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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子传奇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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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悲歌》

作者:木子传奇【完结】

写在前面

  写在前面

  从地理位置上讲,这里属于淮河流域,离黄河二三十里路,俗称鲁西南。这里的特产是小麦,小尾寒羊和鲁西南黄牛,唯一能拿出门去的是牡丹。然后,记忆最深就是京九铁路开通时,这里人们还清鼓舞的神情。

  从历史上说,这里最先出现的大人物是商人的始祖范蠡和兵法的始祖孙膑。然后,最让这里人引以为傲的是梁山好汉。如果,我说现在生活于此的人与当年的那些好汉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相信这里的人定会骂死我。(说这话前首先要假定那些人物是真实存在的。)

  不管是历史还是地理,都没能从根本上告诉人们现在这里的人文风俗和生活状态,这就是我创作这部小说的初衷了。

  我生于斯,长于斯。对于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小时候是好奇,青春时期是厌恶,而等离开这里,到外地求学然后是打工,时间越久,对这片土地越是眷恋,眷恋这里的河,眷恋这里的树,眷恋这里的黄土,眷恋这里的老屋。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本小说就是眷恋后的产物。

  这不是一本纪实文学,也不是一部历史传记。虽然里面的人都是我所看到或是听到的,里面的事情也是我所看到和听闻的。有位名人说过,艺术源于生活,医术高于生活。虽然我的这本拙作算不上艺术,但我在写作时尽可能的运用了艺术手法,譬如夸大其词,譬如借古讽今。还有一点要说明,我很喜欢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作品,尤其是他所运用的魔幻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在本书中,我一直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接近他。尽管我与他的差距还甚远,但我希望阅读的人能体会到书中某些不现实部分的用意。谢谢!

01 魔王回村

  在王天奎站在村西的桥头上,张望着“双水村”时,心里满是五年前的依恋。五年了,这里没有丝毫的改变。五年前,李德江家的墙头就有一个豁子,现在依然存在;五年前,桥东栓牛的桩子歪了,现在依然歪着;甚至于,五年前地上的那坨牛粪,现在还存在。

  王天奎是正月回到双水村,在他回村后的那年,村里发生了两件怪事。

  第一件,村里的一口百年老井干枯了。那口老井可是有历史了,据说,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做乞丐时,讨过这口井的水。如此算起来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

  双水村的祖先是元末明初时从山西洪洞县老鸹窝迁来的。当时,双水村的祖先们就是看中了这眼井水,才决定在这儿安家落户。经过数百年的繁衍,有了双水村现在的规模。毫不夸张地说,没有这口井,就没有双水村今天三百八十口老少爷们的性命。尤其是************,方圆十多里都没有了水,唯独这口井,一点一滴地养活着人们的性命。

  前几年,一个过路的瞎子,路过这口老井时突然停住了。他放下手中的木棍,摸索到井口,放声大哭。村里年纪最大的老王头问他为何发哭?算命瞎子摸了把眼泪,拉着老王头的手,乾坤离坎,甲乙丙丁了说了一通。最后归结为一句话:

  “这口井对于双水村人来说太重要了,井在村在。”

  虽然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村里人都都明白什么意思?

  算命的瞎子走后,村子里就流传起了这样一种说法,这口井是西天王母娘娘洗脚时用的盆子,是上天的东西,有灵性的。至于王母娘娘的洗脚盆怎么就落到双水村了,没有人深究。因为人们懒得梳理故事里的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亦假,真做假时假亦真。既然大多数人都相信了,跟着大多数人,总是没错的。

  也不知从啥时候开始,或许是三年大旱后的某一天早晨,又或者是老杨头死后的那天傍晚,村里开始有人给井烧香。渐渐地,烧香的人多起来。每逢初一十五,村里的上了年纪的人都要烧香磕头,过年或是八月十五时,还要上供,放鞭炮。尤其是过年,贡品异常丰盛。鸡鸭鱼,桃李苹果,满满的一桌子。

  现在,这口带有灵性的百年老井竟然没有水了。虽然现在村子里各家各户都有了压水井,井里有没有水对人们的日常生活没有了影响,可在村里人心中,井里没水,这可是一件要了命的大事。

  另外一件大事,或者说是怪事,更是让村里人大跌眼镜。二月里连着下了五天的大雨。常言道:春雨贵如油。二月是打春的第一个月,下雨更难了。可是那年的二月却下了雨,不仅下了雨,还下了大雨,五天五夜。那雨下的啊,昏天暗地,村里好几家的土墙屋子都倒塌了。

  村前河里的水长满了两岸,在村西的桥下面,人们发下了十多只鸭子,两眼紧闭,肚皮朝上,淹死了。

  淹死的鸭子是王满仓家的。王满仓的老婆认为是有人算计他家,把他家的鸭子都掐死,然后在扔进水里。因为打死她也不相信水会把鸭子淹死。后来,王满仓用菜刀把十多只鸭子开膛,肚子里全是水,他才接受了这个很荒唐的事实。那天晚上,王满仓找到了老王头,老王头今年八十七了,双水村年龄最大的人了,见过八国联军,头上留过辨子,用老一辈人的话说,走过的桥比别人走过的路都多。

