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舞台上的她,诚然全身只露出小小的两个部分来。然而这露出的方寸肌肤已如此细腻诱人,那未露出的部份,该又如何逗人遐想呢?
音乐在台上悠悠扬扬地播出。「儿的父,去投军……」他们是不懂,但是声调则是一样的好听。她那长裙拂地的古装,他们也从未见过,但是在电炬下,益发显得华贵。
台上的她愈看愈贵族化起来,事也难怪,她原是个东方的贵族,相府里出来的小姐。你看看台下那一个个呆若木鸡,深目多须的家伙,原只是一羣虬髯客和昆仑奴。相形之下,她的雍容华贵,不是良有以也吗?
随着剧情的演进,台下观众也随之一阵阵紧张下去,紧张得忘记了拍手。他们似乎每人都随着马可孛罗到了北京;神魂无主,又似乎在做着「仲夏夜之梦」。
直等到一阵锣声,台上绣幕忽然垂下,大家才苏醒过来,疯狂地鼓起掌来,人声嘈杂,戏院内顿时变成了棒球场。直至把她逼出来谢场五次,人声才逐渐安定下来。
这晚的压轴戏是「费贞娥刺虎」(The End of the“Tiger” General)。这一出更非同凡响,因为这时台上的贞娥是个东方新娘。她衣饰之华丽、身段之美好,允非第一出可比,台下观众之反应为如何,固不必赘言矣。
曲终之后,灯光大亮,为时已是夜深,但是台下没有一个人离开座位去「吸口新鲜空气」的。相反的,他们在这儿赖着不肯走,同时没命地鼓掌,把这位已经自杀了的贞娥逼出来谢场一次接着一次,来个不停。尤其是那些看报不大留心的美国男士们,他们非要把这位「蜜丝梅」看个端详不可。
最初兰芳是穿着贞娥的剧装,跑向台前,低身道个「万福」。后来他已卸了装,但是在那种热烈的的掌声里他还得出来道谢。于是他又穿了长袍马褂,文雅地走向台前,含笑鞠躬。这一下,更糟了,因为那些女观众,这时才知道他原是个「蜜丝特」。她们又非要看个彻底不可。她们并苦苦地央求他穿看西服给她们看看。
须知乱头粗服,尚且不掩国色,况西装乎。女要孝,男要皂,穿着小礼服的梅郎,谁能同他比。观众们这时更买来了花,在台上献起花来,台下秩序大乱,他们和她们不是在看戏,而是在闹新房,并且还要闹个通宵。
最后还是戏院主人出来,说梅君实在太疲乏了,愿大家明日再来,羣众始欣然而散。综计这次兰芳出去谢场竟达十五次之多。
一对当时在场参加闹新房的美国夫妇,在二十年后的今日,和笔者谈起这事来,还眉飞色舞不止。
第二天早报出来后,纽约就发起梅兰芳热来,这个「热」很快的就传遍了新大陆。
纽市第四十九街的购票行列,不用说是绕街三匝,纽约的黄牛党也随之大肆活跃,黑市票卖到二十多块美金。最初梅剧团的最高票价是美金六元,后来也涨至每张十二元。(这是一九三○年的美钞!)
纽约人本是最会使用白眼的,但也最善于捧场,兰芳于二月十七日一夜之间便变成纽约的第一号的艺人,以后锦上添花的事情就说不尽了。
他原计划在纽约献演两个礼拜,后又增加至五个礼拜。兰芳的艳名,这次是从极东传到极西了。这时他又成了纽约女孩子们爱慕的对象。她们入迷最深的则是梅君的手指,他的什么「摊手」、「敲手」、「剑诀手」、「翻指」、「横指」……都成了她们仿真的对象。你可看到地道车上、课堂上、工厂内、舞场上……所有女孩子们的手,这时都是梅兰芳的手。
有的女孩子们,能拿了一束花,在梅氏旅邸前的街道上等他几个钟头,最后洒他一下,然后羞怯地逃走的。使我们想到中国古代掷果盈车故事的眞实性。
纽约更有某名媛为爱慕梅氏,曾想尽千方百计,最后才能把梅氏请到她郊外的私邸中去作一宵之谈。她因为梅氏这时是三十六岁半。因特地手植梅花三十六株,为梅郎祝嘏。这时她底心目中,不消说自然是「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了。
在纽约的五个礼拜之后,兰芳在美的声名大奠。以后所到之处,无不万人空巷,没有警车前导就不能举步。他由纽约而华府,而芝加哥,而旧金山、而好莱坞、而洛杉矶,沿途所受欢迎盛况空前。
就当兰芳访美之行已至尾声时,美国西部两大学──波摩那学院(Pomona College)和南加州大学(Southern California University)──乃分别于五月底六月初旬赠予兰芳名誉博士学位。于波摩那的授予典礼中兰芳并曾发表过动人的演说。
梅氏之荣膺博士头衔,国人之闇于西方学制者每有微词。有人甚至说「海外膺衔博士新,斯文扫地更无伦。」殊不知美国大学此举是十分审愼的,那与校誉与学生出路皆有重大关系。被赠予者须先经舆论界与学术界一致认可,则学校当局始敢提议。兰芳在纽约之演出,纽约人多少还拿几分生意眼看他,说他生财有道。因为在纽约掘金世界驰名的百十个戏子中,梅君不过其中之一耳。
可是在梅氏出演的几个星期之后,他的营业性却渐渐为学术性所代替。其后沿途招待兰芳的,学术界占了最重要地位,试看哥伦比亚、芝加哥、加州等名大学教授会的欢宴,各大学校长、博物馆长与兰芳往还的名单以及纽约国际公寓(International House)欢迎会中世界各国的留美学生对他的评论,你就知道他底博士头衔并不是偶然得来的。兰芳在美享名是自东而西的,所以赠予他博士头衔的光荣,就属于西方两个大学了。
笔者写到这儿,不禁掷笔兴叹。试看梅兰芳的一生,有几个「上流」人仕曾眞把他当做个伟大的艺术家来崇敬过?有之,则是这一般美国大学里的老教授们罢了。何怪他每提到波摩那便面有喜色呢!
