他妈才找棺材板钱呢!”

雪庵听了,咯咯笑道:“现在都兴火化了,谁还埋棺材。”

雨亭也笑道:“那你刚才还挖个坑……”

雪庵听了,又不言语了雪庵站了起来,对雨亭说:“可能是人家见你是男的,不理睬我站到路中央拦一拦,试试。”

雨亭闪到一边,雪庵来到马路中央,前后环顾。

天下起霏霏细雨,小雨丝丝,渗入松软的泥土,渗入泛青的潮湿的庄稼地,渗入饮烟袅袅的农舍。

这是地道的春雨,清新,滋润。

小雨丝丝,飘落在雪庵的头上、肩上,滑落下来,飘酒开来,浸湿了她褐色的夹克衫,浸湿了她深蓝色的背带裤。

雨亭从后背箱里找出一把花伞,悄然来到雪庵的身后,撑开了花伞,苍黄的底衬,一朵飘飘欲飞的大红蝴蝶雨亭闻到了花的芳香,好像是从雪庵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丝丝的雨,白白的雾,诱发了她身体的芬芳,在风中飘散着,在雨中潇洒着。

雨亭有些甜醉,有些朦胧,他朦胧着双眼,小心地撑着花伞,拼命地吸吮着……又一辆黄河牌大卡车飞驰而来。

“师傅,我的车坏了,帮帮忙……”雪庵的声音像乡间的风铃声。

卡车内的师傅瞟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雨亭,把烟屁一吐,开走了。

雪庵回头发现了雨亭,叫道:“你怎么又来了?”

雨亭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撑着花伞,慢慢地退身,退到轿车旁,隐到轿车后面。

又过了有一袋烟的功夫。

雨亭听到拖拉机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老农民驾驶着拖拉机来了,拖拉机上坐满了男男女女。

“姑娘,雨天站着可别冻着,饿了吧?”老农民把一个贴饼子塞到雪庵的手里雪庵问:“老伯伯,前面有汽车修理部吗?”

老农民回答:“有,有,大概有60多里路吧。”

拖拉机开走了,一股浓烈的柴油味飘荡在空间。

天黑了,像一面黑色的大网罩了下来,夕阳灿烂的景色消逝了,春黛色的山峰也消逝了,路面上变得安静了,只在蟋蟀在草从里不厌其烦地叫着。

潮湿更重了,雪庵躲进了轿车,打开了轿车内的顶灯,橘黄色的光晕泻在她无奈的脸上雨亭从车后背箱内取出面包、牛肉罐头和香蕉和雪庵一块吃。

雪庵勉强吃了一瓣香蕉。

雨亭打开牛肉罐头,用勺子挖了一块熟牛肉递给雪庵。

雪庵说:“我己多年不吃肉,平时就吃一些新鲜青菜。”

雨亭说;“那我到附近庄稼地里拔一点青菜给你吃。”

雨亭说着,打开车门,滑下车,摸进附近的庄稼地。

月亮在青色的氛围中悄悄地升起来了,晚间的雾,轻轻地流动,升到树梢,像纱一样,似云、似烟、似一股淡淡的气流月亮穿过云雾,把透明的光辉洒在大地上,一切像用银子铺的,在有秋水的地洼上,又映出了闪动的月亮的影子。

雨亭在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珍珠式的露珠,从白杨的肥大而嫩绿的叶子上,从爬在老槐树上重重下垂的淡紫色的藤蔓毯上,悄悄地降落下来。

雨亭终于摸到了一片萝卜地,挖出一颗水灵灵的大萝卜。然后捧在怀里,又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了轿车。

雪庵见到这么一个圆呼呼的大水萝卜,喜出望外。

“肯定是心里美。”雨亭说着,用水果刀削开了萝卜。

果然是一个心里美大萝卜,淡紫色的萝卜自,夹杂着浅白的条纹。雨亭削开一瓣萝卜,递给雪庵。

雪庵滋滋有味地嚼着,声音细微,嚼得很小心,好像在品味一件美丽的小巧的瓷器。

雨亭心里也很快活,在这温馨的春夜,与雪庵同栖于乡间马路的轿车内真是别有味道。

雪庵吃完萝卜,用手帕拭了拭嘴,微笑着对雨亭说:“我去方便一下,你可不许偷看。”

雨亭笑着说:“我是解剖人生的,什么东西投见过。”

雪庵从手包里夹出一张湿巾,然后打开车门,滑下轿车,来到右侧的土沟里,悄无声息地蹲下来~一雨亭听到一阵浙渐沥沥的水声,他的心有点颤抖,心跳加快,一股热血涌了上来雪庵站了起来,雨亭看到一团白乎乎的东西一闪即逝……雪庵钻进了轿车,心情开朗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雨亭说:“想当年在工厂时搞野营拉拣,队伍开到四海县山沟里,团长一声令下,男左女右,黑漆漆的夜里,响起一片雨声,还夹着一阵阵雷声。”

