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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子传奇 当前章节:155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03

  郭太平不这么认为。他说:“老舅明显的是让咱们丢人咧。就算咱们今天不下葬,明天或是后天,他一样会找事的。所以,咱们不应该逃避,既然老舅嫌咱们省钱了,今个咱们就不省钱了,他不是要啥都用好的,咱们就用好的。”

  不顾所有人的阻拦,郭太仓从家里拿了所有的积蓄,交给他舅,还嘱托他舅不要省钱,一切照着最好的办。他舅当然不会给他省钱了,一场葬礼下来,他家花的钱比别人家的三倍还要多。葬礼结束后,郭太仓找郭太平要钱,因为娘是他们两个人的,当然葬礼的钱不能让郭太仓一个人拿了。郭太平打心底里不想给,因为他觉得有些钱花的很冤。当时,郭太平就和郭太仓吵起来了。

  还是玉枝想的周全,她劝郭太平说:“不就多花几千块钱嘛,有啥好吵吵的,亲兄弟两个,也不怕外人笑话。”

  “你啥意思?俺是那种舍不得花钱的人吗?可咱们的钱花的冤枉啊。老话说,拿着钱白白的往坑里扔,说的就是咱们啊。他郭太仓有钱,花不了,就让他一个人扔算了,凭啥还要拉上咱们啊。”

  “俺知道,有些钱咱们是花的很冤。可你想想,这是你娘葬礼上花的钱,你要是不拿钱,村里人还不说你连老娘都不要了。”

  “说就说呗。”

  “俺知道,你是不在乎。可你有没有为咱们的儿子想过。两个孩子都不小了,眼看就要娶媳妇了。要是你落一个不要老娘的混账名声,咱儿子可咋娶媳妇啊?”

  玉枝的这句话分量重,郭太平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他不能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啊。如果他真的落下一个坏名声,以后自己的两个儿子还不得像大占城二占成似得娶不上老婆。即便是娶上了,也是一个残疾人。

  事情是算过去了。可兄弟两个的仇就这样结下了。尤其是半年后,他老舅来郭太平家,因为他老舅家的羊死了,郭太平会剥羊,他老舅想让郭太平帮着剥羊皮。一进家门,他老舅就骂郭太仓不识好歹。郭太平看着他老舅,冷眼不语。他倒要看看这个当初在葬礼上八面威风的人今日能说出啥样的话。

  “二外甥啊,你老舅俺的性格你们还不知道吗?”他老舅拿出一口袋烟叶,又从口袋里撕下一页纸,那是他孙子写作业用完的本子纸,他裁成一条一条的,卷烟用。他知道,自己的两个外甥都是抽那种买的烟,不抽他的大烟叶子,所以他也就没让郭太平。老头子边卷着烟叶边嘟囔,“当时,但凡老大说一两句软话,这事不就过去了。你娘毕竟死了,俺还能拿着死人要挟你们活人啊。俺当初也是在气头上,你不知道,你这几个姨妈,俺就和你娘的关系好。你想想,俺姐死了,俺能不急吗?可俺着急,你们这些做外甥怎么能跟老舅顶着干?是不是?俺那话的意思,明眼的人都知道是气话,可老大偏偏给俺顶着上,你说,俺该怎么做?”

  他老舅的话更是加深了郭太平对郭太仓的仇恨。他不止一次的给他的两个儿子说,以后不要和郭太仓说话,连从他大门口过都不行,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都得绕道而行。老太太三年时,两兄弟分开办。老大置办了一桌贡品,上午抬到老太太坟头上,老二下午把贡品抬到老太太的坟头上。

  郭太平铁了心不和郭太仓打交道,郭太仓也没有必要非得和老二说话。因为郭太仓觉得,自己家的事情自己一个人可以做成。这种心态不止是郭太仓自己有,村里的好多人都是这种心态。在这片土地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复杂而繁多的。他不仅要照顾妻儿父母,还要照顾到哥哥嫂子或是弟弟弟妹,以及他们孩子的感受。在过去,也不是很过去,就是三五年前,这里的人们结婚后还不分家,孩子都老大了,依然生活在一起。当然,这种大家庭的生活我们可以说是两千年来,儒家思想滞留的产物。可是,抛却儒家思想,但从最实际处考虑,这种大家庭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

  首先,那时人们的劳动能力低下,一大家子有一头马,一个毛驴就算是很富裕了。收割麦子的时候,需要轧场。轧场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不是一个两个人所能完成的。它需要三五个甚至更多的人在一起,从拿着铁锹把土地找平,再拉着地排车到河里拉水,然后用石磙一圈一圈的压瓷实。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好几个劳动力。如果弟兄几个不黏在一起,是不可能完成的。其次,由于人们的劳动工具简单,劳动效率也就低下。从割麦子,拉倒场里,摊开,用石磙轧,然后再是扬场,一整套流程下来,一幕麦子要一天多的功夫。可若是一个人做,需要的时间还会更长。都说六月天,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没有更多的帮手,是很容易造成粮食被大雨淋湿的恶果。

