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吃年糕还有另一种说法。年糕也叫甜糕。吃了年糕嘴巴就变甜了,说出来的话也是甜的,不会得罪玉皇大帝。
不管怎么说,过了二十三,就真的进入年的范畴了。在农村,一直流行这么一句顺口溜。“二十三,年糕沾。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蒸馒头。二十六,煮猪肉。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丸子炸。二十九,村东头。三十晚上玩一宿。”
“二十九,村东头。”这句话只适用于双水村的人。二十九的这天,村里人要到关帝庙烧香摆贡。这个风俗是从何而起,正如他们之前逢年过节要在那个老井旁边烧香一样,没人记得清楚。就连村里最年长的王德江,也不知道过年去关帝庙摆贡始于何年何月。
到关帝庙摆贡时还有好多将就的。譬如,二十九那天,去的越早越好。去得早,过得好。所以,有些人会在凌晨一点就去庙里摆贡。现在,人们渐渐的从对神仙的愚忠中摆脱出来了。虽然现在的人们也信这一套,可不完全信。他们只是在不让自我受到损失的前提下,为了明年的丰收,或者是有一个好运气,他们会到庙里拜一拜,磕几个头。出门打工的会保佑多多挣钱,在家种地的会祈祷大丰收,上学的盼望明年高中,要找老婆的能走桃花运。
人们在把各自的愿望强加给关帝爷时,也把自我的兴趣爱好赋予关帝爷。喜欢吃鱼的摆贡时会弄两条大鲤鱼,喜欢吃羊肉的就弄来一只大羊腿,喜欢吃水果的就弄些苹果香蕉。时间长了,那些在村子里算是比较富裕的人,会弄来一桌子的贡品,啥都要,让关帝爷自个选择。渐渐的,过年摆贡变成了一场炫富比赛。有钱的人家不但贡品弄得多,炮仗也多。五百响,一千响。噼噼啪啪,从早晨一直响到晚上。
今年,王天奎放的炮仗最多,光是二踢脚就一千多个,他把村子里的小孩子全都集中起来,排好队,一人一百个。放到最后,把老槐树上的一窝麻雀给震了下来。
二十九的晚上,何德才会组织几个儿子在他家里喝酒。今年,何德才说虎子十多岁了,该上桌了。老大何有福拿了一只鸡,老二何有发拿了两瓶酒,老四何有财提了两块肉。廉瑛和喜云在何德才家捯饬了一下午,整出来十个菜,摆了一桌子。何德才先是拿着筷子,在每个菜上象征性的夹一筷子,圆佑过天上的各路神仙。然后,何德才又圆佑了祖先。端起满满的一碗酒,缓缓的倒在地上,满脸的虔诚。
一切仪式完毕,何德才上首就做。接下来是何有福,何有发,何有财。虎子在最末端陪坐。何德才端起酒杯,众人忙端起酒杯,第一杯酒是为了年关的到来,大伙共喜共喜。忙碌了一年,不管过去的一年内生活的如意与否,过年了,都应把过去的烦扰抛下,欢欢喜喜,轻轻松松的乐上几天,以便用更为饱满的精神迎接来年的挑战。
年
关于年的起源,流传着好几种说法。最为被人们接受的一种说法,年是一种怪兽,残害生灵,无恶不作。很难考究,作为一个怪兽的年和作为一种节日的年,这其中经历了怎样的发展。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农村,人们对于年的盼望或者是过年的热情,远远高于城里人。其中的缘由很简单,作为一个农民,日复一日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春去秋来,如果没有年,他们的生活将是一个毫无边际,毫无幸福可言的轮回。相反,当年作为一个节日时,他们的生活一下子有了盼头。眼前的生活再怎么辛苦,过年时的欢乐似乎更值得向往。为了那几天的快乐,忍受着当下痛苦似乎是值得的。
所以,在农村,有这么一句老话,过年不为难。意思是即便你和别人有过节,有仇恨,你也不能在过年是找别人的麻烦。等过了年,一切好说。何德才平日并不喝酒,可每次过年时他都要喝醉。因为他知道,每一个年的到来,对于他来说,都是生命中难得的幸福。
几杯酒下肚,每个人的话开始多起来。他们都是探讨过去一年的不足,为明年的事情做计划。像这种过年时,家里人围坐在一起的谈话似乎是双水村所特有的。在今晚,不只是何德才一家,双水村所有的家庭,都会聚集在一起。其实,这么做有两层意思,一是可以笼络感情。二是让别人知道,他们一家子还是团结的。一家人团不团结,对于农村人来说很重要。团结了,外人就不敢欺负。
