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法"的说辞。有文章说,某某道人可夜御十三女而不泄,我想,该道人若活在今世,登上“吉尼斯纪录"当受之无愧。当然,为了不泄,具体的操练方法还有一二三,这是我的老姐夫日日向他的徒儿们传授的主要内容,我的哥哥们为此而着迷,他们既想快活又想长生,他们将对宗教的虔诚处理为对欲望满足的渴求,在对欲望满足的同时使自己沉浸在对生命延长的幻想中,从而他们的精神获得了支柱,思想也有所寄托,忧患更有所排遣,这实在是个怪圈。
据说,操练的理想结果是要达到一种“马阴藏相"的程度,马阴藏相是什么,我到底也没弄明白,好像是说男子的外阴缩如童子。
如此怎么得了!
对一个要传宗接代,耀祖光宗的顶门男人来说,外阴缩如童子了,纵然长生了,又有什么意思?
我想我的那几位哥哥大概都没练到这一火候,他们跟老姐夫不同,他们是为了快活,正如当年结幡招鹤一样,他们是游戏,而老姐夫却是认真。
五格格未曾生育的原因豁然。
金家哥儿们未曾生育的原因豁然。
在那次批判会上,母亲声泪俱下地立下规矩,以后在金家,再不许练什么添油法,不但不能练,连说也不许说,老姐夫的小院,再不许金家的哥儿们踏进半步,谁违犯了就打折谁的腿!
我想象当时情景,哥哥们一定是垂手而立,一副毕恭毕敬,因为这样的训导他们在金家经历得太多了,他们很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而嫂子们呢,嫂子们是种什么心态,她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哥哥们很听话,他们也的确再很少与老姐夫来往了,经老姐夫的一番训练,我们家的哥儿们受的影响实难一语说清,老二一直没有生育,老三到五十岁才勉强得一子,只有老四不受干扰,没心倒肺地连着生了三个儿子,小老虎似的,一个比一个壮实。几十年后,母亲还对家里人不无庆幸地说,亏得早早打住了,总算挽回了一个尾巴,要不,还不知道成什么了呢。
四
被美国人收拾过的老姐夫回到家以后极少走出他的小院。十缸酒没了,五行散没了,三个徒儿也没了,老姐夫一下蔫了。惟一不变的只有我,我不在什么添油法限制之列,我可以照常地进出偏院。常常地,我看见老姐夫在冬日的阳光下闭眼打坐,像被定住了一般,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任着太阳向西滑落,任着西墙的影子在他面前一寸寸延长。老姐夫的背景,是低垂的死长虫一样的藤萝和他的那些青花大缸,西风扫过,灰尘迷漫,枯叶盘旋,看着老姐夫那张再变不过颜色的青脸和那瘦得随风倒般的身子板儿,只让人想起“悲壮"二字来。老姐夫那些缸_部分被五格格养了鸡冠花,一部分成了贮水的家什,那时候北平人喝水要由水站的水车送,各家还没有自来水,大宅门里也是一样。
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水站的老孟就要给各家送水了,一条灰驴,脏而癞,蔫不溜丢地拉着水车来了。水车是个封闭的大木桶,倒放着,后头有包着布的木头塞子,放水的时候把木头塞一拔,水哗地一下就流出来了。老孟用木桶在底下接着,满了一挑就给主家挑进去,也不用打招呼,他完全知道各家的水缸在哪儿,挑满了缸,老孟就会在这家大门口的青砖上用粉笔画下“*"的符号,一个“*"是五挑水,月底结账。那时候,北平家家门口墙上都有“*",这也是当年老北京一景。送水的老孟是山东人,跟我们家的厨子老王是老乡,是老王介绍他从山东出来送水的,所以老孟每回把水送进我们家,都要站住跟老王聊几句,如果是老孟的媳妇才摊出了煎饼,老孟还要用手巾包了给老王送几张来。这一切活动当然都在门道里,在看门老张的眼皮底下完成,这使老张很不愉快。其实老张并不是看上了那几张小米面煎饼,是老张觉得面子上有点儿搁不住。我一向认为山东人直,肠子不会拐弯,这是从老孟送煎饼得出的结论。每当老王和老孟那“咻咻"的山东腔在门道里响起来的时候,看门老张就会表现出讨厌的神情。老孟一走,老张就撇着嘴说,什么玩艺儿,房顶上开窗户,上炕认得老婆,下炕认得鞋。老张这是挑了老孟的眼了,老孟只跟老王叙交情,忽略了老张,老张不高兴了。老王说,你也别那样说人家,人家老孟可跟咱们不一样。老张说,他有什么特殊,苦力一个,还不如咱们。老王说,人家是山东邹县人,邹县是什么地方,那儿是孟轲的老家,老孟叫孟宪海,人家在孟子的家谱上排着辈儿呢,了得!老
张说,姓孟的亏了他的孟子祖宗呢。老王问怎的亏,老张说,他不识字,只会在墙上画王八。老王说,他再不识字也是孟圣人的后代,这点谁也改变不了。老张说,你听听他那侉腔。
老张说老孟说话侉,其实他比谁说话都侉,他是河北唐山西边鸦拱桥人,地道的“老呔儿",张嘴动辄就是“贴饼子孬(熬)小鱼儿",进北京几十年了,那口音也没变过来。我跟老张的交道打得多,也无意间学了一口唐山话,也就是后来演员赵丽蓉、巩汉林演小品说的那种话。五十多年后,跟河北被誉为“三驾马车"的作家关仁山、何申和谈歌在一个学习班学习了不短的时间,为了表示亲近起见,我常用他们的家乡话和他们交谈,我的一口标准唐山话引起了他们的惊奇,问从师何人,我说看门老张,只引得三个人对老张生出无限的敬重来。这是题外话了。
早晨,在门道里听老张、老王们磨牙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五格格。
自从发生了“添油法"的事件以后,我的母亲有意冷落了老姐夫两口子,在经济上和他们彻底划清了界限,本来嘛,吃在娘家,住在娘家,还在娘家干吹灯拔蜡的事情,这招忒损,是任谁也不能容忍的。母亲的意思是老姐夫应该有眼里见儿,自觉地搬出去,他们家两口子又不是缺吃少穿,他们的钱不比我阿玛的少。这样的话母亲永远不会明着说出来,大宅门的修养限定了母亲将一切交往永远停顿在客气与矜持上,这种性情不知不觉地影响到了我,在我以后和社会的交往中,真真的吃了不少大亏。后来在某次研讨会上,有人说这是“贵族风度",我私下里嘀咕,您怎的就不贵族一回!