  王满仓是提着两只鸭子去的老王头家里。老王头正坐在炕上,刚吃晚饭,碗都没有撤,盘腿坐在炕上抽旱烟,弄得满屋子都是烟。王满仓把两只鸭子摔在老王头的炕头上。

  “二爷爷,你说这是啥事。”

  老王头放下烟袋,拎起鸭子,对着昏暗的煤油灯,研究了一会,摇了摇头说:“不是中毒,身上也没有伤痕。俺看就是淹死的。”

  “俺活了四十多岁了,还头一回见鸭子淹死。二爷,你说,这是不是有啥道道?”

  “俺活了八十多年,也是头一次看到鸭子被淹死。”老王头咂摸了咂摸嘴巴。

  王满仓从怀里拿出一包大鸡烟,放到老王头炕上。老王头揣起烟,下了炕,看了看外面,黑乎乎的,街上有一两声狗叫,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老王头让王满仓把大门关上。王满仓回来,老王头拉着把王满仓衣袖,小声说:“前年,过路瞎子就说咱村邪气太重,要出大事。依俺看,那个人来了,咱们村里的坏运气也就来了。”

  “谁啊?”王满仓问。

  “除了他还有谁?”老王头吐了口吐沫,用脚踩了踩,狠狠地说。

  “你说是王天奎?”王满仓问。

  “等着瞧吧,是谁就是谁。”老王头拿起了一个破棉袄,又上了炕,闭上眼睛,打起了盹。那满脸花白的胡子在昏暗的灯光中一起一落,像个遥远的梦。

  王满仓见老王头睡着了,也没叫醒他,留给他一只鸭子,提着另一只回家了。

  王满仓的老婆苗桂华正在灯下纳鞋底。她抬头看了眼王满仓,说:“回来啦。”也不待王满仓回答,又低头纳鞋底。

  苗桂华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从没有上过学,一二三四,加减乘除还是干农活时学到的,不过会这些对于一个农村妇女,足够了。苗桂华十八岁嫁到双水村,二十几年的时间,为王满仓生了四个孩子,三个女娃娃,一个男孩子。其中两个女娃已经嫁人,最小的男娃也已七八岁。像苗桂华这种女人,生孩子对她来说最大的变化就是身体,生一个孩子就长十多斤的肉,现在生了四个,体重达到了一百六十多斤,对于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的她来说,一百六十斤已是一个极限了。

  王满仓把鸭子扔在地上,拿出一只烟,抽了两口。苗桂华放下鞋底,小声问——虽然她有意压低了声音,但音量还是有七十多分贝——:“咱二爷都给你说啥啦?”

  “没说啥,他也很奇怪,说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有见过这种事情。”王满仓说。

  “没说啥那你拿去的鸭子怎么就一只了?”苗桂华问。

  “我扔给二爷一只。”王满仓说。

  苗桂华“啪”地一下把鞋底仍在桌子上,脸一板,吼道:“没说啥你给他鸭子干啥?你个****的吃饱了撑得,拿着自家的东西给别人。”

  “你不是说十多只鸭子吃不了吗?”王满仓辩解说。

  “吃不了?吃不了给俺娘家送去也不能给他。”苗桂华说。

  “给他咋着来,好歹他也是俺二爷。”王满仓说。

  “他是你哪门子二爷?啊,你说说。”苗桂华用手指着王满仓的鼻子骂道,“你个****的忘了,那个老不死的孬走咱家一刻大杨树,要不看着他岁数大,俺才不认他这个二爷?”

  苗桂花对老王头的反感是有历史了。从她进王家的门,就没和老王头打过交道。尤其是王满仓的奶奶再三叮嘱,只要是她活着,就不能和老王头说话。

  “那你说咋办?”王满仓问,“总不能在要回来。”

  “我说咋办?我说……”

  正说着,王满仓的小儿子留根醒了,“哇哇”大哭,苗桂华慌忙把留根抱起来,扒开衣服,把****塞进留根嘴里。留根边含着****边哼哼,不一会又睡着了。苗桂华放下儿子,不觉打了个哈欠,眼皮发色。收拾起桌子上的鞋底,也脱衣睡觉。王满仓趁机钻进被窝里,握着苗桂华的****乱搓。苗桂华打了王满仓一嘴巴,骂道:“****咧一边睡去,别烦我。”

  王满仓笑了笑说:“其实咱二爷还说了。”

  “说啥了?”苗桂华翻过身问。

  “让俺弄一下俺在告诉你。”

  “弄啥弄,咱闺女还没睡着,小心吵醒了。”

  “不让弄就算了吧,当俺没说。”

  毕竟苗桂华好奇心重,她用隔壁捅了捅王满仓。“快点弄。”

  办完事,王满仓搂着苗桂华,小声说:“二爷说咱家的鸭子淹死是个坏兆头,咱们村要出大事啦。”

  “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能出啥大事?”苗桂华说。

  “二爷说,王天奎是个魔星,他回来啦,咱村还能有好?”