“这几年,咱家出了不少事情。也可以说是遇到了坎。可是,俺不认为咱老何家就不行了。今天啊,把你们弟兄几个召集来,是想让你们几个都说说,都想想,咱们家以后该怎么办?”何德才看了何有福一眼说,“老大先说。”
“俺没觉着咱家不行了。”何有福说,“咱们村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昨天和今天和明天没啥变化吧。”
“老二怎么看?”何德才问。
“俺不同意大哥的话。大哥说咱们是和以前没有变化了。可是,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现象,只是暂时的情况。大哥,你还不知道外面世界都发生了啥吧?之前,王文格说的对,咱们村啊,落后啦。可尽管落后,该改变的还是要改变,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大哥,你没感觉到吗?咱们村的人可都是憋着劲呢。只要一有机会,咱们村的变化,将会大大的吵过你的想想。”
“我同意二哥的话。”何有财说,“别的不说,就看看咱们村今年添了多少台电视啊。还有摩托车,拖拉机。这都是变化之前的信号啊。”
“俺也没看出拖拉机种地比咱家的驴快多少。”何有福说。
何有发知道,他大哥的话是说今年秋收时,郭太仓新买的拖拉机,刚到地里就不动了。任是郭太仓怎么捯饬,就是不响。最后,郭太仓不得不喊了是个壮小伙把拖拉机从地里抬出去。村里人都把这件事情当做了笑话。当然,那些守旧的人更加坚信了自己观点,新科技没啥用。
“老二老四说的对。”何德才说,“不服不行啊。俺以前也不看上什么拖拉机,可是,拖拉机的好处咱们也不能装作看不见。俺敢断定,不出三年,咱们村的拖拉机就得舔好几辆。以后啊,像什么驴啊骡子啊什么的,都要被淘汰了。”
“俺倒是有一个想法。”何有财说,“既然拖拉机的好处咱们都认同了,要不咱家也卖一辆拖拉机呗。”
“你可知道一辆拖拉机要多少钱?”何有福问。
“俺问过了,七八千?”
“你哪来那么多钱啊?”何有福问。
“借。”何有发说,“俺算过了,咱们三家,一家出两千,剩余的钱借。今年,俺去老丈人家,看到他们村的拖拉机都是出租的,给人家犁一亩地给多少钱,压一亩麦子要多少钱。俺算过了,明年咱们买了拖拉机,光是咱们村的地,一年就能把本钱弄回来。”
“爹,你咋看?”何有福问。
“俺看行。”何德才说,“俺是这么考虑的。咱家买了拖拉机,第一,咱家光荣啊。二来,早晚都要买,那干嘛不早买啊。不过,俺在这里多说一句话。买拖拉机,你们三家凑钱。老三家孤儿寡母的,没有钱,也就不凑分子了。你们用拖拉机挣的钱可以不分给老三家,可老三家要用你们的拖拉机,你们不能说半个不字。”
“爹,这事还用你嘱托。”何有发说。
买拖拉机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何德才又提出了下一个话题的讨论。对于这件事情,何德才是不愿提及的,即便是在自己家里,他也觉得丢人啊。所以,在提及这个话题之前,他琢磨了好长时间。思来想去,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交给儿子们,毕竟自己在世上的时间有限,以后在这个村上,还是他们几个的社会。
“你们都说说,廉瑛的事情咋办?”何德才问。
“爹,你咋想的?”何有发反问。
其实,他早就有注意了。只是他很想知道老爷子的想法,如果老爷子的想法和他的一样,那他就什么也不说。如果老爷子的想法和他的不一样,他就要看看老爷子在说这件事情的态度如何了。如果态度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也就不说了。如果老爷子也犹豫不定,拿捏不准,他就冒险去说服老爷子。
“俺就是不知道咋办才问你们几个嘛。”何德才说。
“爹,要不俺先说说俺的想法。”何有财说,“说实话,当初爹你和俺嫂子立那个条约的时候,俺就觉得不妥。俺们几个再怎么照顾俺嫂子,哪能代替的了俺哥吗?说实话,俺嫂子为这个家付出不少了。现在虎子都这么大了。如果俺嫂子真有那种想法,咱们也不能死活不同意吧。再说了,爹,你这是她老公公,又不是她亲爹,咱们也没有权利管她啊。”