五格格要每天出来给老孟交水钱,为了不跟墙上那些金家的“王八"打乱仗,而亲自交现金。五格格是个很会笼络人的人,她知道老孟的媳妇才由山东老家来,就把自个儿穿不着的衣裳送给老孟媳妇,有时候还送头天晚上在胡同里买来吃不完的羊头肉和搁陈了的硬面饽饽,当然这都是山东吃不到的吃食,老孟很感激。老孟的媳妇也很感激,感激的表达方式是没结没完地给五格格做鞋,那种只有山东人才穿的双梁大洒鞋,大概从武松时代就流传了,十分的结实,十分的古朴,十分的现实,十分的文化,当然更是十分的革命。那时候,穿雕花高跟鞋的五格格还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个;后来,当她明白了这个意义以后,她就很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使那些山东洒鞋在她的革命道路上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称得上功不可没。
经历过北京政权变革的老住户都知道,北京的解放是在一个早上突然间的事。应该说,北平的普通平民百姓在睡梦中就翻身当家做了主人,至于到前门大街敲锣打鼓地欢迎解放军进城,不过是后来的一种仪式。真实的情景是,解放军在此之前就悄悄地进了北平,就进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里,没有声响,也不走动,很有纪律地坐着,以至我们家除了我们的父母以外,竟然没人知道北平夜里驻进了兵,而且就驻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里。
那天,五格格照例到门道去给老孟交水钱,老孟没来,她看见了门里靠南墙台阶上坐着的那些兵,就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兵说他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根据命令,要在这里待命。五格格看着那帮穿着不黄不绿破军装,一脸灰土,一股汗味儿的兵说,你们解放军也忒穷了点儿,大概是从当兵就没发过饷吧?!那些兵们不知是听不懂五格格的京腔,还是不屑于回答,表情都有些茫然,倒是那小兵细声细语地说,大姐,您不知道,我们是在城外修整好了才进来的,大伙的衣服都是统一在永定河里用皂角洗过的,我们要给北平人民一个崭新的好印象。
小兵这一句“大姐",一下缩短了我们家这位金枝玉叶和革命的距离,在五格格的人生经历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五格格亲切地问小兵叫什么名字,小兵说他叫王存。问是哪里人,王存说是陕西紫阳人。又问读没读过书,王存说在部队扫盲班识了几个字。五格格说,那你一定是班长了?王存说他是连长。五格格当下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孩子一样的“连长”,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五格格把那些兵往屋里让,人家哪里肯进,五格格又嗔老张没给人家沏壶香片,说客人上了门不管茶,显得金家人不懂规矩。老张说,缸里的水空了,老孟从今往后是再不会送水来了。五格格问为什么,老张说老孟早扔下驴跑了。五格格说,他跑什么呢?老张说,小地方人,小家子气,见了兵就害怕,怕拉他的夫。
解放军的连长王存土归土,却很机敏,在旁边听了这些话,当下就派了几个兵,让老张带着到水站去给我们家挑水。那些兵挑水都很在行,三两下,把我们家的缸都挑满了,不光给我们家挑,还给胡同里的所有住户挑,完全是义务,不像老孟还要往各家的墙上画王八。一时间,在戏楼胡同显出了军民鱼水情的融融气氛,那良好感觉是北京市民对解放军的最初认识,对革命的最初理解和体味,所以说王存这个人是个很不简单的人。
我在当时虽然还是个顽劣小儿,也深深为王连长和他的兵所感染,跑前跑后,小狗一样地混杂其中,为群众做好事。
五格格为表她的感激之情,抱来了她的红漆大点心盒子,将里头的奶油点心一块块往那些兵们手里塞,那些兵哪里敢要,推不过去,就在手里捧着,离去的时候,五格格的奶油点心一块儿不少地在台阶上站了一排……
感动得五格格直掉眼泪。
五格格是个感情型的人,也是个接受新事物很快的人,受了解放军的感动,她先是参加了欢庆解放的腰鼓队,又参加了南下工作团,没有“遍生毛羽"却鸟儿一样飞出了金家大院。
外头风云这么变幻,我的老姐夫竟然一点儿无动于衷,解放军们在台阶上坐着的时候老姐夫也在西墙下坐着,五格格走出了北京,他还在西墙下坐着,为找回他让美国人给散了的元气而努力。
这实在是一种功夫。
五
老姐夫和五格格的婚姻发生了危机,总爆发是在五十年代末,其实矛盾由来已久,是人们预料之中的事情。
成为国家干部的五格格跟没有正式工作的老姐夫一下拉开了距离,那时候,我的五姐已经成为中共党员,区人大代表,而老姐夫则在海运仓的一个小纸盒厂糊纸盒,是计件制的临时工。老姐夫的手笨,一天也糊不出几个成品,挣不了两三毛钱,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全凭着五格格的工资。