梅兰芳游美是中国现代史上的盛事。齐如山君虽曾出版过一本「梅兰芳游美记」,而当时想无专人主其事,外国语文似亦未能纯熟运用,以故齐氏的小册子写得十分潦草,而且错的地方也很多。笔者曾将英文资料稍事翻阅,惟以事忙无暇深入亦殊以为憾耳。
当一九三○年夏季兰芳自海外载誉归来时,祖国已残破不堪。翌年东北卽陷敌,故都城头上的敌机更是日夜横飞。接着又是一二八淞沪血战,倭患日亟。北平距敌人底枪尖最近,居民无心看戏,有钱人更纷纷南下。因之梅氏演戏的对象亦转以南方为重。他带着他底剧团随处流动。这时已没有张宗昌一流的军阀和他为难,他过着自由职业者的生活,政府对他不闻不问。但是北方,毕竟是梅郎的故乡。那儿有他底祖宗庐墓,亲戚故旧。逢年过节,那儿更有大批挨饿的同行在等待着他的救济。祖师爷庙上的香火道人,也在等着梅相公一年一度的进香。
所以每次当兰芳所乘的飞机在南苑着陆时,在那批名流闻人和新闻记者的后面总是站着些须发皓然,衣衫褴褛的老梨园。在与那些「名流」阶级欢迎人员握手寒暄之后,兰芳总是走到这些老人们的面前,同他们殷殷地握手话旧。他们有的是他父执之交。有的是他底旧监场。现在都冷落在故都,每天在天桥赚不到几毛钱,一家老幼皆挣扎在饥饿在线。他们多满面尘垢,破旧的羊皮袍子上,虱子乱爬,他们同这位名震全球的少年博士如何能比!
当他们看到这位发光鉴人,西服笔挺的美少年时,不犹得都一齐蹲了「打千」向梅相公「请安」。兰芳总是仓惶地蹲下,把他们扶起。对他们嘘寒问暖,总是满口的大爷、老伯、您佬……像一个久别归来的子侄。二十年前旧板桥,今日的梅畹华博士还不是当年在他们面前跳来跳去的梅澜吗?
你怎能怪,当梅氏的汽车一响,那批天桥人都扶老携幼地围拢过来,老人家们更叫过孙子来向梅叔叔叩头呢!每逢严冬腊月,当兰芳把孝敬他们的红色纸包儿(那里面的蕴藏往往超过他们几个月的收入)递过去时,你可看到哪些老人们昏花的眼角内涌出丝丝的热泪,透过蓬松的白色胡须,滴到满是油渍子的破皮袍子上去。
梅兰芳是何人?他是全球瞩目的红星;是千百万摩登青年男女的大众情人。但不要忘记,他更是这批老人家们的心头肉,掌上珠呢!
就在这时国际政潮有了波动。苏联禁不起日寇的压力,把中东路卖给了伪满,这一个国际间的无耻行为,引起了我国全国上下的愤慨。斯大林为冲淡中国人民的反苏情绪特地电邀梅博士和胡蝶女士一道至莫斯科演技。于是兰芳乃有一九三五年的访苏之行。
政治尽管总是丑恶的,艺术毕竟还是艺术。梅氏资产阶级的艺术,对那无产阶级国家的国民,也居然有空前的号召力。莫斯科大戏院前排队的羣众,不下于纽约的四十九街。迟至一九四九年那奉命东来指导中共剧运的苏联的剧作家西蒙诺夫还不得不说:「过去梅兰芳先生在苏联演出引起了绝大兴趣,其影响至今不衰。」(见一九五○年中华书局版「人民戏剧」第一卷第二、三期第五十页。)
在苏联的演出,又获得另一左证,那就是一个眞女人──胡蝶,在一个假女人面前甘拜下风了。那布口袋上一个小酒涡(德国人为胡蝶所作的漫画)的魔力,远没有梅氏的大。她至多吸引了些异性的眼光,不像兰芳之受两性爱慕也。胡蝶的「夜来香」不用说更抵不上梅氏的南梆子了。
苏联归来后,国难益发严重了。二十六年夏季,倭寇果然发动了全盘的侵华战事。故都瞬卽沦陷。这一只近百年来受尽屈辱的睡狮,这时忽然发出了近千年罕有的吼声,抗战开始了!