  “说咧也是。他****咧就不该来。”苗桂华说。

  王满仓忙捂住苗桂华的嘴,害怕道:“你个熊娘们不要命了,胡说啥。”

  苗桂华掰开王满仓的手,不屑道:“你害怕个熊,深更半夜,谁听见咱说话了。”

  “隔墙有耳。”王满仓说,“在家说说就算了,你可得管住你咧个逼嘴,别到处乱说。要是让他知道了,可没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王满仓蒙上头,独自睡了。苗桂华吹了灯,撅了王满仓一屁股,赌气睡着了。

02 闲言碎语

  第二天起了床,苗桂华就把王满仓的话当屁给放了。这也不能怪苗桂华,俗话说:夫妻没有隔夜的仇,自然也没有隔夜的话。苗桂华服侍两个孩子吃晚饭,洗刷了破碗,喂了三口母猪,拿了只鞋底到街上串门,唠嗑。

  有人做过一项统计,说中国人每说的十句话中有八句都是废话。而对于农村的妇女,十句当中有九句半是废话,不只是废话,还是闲话,俗套话。想想也是,她们一年四季离不了自家村庄十里路,所见到,所听到的无非是东村的婆婆和儿媳妇吵架,婆婆喝药了;又或是西庄的一家邻居因为一公分的宅基,大打出手,最后闹出人命了;又或者本村的一些家常里短。说来说去,没有了新鲜度。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听过十遍八遍的故事了,可她们还是能乐在其中,说的人就像第一次说,听到人也像第一次听。在年复一年的诉说和聆听中,她们结合成了最原始的友谊,虽然这种友谊很飘渺,但它确实存在过。虽然有了它农村妇女们不见得很快乐,但没有它,农村妇女们的生活将失色一大半。打一个不太贴切的比喻,她们的这种友谊就像地图上的经线和纬线,不真实存在,可是很重要。她们的一半岁月就在这种叨叨絮絮,重复旧话题和寻找新话题中度过了。

  对于新话题的捕捉,她们的嗅觉向来是灵敏的,而她们的口舌向来又是飞快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事情,从她们口中传出,可以有翻天覆地的改变,添油加醋,一知半解,感情用事。不管怎么说,在农村的世界里,妇女们相互嚼舌根是一个挥之不去的传统。

  苗桂华拿着鞋底,去了王利发家,王利发到村北的窑厂干活去了,只有他的婆娘刘巧云在家。苗桂华去时,刘巧云正端着一盆泔水喂猪。苗桂华走到猪圈前,指指点点地评论了一番猪,等刘巧云收拾完锅碗瓢盆,两个女人各拿着各自的鞋底,坐在太阳下,开始了一中午的交谈。两人先是从早晨的饭菜聊到地里的麦子,又从前年秋天梁殿奎家包的果园聊到自家的男人晚上睡觉打呼噜的丑相。眼看着太阳爬到堂屋正前方了,苗桂华把鞋底收起来,吐了口唾骂,四下敲了敲,小声说:“夜黑留根他爹去二爷家了。”

  “那个二爷?老王头家?年时你家的杨树不是让他给孬走了?”刘巧云说。

  “过去的事了,俺次没放在心上。再说那一颗杨树俺也看不到眼里,就当给他做棺材了。”苗桂华狠狠地说。

  “留根他爹去老王头家干啥?”刘巧云问。

  “俺家的鸭子不是淹死了。俺觉得二爷他年纪大,见识多,问问这是咋回事。你猜,他说啥?”苗桂华故意睁大眼睛,神情凝重地看着刘巧云。刘巧云也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好奇地问:“他说啥?”

  “他说咱村里来了一个魔星,要倒霉了。”苗桂华神秘兮兮地说。

  “谁是魔星?”刘巧云问。

  苗桂华伸出两个个手指头,坚定地说:“除了他还有谁?”