  现在,随着时代的变化,双水村也在缓缓的进行着原始与现代的更新。就拿拖拉机来说,王天奎开来第一辆拖拉机时,村里人还把它当成了怪物。可等收完麦子,人们发现有拖拉机和没有拖拉机的好处立刻就判断出来了。在秋收之前,村里有添了第二台拖拉机,这人就是郭太仓。

  说到这里,就要说说郭太仓异于村里大多数人的第二个特点,聪明。他的聪明不是一般的小聪明,像李成福,或者是王文成那样,为了一点小事情精打细算,为了整治别人而三天睡不着觉。用王德江的话来说,郭太仓是那种大智若愚的人。平时,人们都看不出郭太仓聪明,甚至他所做的一些事情还让村里人嘲笑,可时间长了,人们就会慢慢的发现,郭太仓家变富裕了。直到郭太仓买了村里的第二台拖拉机,村里人才忽然发现,当初郭太仓决定承包村里的农场是么明智的选择啊。

  说起郭太仓承包村里的农场这事,是在郭太仓从东北回来的第三年。十几岁的时候,郭太仓跟着他爹闯东北去了。在哪里一直混了二十多年,当郭太仓再次回到双水村时,他已经取了一个东北的老婆,并且有了三个孩子。

果园纠纷(二)

  回来的第二天,郭太仓去找王文成要地。王文成不想给,也是啊,你郭太仓走的时候一个人,现在带着四五个人回来了,村里哪有那么多的地给啊。要了几次,王文成就是不松口。最后,郭太仓说:“你不给俺地也行。可你不能让俺一家老小的饿死啊。这样吧,俺出钱,你把村西北处的林场包给俺吧。”

  王文成一想,郭太仓的要求不过分。反正林场是要包出去的,即便是郭太仓不包,也要包给别村的人。只要郭太仓出的价钱合理,包给外村人还不如包给郭太仓呢。王文成答应了,但他先没说一亩地多少钱,等他到外面打听清楚,再把包地的价钱说给郭太仓,郭太仓毫不犹豫,当场就答应了。他要承包十年,王文成算过了八十亩地多少钱,第二天,郭太仓就拿着一沓钱给了王文成。

  次年打春,郭太仓从外地运来了好几百棵苹果树苗。村里人都闲着没事,跑到林场里看郭太仓一家子栽树苗。郭太仓让她老婆到集市上割了十多斤猪肉,切了十几棵大白菜,炖了一大锅。郭太仓放出话来了,只要是愿意帮他家种树苗的,不管男女老少,一人一碗肉,白面馍馍让吃饱。村里的人你传我,我传你,到下午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出动了,反正刚刚立春,天气还很冷,地里也没啥活干,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去林场挣一碗肉吃。那时候,就算是过年,一个人也分不了一碗肉吃啊。

  几天的功夫,数百颗苹果苗栽完了。人们问郭太仓啥时候能结苹果啊。郭太仓说三年后,人们问他头三年的地就闲着了。他说不闲着也没法啊。人们都笑他啥,万一三年后果树不结果子,这几年的劳动不就白费了。郭太仓嘿嘿一笑,没对这个问题做任何回答。因为他知道,能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和他们讲不通道理的。

  对于郭太仓的一家子来说,头三年是难熬的,因为他们的果树还没长大,村里的好多人都在看他们的笑话。尤其是村里的女人们,当郭太仓从大街上经过时,她们都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尽管她们交谈时是捂着嘴的,可她们说话的声音又很大,有意让他听到。

  当林场的果树结出第一个水果时,郭太仓惊喜万分。他心怀澎湃的摘下那个苹果,让他老婆翠萍把苹果洗干净,毕恭毕敬的摆到财神爷的位子上,两口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祈祷以后果园大丰收。

  到第五个年头,果园开始大丰收了。秋收一过,西北风一刮,整个双水村弥漫在浓浓的果香之中,村里的孩子们,眼巴巴的看着果园的又大又红的苹果,口水都把衣服打湿了。这时,女人开始埋怨起自家的男人,没有本事,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低着头干活,看看人家郭太仓,在女人们的心目中,郭太仓的形象一夜之间高大起来,他那个被受人嘲笑的老鼠眼闪烁出的都是智慧之光。

  羡慕过后,村里人都萌生了一种嫉妒之心。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当村里的第一个人跨越了林场的那道防线,偷走第一个苹果时,村里人心中蠢蠢欲动的邪念终于爆发了。当然,爆发的突破口源于翠萍的咒骂。那是她发现自家的苹果被人偷了后的第二天中午,她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破锣,从村东头敲到村西头,边敲边骂。虽然村里人都知道她是骂那个偷她家苹果的人,可听在村里人耳朵里,似乎变成了对他们的嘲讽。终于,一场不约而同的报复在一个初月的夜晚开始了,村里的人都挎着篮子,大摇大摆的头郭太仓家的苹果。

  事情演变成一场赤裸裸的抢夺。按照翠萍的意思,报警,让公安局为他们伸张正义。郭太仓不仅没有听从老婆的建议,反而反其道而行之。他让自己的大儿子拉了一车苹果,从庄西头开始,挨家挨户,一家一篮子苹果。不仅给苹果,郭太仓还许诺,若是家里的孩子想吃苹果,随时去果园里摘,就当是自家的果园,千万不要见外。