而这时政府也为这抗日的万钧重担压着喘不过气来,故亦无暇来发动这批艺术家了。在这存亡绝续的关头,不是为着抗日,谁还有心在后方唱戏!于是兰芳只好随着逃难的羣众,避到香港去。所以以后在报纸上除偶尔看到点「梅郎忧国」的消息之外,他是不唱戏了。
战局一天天地恶化,我们长江大河般的鲜血,抵挡不住敌人野蛮的炮火。几十万,几百万的青年在前线前仆后继的倒下去,一座座庄严雄伟的古城被敌人野蛮地炸毁了。在二十七年冬际我军终于退出武汉,抗战到了最艰苦的阶段。
就在这时期,那意志薄弱的汪精卫受不住了。他心一横,向敌人投降过去。最无耻的是他还要演一幕「还都」的丑剧。为表示抗战「结束」了,他要来歌舞升平一下。而梅郎当然是歌舞升平最好的象征,于是他着人向梅氏说项。
可是这批汉奸这次却碰到了相反的结果,受到梅先生的痛斥,为表示决心,在几个礼拜内,兰芳在他那白璧无瑕的上唇,忽然养起了一簇黑黑的胡须来!
当「梅郎蓄须」的消息被大后方的报纸以大字标题刊出之后,正不知有多少青年男女看了旣兴奋又感慨。他们兴奋的是梅先生的正气,而感慨的则是生年太晚未能一见没有长胡子的梅兰芳。
岁月如流,那万恶不赦的日本军阀,终于上了绞架。国府正式还都,梅郎乃又剃去了胡子,在上海天蟾舞台,再度登台。这时兰芳已五十许人,他的一男一女已经也能粉墨登场而名扬报端了。这时他自己虽然还如以前一样文秀可怜,而嗓音毕竟有了变化,他祖父梅巧玲在这年纪已经改唱钓金龟了。
有的记者问梅先生为什么还不退休呢?兰芳感叹的说还不是为着北平一批没饭吃的同行吗?但是这时穷困的岂只是北平的剧界吗?就是梅剧团本身也很困难。老实说,没有梅兰芳谁又耐烦去看姜妙香、萧长华呢?
谁知好景不长,熊熊的赤焰,很快的就烧到江南。共党席卷大陆之后,兰芳又随着一批难民逃回香港。国事如麻,战云密布,这时一般人推测,梅郎该又是蓄胡的时候了。
孰料在「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准备开幕的时候,兰芳在各方怂恿之下,终于接受了新朝的请柬,屏当到了「北京」。不久消息传来说他也居然在聚义堂上坐了一把交椅。贵为「人民政府」的「要员」了。
天道好还,他在舞台上叫别人「大人」叫了一生,这一次却要让别人叫「大人」了。于是一些政治反应非常敏感的朋友,也嚷着说梅兰芳「靠拢」了!
甚至有许多没有「偏差」的纯艺术家们也开始为他惋惜,怪他不应把艺术让政治来奸污了。
不过读历史的人则欢喜翻旧账。试一翻梅氏个人的历史,他自十二岁为人侑酒起,他看过多少权贵的兴亡,五十年来北京王的此起彼伏,正如兰芳舞台上的变化初无二致。他参与过活的「老佛爷」七十万寿的庆贺大典,他也看过死的「老佛爷」为孙殿英的士兵所尸奸;他看过洪宪皇帝的登基,他也看过袁大太子卖龙袍;他看过汪精卫刺杀摄政王,他也看过汪精卫当汉奸,……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五十年来他看过北京当朝多少跳梁小丑的兴亡!试问梅郎向谁「靠」过「拢」?他又拒绝向谁「靠拢」过?
君子可以欺以其方,他一向总是以为人家对他「都是善意的,宽恕的」(见天风月刊第一期熊式一「家父」一文)。何况这新时代被吹得震天价响像煞有介事似的呢?
「北京」是他根生土长的地方,别人有什么理由要他也逃出祖国呢?不能忘情于故土,你又要他「曳尾泥中」岂可乎得?朋友!梅兰芳就是庄子里面的乌龟,现在是被「置诸庙堂之上」了。用历史的眼光来分析他,同情之外,夫复何言!
试问半个世纪来,哪一个北京的当权者,不想把兰芳视作禁脔?不过消受他的方式,则因人而稍有不同罢了。
照理,现在梅郎是受「封」了!但是朋友们,你如是梅君精神上的友人,当你翻开那本大陆上出版的「新中国人物志」你就要生气!他现在是被列为「首长」了,但是你看那批作家们对刘少奇、郭沫若诸「首长」是如何地恭顺,而对这位梅「首长」是如何地轻蔑嘲笑,你就会怒发冲冠的。从那些作家们的笔头上,你也可推测出张宗昌帅府内马弁副官们的心理来。
「靠拢」、「前进」……各种帽子别人可以把他随便戴,但是梅郎的命运还不是前后一样吗?
他是我们旧家庭中一颗家传的明珠,我们担心它将被横加雕凿的命运!他不是比武训更没有阶级意识的无产阶级出身的人吗?