  “你说咧也是。那年他走时就不是个好东西,在外面这几年不知道干啥坏事,呆不下去了,又回来了。”刘巧云说。

  “俺也是这样想咧。”苗桂华说,“哎,这话你可别乱说,要是让他知道了,事可就大了。”

  “你放心,俺知道轻重,这种话俺才不乱说。”刘巧云说着伸了伸懒腰,太阳正照在她家猪圈里,两个女人互看了一眼,知道是到了做中午饭的时候了。相互虚让了一番,各自做各自的饭去了。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关于王天奎和“魔星”的说法,传遍了双水村的大街小巷。上至老人,下到小孩,他们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王天奎在街上走着,后面就会跟着一群小孩,对着他的背影吐吐沫,然后用脚踩,还故意踩得“噔噔”响,就是让王天奎听见。王天奎一回头,小孩子们都跑了,转过身又是吐痰。

  “都什么人啊,就糟践俺吧,你们越是糟践俺越得干一件‘当当响’的事情。”王天奎不仅这么想了,他还真的这么干了。

  在一个月黑的晚上,双水村的人还没有吃晚饭,王天奎换了件新衣服,把头梳的溜光,中间还分了一道沟,村里人说了,中间有道沟,不是流氓是小偷。对于王天奎的头型,村里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汉奸头,不是好人。王天奎嘴里叼着带巴的香烟,大摇大摆地在街上逛来逛去。

  “哎呀,王哥,,还没喝完汤?给你一支带巴的烟,尝尝和你烟叶的味道有啥不同。”王天奎走到王利发门口,从口袋里拿出烟,抽了一支,扔给王利发。王利发没有接住,掉在地上,慌忙把碗放下,拾起地上的烟,在袖子上擦了擦烟嘴处的泥土,别在耳朵上,问:“王天奎,你这是干啥去?”

  “不干啥,闲着没事,到廉英家瞧瞧。”王天奎说。

  “啊!……”王利发张着嘴,看着王天奎离开,碗里的汤都流了出来。刘巧云站在大门里面,骂了声:“狗×的,还是老样子。”

  王利发回过神,把刘巧云推到院子里,关上大门,上好门栓,冲着刘巧云低吼说:“今天晚上不刷锅了,回屋睡觉,外面再大的动静也别管。”

  刘巧云回到屋里,摇了摇头。不是她不相信丈夫的话,而是她担心的事情终究要发生了。说来这件事不只是刘巧云一家担心,整个双水村都担心。当初王天奎离开双水村就和这件事有关。

04 王天奎的爱情

  说起这件事有五年。当时,廉英嫁到双水村才一年。廉英的丈夫是何有喜,一个普通不能在普通的老实人。村里人一直不明白,廉英长得可是没的说,要摸样有摸样,要身板有身板,可她为啥就嫁给了何有喜?真是应了那句俗话,鲜花插在牛粪上。农村人还有一句俗话:有多大的能耐端多大的碗。何有喜的能耐有限,怎能端得起廉英这个好碗。果然,结婚一年多,何有喜死了,撇下一个儿子。那年廉英才二十二岁,何有喜的父亲何德才担心这个儿媳妇守不住家,就在何有喜死后三七里,何德才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子,给儿媳妇指了两条路,一条是允许她改嫁,不过孩子得留下。另一条是留在双水村,把孩子抚养成人。何德才答应帮她照顾农田,每月还给她几十块钱的生活费。犹豫再三,廉英选择了后者,并且还同何德才签了一纸合同。

  合同签过一个月,就在村里人大赞廉英贤惠,恪守妇道之时,一个不好消息从村子里的阴沟里,下水道里慢慢传开了。有人看见王天奎翻墙从廉英家出来。对于这一个真假难辨的消息,何德才表现的足够冷静。任凭别人再怎么嚼舌头,他照样天亮到地里干活,天黑回家。该笑的时候就笑,该忍的时候就忍。就在村里人认为何德才会沉默到底时,事情的高潮部分来了。

  那天同样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十一点多钟,村里人都进入了梦想,街上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三两只狗叫,然后是全村的狗叫,间或还有殴打对骂声。村里的人在第一时间起了床,来到街上。何德才提着灯笼,他的三个儿子个拿着木棒,围着地上的人乱砸。院子里,廉英双手抱着胸脯,雪白的****露出了半个,下半身穿着大花裤衩子。

  双水村的人都来了,远远地看着何德才的儿子殴打地上的人,他们已经知道地上的人是谁了,可没有一个人过去说句好话,救出挨打的人。不是说他们都认为地上的人该打,又或是出于对何德才同情。他们这么做只是想让事情再闹得大一点,半夜三更的起来就是想看热闹,如果就这么草草的收场,对他们来说太不值得了。

  打了半个时辰,或许是何德才的儿子怕把王天奎,打死了要偿命。又或是手打累了,何德才的三个儿子住了手,王天奎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脸上的血,晃晃悠悠地说:“怎么不打了?老子不怕你们。”

  何德才的小儿子听他挑衅,轮着棍子就要砸去,老大一把拉住,说:“狗×的,放他一命,再来把腿打断。”

  不知是谁重复了一句把腿打断,围观的人都对着王天奎指指点点,似乎和王天奎偷奸的女人是他们的母嫂姐妹,都义愤填膺了。王天奎绕过何德才,走到众人前,用手指着,咬牙说:“好,很好。你们都给老子听着,狗×的,这笔账老子早晚都得讨回来。”