  郭太仓这招以德报怨的计策收到了成效,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家的果园再也没丢过一个苹果。当然,每年的八月十五,变成了郭太仓定日向村民们发放苹果的节日。这一天的早晨,像虎子这样的小孩子,就回去林场里,帮郭太仓摘苹果,这一天,孩子们可以放开肚子的吃苹果。多年以后,当虎子在听到某些人说苹果是如何如何的好吃时,他就会反驳他们。以为在他小时候,苹果只是仅次于馒头之外的填饱之物。

  转眼到了第七个年头,郭太仓的果园蒸蒸日上,他不仅把之前收购土地的钱赚了回来,手里头还有些剩余。所以,在今年秋天,他卖了村里的第二台拖拉机。当他买回拖拉机的那天,王天奎刚好把自家的拖拉机给卖掉了。所以,严格的说起来,郭太仓的拖拉机成了双水村现有的第一台拖拉机。郭太仓想着,明年的时候,等果园收获后,他就买犁地的铁犁。他已经算过了,按照其他村为人犁地一亩地的价格,在一个秋天,他就能从双水村挣到两千块钱。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要知道,作为一个庄稼人,在窑上chuck一年的力气,也只能挣到两千块钱。

  只是,当王文成在腊月的深夜造访他家的时候,他的梦想就宣告破灭了。王文成来他家的时候,他正在看新闻联播。王文成也听人说起过,郭太仓家买了一台电视,比他家的还要大。那是在王文成把电视砸掉后的第五天。他不相信郭太仓会买电视。尽管他知道郭太仓的林场这两年挣钱了,可他再挣钱,他也没有他这个村支书来钱容易。所以,当他看到郭太仓家里的电视时,他除了羡慕外还有一丝丝的嫉妒。

  郭太仓很热情,招呼王文成坐下,又是拿烟,又是让苹果。王文成客套了半天,在一个离电视最近的地方坐下。电视里正播放着新闻联播,着重介绍现阶段中国社会的“九五”计划,让经济体制从计划经济转型为市场经济。新闻联播后,是广告文艺。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长相甜美,歌声也很甜美。郭太仓说这个女人已经死了,就在今年的五月八日。王文成不相信,这么年轻的女人怎么就死了,再说,如果她死了,电视里为啥还要演她。当然,这些疑问只是存在于王文成的心里,他知道今天来的目的不是向郭太仓探讨电视里女人死没死的问题,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老郭,你这林场包了有六年了吧?”

  “快七年了。”郭太仓不知王文成为何提及这件事情,忙更正说,“过了年就七年了。咱们是二月份签的合同嘛。”

  “哦,都七年了。再过三年合同就到期了,你有啥想法没?”

  “嗨!”郭太仓叹了口气,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他是个明白人,虽然有时候他的性子比较直,可他毕竟是村里公认的聪明人,脑袋自然比别人转的快些,当王文成说及林场期限的问题时,他就知道王文成的意思了。他判断,王文成今晚来,一定是知道村里人说他这两年挣钱了,王文成是想增加林场的包租费用。所以,他给王文成来了一个以退为进,还没等王文成开口,他先把自己的难处说了,好让王文成无法开口。

  “老弟啊,你没包林场,没有种果树,你是不知道俺的难处。去年,林场是大丰收了,可其他地方的苹果也大丰收啊。苹果一多,价格自然就压下来了。今年呢,由于雨水太勤,天气不好,有百分之三十的苹果都坏掉了。能卖了仅仅一半,回笼的钱刚好够施肥打药的费用。”

  “老郭啊,你的难处,别人不知道,俺还能不知道?别人眼中看到的都是你家的苹果如何如何的丰收,可俺知道,苹果丰收了和能不能换回钱,这其中还有很大的区别。所以呢,俺想着,你种果园也不容易,前四五年里果树还没有长大,算是白白的投入,要是以后不把果园承包给你,你这个损失可是不小啊。”

  王文成的话让郭太仓心里咯噔一下。起初,他以为王文成找他只是想增加林场的出租费用。可现在听王文成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要回收他的林场。这对于郭太仓来说可是致命的打击。正如王文成所讲,为了这个果园,他投入的太多,抛去前几年没有收成不说,光是他和他老婆还有他的儿女们这几年在果园里辛勤劳动的汗水,何以计算?

  “王支书,你,你啥意思?”

  “老郭啊,不是俺啥意思。俺的意思很明确。俺知道你为了这份果园付出的心血。可是,咱们村有些人就是看着眼红。”王文成故作为难的低下头,沉思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说,“实话对你说吧,老郭,咱们里的人知道你的果园再过三年就到期了,有人想租种这片林场啊。”

  “谁啊?”

  “这个俺不能告诉你。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俺作为一个书记,总的一碗水端平吧。”

  “王支书,你啥意思?”