何德才看着何有财把话说完,没有言语。接着,他把目光转向了何有发。何有发知道该他说话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俺同意老四的话。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她不想在咱们老何家了,咱们又何必强把人留下。即便是把人留下,还不是照样做出之前让咱们老何家丢人的事情。爹,现在国家提倡改革开放好多年了,只是咱们村偏僻,同外界接触的少。你知道嘛,现在咱们国家每天都要好几千的离婚的。何况是老三家是个寡妇,咱们更没有理由管她了。”
“老大说。”何德才说。
“俺也觉得老二老四的话没错。可俺一想到娶老三家的是王天奎,俺心里都膈应。王天奎是啥人?老三家嫁给王天奎不是糟蹋了嘛。”
“老大的哈有道理。”何德才说,“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当初之所以和她签那个合同,是因为虎子年龄小。现在虎子大了,就算是她改嫁走了,虎子也不可能跟她走。俺之所以死活不答应王天奎,就是觉得廉瑛嫁给王天奎实在是太委屈了。”
“爹,你这话就不对了。萝卜咸菜,各有所爱。你看不上王天奎。或许老三家就看上他了。”何有发说。
“虎子,你娘要嫁人了?你心里咋想?”何有福问。
虎子想了半天,说:“谁敢取俺娘,俺就杀了他。”
“这小子,净说疯话。”何有财摸了摸虎子的头,笑了笑说,“二哥,听说明年你要做村支书?”
“没有的事。”何有发说,“俺哪有那个能力啊。”
“老二,你老是这样。该做的事情就得做。他王文成能做,你咋就不能了。俺看他王文成也不比你强多少。”何有福说。
“这不是俺想做就能做的。”何有发说,“明年村支书换任的时候,要进行选举的。”
“老二啊,要你真有这么一个机会,你可千万别往后缩啊。咱们老何家还真没出现过一个当官的。虽然村支书不算什么,可它大小是个官的。老话说的话,当官就比社员。你看看咱们村,和以前可不一样了。郭太仓包林场,有钱了,说话就比以前声音大。你要是做了村支书,俺就是马上死也值得了。”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何德才让虎子放了几个二踢脚,然后宣布今日的聚餐到此结束。虎子赶回家时,看到一个人影逃出去。他刚想追去,廉瑛在堂屋里叫他。他进屋时,廉瑛脸红红的在床前坐着。虎子问:“有人来咱家?”
“没有啊,你看到谁啦?”廉瑛反问。尽管是反问,可问的并不理直气壮。虽然她面对的是个小孩,虽然她面对是她儿子,可当她要说谎时,心里还是很忐忑的。
方才虎子没有看错,他看到那个人影就是从他家出去。如果他知道从他家出去的那个人就是王天奎,他会更生气。王天奎来他家时廉瑛正在堂屋里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一个不大的桌子,上面摆满了东西,一块猪肉,几条鲤鱼,还有一些包子,几斤果子。这些都是她爹王守建下午的时候拿来的。尽管廉瑛知道王天奎找过她爹,她也能想到,她那个要钱不要脸的定会来家里和她讲和。可当王守建真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跑回房间里,悄悄的擦去眼角的泪水。为什么哭?她自己也不知道。
王守建先是自我检讨,说他之前犯浑,让女儿原谅他。还说以后孩子都大了,他也老了,希望廉瑛不要生一个快要死了人的气。说到最后,自然把话题落到王天奎身上。王守建说他这次并不是看着王天奎有钱才替他说话。就这一句,廉瑛就知道王守建又在说谎。她问他还有什么事情吗?要是没有事情就走吧。她还要出门。廉瑛把东西全都塞给他,他死活不要,争执半天,他撇下东西就走了。
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廉瑛犯愁了。过年后,还要不回娘家。她已经好多年没回去了,都是在过了正月十五后,她的哥哥来看她。要不今年回去吧,她寻思,他的话也对,再怎么着,他也是她爹啊,都是快要入土的人,还和他置气干啥。想到这里,她忽然明白下午为啥会哭了,她是觉得自己委屈啊。
“虎子呢?”王天奎问。
“没在家。”廉瑛不热不冷的说。
“俺知道没在家,俺是想知道他去哪里了?”