  王天奎走了,就在当天的晚上。啥也没带,两膀子扛着一个头,离开了双水村。除了廉英,村里的人都很高兴,似乎双水村从此除了一个恶霸。其实,王天奎是不是恶霸,双水村的人心里都有数,可他们不愿意想王天奎的好,即便是三天两头靠王天奎打水吃的何三奎也落井下石了。

  说起来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每个人所受到的教育,中国人是勤劳善良的,尤其是农民,一些关于老黄牛的成语,诸如任劳任怨,忠厚老实都用在了农民身上。可是,在王天宝身上,这个生活在华北平原,靠近黄河的农民们却没有表现出多少忠厚,多少老实。

  多年以后,再用太史公的眼光审视那段历史时,能做出最让人信服的理由也是很困难的。幸好这只是发生在普通农村中很普通的一件小事,没有人会在意它的本质,因为用不了多久,这件事情就会被人忘记。事实也正如此,在王天奎出现之前,双水村的人能记起的,只有那晚下了一夜的雨。王天奎走的那晚,下雨了,不仅下了,还下的很大。两个时辰的功夫,平地里积水三尺。下雨时还打了雷,那雷声很低,就像从地下钻出一样,一个闪电划过,就是震耳的雷声。第二天,村里人看到王天奎的房子被雷劈了。

  “这就是报应。”何德才说。接着,村里人都相信这就是老天对王天奎的报应。再往后,一场大雨冲垮了王天奎的房子。王天奎这个人也如同他的房子一样,在村民们心中的消失了。唯独王天奎临走时发狠的那句话,村民们忘不了,虽然没有人提出,但每个人都小心地应对,害怕王天奎会有一天回到村子里找他们报仇。

  4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村前的老槐树容了又枯,枯了又荣;堂屋里的燕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至于双水村的人,这五年里,把地分了,把牛也分了。各家吃各家的,各家干各家的。虽然大家都还是没有吃饱,没有衣服穿,碗里的粥依然很稀,但村民们没有了怨气。不,应该说没有了怨言。怨气还是有的,唯一不同的当下他们都把怨气化作了力气,没黑没白地干活,希望能早一天结束挨饿的日子。

  挨饿的日子尚未结束,受怕的日子却来了。在人们将忘未忘之际,王天奎出现在了村口。拎着一个大皮箱,手腕上带着手表闪闪发光。梳着大背头,还穿着皮鞋。一切都与五年前不一样了,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地毒辣。

  自家的房子塌了,王天奎暂居在村东的关帝庙里。当天晚上,王天宝就把村里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召集齐了,大吃大喝一番,闹到半夜又是骂街又是砸门,双水村人一晚上没有睡好。次日一早,王天奎在家门口放起了鞭炮,一千头的,噼噼啪啪。

  “这哪里是放鞭炮,这是给咱们示威那。”何德才扛着粪头板着脸说。

  村里人都明白,王天奎这次是有备而来,看他的穿戴,不是五年前的那个一贫如洗的王天奎了。在村里人眼中,有钱就有地位,他们看到王天奎手腕上耀光的手表,从心里就让他三分。胆小的远远的躲着。胆子大一点,有些想法的,就或明或暗地帮王天奎一点忙。比如,王天奎现在放鞭炮盖房子,那些善于把握时局的人就趁早趁晚,帮着般几块砖,拿两片瓦,铲三掀土,虽然不见得得到王天奎的赞赏,心里面还是很舒坦。

  王天奎回来的第十天,也就是他的房子刚准备上大梁的那天,突然下起了雨,二月里,下了五天五夜,村前的河里,雨水都涨到了两岸,有三五丈宽,王满仓家的鸭子都淹死了。雨过后,村西老井断了水。一时间,村里谣言四起,说的都与王天奎有关。王天奎不在乎,因为他五年前也没有在乎过。

  “你们狗×的不是把俺看成了魔星吗?俺******就是魔星,俺就要做出出格的事情给你们看看。”

  王天奎带着一肚子气到了廉英家里。廉英的儿子虎子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王天奎进了大门,虎子看了眼,冲屋里喊:“娘,来人啦。”

  廉英放下盆,探出头朝外张望。油灯中,王天奎见廉英虽相貌依旧,但鬓间多了几许风霜。王天奎刚到厨房门口,廉英端起锅台前的一盆水,泼了出去。幸好王天奎躲得快,只有些水珠溅到。王天奎笑了笑说:“还是那个熊样。”

  虎子跟在后面,问:“你是谁?”

