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堂没理会刘妈的抱怨,展开白布小包,从里头摸出几根银针来,在我的身上扎了,又取来艾卷灸烤。我父亲下班回来,问及病情,彭玉堂说,此病叫“离魂”,小格格年幼,神气不足,妄见妄言,既非脑膜炎也非外感风寒,更非真有祟物,乃心脾气血虚弱,神气不宁,惊悸多魇,邪气侵肝。肝乃藏魂之所,肝虚则魂无所归,本着养肝安神,益智补虚的原则,针灸手少阴、足阳明即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彭玉堂走的时候给我开了一服药,主药是茯苓,配以龙齿、参须、辰砂辅佐,让家里人直接到南庆仁堂去抓,说别处的药他不敢保险。南庆仁堂是京城大药铺,总店在东珠市口往南路东,五间大门面,门脸讲究,夏天门口挂着木夹板的细竹帘,春秋挂着木夹板的蓝大布,冬天是黑绒云头,纳寿字回纹的棉帘子。我们家人说,彭玉堂有南庆仁堂的干股,所以他开的方子都得上南庆仁堂抓。
就这么着,彭玉堂毫不费劲儿地把我从死神那儿拽回来了。第二日早晨我喝了一碗粥,下午吃了一碗汤面,到第三天就开始吃肉包子了。彭佟麟来看我,他的胳膊已经一点儿事没有了,听说上午还在学校推了铅球。我对他说,你们家园子里你妈的石头像不好看,忒恶了。
彭佟麟说,那个石像不是他妈,是蛇发女妖美杜沙,是他母亲生前托人仿制的名人名作。
我说,我还以为那是你妈呢!
长大以后,对美术有兴趣,我在各处看了不少意大利雕塑,那些人物,无论是神还是人,眼睛的处理都是两个白球。
五十年代中期,彭佟麟转学走了,彭家走时也没打招呼,有人说是回山西老家了,有人说是进了中南海,当了国家领导人的私人医生,他们家那座空旷硕大的宅院被某机关占用,出出进进都是穿制服的人。那个满脑袋是长虫的美杜沙也不知如何处置了。
五
眼前的彭豫堂从理论上说,跟我认识的“玉堂春”的彭玉堂没有关系,那个是有名的“脑外科”一把刀,这个是“脖子以下疾患不看”的土大夫,手里动的也是刀子,真让人有些说不清楚了。彭豫堂说他有一百岁了,神里神经地跟那个“玉堂春”竟也有相近之处。我问彭豫堂认识不认识北京的彭玉堂,彭豫堂说,不认识。我说彭佟麟呢,他也说不认识。
我说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彭豫堂说是真不认识。我问他知不知道蛇妖美杜沙,彭豫堂说北方的蛇长不大,成不了妖;南方湿腻滑润,山川润泽,才会出《白蛇传》那样的事。
贫协主席说,绍义的长虫爬出去几十米就会被太阳晒成干,这里是干涸的河滩,除非八月涨水,否则一年也见不到一点儿水星。
我问彭豫堂知不知道“玉堂春”,彭豫堂说他过了无数春天,年年都有“豫堂春”。我说,是彭豫堂妙手回春哪!说你的医术高超!
彭豫堂说这个词好,贫协主席也说“玉堂春”好,很精辟,很概括,搁在彭神医身上最恰当不过了。最终柳阳和说,“玉堂春”好像是出戏,是属于“四旧”的戏。
谈话间,我看彭豫堂的眼神,总是有些游离闪烁,常常是话说半句便吞了回去,心内便对这个人充满了疑惑,特别是他那虚假的年龄,故作深沉的作派,让人感觉有点扑朔迷离。
席面上,百岁的彭神医只喝了些粥,我料定他的房间里会藏有其他吃食,人不能靠这点粥活着。
在回农场的路上孙银正终于摊了牌。
是在过渭河的小船上,孙银正撑着篙,左一下,右一下,把船弄得直摇晃。孙银正说,我哥的事咱们没有退路了,神医说了,只一服药,他就能好。
李红兵说,我们可没答应你什么啊!