兰芳何以能占掉武训的上风呢?这正因梅君尚是可用之材,你不看他到北京的第一次的演出,便是「招待首长」吗?再则就是因为他是今日四万万中国人中唯一有友无仇的人。谁敢「清算」他一毫一发,小心吃不了兜着走。这是就是梅君无敌的卫士。
不过他的艺术生命却正式收场了。西蒙诺夫告诉我们祖国的剧人,要他们「反映全世界对新中国的不同的看法而告诉广大的羣众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就是我们祖国今日剧运的「方向」。
我们无心批评这「方向」对不对;我们只觉得兰芳在这「方向」上用不上了。因为在他底灵魂内,找不出与这相同的方向。硬要他来,那就是拉到黄牛当马骑了。
兰芳原是自由人,至少近二十年来是如此。他是我们光头老百姓采桑摸鱼的伙伴。现在他忽然被选入深宫了。虽然他的一颦一笑,对我们是记忆犹新,但是宫墙万仞,永巷幽居,红颜白发,自是指顾间事。将来纵有机缘能再见梅氏恐怕也已面目全非了。
「恩怨尽时方论定」,有些朋友或许要认为我们不应为生人作传,不过「若是当年身便死,此身眞伪有谁知?」这两句话只能应用在误尽苍生的英雄们的头上,对一个薄命的贾元春又怎能适用呢?今日我们纵不动笔,难道三、五十年后的历史家,还能写出什么不同的结论来?
云天在望,遥念广寒深处,不知今夕是何年?寄语梅郎:在那万里烟波之外,太平洋彼岸,还有千千万万的祖国男女青年在怀念着您!
【作者附记】我们都侨居海外,闲暇太少,数据无多,故不敢言为梅君作传,因以传「稿」名篇。祈读者亦千万以初稿读之!梅君旧游如有所匡教,则尤所感幸者!
一九五二、七、一四、纽约
高阳、齐如山:梅兰芳游美记
★游美的动机
梅君兰芳这次到美国去,总算大成功了。这不但梅君个人的荣幸,凡我们中国人都该怎样的喜欢呢!因为这是国际的光荣。
这次在美国的大概情形,我曾经给国内各报馆通信报告,并且都经登载出来,想来有很多人已经看见了。但那都是片段不完全的文字,现我要把牠有系统的写出来,报先给关心这件事的朋友们。但在未报告美国的事情之前,对于未出国以前七八年来筹备的情形:曾费了多少人的心血,用去了若干的时间,我似乎也该补述出来,好把梅君怎么样的想出国,和怎么样才能够出国的经过,让大家明了明了。但是我深知写出来之后,大家必以为我是自己丑表功;然而这宗事情,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人经手办理的,所以知之最清,我不来写,让谁来写呢?难道说这样大的事,回国来连个报告也没有么?所以我才决意来写,却顾不得别人怎样议论我了。
这宗事情说也话长,必须一种一种的分类来讲,才能明白清楚。在未分类报告以前,我先把此事的缘起,大致说说,权且作一个总提纲罢。
这次游美的动机,是起于徐总统世昌与美国公使芮恩施Paul Reinsch饯别时,芮公使在席上演说中有几句:『若欲中美国民感情益加亲善,最好是请梅兰芳往美国去一次,并且表演他的艺术,让美国人看看,必得良好的结果。』当时座诸位大人先生们听了这话,大多数异常的惊讶,以为他有意开玩笑。芮公使又说:『这话并非无稽之谈,我深信用毫无国际思想的艺术来沟通两国的友谊,是最容易的;并且最近有实例可证:从前美意两国人民有不十分融洽的地方,后来意国有一大艺术家到美国演剧,竟博得全美人士的同情,因此两国国民的感情亲善了许多。所以我感觉到以艺术来融会感情是最好的一个方法。何况中美国民的感情本来就好,再用艺术来常常沟通,必更加亲善无疑。』
这一套话,在当时的诸公听着,不过以为或者有点可能性,并没人来提倡实现;惟独叶玉虎先生颇以为然,特来告诉我,我一听,便以为芮公使这话极对,深信若能这样作,不但可以融合两国的感情,并且可以沟通两国的文化。我这话在表面看来,似乎太武断,然而却也有个原故:因为我深信中国剧可搏得美人的欢迎,并且可在世界上占一席地位;同时又深信梅君的艺术也可得到欧美人士相当的赞许。既然有这两点可以相信,那么他若到美国去表演,当然能够成功,既能成功,对梅君,对中国剧,对两国国民的感情,三者必都有极大益处。
自从有芮公使这一段议论触动我以后,竟引起我极大的兴趣来。梅君虽也怦然心动,极想出去一游,但他总是谦逊,怕自己本领不够。然而经我常常的鼓动,后来他也有了极大兴趣。至此,我就决意要把这件事情办成。凡有我认识的美国人,和由美国回来的留学生,只要在可能的范围内,我便各方向他们探询美国方面的情形,彼邦人士的心理,及他们对中国戏的意见。又恰巧这几年里头,美国的世界游历团,或单人来中国的很多,每逢来到北平,差不多都要来拜访梅君,梅君也必极诚恳的招待,也算是尽地主之谊,也算是国民外交分内的事,并且特别演戏,请他们听,请他们批评。演完之后,总要设法问他们对于中国戏的真意见。大致他们对于别的地方,虽不多议论;对梅君的表情姿式。都极赞美。这也是游美计划能够实现一个大原因。