  王天奎摸了摸虎子的头,笑说:“俺是你爹。”

  “俺爹早死了。”虎子说。

  王天奎从怀里拿出一个单放机,在虎子面前晃了晃说:“喊个爹,给你这个。”

  “虎子,到街上玩去。”廉英说。

  虎子趁王天奎不备,抢过手中的单放机,跑了出去。王天奎进了厨房,四下看了看,说:“还是老样子。”

  “啥老样子?人走茶凉。”廉英边刷锅边说。

  “这回来就不走了。”王天奎说。

  “你走不走跟我有啥关系?”廉瑛反问。

  “我盖了三间瓦房,大门大窗,里面亮堂堂。你啥时候过去看看。”王天奎说。

  “俺看你的屋子干啥?”廉英说。

  王天奎绕到廉英后面,一把抱住廉英的腰,一手摩挲着廉英的乳房一边说:“咱两连光腚都看过了,你还给俺拿啥架子。”

  “放开你的狗手。”廉英说。

  “不放。”王天奎笑道。

  廉英拿起勺子,砸了王天奎的手,王天奎“哎呀”一声,把手缩回去,骂道:“你个狗×的,咋能狠。俺走了这几年,你是不是又有男人了?”

  廉英脸一板,“啪”地下把勺子扔在地上,吼道:“你给我滚出去。”

  “俺随便说说,你咋说急就急了。”王天奎边往外走边说,“俺来是告诉你,俺盖好房子就娶你。”

  “你胆子大了?上回打得你轻?”廉英讥讽道。

  “虽然何德才人多,俺这回不怕他。俺现在就去他家,告诉他,俺要娶你。”王天奎倒退着走路,不期踩到了虎子。虎子扔了单放机,哇哇大哭、王天奎拍着虎子的头,说:“小来,别哭了。赶明你娘出嫁还得让你当伴郎。哈哈……”

  廉英来到院子里,拾起一只破鞋,朝王天奎扔过去,王天奎笑着躲开,廉英抱起虎子,进了堂屋。

  出了大门,却是初夜时分,一轮圆月从东方冉冉升起。虽已入春,气温却是很低,王天奎曳了曳棉袄,正在街上走着,迎面闪来一人,离老远就喊:“二哥,俺找你半天了。”

  凑着月光,王天奎看清来者是村里又一个不三不四的人,自小没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今年十八了,还没有媳妇,成天东跑西窜,分给他的地也不管,地里的草比小麦都多,村里都喊“二流子”何能。

  “你狗×的找俺干啥?”王天奎问。

  “天奎哥,你不够朋友?”何能说着摸出王天奎口袋里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王天奎掏出火柴,给何能点上,问:“俺咋子不够朋友了?”

  “你盖房子咋不告诉俺一声?”何能问。

  “俺听人说你现在忙着找媳妇呢,俺哪点小事哪能耽误你这婚姻大事。”王天奎说。

  “你这话就见外了。《水浒》上不是有个好汉说过,老婆如衣服,朋友才是胳膊。俺也是讲义气的人,连这点道理还分得清。”何能说。

  “你那件衣服现在咋样了?”王天奎问。

  “狗×的,不好办。”何能说。

  “王利发不同意?”王天奎问。

  “俺何能认准的人,不同意也得同意,要不俺这几年不就白帮他家干活了。”何能说。

  “那是。这活不能白干。”王天奎说,“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要人我帮你找,黑道白道,一句话的事。”

  “行。要的就是二哥你这句话。”何能说,“二哥,你这是干啥去?”

  “找何德才去。”王天奎说。

  “找他干啥?哦,俺知道了。打架吗?俺帮你。”何能说着把袖子捋了起来。

  王天奎把口袋里的那包烟拿出来,送给何能说:“你先在外面等着俺。要打架的时候俺在叫你进去。”

  “行,二哥。俺就在蹲在墙角处,要是何德才敢动手,你就叫俺。”何能找了土坷垃,坐在上面,抽起了烟。王天奎整了整手腕的金表,仰首进了何德才的大门。

  何德才正拿着一个碗,蹲在地上挤羊奶。何德才养这只山羊有五六年时间了,现在是齐口,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何德才的这只山羊已相当于人到老年,从生育方面来讲,已经过了最好时机。本来,何德才打算卖掉再买一只,可计划没有变化快,何德才的老伴突然瘫痪了,食不下咽,每日只靠清水维持生命。清水哪有什么营养,何德才便挤羊奶喂养老伴。还别说,这只老山羊虽然没有了生育能力,它的奶水却很丰富。一年四季,没有断过。也幸亏这只老羊,何德才的老婆才得以多活了几年。

  何德才本来是有四个儿子,老大何有福,结婚二十多年,生了五个女儿,其中三个已经出门。老二何有发,上过三年的小学,在村里做会计。老三也就是莲瑛死去的丈夫叫何有喜;老四叫何有财,结婚两年了,刚分出去。除了死去的老三,弟兄三个是平日并不来往,除了逢年过节,到何德才家做做样子外,平日里老两口根本看不到三个儿子。就连何德才的老婆病中这段时间,也没有人前来问候。人都说养儿防老,如今看来,一切都在变化。

  王天奎点着嘴上的烟,吸了口缓缓地说:“你这大岁数还喝奶啊?”