我说,取活人脑子,我们谁也没那胆量。
赵瘪说,杀猪可以,杀人不行。
孙银正说,谁让你们杀人啦?有人杀好了,咱们去取就行了,读过高中课文《药》吧,鲁迅先生写的,那个血馒头,还记得不?
我们明白了孙银正要干的事情。渭河滩,是杀人的刑场,“文革”时候杀人特别多,隔不几日,城里就会有万人的公审会,打着红钩的公告,会出现在街头各醒目位置。公告贴出的当日便有游街的敞篷卡车,载着五花大绑的罪犯,挂着牌子,由荷枪实弹的警察押着,游街示众。牌子上写着杀人犯×××、强奸犯×××、纵火犯×××、现行反革命×××、历史反革命×××等等,其罪孽都到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地步。先游街,再开公审大会,然后拉出城到河滩上枪毙。有的犯人家属领尸,提前会在刑场等候,摆领席,拉个木头匣子什么的,但大部分犯人尸体无人认领,那些坏人,亲属避之唯恐不及,哪肯上赶着出头,所以基本上尸体都是无主认领的。行刑完毕,公安部门全部撤离,留下一部卡车,雇两个当地农民,将尸体装上车,拉到火葬场,便算完事了。
绍义紧靠河滩,滩大而平整,无遮无拦,一眼望不到头。城里回回毙人都选择在这儿。孙银正的父亲,那个根红苗正的贫协主席负责挑选雇佣者,雇佣者同样要求根红苗正,以保证在整个行刑过程中不出半点纰漏,在这方面,绍义的人已经是有经验了。
孙银正的意思是在这些被枪毙的死人身上做文章。
船上的人都没说话,我手里提着饭桌上剩下的凉皮,凉皮散发出阵阵香味,只是让人分神。孙银正停止了撑篙,任着小船在河当间荡来荡去。看来,我们要是不答应,船就顺水漂下去了,再往下不远就是渭河的入黄口,进了黄河谁也甭想上岸。
柳阳和说,孙子,你真想让弟兄们在河滩上演一场“药”的翻版?
孙银正说,我是替我大求你们了!
赵瘪说,你让你爸爸选两个帮忙的干这事不就行了?
孙银正说,我大不愿意让村里人知道这事哩,彭神医也说了,这事要秘密进行,这是他们家祖上留下的奇绝的方子,不能传出去。
我说,就不怕我们传出去?
孙银正说,我知道,你们不可能。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可能?
孙银正说,咱们一块儿偷过农建师的花生,私卖过场里的铧犁,套过十一团的架子猪,捞过三连鱼塘的小鲫瓜,往食堂的发糕里掺过洗衣粉,朝隔壁农场的井里拉过屎……也没见你们谁说出去。
李红兵说,妈的,都让你孙子说出来了。
孙银正说,这全是为了我哥,我就这么一个哥,我哥病好了,我才能往前走,要不,我和我哥都完了。
赵瘪看了看我们,目光有些松动。孙银正捕捉到赵瘪的眼神,见缝插针地说,人说拔一毛而利天下,这是不拔毛就利天下的事,又不是取我们的脑子,是取反革命的脑子。我大见过,枪一响,脑壳就裂开了,红的白的,尽管取就是了。
我瞄了一眼手上提的凉皮,红的、白的。
一阵反胃。
柳阳和说,怎么干?
孙银正说,这里有个时间差的问题,把时间算好了,先远远躲在堤后头,在公家人撤离,村里帮忙的走到尸体之前,选准对象,赶过去,把活儿干利落,该是不难。
赵瘪说的确不难,但是你得给我们报酬。
孙银正说,你们要啥我给啥。
赵瘪说,让你娘给做十回凉皮!
孙银正说,做一百回也成。
小船又撑了起来,没几下就到了河南岸,爬上堤坝,孙银正让大家等他的信儿,说这事一定要保密。走出几步,我回身对孙银正说,你回去问问彭豫堂,他会不会英语。
李红兵说,那一口河南腔,还英语呢,先看他会不会普通话吧!