  “俺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咱们村是有人想顶替你,租种这片林场,可俺不能冒然的答应,这样太对不起你了。俺今儿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若是你合同到期后,不想租种了,俺就转租给别人。若是你还想接着租种,你给俺一个话,咱们好想办法啊。”

  王文成的意思很明白了。郭太仓说这件事情太大了,他一个人拿不定主义,他要王文成给他几天时间。王文成答应了,但只给他三天的时间。三天后,若是郭太仓还拿不定主义,他就把林场转包给别人了。

果园纠纷(三)

  次日,郭太仓去城里,找他大儿子郭耀武。郭耀武正在县钢铁厂里上班,郭太仓在厂子门口,等郭耀武下班后,让他晚上回家一趟,他有重要的事情商议。郭耀武是个瘸子,当然,他这个瘸子并不是天生的。他至于怎么就瘸了,要从大前年说起。他家的果树第一次结果的那年,村里人爆发了一次掠夺苹果的暴力运动。尽管后来这件事情被郭太仓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了。可郭耀武认为父亲的行为太窝囊了,有损他郭家的声誉。再者,郭耀武根本就不相信一篮子苹果就能把村里人给收买了。他咬牙切齿地告诉郭太仓,村里人还会来抢劫他们家的苹果的。

  为了应付将要发生的事故,郭耀武把自己关在一个黑屋里,用了十天的时间研究一个打击偷盗者的武器,火铳。很小的时候,他看过一本科普书籍,上面介绍了火铳的制作原理。凭着零星的记忆,郭耀武开始了自己的实验,他找了一个铁管,一节自行车链子,几条橡胶皮条,又去做爆竹的地方购买了三斤火药,两斤的铁珠。按照他的设想,等他的火铳制作成功后,一次可以击倒五到十人。

  从一开始,郭太仓就不让郭耀武捣鼓。不是说他对郭耀武没有信心。他打心里地就不想让郭耀武捣鼓这样东西。就算郭耀武预测的准确,村里的人不会被他的一篮子苹果给收买了,此后会有人来偷苹果,可他也不能用火铳伤人啊。毕竟都是一个村的人,为了一个苹果,犯不着伤了人家的性命。

  可是,郭太仓的老婆,也就是郭耀武的娘,很是支持郭耀武的实验。在郭耀武把自己关在黑屋十天里,都是郭太仓的老婆给他们的儿子送食物。第十天的中午,郭太仓的老婆给儿子准备了三个鸡蛋,一碗面条。虽然她不知道火铳那东西有多厉害,可她知道,研制它是一件非常消耗脑子的活动。所以,隔三差五的,她就会给儿子煮几个鸡蛋,补充营养。

  就在郭太仓的老婆把煮好的鸡蛋端去那间小黑屋的路上,忽然,“轰”的一声,吓得郭太仓的老婆手一哆嗦,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碗里的鸡蛋和面条洒落一地。等郭太仓的老婆反应过来,她第一反应不是心疼一碗面条和三个鸡蛋。因为在她眼前,一股浓浓的黑烟从小黑屋里腾空而起,接着就是窜起的火苗。

  “耀武,耀武。”郭太仓的老婆呼喊着,闯进了小黑屋,她硬是把郭耀武从小黑屋给拉出来。之后,郭太仓叫了急救车,送往县医院。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郭耀武身上被烧伤的部分治疗的差不多了,这次事故给他带来的唯一灾难就是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给炸没有了。回到家里,郭太仓给郭耀武打了一副拐杖。郭耀武把拐杖扔进了村西的河里。他还没有结婚,以后的路还长着,可他就这么少了一条腿,每想起这一点,郭耀武就对以后的生活失去了信心。

  为了给儿子找回信心,也为了儿子以后能有一个好的生活。郭太仓用两万块钱给郭耀武在县钢铁厂里买了一个正式的职工。在那个年代,能在县里做一个正式职工,可是作为一个农村人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事情。从郭耀武到县里上班的那天开始,他就是城里人了,换句话说,以后他就是吃国粮的人了。

  在郭耀武去县里上班的第二个月,给郭耀武说亲的媒人就踏破了郭太仓家的门槛。经过郭耀武再三的考量,他决定娶邻村马东波的女儿马红。并不是说那个叫马红的女孩比其他的女孩漂亮。郭耀武之所以选择马红,因为马东波是县物资局的局长。郭耀武已经想好了,等他和马红结了婚,他就让老丈人出面,把他调动到场子的采购部门。那可是一个肥缺,郭耀武早就盯上那块肥肉了。

  郭太仓的二儿子郭耀文比郭耀武小三岁,在乡中上八年级。在村子里,像郭耀文这种十八岁了还上学的人基本上没有了。虽然国家早就实行了九年义务教育,可村里人依然受老思想老观念的支配。用李德祥的话说,咱们双水村数百年出了介个秀才?没影的事。老祖宗扎根这块地就不是出秀才的风水宝地。所以啊,作为农村人,就踏踏实实的种地,别老是想一些没用的。当然,村里人虽不支持孩子们上大学,可小学毕业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作为一个男人,首先你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吧,然后就是简单的认识几个字。用李成福的话说,不认识字打麻将都不合格。

  郭耀文并不怎么聪明。如果聪明,他也不会上三个八年级了。好在郭太仓还算开明,虽然他不支持孩子们上学,可只要孩子们想上,他就不拒绝。就拿郭耀武来说,当年也是他自己强烈要求不上了,郭太仓才得作罢。关于郭耀武不上学这件事情,在村子里还流传一个很有意思的段子。