同时又用了很方法到美国宣传,如与那里新闻界、杂志社通信,寄相片等等,经这一番宣传后,接着得到很多美国欢迎的回信,并且还有很多地方写信来约请,要订立合同。──不过都含有买卖性质很大,所以没有交涉成功。──但经过这种种的交涉后,游美的兴趣更觉浓厚起来。
正在这酝酿的时候,又得到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博士Dr. Stuart极力帮忙,替我们在美国宣传布置。同时傅泾波君也帮着给美国寄信。这样一来,我就誊出许多工夫来专筹备各种别的事情。前后约用了两三年时间,才算稍稍的有点头绪。
既然一切事都有些准备,似乎可以动身了,谁料到款项又费了大事呢!这是千钧一发的时期,能不能动身,就全在这最后一关能不能过去了。当时我们到处奔走设法。梅君意志是非常坚决,他曾说过:『就是破了产,我也要到欧美一游。』他既然有这样坚定的精神,真所谓有志者事竟成了。后来,全由李石曾先生极力提倡,并约请司徒雷登、周作民、钱新之、冯又微、王绍贤、傅泾波、吴震修诸公出来,经济筹措方面帮助,居然能够出了国。回想我们上了海船,四面茫茫大水,遥望着渐渐远别了的祖国,虽稍感到一点怅惘;但当时那种喜悦痛快的意味,却是笔墨所形容不出来的。
这就是游美以前的经过。为此事,虽然极力经营筹备,各处求人,费了五六年工夫,可是从来没有在外面发表过一次,因恐怕事不成功,白嚷嚷一气,反惹人嘲笑。
现在既然成功回国,要作一个稍有纟统的报告,所以我在后面,再一条一条较为详细的写出来,让后来有志出国宣传中国艺术的角色们看了,作为一种参考书,那就是我对于戏界的一点小小的贡献,也就是我写这个册子的本意了。
咳!回想当时艰难着急的情形,还像在眼前一样,但是虽然经了许多的波折,而结果能使中国剧果真在世界各国上占一地位,梅君的艺术也宣传在世界各国,这确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
★欧美人士认识梅兰芳的由来
欧美人士向来不看中国戏,──在前清时代,西洋人差不多都以进中国戏院为耻。──我尝以为这是件憾事。在民国四年的时候,我与梅君编了一出嫦娥奔月,这戏的前半出仍用旧格式,后半出就用极干净华美的场子,设法创制古装,并代为参酌古舞,安置了几种舞的姿式。梅君把种种舞式,做的异常袅娜美观,出演以后,极博舆论界的赞美。友人吴震修君对我说:『以后有给外国人看的戏了!』
不久,留美同学会公宴美国公使芮恩施君Paul Reinsch于外交大楼并约梅君表演奔月的后半出。看过之后,芮恩施公使及留美诸君,都极赞美。芮公使特别梅君家中,拜访了一次。这可以算是西国人士观中剧的头一遭。
后又编了几出,如:天女散花、霸王别姬、上元夫人等戏,把古时绶舞、散花舞、剑舞、拂舞等,安在里面,也极博得中外人士的欢迎。从此遇有喜庆堂会,每逢有梅君的戏,欧美贺客必要一;并且因为时间的关系,他们住往要求将梅剧提前,更都以为与梅君一握手为快。
法国安南总督到北平来,想看梅剧。美国驻斐利滨总督某君来平之前,也曾给美国驻华公使馆一个电报,说:『到平后,一定要看一次梅剧。』于是外交部,特为在外交大楼,宴请这两位总督,并且特约梅君演剧。二公看着,非常满意赞美。演完以后,曾与梅君作长时间的谈话。
瑞典皇太子S. A. R. Prince Gustavus Adolrhs来平后,也愿一观梅剧。外交部本想公宴他,但是皇太子却预先声明:『不赴公宴』的。于是费了许多周折,最后才议好,由梅君请他到梅宅茶会,并且特为演一戏请他批评。皇太子本身是个大美术家,看了更赞美不已。
以后印度大文豪泰戈尔到平来,也必要看看梅剧,特请梁启超、林长民二公介绍。结果,梅君的艺术,竟使这位大文豪异常倾佩。
从此后,梅剧声名震动了西洋人的脑海。于是平、津、沪、汉各处的外国人,也没有不想看看梅剧的了。并且每逢梅君在戏院出演,也一定有许多外国人来看。后来恰巧美国有几次游历团来平,都把「观梅剧」一项,列在游历课程以内。从此「梅兰芳」三字,在欧美人脑中的印象,一天比一天深了。
★欧美人士看中国剧的由来