老姐夫在天津那“三辈子也吃不完"的产业,在一个早晨就变成了零,不仅家产没了,他还摊上了一个老太太,也就是他的妈,五格格最看不上的天津婆婆。那个老太太夹着小包袱,落魄得叫花子般,拐着一双小脚从天津来投奔儿子,进门扯着我母亲就哭,就要给我母亲下跪,您说我们能把人家赶出去么?住下吧,就住下了。
天津这位亲家母平日养尊处优惯了,每天早晨要吃刚炸出来的“油炸鬼",喝新鲜豆浆,白天要抽一包“哈德门"香烟,晚上要喝二两小酒。这一切自然都要她的儿子,我们的老姐夫去亲自采办,钱得由儿媳妇出,矛盾也就由此而来。当神仙是有钱人的事情,没了钱,老姐夫自然而然告别了他那些“禹步”,那些“静坐",而由仙境回到人间。我不知老姐夫是不是还练“添油法”,但我知道老姐夫日日都在喝酒,陪着他的天津母亲一块儿喝酒。他们喝的已不是当年酿制的米酒,他们喝的是汾酒和茅台,这在当时也是价格相当不菲的滔。
五格格是专职的革命积极分子,拿着国家的俸禄,她当然看不惯这些,看不惯就闹,就摔东西,所以一到晚上,后院里永远是乒乒乓乓,“战事"不断,参战的双方是五格格和她
的婆婆。
对于后院的事,我的母亲是从来不过问的,五格格也不说,老姐夫更不说,只是那天津老太太动辄就爱跟外头人叨叨,说媳妇太厉害,看不起他儿子,挣了钱自己揣着之类,很没有意思。
我那时在学校里读书;不常回家,跟这位老太太接触不多,但每趟回去,都看见老姐夫在陪着他妈喝酒,那个天津老太太在消费上决不降格,她觉得吃儿子和媳妇是理所当然的。这就使得老姐夫常为钱而发愁,听说他还找过西口药铺宋掌柜的,想跟人家索要当年被五格格送去的药钵,以图用那个东西换点钱花。药钵当然没要来,一来宋掌柜已经去世,二来公私合了营,东西也无从去找了。总之,老姐夫为了他的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换做了烟和酒。那个天津老太太对我不是很友好,她把我看成了跟五格格是一路的,不跟我说话。我看着老太太那肿胀的腿想,这人怕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老姐夫实在是个孝子。一个无可奈何的孝子。
现在有“第三者插足”之说,在五十年代的老姐夫与五格格之间究竟有没有“第三者”,让人颇费心思。而我的心里明白,五格格是恋上了复员到地方的干部王存,就是当年在我们家南墙根台阶上坐过的那个陕西小连长,其时小连长已经变成了副局长,跟农村的小媳妇刚刚断了瓜葛,一个人在北京很有点没着没落的。王连长年轻、英俊,有工作能力,又有水平,加之聪明过人,比我那腐朽没落又呆傻的老姐夫自是强多了,不由得五格格不爱。对这层关系,五格格当然是矢口否认,她在我母亲跟前坚定地说离婚绝不是为了什么王连长,是实在过不下去了,这层没有爱情的包办婚姻她已经受够了,中国人民解放都近十年了,她却还在“黑咕隆咚的井底趴着",她是国家的干部,连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还叫什么国家干部…母亲说,这么些年都过来
了,也没听你说过在井底下趴着的话,现在什么时候又下了井?五格格说,以前那是没觉悟,现在是有觉悟了。
觉悟了的五格格不遗余力地要离婚,她有着一套一套的革命大道理,理论上我们家没有谁是她的对手,她永远是无与伦比的正确。
这天,五格格把老姐夫拽到我母亲房里,进行最后的摊牌。五格格蹬着山东的洒鞋,穿着藏蓝的干部装,叉着腰,短发精干地抿到耳后,一双眼灼灼逼人,一张脸熠熠放光,气宇轩昂地站在我母亲和老姐夫对面,等待着他们的决断。老姐夫跟五格格比显得就有些窝囊,一件长不长短不短的对襟小褂,是由他去世母亲的夹袄改的,上面除了隐隐的团花外还有饭痂和油渍,脚上没穿袜子,趿拉着一双钻出了大脚趾头的烂布鞋。蓬头垢面的老姐夫坐在门边的杌凳上,保持了一种随时撤离的架势。我母亲看了看光彩照人的女儿,又看了看木然黯淡的女婿,轻轻叹了口气。许久,母亲对老姐夫说,占泰,你的意思是……母亲的语调含混而不安,含着歉疚的成分在其中,老姐夫则闭着眼睛不吭声,好像又人定了一般。母亲只好转过头对五格格说,离与不离,不能你一人说了算,金家往上追溯十几代,还没有听过谁跟谁闹离婚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五格格说,《刘巧儿》那戏您是白听了么,街道上组织《婚姻法》学习,难道您就没参加过,都什么时代了,还说这样的落后话,没有一点儿水平,哪里像革命干部的家属。母亲气了,站起来大声说,就是皇上废后也还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革命干部怎么了,革命干部就能那么随便,说蹬谁就蹬谁,何况占泰并没有什么大错,不就是爱喝点儿酒吗,你阿玛活着的时候也爱喝酒,我们不是过得也很好,你要是在外边看上了谁你就直着说,用不着跟我们娘儿俩逗闷子。五格格的脸突然_下通红,她说,……我看上谁了……我看上谁了……母亲说,我知道,都是那个王连长催的你。五格格说,您说话得有根据,不能瞎猜。母亲说,妈是过来的人;妈什么看不出来。
娘儿俩正在争辩,老姐夫突然闷声闷气地说,我同意离。
母亲说,离?你个傻呆儿,离了婚你怎么活!