雪庵眉毛一扬,说道:“我看你写的《西遁风云录》的小说中,慈禧西逃到河北一片庄稼地,要方便了,贵妃和宫女们围成一圈,慈禧围在中央手纸是一片玉米叶子……人就是这样,顺其自然,随遇而安。我觉得,让人体的自然之泉,倾泻到广交的土地里,滋润了大地,又养育了五谷杂粮;五谷杂粮又养育了无数的人,循环往复,以至无穷,从低级向高级,不断递进,多么有趣里就像人赤条条而来,赤条条而去,任其自然……”

雪庵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轿车内的音乐。

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乐曲忽而激越,忽而沉缓,在这寂静的原野上回荡着。

雨亭嚼着萝卜,忘情地欣赏着这乐曲:他的生命仿佛融进了这乐曲中,仿佛来到了奥地利那青翠色的田野,看到了尖角的木屋,金子一般的小河:看到了牧羊女挥动着鞭子,在白絮一般的羊群中穿行。天,湛蓝湛蓝;云,自由自在。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声望乡的牧笛声……雨亭竟把萝卜皮和萝卡根都吞进腹中。

雪庵扑味一声笑了,说道:“你的魂被谁勾走了?”

雨亭的思绪回到现实之中。

雪庵说;如果女人是一只船,她希望男人是一个纤夫,拉得慢和快其次。

她看重的是男人为自己流汗卖力气的样子。另外,她更希望有尽可能多的船,看到她的男人为了她而身体竭力前躬的神情和造型。

雨亭笑道:“就像《纤夫的爱》中的于文华和那个小伙子。如果男人只是一只船,总是把事业这张帆高高挂起,而使这只船快速前进的,常常是隐身于船后的螺旋桨一一女人。”

雪庵道:“我看你总是生机勃勃,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你就是在憧憬中生活的男人。希望是什么?是可怕的妓女,无论谁,她都一样拥抱。等到你牺牲了无价之宝,她就将你丢掉!”

雨亭关掉了轿车车厢里的灯,他悠悠地说:希望是一种要付出代价的奢侈品,只要用智慧和劳动才能将希望变成现实。只要存在着希望,生活就有动力。

生活上处境困厄的时候,事业上遭受挫折的时候,被敌人围攻和被朋友出卖和抛弃的时候,只要希望之火不灭,就能找到出路,走出困境。我认为,男人生命的最强烈的光芒,不是来源于他大获成功的时候,而是来自于他濒临绝境仍然凛然坚持的那一瞬间,来自于他从失败中踉跄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雪庵幽幽地说:“这段话还真有点男子汉的味道,像男人身上那种浓烈的烟草的味道。”

雨亭说:“雪庵,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种优郁的气质。我觉得你有着充裕的物质生活,丈夫又不怎么管你,你的生活自由自在,你有什么忧愁呢?”

雪庵想说出丈夫不管自己正是她的忧愁所在。丈夫为拍电影和电视剧浪迹天涯,接触外界的机会很多,难免生出许多情缘。不知有多少美丽动人的女孩环伺于他,又有多少绮丽佳人做着电影梦丈夫不管她,可能正是心有内疚的表现,也可能是另有心上人的缘故,总之,丈夫越是对她宽容,她越是觉得孤独。

雨亭说:“忧愁,说到底是人的患得患失的本性的自然流露。没有得到的,担心得不到。己经得到的,又怕再失去,于是就贯穿了人生。正如《诗经》上所云:‘心之优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一个人如果不能从愁的蛛丝缘继中解脱,不但难以有大的成就,而且也不能享受人生的真正快乐与其为泼出去的水惋惜,不如再提一桶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雪庵说:这些道理都懂,愁一愁,白了头:笑一笑,十年少。”

雪庵侧着身子,仔细地谛听着。

雨亭以为来了生人,警觉地望着四方。

雪庵说:“我听到了水的声音,雨亭,你听,但愿不是幻觉。”

雨亭努力使自己静下来,他也仔细地谛听着。

果然是水的声音,流水涂涂。

雪庵惊喜地说:“可能是一条河,一条大河,奔流不息的大河。”

雨亭说:“奇怪,白天怎么没有看到?”

两个人壕手蹄脚下了车,朝水响的地方摸去。

雪庵走得挺快,很快把雨亭甩在后面。

走了没有三四里地,走上一个高坡,雪庵站在高坡上叫道:“啊,真是一条大河!”