  那年,郭耀武也上到八年级了。大冬天的,下了一天一夜的血,和今年的第一场雪差不多大。郭太仓怕孩子在学校里冻着,大早晨的,就冒着风雪,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学校里赶。由于那场雪下的实在是大,把道路两边的沟都给填平了。放眼望去,整个黄土平原都是皑皑的积雪。郭太仓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赶,一路上,他掉进沟里的次数多达六次。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郭太仓找郭耀武的班主任,班主任说他儿子这两天病了,在宿舍里。然后,班主任叫了班里的一个男生,领着郭太仓去男生宿舍。进了宿舍,郭太仓见郭耀武坐在床上编围巾,边做边哼着歌。哪有一点头痛的样子。郭太仓怒了,看着儿子在这里悠闲的模样,又想到自己这一路上,摸爬滚打的,受了多大的罪,本以为他在学校里读书辛苦,怕他晚上睡觉冻着,给他送被子。谁知他竟然在学校里逃课玩。

  郭太仓抡起手里的被子,冲郭耀武扔过去。然后,他拉着郭耀武去了班主任办公室。他让班主任立刻给他儿子办休学证明,他现在就把郭耀武拉回家,这个学不让郭耀武上了。看着郭太仓怒不可遏的样子,班主任一时不知所措。他好声的劝郭太仓不要生气,郭耀武旷课这件事情,学校会处理好的。好说歹说,郭太仓带着满肚子怒火离开了学校。等星期六回家时,郭耀武和郭太仓正式的谈判了半个小时。最后的结果,郭耀武答应不上学了。可是,他有一个条件,他让郭太仓找媒人去前村提亲。因为他在学校里早和前村的一个女孩子谈恋爱了。他在宿舍里编的那个围巾就是给他女朋友了。

  郭太仓觉得这件事情太丢人了。没有搭理郭耀武。郭耀武自己找媒人,到前村提亲。前村那女孩的父亲打听出郭耀武在学校里隔三差五的逃课,由此,那人推断出郭耀武不是什么好鸟。尽管那个女孩子很正式的通知过她的父母,也不想上学了,要和郭耀武结婚。那女孩的父亲板着脸说:“好啊,想和那个流氓结婚?你现在就走吧,走了永远别回这个家了。反正俺还有四个孩子,也不在乎走你这一个。”

  迫于父亲的威胁,那女孩子给郭耀武写了一封信后两人就断绝了关系。多年后,当那个女孩子考上大学,坐着桑塔纳回家探亲时,曾遇到过郭耀武,他正瘸着腿推着洋车子送大儿子上学。看着曾经的恋人如今这幅邋遢的模样,那女孩暗暗的吸了口凉气,心里默念:“幸好当年听了父亲的话,不然跟着这个人过一辈子,那才真是生不如死呢。”

  在双水村,暗暗的流传着一个关于郭耀文的蜚语。大致的意思是说郭耀文天生就没有上大学的命。就他那脑子,别说上三个八年级了,就是再上三个八年级,他也考不上高中。更不提大学了。苗桂花每次说这段话时,嘴巴都是往上翘翘的。

  一次说闲话时,郭耀武把村里人对郭耀文的议论告诉了郭耀文。郭耀文觉得很丢人。所以,除非有很重要的事情,一般他是不回家的。即便是回家,也是摸黑来摸黑走,恐怕遇到村里的人。

  郭太仓去学校告诉郭耀文晚上回家一趟,商量家里果园的事情。郭耀文说他现在学业很重,果园的事情有他和大哥做主就行了。

  “那怎么行。”郭太仓说,“俺越活越老,说不定那天说不行就不行了。以后果园就是你哥两的产业了。你要是不回家,以后果园就没你的份了。”

  郭耀文答应郭太仓回家。等郭太仓走后,他找班主任请了个假,等天快黑了,才骑着洋车子回家。到了家里,家人都吃完了饭。大哥和嫂子都在,母亲坐在床上纳鞋底,郭太仓靠着门框抽旱烟。

  “都到了。俺把事情说一下。”郭太仓把旱烟掐灭,说,“王文成找俺了,昨天晚上。他说等咱家的林场到期后有人想承包咱家的果园。”

  “谁啊?”郭耀文问。

  “他没说。”郭太仓说。

  “他是不是使诈啊。”郭耀武说,“他看着咱家的果园这两年挣钱了,想把租地的租金给提上去?”

  “俺也是这么想。”

  “赶明你问他若是咱家接着租,租金多少钱。”郭耀武说。

  “昨天晚上听他的口风,就是长也长不多。”郭太仓说。

  “长不多咱就接着租呗。”郭耀文说。

  “不行。”郭耀武说,“俺在县里听人说起了,过完年咱们县里个农村的干部要进行一次大选举。要是咱家把租地的钱给了王文成,王文成不当支书了,咋办?”