欧美人士,既然看梅剧以后,颇感到兴趣,──然而起初非在堂会不看,并且非古装戏不爱看;后来渐渐无论什么戏都可以看,而且也常进戏园看戏了。从前是只看梅兰芳的戏,后来也有看别角的戏的了。由此欧美人士对于中剧的趣味,更觉深了一点。且有许多西洋人来研究中剧,如:法国某君,更立了一个会,要改良中剧,因这时各国对于中剧,已经一天比一天的注意。十几年以来,洋文报纸,也时有对中剧加以批评。各国对中剧讨论的出版物,也日日增加,单就我个人所见到的,已经有几十种,推想那未看见的,更不知有多少。虽然不敢说这些书中,都是恭维中剧的论调,但是他们大多数人注意到中国戏,这一层,是敢断言的了。并且听说这类的书藉在各国销售很广,这足见未到中国来过的西洋人,也有很多注意中剧的。至于他们对中剧表同情与否,姑且不管。既然外国注意中剧者大有人在,那么拿中剧到外国去表演,也就算不了甚么极新鲜极奇怪的事了。这也是我怂恿梅君及中剧出国的一各大原因。
★梅兰芳与外宾的酬酢
自从美国芮恩施公使,及瑞典皇太子,亲访梅君,及法美两总督约谈以后,驻华各国公使,都曾来访谈。尤其英国蓝博森公使,感情更好。梅君每次到上海、广州等地方,各国领事也都约宴,其中香港总督,对梅君更特别诚恳。并且凡各国到平来游历的政治家、文学家、美术家、实业家、以及游历团等等,更无不托使馆或本国绅商介绍,去访梅君一谈。大致外国人到北平来,都把「故宫」、「天坛」、「长城」、「访梅君」、「观梅剧」,作为同等必要的游程。我与梅君对于这些来访的人,也都尽力招待,一则可以尽国民外交的义务;二则借用这机会,作出国演戏的宣传,所以对来访的人,或请茶会,或约宴饮。十几年来,这种局面大小约有八十余次之多,被招待的也有六七千人。并且每次招待时,外交部也定派官员来指导,帮助一切。自政府南迁以后,驻平的外交官员仍来助理,尤其是交通部路政司司长刘竹君先生,更热心的帮同招待,接洽宣传。
至于每次招待方法,一切用具,都纯粹是中国古式的。菜蔬茶点,都用中国极精美的食物;杯盘盏箸,以及屋中的点缀品,更无一处不用中国式的,尤其要选择最可表现中国精神古雅高贵的样式。因为这样可以使西宾眼光一新,比较容易留点深刻的印象。壁上书画,总要悬挂墨笔山水,写意花卉,因为藉此可讲解中国戏剧。按说图画必须像真,这是世界公认的学说,亦且是毫无疑义的道理。然而中国的绘画不大讲像真,专注意用笔,这大概是由像真进一步,成为美术化了。(此非题内之文恕不详论)中国戏也正是这个道理,一切举止动作,言谈表示,都是由像真演进为美术化。又因欧美人士数十年来,颇注意中国书画,所以借此来解说中剧,更易了解。除此以外,又将十余年来,搜罗到关于戏剧的图画陈列出,请他们看,并为之解释说明。大家听了,大致都首肯,且颇感兴趣。所以他们回国以后,都常来信联络感情,对于梅君赴美一层,尤其热心:有代为筹划的,有代为布置的,都极愿尽这义务。这也算是招待外宾的一种成绩:然而所费的精神、时间、金钱,也就不可计算了。
★款项的筹措
关于赴美这事,我一人在屋中编纂筹备,前后约有七八年的功夫,然而事前并未在外发表过。什么原故呢?因为款项总没有筹好,俗语说:『没钱办不了事』,真是不错的。不过我说到这里,一定有些人想:『我不信拥有百万家产的梅兰芳,竟会连这点游美的盘费都拿不出来!』其实这观念完全错了。我现在把梅君的经济的状况,大略说说,大家就可以知道款项一层,确在游美计划中成为一个绝大障碍。梅君的祖产,简直可以说没有。至于他每月演剧所得的报酬,也就刚够他一月的开消。偶然到外省去表演一次,虽然可以积蓄一点儿;然而这几年的外交费,及国内的交际费,那样的浩大;加之梅君对于落魄亲戚、贫苦同业,所有求助,无不慷慨赠与。更有些乞妇孤儿,闻名前来告帮的,总没使他们空手回去过,数目虽不大,然而积少成多,日久就很可观了。所以梅君不但没有积蓄,亦只勉强够日用开消。若平空添出这样一大笔游美旅费,这是他绝对办不到的,所以筹款这层,是非常困难。美国出款来约的人也很有几位,但是他们都是完全买卖性质,所以不能成事实。我现在且把怎样筹得的步骤,略略述之于后:
当初我们的计划,想法借一笔款项,出国游历,同时表演几出戏,一则可以宣传中国戏剧,沟通中外文化;二则若挣钱回来,除还帐之外,所有的余利,完全充作提倡戏剧之用,如:办一戏剧学校、开一戏剧图书馆、建一合于科学的新式剧场。因此就多方设法借款,但都没有成功。这是六七年以前的事。有一天,我同李君石曾闲谈,说到这话。石曾先生颇以此举为然。但那时因政治关系,他正在东交民巷法国医院里躲避,后来又到上海去了,由那里又到了法国,没有机会再晤谈这事。在这两年之内,虽又找了许多朋友来进行借款,总是仍没结果。
有一天,偶然与燕京大学校长司雷登博士谈起这事。司徒博士也极端赞成,并且问:『大概须多少钱才够呢?』我说:『大约在十万元左右就够了。』他说:『这件事情是沟通中美二国文化的举动,按本校章程,或者可以帮忙,助成此举。』我得这个消息,非常高兴,以为游美一定可以实现了。谁知道后来因种种关系,同人中有不赞成的,遂将此事中止了。过了几时,又经同人们商酌,由司徒博士代借五万元,同人等担任五万元,一切都已说妥,但又因种种关系,没能成功。想不到这件事情,竟有这许多的波折!