“你问这个干啥?”
“他一时半会的回不来吧?”王天奎看着廉瑛,淫笑说。
廉瑛明白王天奎的意思。她白了王天奎一眼,没好气的说:“你快走吧,他一会就来了。”
“来能怎么着?你以为俺怕他?”王天奎说着,一只手伸过去,搂着廉瑛的脖子,廉瑛想挣脱,王天奎趁机在廉瑛脸上亲了一口。廉瑛用脚踹王天奎的膝盖,一没站好,整个人倒在王天奎的怀里。王天奎趁机抱着廉瑛去了床上。两个人撕撕打打,打到一块去了。
完事,廉瑛哭了。王天奎问:“咋了?”
“你他妈的就是俺的冤孽啊。”
“知道就好。”王天奎说,“除非俺死了,这辈子,俺跟定你了。”
王天奎从怀里拿出一百块钱,扔给廉瑛。廉瑛看着王天奎,问:“啥意思?把俺当挣钱的了?”
“想那去了。”王天奎说,“过年了嘛,这是给虎子的压岁钱。俺给他肯定不要,你替俺给他。”
王天奎穿好棉袄,跺着脚走了。外面又零星的飘起了雪,听着一声声的炮仗声,廉瑛忽然觉得,今年这个年,过的比以往要温暖些。
光棍破事
据虎子后来讲述,九五年腊月三十的早晨,他是被一阵阵的争吵声所惊醒的。当他从穿上爬起来,走到院子时,天已经下起了大雪。像这种情况,过年下雪在以往的历史中并不少见。所以,对于这场突入而来的大雪,虎子并不赶到郁闷,过年的欢悦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廉瑛正在厨房里报饺子,是羊肉陷的,离老远虎子就闻到羊肉膻气。
廉瑛问虎子要不要吃饭。虎子哪有心思吃饭,早就被外面的争吵声吸引了。大过年的,是谁家在吵架?虎子很好奇。不只是虎子好奇,村里的人都很好奇。所以,当虎子顺着吵架声来到郭太平家时,他家里的院子里已经占满了人。大过年的,本来闲人就多,再加上下雪天气,在没有看别人家吵架更为舒适了。
吵架的是二占成和玉枝。知道两人关系的人心想这下有好戏看了,一定是郭太平回家,发现了两人的关系了。对于这种男盗女娼的事情,村里人的容忍限度是零的。因为作为男人,他们都会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换成是自己的老婆,这将是多么丢人的事情。身为女人,她们会认为这是一件让双水村妇女都丢人的事情。他们早就看不惯了,可每个人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任由事情的发展。现在,郭太平知道了,人们乐意看到二占成受到惩罚。从另一方面说,这里的人都是受传统思想的束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
虎子从人群里挤进去,看到二占成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玉枝的两个儿子趴在窗户口处,面无表情的看着院子里的人。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是一件特好玩的事情,平日里谁会来他们家啊。现在聚集了一院子的人,像是一件特高兴的事情。郭太平和玉枝在屋里,小声的嘀咕着什么。过了片刻,二占成喊话了。
“郭太平,有种的你给俺出来。”
“不就是欠你几个钱吗?给你算了。”郭太平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钞票,丢给二占成。
二占成接过钱,但他并不想走,依旧站在院子里,对着堂屋喊:“玉枝,你出来说句话啊?”
“没啥说的。俺欠你的都还清了。以后啊,咱们各走各的道。”玉枝在堂屋里喊。
别人不明白,二占成心里清楚,玉枝这是话里有话。说起这次争吵,还要从十天前的夜晚说起,玉枝去二占成家拿豆油,二占成趁机留住玉枝,睡了一觉。玉枝像是个死人,不挣扎也不配合,任由二占成摆弄。弄完事,玉枝用纸擦了擦下面,冷着脸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咱们没关系了。”
“你啥意思?”二占成问。
“亮子他爹就要来了,俺想结束同你的关系。”
“咋?你男人来啦,用不着俺了,就把俺甩在后面了?”