  郭耀武的话很有道理。全家人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片刻,郭耀文说:“俺有个注意。就在咱们再和王文成谈判租地的时候,咱得让他给咱家签一个合同,要他用村里的名义,答应以后不管是谁做了咱村的支书,这个合同都得有效。”

  “这倒是个好主意。”郭太仓笑着说,“不亏你多读了几年书,脑子就比俺聪明。”

  “这有啥。”郭耀文说,“不是俺聪明。是咱们这里的人太笨了。还不知道现在已经是市场经济了,将就公平竞争,买卖自愿。做啥事情都得签合同。咱家不是有电视嘛,你们没看电视啊,新闻里整天说我国要全面实施法制,要全面提高人们的法制观念和法律意识。”

  “行啦。不就出了一个注意呗。少在这里的嘚瑟。有本事今年你给咱家考上高中。”郭耀武说。

  郭耀武的话深深的刺激了郭耀文。郭耀文低着头,回屋睡觉去了。郭太仓也觉得老大的话太不给老二面子,干咳了声,背着手到外面去。马红拉了拉郭耀武的衣袖,一场家庭聚会在尴尬中开完了。

送礼

  在王文成拉着地排车挨家挨户的送新年礼物的那个下午,双水村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高兴是发自内心的。用王利发的话说,作为一个农民,更多的是给别人送东西。当然,有时候相送东西还不定能送出去。而像现在,能受到别人的礼物,并且这礼物是村干部发给的,更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为了准备这次过年送礼的活动,王文成可是没少费了心血。腊月初三,他和郭太仓达成了一致,每亩地的租金上涨十块钱,王文成同意把之前的合同再延期十年。郭太仓一次性的支付了未来十年的土地租金。王文成写了一份合同,盖上双水村村支部的用章。临走时,王文成再三交代,他们这次签合同的事情千万不要说出去。郭太仓不明白王文成的担心,可他并不计较这些,合同都签了,他还怕啥啊。

  拿着郭太仓支付的钱,王文成去了他爹家。王德彪也没见过这么多钱。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钞票,老头子破天荒的在当天晚上喝了两杯牛奶。欢喜过后,是对未来的算计。有了钱,下一步是用手里的钱来收买人心。

  “这几天,俺留意了王天奎,这小子闹得很厉害。看来他是真的想当村支书了。”王德彪说。

  “他?哼。”王文成不屑的说,“俺还没把他放在眼里。就他那两下子,坑蒙拐骗,欺负给女人还就算了,当村支书,他是那块料吗?”

  “你这个人啊,最大的毛病就是眼睛长在了脑袋上,谁都看不上。”王德彪说,“之前,俺也认为王天奎没啥出息。充其量就是一个二流子。再怎么扑腾,也搅不动双水村这汪死水。可是,上次他组织咱们村里人,购买河堤的事情俺可是全都看在眼里。现在,能把咱村的人给组织起来,除了你,就是他了。”

  “他有啥?连个媳妇都混不上,村里人谁看得起他。就算他想当,村里人不投他的票他也没蹶子撂。”

  “投不投他的票咱不管,咱的让村民们投你的票啊。”

  “你有啥打算?”王文成问。

  “俺算过了。咱村现在有一百三十户人家。俺想着每户人家给五十块钱的礼物,怎么样?”

  “五十块钱?太多了吧。”王文成说,“这要六七千块钱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王德彪说,“现在的物价上涨的多块啊。去年,一头猪才卖二百多块钱,现在都六百多了。之前,到集上买东西,兜里面有五块钱就不少了,现在你拿二十块钱不定有之前五块钱买的东西多、所以啊,现在十块二十块人们都看不眼里了。”

  王德彪的一席话让王文成痛下决定。既然要让乡亲们满意,他就决心好好的利用这些钱,给每一家每一户都买到称心如意的礼物。譬如,他知道王满仓家的儿子留根喜欢吃鱼,他就给王满仓家送了五十块钱的鱼。他打听出虎子上学想要一个钢笔,他就跑了二十多里路,去了县里的百货商场,买了一只钢笔。他知道二占成不会包饺子,他就送给二占成五十块钱的饺子。总之,当他把礼物送给每家每户时,迎接他的是满脸的欢笑。当他走时,人们都拉着他的手,一句句的留他吃饭。

  尽管他这一下午很辛苦,可他并不觉得累。当了这么多年的村长,只有在这个下午,他感觉到了村里人对他的爱戴。当他送完最后一件礼物时,天已经黑了。他拉着空车子往家里赶。路上遇到了王天奎。老远的,他就站住了,放下手中的地排车,从口袋里拿出烟,离老远的就给王天奎递过去。王天奎接过烟,莂在耳朵上,用一种挑衅的语气说:“今儿这是咋啦?王哥,挨家挨户的送东西。是不是村里的钱多的花不了了?”

  “王天奎啊,你这句话俺要更正你两点。一,俺给村里的人送的是礼物,不是东西。二,俺送的这些礼物都是用俺自己的钱买的。别说现在队里没钱,就是有钱俺也不动里面的一分。”

  “咋就没钱了?修庙的时候不还有好几千呢。”

  “有没有钱不是俺说了算,你可以问李成福,哦,还有何有财。最近你不是同何有财走的很近嘛,村里面的事情难道他没有告诉你?”

  “王哥,俺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俺也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会办事了。”

  “是吗?俺怎么不知道。哎,你说说,俺咋就越来越会办事了?”

  “你买村里的河堤干啥?咱们村里的人不知道,俺可是知道。”

  “你知道啥?”