老姐夫又不言语。
母亲说,你打小是在金家长起来的,说是姑爷,跟我的儿子又有什么两样,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就你那点本事,连个纸盒也糊不到一块儿去,我怎能眼看着你没路可走。五格格说,妈,您这话说得不对,什么叫没路可走,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宽着呢,只要肯劳动,就能活。一母亲瞪了五格格一眼说,占泰是老实人,你这样欺负他也不怕亏心?五格格说,我怎的是欺负他,离婚是两厢情愿的事,谁欺负谁呀,再说了,离了婚我搬出去,您舍不得他,让他还留下给您当儿子,这不两全齐美。
母亲气得说不出话来。
离了婚的五格格以最快速度搬出了金家,事情的结局给人的感觉是,五格格像个压根儿就没融进金家的媳妇,老姐夫倒像个金家的土著,事情整个颠倒了。母亲总觉得亏了老姐夫,就着人将偏院的门砌死,将该院落另辟出去,招赁房客,以房租养活老姐夫。母亲良苦的用心却也没得到老姐夫怎样的感激,只是说进出金家不方便了。
我从学校里回来,到偏院去看望离了婚的老姐夫,已不能从小门跨过而非得从我们胡同后面的镜儿胡同才能进入了,本来是一墙之隔的事,封死了,就带来不少别扭。偏院里又搬来了两家街坊,一家是保定来的在煤铺里摇煤球的汉子,一家是又从山东跑回来的送水的老孟,都是凭力气吃饭的老实本分人。老姐夫住南屋两间,把北屋和东屋让赁客住着,显得很谦虚谨慎。
南屋的窗户纸破着,门框斜着,屋里五风楼一般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我熟悉的老姐夫的味道,除了这味道以外,房里的一切都变了:用木棍绑着腿的紫檀方桌上搁着盛浆糊的碗和一个火柴盒模样的木头床子,墙角堆着摞得多高的火柴盒,那些小盒子一垛一垛地用纸绳精细捆好,是老姐夫所为,我想,没有点儿技术哪里捆得好这些小盒子,老姐夫真是练出来了。除了桌子以外的地界儿都是尘土,厚厚的一层,使家具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貌,简陋的炊具显示出主人生活的拮据与贫乏,床上的被褥杂乱不堪地堆着,满是水渍的黄纸由顶棚上脱落下来,很寒碜地吊在半空,与一个没有罩子的满是油污的灯泡遥相呼应着……
身后传来老姐夫的声音:啊,是小酒斛子来了!