六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对枪毙人的公告都很关心,偏偏的那阶段就没开过一回公审大会,好像世界上的“反革命”都被消灭完了。河滩的太阳白花花地照耀着,我在农场住的小土房紧靠渭河河堤,河水从我的屋后自西向东流过,此时渭河的水面已相当宽阔,夹杂了大量泥沙,凝重沉缓,无声无息,仿佛驮载着多么沉重的负担,怀揣着多么苦闷的心情,静静地流着,流着。
我们的日子过得有些沉闷,麦子收过了,玉米种上了,灼热的太阳晒得我们躲在简陋的宿舍里不敢出屋。
阳光下河滩的一大景观就是刮风,刮旋风,旋风毫无来由,不知什么时候就组合起来,突然地直立于天地之间,粗壮巨大,浩浩荡荡地游弋在广袤的滩地上。大旋风会将草屑树枝塑料布羊毛毡一切扯得动的物件旋上天空,轰轰烈烈,十分壮观。我在北京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壮观的旋风,听说,旋风是和鬼搅在一起的,我想,这样的大旋风一个小鬼肯定是驾驭不住的,一定有许多许多的鬼共同搅动才行。古书上记载,这里曾是千古不歇的古战场。汉献帝建安十六年,曹操跟马超在这儿打过一场大仗,《三国魏志》上说当时是“万人杀来,矢如雨下”;后来又有李自成在此毁灭性的突围,也是尸骨遍地的,至于历来小仗更是不计其数。“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憔兮,风悲日熏。……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这段很文学的语言是到这里讲法家的教授读给我们听的,我把这些文字记在笔记上,跟那些“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记在同一页上。我喜欢这些文字。
一度,我们曾疯狂而无聊地追逐旋风,旋风起了,我们嗷嗷叫着,像几只发了疯的狗,冲进那巨大的风柱,随着它旋转奔跑,体味着“身不由己”的快乐。旋风大都是短暂的,突然地消逝如同它突然地旋起,旋风没了,我们几个带着一身灰土,一脸油汗,暴晒在河滩上,大家茫然四顾,为这神经病式的游戏而莫名其妙。每个人在旋风中都有收获,赵瘪说他有在公园坐转椅的感觉,柳阳和说他有一阵儿轻盈得要腾飞,我说在与旋风相交的刹那,我听到了兵器的撞击和沉重的喘息声,李红兵的感觉最直接,他说他看到了那些被枪毙的人……
很快到了立秋,立了秋的河滩并没有凉爽多少,没有雨,滩地的细沙都成了粉尘,人走上去噗噗的,将整个脚都埋了进去。场里怕我们闲着生事,每人给了把铁锹,让到河堤上去检查鼠洞,以防发水时溃堤。谁都知道,这方圆数十里一马平川,几乎没有住户,真就是河堤决了口子也无甚关碍,这儿本来就是黄河库区,城里工厂也不会指着“五七”道路走出来的这点儿粮食蒸馒头。
早晨刚上堤,孙银正就招呼大家到他屋去吃凉皮,说是今年新打下的麦子,筋道有咬头。正好大家对老鼠洞也没兴趣,便一窝蜂地游过河去,抄近路直奔绍义村了。
路上,柳阳和对我说这顿饭怕不会白吃。我说准是“那活儿”有信儿了。果然,孙银正告诉我们,明天中午“有情况”,上边已经通知他爹找人了,他让我们几个做好准备。我们问准备什么,孙银正说家伙他爹都给备好了,我们到时候跟着他一块儿去就是了。我说我可不可以不去,我是女的。孙银正说别人不去可以,我必须去,因为我在农场还兼着卫生员角色。我说,什么卫生员呀,抹点红药水,撒点消炎粉罢了。
孙银正说,那也属于医务范畴,这样重要的事情没有医学方面的人在场怎么行?
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在河堤后头集合,人员就是我、柳阳和、赵瘪和李红兵几个人,孙银正说,去人多了没用,目标太大,又不是去打狼。
在孙家,没看见彭豫堂,孙银正说神医到邻村给人医病去了,邻村某人眉下长一巨瘤,眼前总是有美女走动,不能遏制。我说,这回切开瘤子,说不定能掏出一美女来,比那黄鸟实惠,真是一举两得的事呢!