事到这时,似乎是无法可施了。一天,梅君黯然的对我说:『出国这事,恐怕不容易办成了!』我立刻说:『您只管在戏剧上用功!不要因此扰乱心思。全凭你的艺术作为出国的基础;若能基础稳固,别的事都不成问题。您且平心静气的去演戏,把这事让我去跑!我想只要多下工夫,总有门路可寻的!』梅君也颇以为然,况且事到其间,也只有这个办法。
我这方面仍旧进行着。在这几年之中,也有几个外国人来接洽,肯出款的,但是他们太注重营业,恐怕与梅君游历考查的宗旨有妨碍,所以也都没有说妥。
转瞬间,便到民国十八年的春天了。恰巧这个时候,李石曾先生又到了北平。家兄竺山,一天与李先生谈起这事,说:『梅兰芳要出国了!您可以帮帮忙么?』李生说:『这有两种说法,若是梅君以营业的性质出去,为赚几个钱,那就无需帮忙──也无从帮起,若是以沟通文化的公益性质出去,则不但帮忙,并且应该尽力帮忙。』次日,李先生就来与我讨论这事,我仍把出去的宗旨,说了一遍。李君很赞成,于是斟酌了半天,议定请银行界诸公,帮助筹款。以后大家公推李石曾、周作民、司徒雷登、钱新之、冯幼伟、王绍贤、吴震修诸公为董事;又有黄秋岳、传泾波诸公帮助,先将戏剧学校开办,再由校中请梅君出国,代为募捐。
当初我与梅君,本想先借款出去,挣钱回来,再开办学校,然李石曾先生以为先办学校,比较容易入手些。于是商定:由李石曾、周作民、王绍贤、傅泾波诸公连我,共同在北平筹五万元;其余的五万元,由钱新之、冯幼伟、吴震修诸公,在上海筹备。至此,款项一层,总算有了办法。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当北平筹足五万元,梅剧团将要动身的前两天,接连接到美国几个电报,大约都说:『美国现在发生金融恐慌,市面太坏,美金价一天比一天高,十万元之外,非再多筹几万不可!』谁也料不到临时发生这种意外,但那时一切事已预备妥当,与美国接洽,已有定规,其势如箭在弦上,怎能不发呢?幸而冯幼伟君,费尽心力的张罗,银行界诸公的帮忙,居然在上海筹了十来万元之多,梅剧团这才能够上船,远渡大洋,往美国去了。
我写出这一段经过的事迹来,并不是自己表功,不过希望诸君知道,凡作一件初创的事业,都是不容易办成的,但只要尽心努力去作,不要消极,总有成功的那一天。
★事前的宣传
事前之宣传,是往外国去演戏戏最要紧的一种工。我们对于这种工作,曾预备了六七年的工夫。起初虽然免不了盲目的徒劳;但日久之后,渐渐就有了经验,所以也颇生效果。
我们的宣传法,就是每逢招待外宾时,总要把关于戏剧的图画书籍,陈列出来,请他们看,并且都给他们详细的解说,使他们发生兴趣。除此以外,每到吃饭时,或喝茶时,必要对他们细说在戏台上吃饭饮茶的姿式,由此引伸到舞台上一切动作,及其所以然的理由。他们都静静的听着,有时眼里充满了好奇之光,有时脸上露出些惊讶的神气,有时恍然大悟,有时惊喜非常,总之,他们对于中剧的神情无论真懂与否,总似感到很大的兴趣。在我们的本意,也正希望他们能发生兴趣,留有深刻的印象,等他们回国去,在茶余酒后,述与他们的亲戚朋友们听,作为谈话的资料,这样就间接的替我们宣传了。而且我相信这种无意的宣传,所生的效力,比那正式的鼓吹,要普遍的多!