“你想咋地?”
“俺不想咋地。不过,咱们之间的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
“你想耍流氓?”
“俺本来就是流氓。”
“俺警告你,如果你要乱来,亮子他爹饶不了你。”
二占成嘿嘿的冷笑,说:“俺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看着二占成那副阴险的嘴脸,玉枝顿时服软了。二占成所说的也正是她所担心的。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当初她就应该想到,像他这种一无所有的人就是一块狗屎,沾惹上就甩不掉。可这能怪谁?怪她意志不坚定?怪那个让人心急火燎的夏天?还是怪她的男人,只顾着挣钱,一点都不考虑她的感受?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她会是第一个买的人。
“你到底想咋地?”
“俺不想咋地。可俺不能就这样不哼不哈的吃哑巴亏。这么长时间,俺给你多少东西,你心里有数。到现在,你一拍屁股,说句两不相干就完事了?俺告诉你,不可能的事情。”
“要不俺还给你钱。你说个数吧。”
“俺不要钱。”
“你要什么?”
“俺要什么你知道。”
“二占成,你别把人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玉枝拿起棉袄,推门走了。外面漆黑一片,犹如她未来的路。她真想一死了之。可如果她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可她不死,两个孩子就能生活的好吗?如果二占成把这件事情捅出去,以后村里人会怎么看待她的两个孩子。他们一定会在他们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是那个**人的孩子。她仿佛看到她的两个孩子因为她的错误而找不到对象,一个人孤苦到老。现在,她是死不得活不得了。
寂静的夜空中,偶尔有一两个炮仗响,瞬间的喧闹带给夜的是更为深远的寂静。她不明白这层意思,她只是觉得,偶有炮仗声是别人在向她宣示他们的快乐。她本来也可以很很快了,和他们一样,过年了,把一年的压抑和劳累抛到一边彻底的享受难得的轻松和惬意。她的两个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她做晚饭。还有,他的包子馅还在锅里,明天她准备要包包子了。可在这个静宁的夜里,她却做了一件让所有关心她的人都感到丢人的事情。
她的觉悟不是某个瞬间自发的。昨天的中午,她娘跑了十多里路,来到她家。从她结婚,她娘还没来过她家。她知道,母亲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果不其然,她娘把她拉倒堂屋里,压低声音,说:“最近外面可流传着你的坏话咧。”
“嘴长在别人身上,俺哪里管得着。”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娘,你这话啥意思?”
“俺没啥意思。按理说,自己造的孽自己受,俺不该管你的事情。可俺不能看着两个外甥跟着你受罪。俺是好意提醒你,你要听得进去,俺这趟路就没有白跑。你要是不听,也随你了。”
她娘说完话站起身就走,玉枝拉着老太太,非得吃了饭再走。老太太是铁了心不吃东西的。等老太太走了,玉枝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都说没有不透风的墙,看来她和二占成的事情一定是有人走漏的风声。娘说得对,现在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要为孩子们考虑,老大马上就要初中毕业,用不了几年就该说媳妇了。如果别人知道他娘是这种人。她不敢想下去。她要尽快的结束这段错误的关系。
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了解。毕竟从一开始,他们都知道对方没有付出情感。她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没有利益交割。可她没想到男人是种不宜满足的动物。尤其是像二占成这种人,尝到了女人的甜头,哪里肯收手啊。事情发展到不能受控的程度,她真的没有办法了。尤其是二占成在大过年的找到她家里,当时如果她眼前有一个地缝,她也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
好在二占成并不想彻底的同她决裂,所以才没有把他们之间的事情抖搂出去。等二占成走了,围观着的村民全都散去,她决定向郭太平彻底交代。她不敢想象自己的男人听到这件事情后的反应。不过,她有了长足的心里准备,不管他怎么样,她都认了。可是,她不想让他们的儿子牵扯进去。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她还想在孩子面前保留最后的一丝尊严。她让两个孩子出去,然后,她把大门和堂屋门都关上。郭太平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眼睁睁的看着她弄这个弄那个。一切都弄妥当了,她搬了一个椅子,让郭太平坐下,然后,她双膝跪在郭太平跟前,郭太平吓了一跳,从椅子上站起来,问:“你这要干啥?”