这天,我们又见识了一回孙金正犯病。本来孙金正坐在灶前帮他娘烧火蒸面皮,跟大家也是有说有笑的,不知怎的,突然把柴火一扔,怪叫一声佝偻在火前,把脑袋使劲往灶火里钻,霎时一脑袋头发就燎着了,紧接着,衣裳也冒了火。我们都有些慌,揪着孙金正的腿往外拽,孙银正的娘放下手里的面盆,不慌不忙地从旁边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浇在了孙金正身上,孙金正身上的火熄了,只剩了冒烟。我们七手八脚地上去扑打,孙金正躺在灶前死了般一动不动。孙金正的娘掀开锅盖,将蒸好的面皮揭了,摞在笸箩上,抹了清油,又有条不紊地张罗起了下一张。孙银正坐在台阶上砸蒜,将个蒜臼敲得叮当响,好像灶屋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孙金正顶着个焦煳的脑袋,带着一脸燎泡,怔怔地靠墙坐着,我蹲在对面问他疼不疼,他回过神,摇摇头,冲我一笑。倘若孙金正说疼,我或许还好受些,只他这一笑,竟让我心里酸酸的,咧了半天嘴,说不出一句话。想的是明天中午就是下刀子,这忙也是得帮的。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我们的任务依旧是检查鼠洞。早早的,我们就来到了河堤,我们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河水尽头一片通红,野鸭们还扎在芦苇里睡觉。青工二排排长对我们几个的积极出工视为“评法批儒”,觉悟提高的具体表现,让我们再接再厉,干出好成绩来,争取连队表扬,到时他给我们放三天假,领我们回西安城吃羊肉泡馍、吃葫芦头、吃粉汤羊血,一天换一样,决不重复。
我们在河堤上等待着孙银正出现,这小子昨天回绍义村就没回来。堤外西三里的河滩就是刑场,九点多时我们望见几个穿白制服的人坐着车过来了,白制服们下车散开,各抱地势地站了,一律地脸朝外。一会儿,又来了两三个农民,面无表情远远地蹲着,是雇来的“装车”人。赵瘪开始抱怨孙银正,说那边已经各就各位了,他这个指挥还不出场,难道还真要我们几个替孙家去冲锋陷阵不成。柳阳和说不急,那边城里开完公审会,再到这儿怎的也快过午了,杀人得等午时三刻,都是有时辰的,不能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李红兵说“午时三刻”那是封建社会,新社会讲的是随到随杀,干脆利落。
又等半天,还不见孙银正出现,西北的土路上,有尘土飞扬,想必是大队人马过来了。李红兵问我,要是孙银正真不来,我们怎么办?我说,撤!这还有什么考虑的。
赵瘪说,咱们可是吃了孙家不少凉皮了……
柳阳和说,孙家老太太对咱们是真心实意的。
赵瘪说,要不那边完事咱们先过去看看,见机行事。
我问怎么叫见机行事,赵瘪从裤腰里摸出一个白尿素袋,朝我晃了晃。我说,你以为是装西瓜吗?
说话间,大大小小十几辆车开进场地,荷枪实弹的军警跳下车,将三个挂牌子的扯下车来,摘下牌子,往前架着跑,那三个人还没跑出几步就扑倒了,我们几乎连枪响也没听到。如孙银正所说,军警们执行完毕,立即上车离去,只留下一辆卡车处理后事。一切都风驰电掣般,麻利迅速,干净利落,一溜烟尘之后便剩了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赵瘪从堤后跃起,柳阳和相跟着,他们要奔过去看看,刚要举动,猛听身后有人说,别动!
原来是孙银正,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赵瘪和柳阳和不解地看着孙银正,觉得错过这个机会太可惜。孙银正说,今天枪毙三个,一个是强奸幼女,一个是抢劫杀人,一个是病入膏肓的现行,那现行肝都硬了,脸成了古铜色。
李红兵说,杀人和强奸总是可以。
孙银正说,万一他哥吃了这,病好了却成天想着强奸,想着杀人怎么得了。
柳阳和说,你他妈还挑得厉害!