此外,也时常给驻各国的官绅通信。在留学生里,也有许多热心这件事的,我们不时供给他们材料,使他们给馆通信宣传。
在两三年前,又请了二位美国人,每月酬以微资,他们时常与美国各报馆通信。在每封信里,更附上梅君一两张像片,这种宣传法,也颇生效力。以后就常常接到美国通信员的来函,大概都是说,以后有材料,可以直接给他们寄去,他们愿意极诚恳极热心的代为宣传。也有说自己手中有多少报馆,宣传力比别人大一类的话。我们因此,也就时常给他们直接寄些材料去。
最近两年,由美国来信,要梅君像片的越发多了。每年只算印像片费,大约在四五千元以上。据朋友调查,说:美国登过梅君消息的杂志,只他见过的,就有几十种,此外未见的还不知有多少?但寄到梅君家里的杂志,不过三十余种而已。
在这两年中,美国以个人的名义来要像片的信,总有几百。由此,可知美国社会中,注意梅君的人,已经很多了。这也是宣传渐渐发生效果的一个明证。
★事前的接洽
到美国去演戏,宣传固然重要,这接洽戏园子一层,更是要紧的工作;不然,到了美国以后,向谁请教呢?但是这件事,我们完全外行,──简直没有门路可寻。可是最困难的,是在中国内,竟找不出几位内行来。然而事到此间,怎能壳停手不办了呢?我们必要从不可能中,找出一个可能来。
最初,是去访美使馆商务参赞安诺尔君,商议办法。安诺尔君极力的帮忙,前后曾给介绍了几位专门经理家,但经几度讨论后,因种种的关系,都没有说成。
后来又与美国公使马克谟君谈过,马公使也异常热心,替我们写过几封信,但因这事颇复杂,依然没有成功。一次,马公使回国,进北平的前几天,特约梅君晚餐,席间对此事,详加讨论。末了说:等他回国后,必定亲身替我们极力进行此事。既有马公使这样热心赞助,我们自然喜悦非常。等马公使回国后,我们常常计算他的行程,想他到美国后,必能得到一个美满的结果。因为在几次交涉失败后,好像这回必能满足我们的希望了。
谁知马公使回国四个月之后,忽然来了一封信,大致说:『实在懊恼的很!在纽约进行了两个多月的功夫,竟没有找出一条称心的道路来!』在接到这信以后,就有人疑惑,说:『既然这样尽心进行,为甚么在堂堂美国,连一个戏园子也会找不出来?』不知这里面,却有个原故:因为这次梅君在美国演戏的宗旨,是有不能迁就的几个规定:(一)剧场主人,须以礼相聘,并且须用极优的礼貌对待梅君。(二)须给梅君自由演辍权。(三)剧场的身分,须够高尚。(四)剧场不要太大,因为恐怕不容易满座。(五)剧场主人,不可抱完全营业的性质。既然有这些条件,自然不容易接洽成功。马公使所以没能找到相当的戏园,就因为这个原故。但是不管他接洽是怎样的困难,而我们当时满含着希望的心,忽然见到马公使这封信,不觉凉了半截。
幸而在马公使离平以后,司徒雷登校长也要回国。我们便将同马公使说的话,也与司徒校长说了一遍。司徒校长自然是极愿意赞助的。等他到美国以后,便去访马公使,问他进行的情形。马公使说:『简直简直找不着一条好的,相当的道路来!』于是司徒校长又继续进行,但却仍然没有好的办法。
有一天,他与哈布钦斯君Hapkins同席,谈到这事。──哈君是纽约很有名的人,写的戏剧极受学者们欢迎;他有一个剧场,也极高尚。──于是司徒校长,就把这事,对哈君详细说了一遍,并把梅君艺术的精深,品格的高尚,志向的远大,也说给他听。哈君异常钦佩,当时就答应说:『梅君到美国来,可以在我的剧场里出演!只要能够沟通两国的文化,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金钱一层,我是满不在乎的。』司徒校长听了,非常高兴,赶紧给我们来了一个电报,说:『想不到在万分为难之中,居然能找到这样一个剧场。』又说:『如果梅君来美,我以为这是最好的一条道路!』我们接到这个电报,欢喜极了。于是就由司徒校长的介绍,与哈君直接的来往了几十次电报信件,详细商量办法。等到一切都商议的有了头绪后,又先由傅泾波君前去,当面接洽,梅剧团随后再去美国。
不过梅剧团到美以后,并没有在哈君的剧场里出演,然而梅君所以能够去美国,确因哈君有约,才去得成的,否则赴美的心愿,还不知何年月日才能达到呢?所以哈君这段美意,实是不可以泯灭的呀!
★宣传品的筹备编译及印刷
赴美的宣传工作,是已经下了六七年的种子了。有许多朋友说:『从前的宣传固然要紧,临时的宣传更是重要。因为西洋人无论作什么事,宣传力都很大,──差不多天天有宣传的文字来播动人们的脑筋,新鲜的事体刺激他们的眼帘,日子一久,把旧的忘了,所以临时非有重要的宣传不可!』这话自然是有经验之谈。于是我们就拿定主意,先编出几种书来,译成英文,以便临时应用。大概共预备了五种。
(一)首先编了一部「中国剧之组织」。里面共分八章:「唱白」、「动作」、「衣服」、「盔帽」、「胡须」、「脸谱」、「切末」、「音乐」共享了四五个月的工夫才完成。在这个工作期间,我差不多闭户不出,除了作些不可免的公务外。自清晨起,便提笔来写,有时一直写到深夜。为什么这样忙呢?因为当时须要筹备的工作很多,这书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况且赴美的日期已经不远,若再不这样匆匆迫著作,恐怕就来不及了。全书共约六七万字,我自己以为写的似乎有些简略,但是有几位朋友看见,都说:『不但不简略,而且太详细了,因为字句太多,恐怕外国人不耐烦一直看完。』我想这话很有道理,于是又删去了不少。并且在各处搜罗证据,摹画种种关于戏剧的图画十六幅,虽然不算多,但是关于戏剧各种用件的原则范围,是应有尽有的了。我的女儿敬修,素喜美术,她也帮同图画,因为屡次修改的原故,所以她也跟着忙了好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