  “王天奎,作为比你大几岁的人,俺提醒你一句。咱们村的人没你想象的那么傻,也没你想象的那么老实。”

  王文成走了。拉着地排车扬长而去。黑暗里,王天奎看王文成的背影都有几分得意之色。看着王文成那模糊的背影,窝窝头忽然发现王文成能当上村长,当真有一些过人之处。不过,他现在已经铁了心把王文成当做对手,也就不去忌惮王文成的能力了。况且,他现在的心情不错,王文成几句难听的话他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方才,王天奎去廉瑛家了。下午的时候,王文成送了王天奎一扇子肉。粗略估计,那块肉价值六七十块钱。的确,王文成送王天奎的肉花了六十五块钱。之所以他给王天奎的东西比村里其他人的多,还是他心中的侥幸心里作祟。他心底深处,老是期望自己能把王天奎给收买过来。尽管他同他爹说不把王天奎放在眼里。是,王天奎或许不能在他村长连任上给他制造麻烦。可他怕王天奎失败后,给他来一个破釜沉舟,两败俱伤。他王天奎无儿无女从一个人,来去无牵挂,啥事情都能做得出。可他王文成是有家室的人。穿鞋的最怕光脚的啊。像王天奎这种人还是尽量少得罪。

  王天奎并不买王文成的账。王文成送给他猪肉,他连一句客套话都没说,仿佛那块猪肉是他王文成欠他的。王文成走后,王天奎随手一丢,把猪肉仍在桌上。到了晚上,王天奎拿着猪肉去了廉瑛家。廉瑛和虎子正在堂屋里喝汤。虎子见王天奎进屋,把碗一推,阴沉着脸去里屋写作业了。

  虽然虎子没给王天奎好脸色,可对王天奎来说,至少虎子没有赶他走。说明在虎子的心里,开始一点一点的接受王天奎。王天奎也明白,这是需要的时间的。他把猪肉放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坐了十多分钟,王天奎要走。廉瑛让王天奎把猪肉拿走,王天奎说啥也不拿。最后,王天奎急了,说:“肉俺是仍在这里了,你要是不要,就丢尽粪坑里吧。”

  王天奎走了,廉瑛当然没把猪肉丢尽粪坑里。这么多年了,每次过年时那里买过这么多的猪肉。今年,可让虎子好好的吃上一次猪肉了。在里屋里,虎子佯装着写作业,其实,他是竖着耳朵听王天奎同廉瑛的谈话。他已经十一岁了,过了新年就十二了。下学期开学就要上初中,有些事情,他也渐渐的明白。譬如,她母亲和王天奎这事。如实的说,他心里一百二十个不同意母亲和王天奎在一起。现在不同意,将来也不同意。可是,当他看到母亲和王天奎说话时,那张被苦难折磨过早苍老的脸上有了笑容时,他心里也很高兴。

  他知道,尽管母亲多次在夜深寂静的时候,抚摸着他的小脸,一副憧憬的样子,说等他长大了,一切都好了。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他的长大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母亲内心深处的痛苦。尽管他愿意相信,可他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母亲需要的是男人啊。

  廉瑛把王天奎送来的肉切成半斤大小的四方块,放到锅里面,加上花椒大料等东西,烧火煮肉。开锅后又煮了半个小时,她用筷子插了插肉块,熟透了。然后,她用碗盛了一块肉,端到堂屋里,想给虎子吃。虎子已经睡着了。她把肉放在桌子上,给虎子掖了掖被子,又把肉给端回去。

  次日,腊月初八。是这块土地土地上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传统风俗,腊八的早晨是要吃腊八粥的。至于为啥吃吃腊八粥,村里人没谁能说的清楚。只是说别人吃我也吃,风俗嘛,就是多数人的生活习惯。腊八粥是用大米,小豆,黄豆,绿豆等各种豆子混合在一起,吃的时候是要放上红糖。虎子最爱吃腊八粥了,为了这一顿饭,他会三天不吃东西。

  吃了腊八粥,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当村西的王太山家放起炮仗时,虎子知道,再过五天,学校就要放假了。放假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王太山家卖炮仗。王太山家做炮仗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在双水村这一带也是远近闻名的。更有甚者,外村的人给王太山起名叫炮仗王。

炮仗王

  据说,王太山的爷爷曾是个土匪,日本鬼子入侵的时候,王太山的爷爷拉着一队人马和日本鬼子在向阳河里交过火。后来,日本鬼子把王太山爷爷那队人马给灭了。仅有王太山的爷爷自己活了下来。有人说,王太山爷爷的命大。也有人说,打到最后,王太山的爷爷投降了,给日本鬼子磕了十个响头,日本鬼子才饶了王太山爷爷一命。不管怎么说,王太山的爷爷是活了下来。

  “捡条命不容易啊。”王太山的爷爷逢人就说。于是,他改邪归正,再也不做打家劫舍的勾当,而是在家里一心一意的做炮仗。还别说,他做炮仗真的有一手。做成的炮仗不仅是十里八乡最响的,更为关键的是他的炮仗没有哑的。尤其是做的二踢脚,能窜到杨树梢子那么高。