回头看,黑瘦黑瘦的老姐夫掂着酒瓶子,晃晃悠悠进门了。
我的鼻子一酸。
老姐夫则依然如故,在情绪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说我是难得来的贵客,无论如何不能马上就回去,他得请我好好吃一顿。我说还是回去吃,母亲那边已经做了卤面。老姐夫说难得有人陪他吃饭、喝酒,也不是什么好吃食,家常饭罢了,要是我嫌弃他的饭就甭吃。让他这一说,我要硬走,显得反而不好,想想陪冷清的老姐夫吃顿饭也是应该,于是,我就留下来了。
老姐夫见我不再执意回去,很是高兴,孩子一样地兴奋,拿碗拿筷,抹桌搬凳,这使我感到,他留我吃饭是真心。
把那个酸臭的浆糊碗和丑陋的木床子挪开,我跟老姐夫相对而坐。老姐夫变戏法般地从一个有着穿旗袍美人画的铁盒里抓出两把花生米来,撒在一个豁了口的浅碗里,碗的底部,有着“大清乾隆"的蓝印。老姐夫说,花生米必须搁在铁盒子里,还要扣严,要不就皮了,皮了的花生米实在是没有吃头,他从来不吃皮了的花生米。我说我也不爱吃皮了的花生米;老姐夫说会喝酒的人都是这样。
老姐夫的宴请不能说不丰盛,碟儿碗儿,大大小小摆了七八个,细观其内容,除了一碟花生米是主菜外,其余都是咸菜,而这些咸菜又都是由一块熟酱疙瘩演义而来。有丝有丁,有块有片,有淋了花椒油的,有和了芝麻酱的……
金朝的皇子,谱儿摆得很大,穷架子不倒。
主食是棒子渣粥,不是老姐夫熬的,是邻居老孟媳妇的制作,送过来小半锅,在火上温着。老姐夫爱喝棒子渣粥,他说这东西是调和脾胃,疏通血脉的补品,但熬棒渣粥需要工夫,得勤看着勤搅动,老姐夫当然没那耐心,所以老姐夫平日只能喝简单的棒子面粥而喝不上精细的棒子渣粥。
老姐夫喝酒,很斯文地嚼着酱疙瘩,将那花生米吃得很省,想必那是很珍贵的东西。喝了一口辣酒,我赶紧夹一箸咸菜填塞,咸得我只想咳嗽。闲聊间我问那个木头床子是不是糊盒的工具,老姐夫说就是,说别小看了这个木头床子,它其实就是火柴盒的底样,有了它,一万个盒子也如出一辙地相同,不会走样。说着老姐夫顺手抽出一片薄如纸翼的木片,在木床子上三折两绕就迭出了一个火柴盒,规矩方正,有棱有角,煞是可爱。这里应该说明,早先的火柴盒都是由薄木片制成,大约是桦木吧,洁白柔软,用处极广,不仅火柴盒用它,连肉铺里卖肉也用它来包装,半斤铰肉,托在木片上,粉白衬着嫩红,肉香透着木香,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情。当然,后来为了节省资源,火柴盒变做了纸的,铰肉包装也换做了塑料的,就再难找到那亲切自然的感觉了。老姐夫见我对那些小盒子有兴趣,就细细地给我介绍糊盒的四道基本工序,圈框、糊底、折套、贴花,哪道工序也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就会出残次品,被验活的打回来重做。老姐夫说,别的活都可以返工,惟独这火柴盒返不了工,做坏了就是做坏了,改不过来了。我问糊一个盒能挣多少,老姐夫说,糊十个是四分钱。是啊,那时候一盒火柴才卖二分,一个空盒又能值多少呢。我说,以前火柴用过不少,倒从没注意过装它的盒子,用过也就扔了,现在看,一个一个地将它们精心糊起来,也真是不容易呢。老姐夫拿起一个糊好的小盒对我说,别小看了这么个不起眼的盒儿,它里面的学问大了。我问怎的学问大,老姐夫说,你看它,六个面,四长两短,两个大面分别为天和地,用古代算学“天元术"来计算,能解二元高次联立方程。六个面应“六合”之数,即天地四方,老庄说六合之外,圣人而不论,其实是它把什么都包容了……老姐夫慢慢儿地抿着酒,谈论着火柴盒的哲理,一副悠然自得,享受生活的轻松神态,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灯光下的老姐夫变得遥远而朦胧,飘逸又空灵,突然地,我感到了自己的浮躁与浅薄,不知怎的,我为五格格的孟浪感到了惋惜。
我问老姐夫近日可曾见过五格格,老姐夫说她倒是常来,柜里那床里面三新的棉被就是她上礼拜送来的。说着老姐夫站起身,打开柜门让我看被子,这使我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老姐夫把新被收着,舍不得拿出来盖,却又要向我炫耀,其实他的心里还是念着五格格的。我问老姐夫还练不练功,老姐夫眨着眼睛对我狡黠地说,外面在大炼钢铁,他们比我练得厉害。
六
五格格到底跟王连长结了婚。
1961年王连长作为金家的女婿跟着五格格正式进入了金家大门,这是我们家第一位工农亲属,我的母亲不知道对这位革命的工农干部采取什么态度才好,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我知道,在她的心里,仍认可着偏院的老姐夫,老姐夫再不争气再没能耐,也是金家一部分,那气息和精神都跟金家通着呢,永远不可能分割出去。可眼前这个穿呢料中山装,说着一口陌生陕南话,对金家的一切物件、礼数都有着崇敬与好奇的人算是怎么回事呢?像是花园里突然闯进了一头野猪,那么各色,那么别扭,那么不合章法。我们家老四舜镗说,如果命运按部就班,这主儿说不定还是大巴山里牛背上的牧童儿,鬼使神差地竞骑着牛进了北京,娶了皇上的亲戚,跟老子骑牛出涵谷关一样,他也是得了道了。我的几个哥哥谁都不认可这位王连长,包括最憨厚的老七,他对连
长也敬而远之,从不主动搭话。那时候,只要老四一回家,就要翻弄我父亲的留声机,翻过来调过去只放一张唱片,京韵大鼓“丑末寅初",着重听的就是一段:
我只见他头戴着斗笠,身披着蓑衣,
下穿水裤,足下蹬着草鞋,
腕挂藤鞭,倒骑着牛背,
口横短笛,吹得是自在逍遥,
吹出了的山歌儿是野调无腔,
绕过了小溪旁。
我们谁听了这个段子谁都偷着乐,这无疑是在寒碜王连长出身卑微,顶多是个山区放牛娃罢了,要是老四们知道,王连长实际的生活还远不如唱儿里的“自在逍遥”的话,不知又要编派出什么段子来,以从没受过苦难的大宅门出身的公子哥儿们的思考,山里的穷小子,大概就如那“丑末寅初"里唱的是一样的。
让他们知道什么是饥寒交迫,难。
当然,老四这么折腾,这么评论全是白搭,人家王连长和五格格根本就不在家住,人家有自己的机关宿舍,一切都是公家供给,连保姆都是公家给配备的,人家压根儿不在乎我们家放不放“野调无腔"的留声机。
老姐夫从来没有评论过王连长,不但不评,还喝五格格的喜酒,这是我们没想到的,那喜酒是王连长家乡的特产“西凤酒",婚事过后,连长让办事员送过来两瓶,指着名说是给老姐夫的,老四让老姐夫把那两瓶酒扔出去,老姐夫说,好好儿的酒,干嘛要扔?说着撬开瓶盖儿就往嘴里灌,老姐夫_边喝“西凤"一边赞不绝口,说这样的酒只配给秦始皇喝,“秦王扫六合,虎势何雄哉”,没有这“西凤"料赢政也统一不了中国。
老四说老姐夫没出息,痛心疾首地哀叹:所愧为人夫,无酒致夭折!