孙银正说,当然得挑,药引子有时候比正药还要紧,彭神医说了,最好是年轻的脑力劳动者。
我说,呸!
七
绍义村及附近的老百姓们商量着要给彭神医送一面锦旗,知道我还粗通些文墨,会写两个毛笔字,便让孙银正过来跟我商量,说彭神医对“豫堂春”很满意,让就写“豫堂春”。我说,是“玉堂”,不是“豫堂”,连意思都没弄明白,还搞什么锦旗!
孙银正说,管他什么堂,只是一个心意的表示罢了,再说也不是白写,酬劳是一百个柴鸡蛋,一百个鸡蛋能换十斤全国粮票,有这些粮票每天多吃两个馍没问题。
我没写“豫堂春”,写了“救死扶伤”,交给孙银正拿回去了。锦旗做了,鸡蛋也换成了粮票,彭神医竟然真如悠悠寒鸟,消逝在淡淡烟波之中,无音讯,无踪影,连点痕迹也没留下。
转眼到了中秋,城里有家的都回去过节了,青工四班只剩下我和赵瘪在留守。赵瘪的爹娘去了湖北五七干校,我的爹娘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们都属于“无家可归”者。
晚上,月亮早早升起来了,吃过晚饭,我和赵瘪在河堤上溜达,我们对晚饭都不满意,大过节的,竟然是炒萝卜条,粗粮发糕,大怹子粥,没有一点儿过节气氛。我拿出库存的牛奶糖,给了赵瘪两块,权当过节月饼。赵瘪说,狗日的们准都在家里吃喝呢,只有我们俩在河堤上赏月。
我说,没的吃喝就有月亮赏,有吃喝的都在家里看不见月亮,老天爷公平得很哪!
赵瘪提议过河去,到孙银正家蹭饭吃。我说不好,中秋节是阖家团圆的节日,多出两个外人算怎么档子事。赵瘪说,过这样清冷的中秋总是遗憾哪!
我说,你我将来会有无数个团圆的,有吃喝的中秋在等着,“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鸿明灭”,这样寂寞的中秋不会很多,说不准只有这一个。
赵瘪嘴里含着糖,吸溜着口水说我的话很有意境,很有哲理。
赵瘪的话音未落,只见孙银正提着罐子慌里慌张从堤下头爬上来,赵瘪说,送吃的人来了!
赵瘪嘴里喊着“孙银正万岁”,欢呼着迎上去,去接他手里的罐子。我想,孙银正还是很够朋友的,幸福时刻怕冷落了患难的弟兄们,这个时候送吃的,可谓有福同享。令我没想到的是,紧接下来,就是有难同当了。
孙银正告诉我们,河滩里已经摆开阵势,马上要行刑了。赵瘪说,以往都是中午,怎么这回突然改在了晚上?
孙银正说,听说都是政治要犯,有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还有逃亡流窜的反革命,个个都是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赵瘪说,大过节的杀人,真是的!
我说,旧社会杀人都赶在仲秋,监斩候的犯人活不过八月十五去。
孙银正让我们快过去,说他爹组织的“雇佣军”已经等在那儿了。我们一溜烟地朝西跑,背负着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背负着深蓝的夜空,应了刚才说的话,的确,这样的中秋我以后再没有过过。
赶到地点,人家的“活儿”已经干完了,四具尸体横陈在黄土地上,有两具旁边围着人,看来是收尸的家属。我们朝无主的两具奔过去,“雇佣军”以为我和赵瘪是家属,没有阻拦,孙银正跟在我们后头,那两具尸体,脑袋正如孙银正所说,都开了花,如同碎裂的瓜。从皮肤看,一个年纪很大,一个还很年轻,我们不约而同选中了年轻的。孙银正到底是孙金正的兄弟,到这个时候就看出了血脉亲情的力量,在我们有些束手无策,不敢下手的时候,孙银正毫不犹豫地双手一捧,将一捧红白相间的东西捧进罐里。赵瘪为朋友的名分所拘,为那些美味凉皮所催,也朝地上抓了一把,孙银正立刻纠正他说,抓白的!