“俺对不起你。今个儿俺就跪在你跟前,你要是饶恕俺就给你磕头,你要不饶恕俺,俺也认了。”
“你这话咋说的。俺这一年没在家,你照顾着两个孩子,还种着地,俺觉得自己愧对你,你咋还对不起俺了呢。”
“你听俺说,俺有事情瞒着你。等你听俺说完,要打要骂都随你了。”
“有啥事你就说啥事呗。大过年的你先站起来吧。”
任凭郭太平怎么拉扯,玉枝就是不站起来。无奈,郭太平只得由她了。玉枝跪在地上,把自己一开始怎么同二占成偷情的,说了个明明白白,一丝一毫都没有隐瞒。听到最后,郭太平都快要气过去了。玉枝知道这次的事情真的弄大了。郭太平一定饶不了她。想想也是,任是一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妻子背着自己和同村的另一个男人搞在一起,不生气那是王八。
光棍破事(二)
玉枝不说话,眼睁睁地看着郭太平,等着他暴风骤雨般的怒火。等了半天,也没见郭太平有动静。玉枝以为是把郭太平给气过去了,伸手放在郭太平的鼻子处,郭太平伸手扒开玉枝的手,看着玉枝,说:“做饭去吧,孩子们都饿了。”
“完了?”
“把那只鸡给炖了吧,多放些黄瓜。还有,那条鲤鱼也炖了吧,孩子们一年没吃好东西了,过年了,也让他们高兴高兴。”
“郭太平,你有没有听俺说的话?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为啥不打俺骂俺啊?你说话啊?”玉枝哭了。抱头痛苦,正如她所期望的,如果郭太平能打她一顿,骂她几句,她心里还好受些。偏偏郭太平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她很不适应。
郭太平冷冷的看着她,说:“打你一顿,骂你几句,有啥用?事情都做了,难道打完就能当做啥都没有发生?刚才,俺还琢磨,二占成也太不是东西了。买东西欠他几个钱,用得着大过年的跑到家里大吵大闹吗?俺现在明白了,明白了啊。”
“你有啥打算?”玉枝问。
“俺想问你有啥打算?”
“俺是个罪人了。能有啥打算,你说啥就是啥了。”
“既然俺说啥就是啥,你就别在这里跪着了,去做饭吧,孩子们快饿了。”
“可是,二占成还是要闹的。”
“俺会解决。”郭太平说,“俺希望你以后别在做这种事情了。俺不奢求你对得起俺,俺只希望你做这件事情之前能想想孩子。如果你还有良心,你知道该怎么做。”
听了这句话,玉枝放心了。她知道郭太平是原谅自己的荒唐了。至于她能原谅她到什么程度,她是不敢往深里想的。她所奢望最好的结果,只要是郭太平不和她离婚,她就很知足了。
当郭太平拎着斧头赶到二占成家里时,二占成正烧锅煮肉。对于刚才的表现,二占成很满意。尽管还没有完全达到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要玉枝服软。当着全村人的面,他可以黑白颠倒,无中生有。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如此风光过。在众人的目光中,飞扬跋扈。那份嚣张后的惬意,让他深深陶醉。到了后来,他甚至不在乎自己来此的目的了。看着郭太平胆怯的把钱递到他手里,看着玉枝在堂屋里一副要死的样子,看着村里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他满足了。就像他小时候把屎拉倒生产队的大锅里,他有一种报复过后彻底的快感。甚至于,他曾骂自己是个傻子,那个跟着他来的东北女人,他硬是穿着衣服跟那个女人在一起过了一个月。当时,他觉得反正是他女人,以后有的是时间,也不在乎早一天晚一天。
锅里的热气把锅盖顶起来,满屋子都是肉的香味。他有好长时间没有吃上猪肉了。仔细算算,十五年零三个月单十天,那还是他爹死之前,在公社里决定要没收他家的那只鸡之前,他大哥把那只鸡的脖子给拧断,连毛都没拔,整个鸡都丢进锅里。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肉了。今年能吃到肉,更应该感激的是王天奎。要没有王天奎给他那五十块钱,打死他也买不起猪肉。