跟新姐夫不理会“倒骑牛背”一样,老姐夫也不理会“愧为人夫"。
五格格和她的新丈夫在外面干着革命,很少回到戏楼胡同的家里来,也很少顾及到年迈的母亲和正在读书的我。那时候我们都处在饥饿状态下,粮食不够吃,周身浮肿。学校停了课,美其名日:劳逸结合,这样,很多的时间,我就待在了家里。
每天的饭食是以两计算的,粮票在那个阶段成了珍贵无比的东西,谁能送谁半斤粮票,那交情该是深厚得不能再深厚了,其价值比今天送一套房高,今天的房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彼时的粮票是踏破铁鞋也觅不来的物件。我每月的粮食定量是二十八斤半,这个数字至今记忆犹新,不会忘记。按说这个数量不少了,在今天谁能吃得了呢,但在当时就是不够吃,还不到二十号,粮就没了,每月二十四号是买下月粮食的日子,需早早地就去粮店排队,寅吃卯粮,恶性循环,越不够越吃,越吃越饿。我的哥哥们回来探望母亲,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躲过吃饭时间,怕让母亲为难。哥哥们一走,母亲就要掉眼泪,说儿子大老远奔回家来了,当妈的连碗热汤面也端不出来,怎么说得过去。可我知道,母亲是真端不出来,就是端出来了,哥哥们也不会吃。那时能接济我们的只有在协和医院工作的六格格舜镘,她每次回来,总能带回些出奇不意的东西,有时候是“人造肉",有时候是“小球藻",还有一回给母亲兜回了两个人胎盘,说那东西是大补
在我们家为吃而煎熬的时候,老姐夫那边出了差子。
老孟找到我母亲说,去看看你们家的姑爷吧,是粮票让人偷了怎的,有一礼拜没动烟火了。
我母亲一听大吃一惊,人要是一礼拜不吃饭还不死呀!
母亲让我和老七舜铨快过去看看,真有什么事赶早给五格格报信儿,说是离了婚,也曾是夫妻一场的,再怎么冤家到这个时候也不能计较什么了。
老姐夫的门虚掩着,我们进去的时候老姐夫正靠墙歪着,眼睛半睁,手脚冰凉,已经摸不到脉象了。老七喊了半天占泰,也不见有动静,扳过他的身子摇晃,只见鼻翼轻轻翕动,光剩了出气的份儿。老七是个书呆子,他哪儿遇到过这阵势,当下就慌了手脚,奎着手嚷嚷“快送医院!快送医院!”我说得打电话叫救护车,摇煤球的汉子说三两步的事,还要什么车,说着背起老姐夫就往协和医院跑。
在医院,老姐夫被几瓶子葡萄糖吊针而催醒,醒过来虚汗淋漓的老姐夫看着瓶子上葡萄糖的字样说不该用当年扎刘妈的针来扎他。我说,这回不是葡萄糖酸钙,是葡萄糖,老姐夫说都是美国出的货,中国没有葡萄糖,中国只有人参燕窝。老姐夫说,他辟谷辟得正在精湛之处,却被拉到美国人的地方灌了一身葡萄糖,多大的功夫也经不住这么变更,这不是摧残中国人,这是摧残中国功法。我说协和医院已经不是美国人的了,一解放它就属于了人民。老姐夫说,那老根是变不了的,像六格格那样的洋奴才不是还在么,你看那些护士,迈的步子都很美国,美国人把她们的血都换了。
老姐夫为了个人的偏见,已经到了不讲理的地步。
七天没有吃饭的老姐夫回到了家,众人都说医院救护有方,说要没有老孟报信,老姐夫怕早就救不过来了。老姐夫对老孟却并不感恩,他说老孟是多事,讨厌得很。老孟媳妇不高兴了说,您没看见您当时那样,游丝似的一股气,马上就断了,不是我们把您送医院,您能有今天这精神?老姐夫说,这就是你们外行了,辟谷的人哪个不是悠悠一丝气,辟的用意之妙就在于微,达到一种似有似无,不绵而绵绵,不绵绵而非绵绵的境界,不是死守,不是不守,是若即若离,似守非守,将生命活动限制到最低限度。让老姐夫这一说,大家都有些糊涂,好人饿七天大概用葡萄糖也救不过来,这样的事情只有老姐夫才能行吧,即便没有葡萄糖,他可能也没事。
是医学科学的作用还是传统功夫的作用,说不清楚。
后来我曾经问过老姐夫,七天不吃饭究竟饿不饿。老姐夫说,三日小饥,五日微饥,七日之外就不感到饿了,到了三十日之后,大小肠皆满,也就是养了气了。我说,大小肠皆满,那里头是什么满了?老姐夫说当然是气,人是用不着吃饭,食草者善走而愚,食叶者有丝而蛾,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两天,惟有“食气者神明而寿",这就叫辟谷。我不能接受食气能活的观念,我说我一顿不吃就饿得眼睛发蓝,但三十年后我不再坚持我的看法,社会上脑满肠肥的人太多,在我也为减肥而拒绝进食,为健康而饿肚子的时候,常常想,也只有辟谷才能达到此目的。