  何德才直起腰,看了看王天奎,没说话,端着碗转身进了屋里。王天奎跟了过去,在堂屋门口站住。不多时,何德才拿着一个木棍出来,说:“俺家房子矮,请不起你这高人。”

  “房子矮就扒了再盖,你看俺的,三间瓦房,你要是盖,俺帮你拉砖。”王天奎说。

  “你凭啥帮俺?”何德才问。

  “不是白帮,是有条件的。”王天奎说,“俺来找你就是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何德才说,“你千万别再俺面前提你那****咧骚事。”

  “你还真说对啦,过段时间俺要和廉英结婚。”王天奎说。

  何德才抡起手中的棍子,朝王天奎砸下去,毕竟王天奎年轻,手脚利索,一把抓住棍子,看着何德才说:“五年前你就打过俺,今晚你还想打俺?告诉你,要不是俺看着你老胳膊老腿,搁不住这一棍子,我早就把你打趴下了。”

  “有种你就站在这里别走。”

  何德才放下棍子就往外走,王天奎一把拉住何德才。

  “咋?又想喊你那三个儿子?”王天奎松开何德才的手臂,说:“去吧,我就坐了这里不走了,我就看看你那三个儿子能把我打死了。俺还就告诉你了,何德才,只要俺不死,俺就非娶廉英不可。”

  “你个****的也要点脸行不行。”何德才骂道。

  “俺咋子不要脸了。男欢女爱,两厢情愿,这里边有你啥事?”王天奎说,“俺是想透了,五年前你有三个儿子,你在村子里是老大。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谁有钱谁是老大。”

  “你有钱俺也不怕你。”何德才说。

  “俺没让你怕俺,俺就是让你知道,俺非娶廉英不可。”王天奎抖了抖衣服,走出了何德才的院子。何德才在后面吼道:“你狗×的休想,只要俺还有一口气,你就休想。”

  外面,何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冲何德才院子嚷道:“半夜三更,你个老狗叫啥。”

  王天奎摸了摸手腕上的金表,招呼何能离开。何德才放下棍子,越想这件事越不对劲。他关上堂屋门,去了大儿子何有福家。

  何有福的老婆正坐在床上洗脚,看到老公公来了,脸一板,没好气地说:“咋啦?柱子他奶奶又不行啦?”

  “老大在家没?”何德才问。

  “没在家。”何有福的老婆说。

  “干啥去了?”何德才问。

  “俺又不跟他穿一条裤子,俺咋知道他干啥去了。”何有福的老婆说。何德才叹了口气,摇摇头,刚要走,何有福的老婆在后面喊:“家后的那几颗大杨树你打算啥时候分啊?”

  何德才装作没听到,用手拍了拍屁股,走了。留给何德才的是何有福老婆一句“老不死”的骂语。

  从何有福家出来,半路上,碰到了二儿子何有发。何有发胳肢窝里夹着一个账本,颠颠地往家走。何德才从后面叫住他。何有发转过身,看了老头子一眼,问:“半夜三更,你不说在家,乱跑啥?黑灯瞎火,摔着你又是俺们的事。”

  “俺去老大家了,老大没在家。俺正要去你家。”何德才说。

  “有啥事?”何有发问。

  何德才四下看了看,月亮爬上了树梢,照的街面亮晃晃,没有人影。何德才小声说:“刚才王天奎找俺了。”

  “他想干啥?”何有发问。

  “他说要娶廉英。”何德才说。

  “你相信啦?”何有发问。

  “咋不相信,他说得给真的似的。”何德才说。

  “你就听他胡说。”何有发说,“你看老三家媳妇,哪里还有五年前的摸样了,王天奎咋会要她。现在的王天奎可不是五年前的王天奎啦,俺听说他这次来带来了好多钱,他那么有钱,啥样的女人娶不到手,还会要老三家?”

  “要不要是他的事,咱的提前想个主意。”何德才说。

  “到时候再说吧。”何有发说,“我这几天忙得弑头。我得回家了,晌午镇上发了宣传计划生育的文件,我还没有抄完,我得赶紧抄去。”

  何有发不待何德才把话说完,跑开了。看着何有发的背影,何德才骂道:“狗×的,养你们这么大白养了。”

  骂完,忽又想到何有发可不是自己的儿子,他是狗×的,自己不就成狗了。“哎!”何德才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人老了,连狗都不如了。”

  何德才转过身,想去老四家,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因为他想到前几天老四的老婆想把河滩的一颗杨树伐倒,说是要做一个衣柜。何德才不同意,那颗杨树是他老伴看好的,死后为老伴做口棺木。为此,何德才和老四家吵了一架,现在去老四家里,不是找着难堪吗?白天找个机会,不见老四的老婆,悄悄地把事情说了。

  转了一圈,何德才回到家里,越想这件事越觉得憋屈。受王天奎的气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受自己儿子的气,这是什么世道?四更天,何德才才睡着。第二天起来,何德才到了莲瑛家门口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刚要离开,虎子开了大门,拿着单放机出来。何德才忙招呼虎子过来,问:“你手里拿的啥东西?”