雨亭紧跑几步,也奔上高坡,只见眼前出现一条银光鳞鳞的大河,缓缓地流着,对岸有一片密密匝匝的树影,皎皎月下,河中映出树的倒影。旁边有一座石桥。

雪庵欢快地跳下河堤,雨亭也随她下了河堤。

雪庵由衷地说:“这河水多清凉,我要下去游泳,洗一洗身上的秽气。雨亭道:这河水看样子挺深,下去有危险。再说水太凉。”

雪庵咯咯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是冬泳冠军,曾经横渡昆明湖。雨亭,你背过脸去,不许偷看。”

雨亭顺从地将身子背转,忘着石桥。这石桥果然也有历史,饱经车辆驴马的践踏,灰索索的一片。

“雨亭,好了。”雪庵已扑通目进水中,浪花飞截。

雨亭见地上狼藉着她的衣裙、鞋子。

雪庵像一尾小白鱼尽情地在水中翻腾、穿梭。

雪庵游泳的姿势确实很优美,两只雪白的手臂似两只白桨,有节奏地划动着。她乌黑的头发披洒在水中,像一朵黑色的睡莲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雪庵在水中吟着诗,似浪里白条疾行。

雪庵跳跃着,脸上都是水珠;她在水中盘旋着,两只水银葫芦一起一伏。

雨亭看怔了,这仿佛美人出浴图。人生如何此美好,她真是精雕玉琢的精品。

雨亭怕雪庵有闪失,于是脱掉衣服,只穿一条内裤,也跳入水中。

平滑的河水不像他想像的冰冷,反而有些温暖,暖暖的水流滋润着他的肌肤,使他产生一种异样舒服的感觉。离河岸近的地方,水并不深,脚底能踩着一些碎石,有点扎脚。

雨亭向雪庵游去,刚游了六七米,便觉得跃入一个深渊,脚踩不着底,水流淌急,浮荡着一些摇摇欲坠的水涡。这些墨绿的水草摇拂着他的身体,他的脸,痒痒的,松松的。

雪庵忘情地嬉游,奋力向远方游去。

一群亮晶晶的东西涌了过来。雨亭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河娜鱼;它们成群结队,很快游走了。

又有一只小精灵游了过来,雨亭抓住它,原来是一只墨绿色的青蛙。它鼓着两只眼睛友好地望着雨亭,露出白馥馥的肚皮雨亭放掉青蛙,放眼朝前望去,雪庵没了踪影。

他有点慌了,大叫:“雪庵!雪庵!”

雪庵没有应声。

雨亭的两只脚先是颤抖,紧接着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奋力往前游去:游着,游着,忽觉右腿被一双柔软的手抱住了。他感觉是雪庵的手温温的,柔柔的雨亭向下摸去,摸着一个绒绒的软软的东西,再一伸手,手滑掉了。他再一次下滑拦腰抱住了一个白鸟般的柔软的身体,体温尚存,微微颇抖着。

原来雪庵被河底的小草绊住了。

雨亭费力挣脱了纷乱的杂草,挟着雪庵向上游去,一忽儿浮出了水面。

雪庵己精疲力尽,任凭他游到岸边。雨亭费力把雪庵推上岸。

雪庵玉体横陈,就像横卧在沙滩的裸身美人,她美丽动人的胭体在溶溶的月光下,闪烁着莹莹的光。

原来雪庵在裸泳雨亭翻身上岸。

雪庵看到雨亭,露出灿然一笑。

“要是没有你,我已与大自然融为一体。”雪庵凄凉地说。

“怎么会呢?”雨亭一阵激动,眼里含满了泪他忘情地扑到雪庵身上“我不能没有你,我爱……你!”雨亭在雪庵脸上落下无数的吻。

雪庵也伸出两只雪白的臂膀,揽紧了雨亭,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雨亭觉得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她的爱抚使他心荡神移:夜幕的黑暗更激起了情欲,他两眼朦胧,双颊火红膨胀起来的身休战栗着……雨亭深深感到雪庵粉白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杏仁般的苦香味,以及她纤白的手指的力量。

“我爱你,雨亭……”她呻吟着,完全沉醉在这热烈的生气盎然的热吻之中,她的身体不停地颇抖着,她觉得她的身体职拱地往上浮,完全忘记了周围的存在……雨亭几乎淹没了雪庵,他紧紧地揽定雪庵的娇躯,在她的身体上吻着……忽然,雪庵猛地翻了一个身,呜呜地哭起来。

雨亭不知所措。

“雨亭,你原谅我吧,我不喜欢性,我崇尚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我说过,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

雪庵说完,抱起衣服,向夜的深处走去,一忽儿便消逝了长时间的静默。

草虫似乎停止了奏乐。河边的一只青蛙,忽然用力地叫了几声,以后归于一片寂静。

雨亭回到车里时,雪庵已穿好衣服在后座上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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