但当时老姐夫是在饿得肚子前心贴后心的情况下辟谷的,其情景就分外悲壮感人,困难时期由于老姐夫的时常“辟谷",我便不时能分到老姐夫省下来的粮票,(据说五格格也跟我一样,受到过老姐夫的关照)吃着老姐夫的“谷",眼泪常常淌下,非至亲不能如此啊!
七
“文革"中五格格夫妇双双被罢了官而遣返回陕南老家,在那“牧童儿”的家园,不是五格格过不惯了,而是王连长过不惯了。大约有一年半吧,连长终于耐不住山里的清苦,带着格格偷偷返回北京,住进了偏院老孟住过的房子里。其时,老孟已经走了,是横着走出院门的,是被红卫兵革命小将打死的。小将们说老孟是历史反革命孟轲的后代,是从邹县逃出来的恶霸地主,在家乡有二十条人命。这样的人是没有权利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以,红卫兵就把他消灭了。尽管二十年后查明,老孟是个苦大仇深的贫农,十二条人命确有其事,不过那都是老孟的家里人,他们是死于日本人和土匪之手,老孟本人是受害者。人死了也就死了,再不能复生,可怜的是他那个会摊煎饼会做鞋的山东媳妇,一下没了着落,凄惨惨的只知道啼哭。后来,院里摇煤球的保
定人做媒,把山东媳妇跟我们的老姐夫从中说合,让两家合一家。老姐夫打不定主意,来跟我母亲商量,母亲说这是好事,老孟的媳妇粗是粗了点儿,但是心眼儿好,待人厚道,是个持家过日子的人,姐夫把她接过来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比一个人瞎混强,日后能生个一男半女的也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家儿。母亲心里明白,这时代也讲不成什么门当户对了,五格格能再婚嫁个大巴山的牧童儿,难道老姐夫就不能娶个沂蒙山的小寡妇。
说是娶个再醮的寡妇,但规矩不能乱,于是那个山东媳妇就被接到我母亲的身边,被认做我母亲的干女儿,再由我的老姐夫从我母亲跟前将山东女人娶走,这么一来,一切就都顺了,老姐夫还是我们的姐夫,什么都没变。
应该说,再婚后的老姐夫生活得很幸福,他与他的山东媳妇平平淡淡过着平民百姓的安生日子。现在老姐夫天天可以喝到棒渣粥了,老姐夫对这点相当满意。两口子靠给外贸工艺公司画鸡蛋生活,画样都是事先给出来的,他们不过照猫画虎地往上描罢了。经过处理的鸡蛋壳薄而脆,在那上边画人物风景实在是不容易,但与糊火柴盒比,更赋于技术性和艺术性,挣得也相应多些。
五格格和她的丈夫王连长在老姐夫的平静生活中回到了这座被分割出去的偏院,有关联又无关联的两家人,有来往又没来往。
在这段很逍遥又很散漫的生涯中,五格格连着生了三个又白又胖的儿子,我母亲抱着沉甸甸的外孙子,亲也亲不够,哥哥们当了舅爷,再不说牧童儿的坏话。
山东的媳妇一直没有生养。
人们再一次提起了老姐夫的“添油法”,提起了老姐夫的禁欲炼己,交而不泄。
母亲为金朝的后裔而忧心忡忡。
王连长劝我母亲不必心焦,说他有治这毛病的绝好方子。母亲说,如是这样,务必给占泰治治,那是一个可怜的人。王连长说此事包在了他身上,让母亲来年听喜讯。
老四说王连长在吹,怀孩子这样的事,局外人是帮不上忙的,除非王连长亲自上马…话没说完,被我母亲扇了一巴掌。
王连长的父亲从紫阳给儿子寄来不少干香椿,王连长把那些香椿都泡了酒,用老姐夫的青花大缸,泡了两缸。用的也不是什么好酒,就是西口小酒铺八分钱一两的散白酒。浸泡过香椿的酒颜色鲜红,奇香,缸盖一掀,那股奇特的,让人说不出来的香味儿足能让任何人挪不动脚步。
酒缸就搁在院里的西墙根,半埋在土里,盖着用红布包着细沙的盖子。连长说,酒缸不能搁在房间里,那样会掺进杂七杂八的味道,酒缸必须埋在土地里,接着地气,湿润的地气浸透了酒缸,那酒就如琼浆玉液般的难得了。他家乡都是用这种方法泡酒,他们村的男人都喝这种酒,他们村长寿的男人就很多,他的祖父活过了一百零五岁,他的父亲已经七十六了,还能吆着牛上山。
王连长将泡好的酒给老姐夫端过去一碗,老姐夫喝了,目瞪口呆,半晌才说,他从没喝过这么香的酒,他这个酒鬼今日是长了见识了。