郭太平拎着斧头,冲进了二占成的堂屋里,他从货架上取下一瓶白酒,当二占成从厨房里出来,郭太平已经喝下半斤白酒了。二占成被郭太平的气势压住了。方才,他还沉浸在羞辱玉枝一家后的兴奋之中,他以为,郭太平就是一只被他斗败的公鸡,在他面前,再也不可能抬起头了。
“郭太平,咋地?要在俺院子里撒欢不成?”二占成问。
“俺问过玉枝了,她说不欠你的钱。你把钱还给俺。”
“咋?想赖账是不是?好啊,你把玉枝给俺叫过来,俺亲自问她。”
“不许你再提玉枝这两个字。”郭太平怒了,在二占成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把手中的酒瓶朝二占成扔去,酒瓶从二占成耳边划过,瓶内的酒溅了二占成一脸。瓶子落在二占成身后的石头,破碎的玻璃片崩的到处都是。尽管没能砸到二占成的头,可依然吓他一跳。他没想到郭太平敢动手打他。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郭太平一直都是一个不温不火的人。用句村里的老话,三脚踹出一个屁。这几年,郭太平做了厨师,更是吃的肥头大耳的。走个路都费劲。村里人都叫他“胖大厨子”。像他这么一个胖人,除了会炒几个菜外,还有啥能耐啊。
可是,郭太平的一酒瓶子让二占成重新审视了当前的情况。他认为,要想把当前的局面变得对自己有利,只有嚷嚷开,让村里人都来。当着大伙的面,如果郭太平把他逼急了,他就把和玉枝的事情说出去。
打定注意,二占成想跑到大街上去。郭太平看出了他的心思,先他一步,走到大门口,把大门给关上,并上了锁头。郭太平此举的用途很明白,就是要在这里他们两个人把事情给解决掉。
“郭太平,你别欺人太甚。你要是把俺逼急了,俺可是啥事情都做的出来。”
“好啊,你所说,你都能做啥事?”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俺就他妈的一个人,俺怕啥。你要是把俺逼急了,俺和你同归于尽。”
“好啊,俺就等着你这句话咧。”郭太平回屋拿了斧头,二占成往后退了两步,惊恐地问:“你要干啥?”
“你不是说同归于尽吗?俺成全你。”郭太平把斧子丢在地上。看着二占成,说“今个儿咱们就一人砍一斧子,谁他妈的认怂谁就是王八蛋。你先来还是俺先来。”
二占成看了看地上的斧头,又看了看郭太平。他不相信郭太平真的敢和他赌命。一定是郭太平吓他的,一定是这样。二占成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的说:“好啊,俺倒要看看今天谁他妈的不是男人。斧子是你带来的,你先来吧。”
郭太平四下瞅了瞅,剑厨房里有张矮桌子,过去把桌子搬到院子里。二占成不知道郭太平玩什么把戏,站在院子里,冷冷的看着郭太平忙活。把桌子放在院子里,郭太平挽了挽手腕,右手举起斧头,左手平放在桌子上。只听得郭太平大喊一声,手起斧头落。砍断了左手的一根手指头。那血啊,顿时四溅。郭太平皱着眉头,脸色苍白,硬是一句话也不说。
二占成被郭太平的这一斧子给劈蒙了。当他明白接下来就轮到他时,他双腿哆嗦,都快要尿裤子了。郭太平撕下一块布,把伤口包扎上,然后弯腰把地上断掉的那截手指捡起来,放进口袋里。二占成想跑,郭太平忙拿起斧头,指着二占成,说:“到你了。”
“太平啊,一个村的,俺和你说着玩呢,你咋就当真了。不就是那么点钱吗?俺还给你就是了。”
二占成回屋把郭太平给他的钱还给郭太平。郭太平接过钱,随手放在口袋里。二占成看着郭太平,满脸堆笑的说:“那个啥,你看都快中午了。俺也不留你吃饭啦。再说,大过年的,你的事情肯定也不少,要不你就走吧。”
“走?咱们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呢。”
“咋还没弄清楚。俺不是把钱都还给你了?你还想咋地?”