我没敢下手,我下不去手,看着那一摊乱七八糟,我只想到了凉皮。
死者的皮肤白净细腻,看来年轻、有知识,一身白色的衣裤沾满了脏污,那张脸,已经无所谓脸了,月光下变得模糊虚幻。死者的两条胳膊别扭地扯在身体两边,右臂比左臂足足长了一大截,这让我想到了彭佟麟那条不协调的脱臼胳膊。紧接着我被那双张开的手吸引,因为失血,手已变得苍白无色,但依旧美丽干净,修长的手指无力地弯曲着,小手指很长,几乎与无名指等齐,指甲修剪成了弯弯的月牙状……
我是如何离开河滩的已经没有记忆,赵瘪说不是他背着我沿着堤坝跑了好几里地,我怕也像那些死鬼一样躺在河滩上,变成旋风了。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昏迷不醒,一切又回到了几十年前,两个无头的刽子手提着一颗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脑袋,站在我的床前,脑袋上的那些长虫已经死去,绳子一样地拖在地上。我像《玉堂春》里的苏三,身着罪衣罪裙,面对刽子手,“吓得胆战心又寒”,红色的衣裙如同熊熊火焰,烧得我辗转反侧,口干舌燥,比浑身着火的孙金正还痛苦万分。农场方面吓坏了,用拖拉机把我送到了华阴县城,在医院吊了十几瓶药也不见退烧。北京的同济医院拿我的病都没辙,小小的华阴医院当然更是无能为力了。
听说孙银正的娘拿着我的衣裳,偷偷到河滩上为我叫过魂,没一点儿用。
有一阵短暂的清醒,我看见孙银正守在我的床头,庞素芹正往我满是溃疡的口腔里滴水,我那张嘴已经烂得发不出声音了。庞素芹见我睁开眼,赶紧拿来纸笔,让我有什么话快写上,大有最后留言的劲头。
我在纸上写了:离魂茯苓龙齿参须辰砂手少阴足阳明
这是当年玉堂春医我的老方子,人说三折肱可以为良医,这话不假。医院对我的方子虽然半信半疑,但看那内容,总无大碍,更何况针灸,就是把手少阴、足阳明这两条经络扎满了,也死不了人。叫来了针灸科的大夫,在我身上不客气地开扎。
三服药没吃完,病好了。
孙家将我写的“救死扶伤”的锦旗转送给了华阴医院,及时而快捷。医院奇怪我这个毫无医疗经历的青工,何以能开出如此奇特药方,我自然含笑而不答,有些秘密没必要都告诉别人,让生命多些迷茫会更有意思。但是孙银正和赵瘪他们都坚信,在纸上开药方的绝不是我,而是彭豫堂,那一刻,是彭豫堂回来了,给我开了这个方子。其实我压根儿就没有清醒,我那游离的魂魄还不知在哪里晃荡呢。
一切都是鬼使神差。
八
出了医院,工厂让我直接回西安,我被安排在厂卫生科当护士,作为人生的命运,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外调的人早回来了,说我的父母是属于正常死亡,我的父亲曾是政协委员,解放以前支持过革命,是无产阶级的同路人。我的母亲是城市贫民,结婚前一度是南营房的穷丫头,是革命的基础力量。
至于我的农场“五七”战友们则再难聚首,顶让我挂念的就是孙银正哥哥的病,那服药,不知可有效果。
从河滩事件以后,我再不吃凉皮,怕见红白相间的色彩。九十年代到日本留学,一见到日本国旗就不舒服,不是对日本国民怎么的,是嫌弃那反差过大,引人遐想的颜色。曾经往农场写过信,被退回来了,说单位已不存在,“五七”道路已经走完了;也打听过绍义村的孙家,因属于三门峡库区,作为移民,全村都迁到甘肃去了。
2009年夏天,看到电视报道,说中国脑外科专家用手术攻破了癫痫病发作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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