王连长送过两三次酒以后再不见动静,老姐夫碍着面子也不好去要,想了个主意,就是趁半夜人们都睡下以后,夹着个碗,蹑手蹑脚蹭到酒缸边去舀。老姐夫平时动作很慢,此时却不然,他以极快速度舀出一碗,然后一路小碎步,奔回南屋。把昔日那一步两点,绕着圈走八卦的矜持都抛到爪哇国去了。有时偷一回不够,还要有两回、三回……
一天晚上,摇煤球儿的半夜起夜,看见老姐夫用碗在舀酒,第二天就把这事告诉了王连长,王连长嘀嘀咕咕跟摇煤球儿的说了半天,摇煤球儿的从此再不起夜了,他置办了个夜壶。
还没有等到来年,只四个月,山东媳妇有了喜的消息就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母亲问五格格,王连长究竟用什么妙方达到这样神奇的效果。五格格说,这样的事情也就是他们王家的人才有办法,王连长的老家在大巴山,他们那里产一种叫做“鹿含草"的植物,林子里的公鹿在交配的时候,嘴里都含着这种草,是极有效的壮阳药。母亲说,我见老七画的画,画上头的鹿嘴里常常叼一棵灵芝,却原来是壮阳草,这倒是头回听说。五格格说,这种草全紫阳,只在他们通河公社和平大队前进小队朝北的土里才长,其它地方哪儿也没有。母亲说,就是你公公寄来的那些香椿一样的干草?五格格说就是,说两斤那样的干草要是卖给供销社,能换回一头牛。母亲听了只是啧啧。
三十多年后我随剧组排戏到过那个和平大队,老乡们拿出“红酒"来招待剧组,却没人敢喝,还在县上大家就知道了这酒的厉害,哪里敢招惹。有愣头小伙子自恃抗得住,喝了一口,问感觉如何,他说有股热气在小肚子里旋,继而朝下走,有种箭在弦不得不发的态势…¨众人哈哈一笑。
因酒而得子,这也就是酒仙老姐夫罢,别人大概用不看。
山东媳妇属高龄初产妇,自然要进协和医院,自然要六格格事事亲自参与,手术台上,一刀下去,掏出了金朝后裔的后裔,呱呱响亮的号啕里人人都是笑,老姐夫也笑,笑后又叹息:美国医院又放了他媳妇的元气!
五格格给孩子取名完晓鹿,意为孩子的到来全凭了鹿含草的功劳。
王连长提议叫完和平,以纪念他们家乡的和平大队。
老姐夫给孩子取名完酒送,意思不说自明。
报户口的时候完酒送变成了完九颂。
三十三年后这孩子去了美国,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克莱尔·完,也很有意思。
八
老姐夫一直在幸福地生活着,细揣他的一生,实在没有受过太大磨难和颠踬,这在动荡中生活的中国人中的确为数不多。“文革"冲击得那么厉害,连五格格也在所难免,也没有老姐夫的事。母亲说,占泰这人品格纯真,心地良善,故有神明降之,随时护佑着他。老姐夫对他的幸运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说,无思无虑,无嗜无欲,无秽无累,绝群离偶,神形两忘,烦恼自然也就不来侵扰。
但据我所知,到了晚年,老姐夫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神形两忘了,他时时在现实生活中浸泡着,达不到无思无虑的境界。究其原因也很简单,全是为了病,也不是什么疑难大症,是很普通的老年性疾病:前列腺增生。
据调查,百分之七十的老人有可能患有这种病症,但这病在老姐夫这儿却是极其严重了,六格格说这全是他自找,年轻时频繁的“交而不泄"导致了今日的必然结果,也就是为那“添油法"、采战术而付出的代价。炼精化气,还精补脑,倘若知道后面还有这多苦头为补充,老姐夫当年不知还添不添油?
初时,尿为双股,老姐夫对此并未介意,后来开始排尿不畅,开始尿中断,开始尿脓血,一夜间要起床七次小便,用老姐夫的话说是滴滴答答尿不下三两,也就半酒壶吧。在老姐夫给六格格这样叙述病情的时候,六格格不客气地说,您得把酒戒了,酒是扩充血管的东西,您的前列腺已经肥大得厉害了,还要让它继续充血,这不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吗。老姐夫说,酒是活血化淤的,我要用酒把那肥大给化了,酒有别肠,岂可以肌体而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