  “俺娘说里面会唱戏,爷爷,我咋子弄不响它,你看看。”

  虎子把单放机递给何德才。何德才又问:“这东西谁给你的?”

  “夜黑一个男人到俺家来给我的。”虎子说。

  虽然虎子没说那个男人是谁,何德才一下就想到了王天奎。何德才蹲下问:“那个男人在你家都干了啥?”

  “和俺娘说了会话,俺娘泼了他一身水。”虎子说,“那个人还说要娶俺娘,让我当伴郎,爷爷,伴郎是干啥的?”

  “别听他胡说,那个人不是好人,以后他再来你家,你就拿棍子打他,知道了吗?”何德才问。

  “知道了,爷爷。”虎子说。

  爷孙两人正说这话,廉英出来了,一把拉过虎子,吼道:“叫你在家呆着别跑,你咋又跑出来了。是不是屁股痒痒了?我叫你不听话……”说着就打虎子的屁股,何德才尴尬地看着虎子领回了家,叹气走开。

  第二天下午,何德才从扛着锄头从地里回家,遇到了王利发的老婆刘巧云。刘巧云用地派车拉着一车棉花往家运,遇到浇地的水渠,拉不过去,何德才帮了一把。拉过水渠,刘巧云歪着头说:“叔,你咋还有心思在地里干活?”

  “咋啦?”何德才问。

  刘巧云左右看了看,放下车子,小声说:“叔,你知吗?昨晚王天奎去廉英家啦。”

  “俺家廉英早就给他没关系啦,他去廉英家干啥?”何德才装作不解的样子。刘巧云着急道:“叔,你咋啥也知不道。俺听人说,王天奎放出话了,要娶廉英。”

  “没那事。”何德才说,“他王天宝要是敢来硬的,俺家三儿子可不是吃素的。”

  “俺也是这样想。”刘巧云说,“这是丢人现眼的事,说啥也不能让王天奎胡搞。”

  两人正说着话,后面有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何德才忙大声问;“苗苗他妈,你拉能些棉花干啥?”

  “俺苗苗过几天订婚了,俺这些棉花是做被子用。”刘巧云大声说。

  “是吗?啥时候结婚?到时候可得叫着俺,喝口喜酒。”何德才说。

  “还用你说,到时候保准少不了你。”刘巧云说。等骑自行车的人走远了,刘巧云又低声说:“叔,不是俺挑拨你,这几天你可得好好地盯着廉英。”

  “俺知道啦,知道啦。”

  等刘巧云走了,何德才琢磨了一路子,到了家门口才想起一个好主意。他把锄头挂上,从屋里拿出一个空碗,挤了半碗羊奶,用炉子温热,喂老伴喝完,天已经全黑了。何德才也不想做晚饭了,拿了一个剩馒头,就着凉水,吃完,抱着被子,在廉英家墙外面,打起了地铺,第二天天刚放亮又卷着被子回家。一连守了五天,第六天晚上,虎子在院子里撒尿,看到院子外面有个白猫,跑到大门口,看到有人在门外面睡,小孩子害怕,回家告诉了廉英。廉英也没声张,悄悄地出去,看清睡觉的人竟是自己的公公,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回到家里,端起一盆子水,漫着墙头就泼了出去。何德才刚睡着,一阵冷水,还以为是下雨了。抱着被子就往家跑,跑了半道,看到满天繁星,这才寻思过来,是儿媳妇故意整他。

  第二天,这件事就当做一个笑话传遍了双水村的大街小巷。何能对王天奎讲这件事的时候,王天奎正在村西的代销点喝酒。

  “扑哧!”王天奎喷了一口酒,咧着嘴笑道:“何德才这个老狗没吃到儿媳妇的尿水,吃了一头洗脚水,有意思,有意思。”

  当天晚上,王天奎又去了廉英家,廉英没等着王天奎进家门,就把他轰出去。王天奎在门外大声说:“俺以为你对俺没意思了?俺正想放弃,你这盆水又给俺带来了希望。廉英,你给俺听着,俺早晚都得娶你。”

05 李德祥的困扰

  套用狄更斯的一句话,这是一个动荡的时代,也是一个安静的时代。当历史的车轮从一九九一年碾过,那个叫做地球的地方并不一帆风顺。海湾地带,美国人启动了“沙漠风暴”的侵略计划;欧洲东部,社会主义的老大哥支离破碎了;海峡那边,追逐橄榄树的女人死了。

  一九九一年的双水村与一九九零年或是一九九二年大致上说差不多。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李德祥早晨起来依然要吆喝两声,远远听去,就像要杀的母猪,又像三日没吃东西的叫驴。听到李德祥的叫声,村里都知道,太阳快升起来了,该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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