  文革时期,有人检举他给日本人磕头的事情。尽管他咬死不承认,最后还是被红卫兵给弄死了。在他临死的那个晚上,他把儿子,也就是王太山的爹王寿长叫到身边,告诉了他做炮仗的秘方。王太山的爷爷是死了,可做炮仗的秘方一代代的传了下来。到王太山这一代,做炮仗的技术更是在他爷爷的基础上又有了革新。当然,因为这次革新,王寿长被炮仗药给炸死了。

  村里人都说王太山是个石头人,没有眼泪。因为他爹炸死时,他没有哭一声,硬是阴沉着脸把他爹的尸体一块一块的捡起来,拼接好,也没有用棺材,自己用一床破被子,包裹着拉倒地里埋了。

  埋完他爹的第二天,他又开始研制新一代的炮仗了。经过这么多年的琢磨,他终于有了革新。至于革新成果,在村里人看来是分文不值的。以前放二踢脚,都是摆在地上。而他研制的二踢脚可以用手拿着放。为了像人们证明拿着放的安全,他亲自放了二百个,双手安然无恙。他的这次尝试让人们相信了他的二踢脚可以拿着放。可人们更多的会这样认为,既然放在地上也能放,我为啥要拿着放啊?

  一到腊月十六七,王太山家坐满了人。人们一边抽烟,一边看王太山做炮仗。起初,王太山告诉大伙在他做炮仗的时候不要抽烟,会有危险。可人们偷偷的试了几次,根本没有危险。所以,王太山的话再也没有人听了。现在,连王太山自己都抽烟了。他一边抽烟一边做炮仗,人们也不会觉得有啥危险。孩子们也喜欢到王太山家去,因为这时王太山会发给他们一些炮仗,让孩子们在街上放。虎子就是在这时学会的放炮仗。当然,有些人说放炮仗不用学,只要你不是傻子,只要你胆子足够大,任何人都可以放炮仗。其实,这句话这说对了一点,放炮仗首要条件是胆子大。其次是手快,心细。

  据王太山告诉虎子,以前过年时,在双水村东的关帝庙前,会有一场放炮仗比赛。比的是谁扔的最高,比的是谁敢在炮仗响的最后的刹那才离手。虎子问他为啥现在不比了。王太山说有一年比赛时把章高兴的一只眼睛给炸瞎了。王文成的爷爷那时还是村支书,他下令这项比赛就此取消。

  说到这里,王太山还会加上几句。“王兆祥取消炮仗比赛并不真的是因为章高兴的眼睛。章高兴的眼睛的那只眼睛咋被炸瞎的村里人心里都有数。当年炮仗比赛时,出现了一个哑的。章高兴随手捡起来,他想看看那个炮仗还能不能要,就凑到眼前。在那一瞬间炮仗炸了。你想想,就算不举行炮仗比赛,过年了,章高兴也会到别处捡炮仗的。说白了,章高兴命里该有这一难,与炮仗比赛没有关系。”

  “那为啥还要取消?”

  “俺不是说了,王兆祥这么做是另有目的的。”王太山说,“当年,俺爷爷做炮仗最出色。每到过年时,村里人都跑到俺家求俺爷爷做最响的炮仗好在比赛的那天用上。那段时间,俺爷爷俨然就是村子里最受人尊敬的人了。可王兆祥是干什么的?村支书啊。他能允许村里有人比他的威望还高。所以,他就把炮仗比赛给取消了,俺爷爷的威望也就慢慢的下来了。”

  或许,王太山说的有道理。虎子并不计较那件陈年往事的是与非。他最关系的就是王太山在他买炮仗时能不能搭给他几个二踢脚。往年,王太山会给虎子十个八个。今年,王太山出奇的大方,一下子就给虎子了二十多个。

  拿回家后,虎子把炮仗和二踢脚摆在窗台上,晒晒药引子。廉瑛正在厨房里煮红豆。过年做豆沙包是这里的传统。对于虎子来说,每当院子的飘起浓浓的豆沙味,年的味道一下子也就来了。多年后,当虎子定居在城市里,每当过年时,邻居就会问虎子小时候过年是啥味道的,虎子就告诉他们年的味道是豆沙包,是肥猪肉,是炮仗药,是猪肉大包子。

  腊月二十三是个特别的日子。这一天灶王爷要上天,传统的风俗,这一天是要吃年糕的。尤其是小孩子。让小孩子吃年糕并不是说过年了,给孩子们做点好吃的。吃年糕的主要目的是粘住小孩子们的嘴巴。因为过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灶王爷要到天上汇报他所在这一家一年来的所最所为,有没有说玉皇大帝的坏话,有没有做坏事,等等。灶王爷汇报完,玉皇大帝也并不全信任他的话。就像每个朝代的皇帝一样,他会派一些钦差大臣暗中察访,看看灶王爷说的是否属实。看看每家每户是否对玉皇大帝恭敬。这几天,作为大人们,最担心的就是小孩子乱说话,小孩子嘛,说话不考虑后果的。若是不小心说了让玉皇大帝不高兴的话那可就不得了了,明年他家一定要倒霉的。怎么办?为了堵住小孩子们的嘴巴,有人就发明了年糕。年糕虽然好吃,可它有粘性啊,吃了后就把小孩子们的嘴巴给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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