“钱你是还了。不过,现在你还欠俺一根手指头。”
“郭太平,手指头可是你自己要砍的,俺可是从头到尾没说过要砍你的手指头。你不要诬赖人啊。”
“二占成,俺他妈的知道你为啥娶不上老婆了。你他妈就不是个男人。”
“是,是。俺不是男人,俺不是男人。”
“不是男人以后你就给俺老实着点。你不要以为俺不敢咋地你。你不怕死,俺更是不怕死。俺都有两个儿子了。现在死了也有人给俺烧香的。你呢,啥**都没有。还跟俺拼命。你觉得你的命不值钱?俺的命也不值钱。俺警告你,以后你要是再敢正眼看俺老婆一下,俺不把你给宰了俺就不姓郭。”
二占成满口答应,点头哈腰的把郭太平给送出家门。他忙关上门,长长的舒了口气。方才可是把他给吓坏了。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怕死的。这让他很不高兴。在之前,每当他同人吵架或是发生争执时,他就拿命来威胁别人。农村有句老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况且他又是一个光棍,更是不拿命当回事。渐渐的,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拿命当儿戏的人。这让他赶到无上光荣。因为对于他来说,已经一无所有。现在能拿着命到处吆喝,给他带来的那种满足是无以言表的。
光棍破事(三)
现在,他竟然也怕死。这让他始料未及。当然,他现在所担心的不是自己怕不怕死的问题。他最担心郭太平会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如果全村的人都知道他二占成也怕死。他真的就一无所有了。
他像一只被拔光毛的公鸡,在冰雪纷飞的冷冬,他赶到了彻骨的冷。从内向外的冷啊,冻的他全身发抖。他赶忙钻进被我里,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拿出了,依然无济于事。他看到货架上摆放着的白酒,他捂着被子跑过去,拿了两瓶白酒,一鼓作气,把两瓶白酒都喝了。身体稍稍的有些暖和。眼前,他看到院子里的水井晃来晃去,晃得他心慌。他恼了,披着被子冲出屋子,他要按住水井,不让晃。可他一回头,看到厨房也在晃动。他想起锅里还有猪肉,那可是花了他十多块钱买的。要是把锅里的猪肉给晃没了,他不敢想象。当下,他只能在锅里的肉被晃走之前给吃掉。
打开锅盖,锅里的肉真的都在晃来晃去。他很为自己有先见之明而高兴。斗去身上的被子,他伸手从锅里捞了一块猪肉,吃了一口,不咸。他想起了,方才自己刚要方言,郭太平这么一闹,把放盐的事情抛在脑后了。他扶着墙壁,走回堂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盐,全都撒在锅里。屋子晃动的越来越厉害了。他不敢怠慢,像狗一样,趴在锅台上,贪婪地吃着锅里的肉。吃着吃着,他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当他醒过来时,他直觉得自己肚子疼,疼的要命。像被人砍了一刀,疼得他满地打滚。
疼着疼着,忽然不疼了。一点也不疼了。他还能起来走路。雪也不下了,太阳在头顶照耀着,多么暖和啊。他脱掉身上的衣服,像是甩掉了身上的重重的累赘,整个人都飘起来了。街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都不说话,低着头。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他就跟在他们后面,走啊走啊,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走了多上时间。一抬头,他看到了他父亲,手里抱着一只没有毛的鸡。他跟他父亲说,但他父亲没有理他,只是把手里的鸡递到他跟前,那只鸡忽然冲他笑起来,咯咯的大笑,笑着笑着,那只鸡就不见了。然后,他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很熟悉的味道,他努力的想,想啊想。终于想起了,十五年前,他们见过面的,他心里最美好的记忆就是肯那个鸡头了。他想冲他父亲再要一个鸡头,可等他要张嘴说话的时候,他父亲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女人,他更认识了。他们在一起睡过的。他问她是不是在这里等他。他过去拉她的手,想和她一块睡觉。她伸手给了他一包东西。他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这个女人。她冲他笑了笑,她打开纸包,他大吃一惊,因为他认识里面的东西,耗子药。耗子药?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什么?当他努力的回忆,确定真的想起时,他大叫一声,一口血从口里喷出。
在那个大年三十的中午,他死了。用一种很好笑的方式结束了他这并不短暂的一声。如果,如果死后会有地狱。在地狱里,他又该对自己的这一声做一个怎样的盖棺定论?
对于所有的人来说,他是个一个无关重要的人。以至于当人们发现他好久没有出门时,人们才想起村子里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当人们打开他家的大门时,他已经死了一年零三个月,屋子里仅仅剩下几个骨头。这是后话,大过年的,窝心的事情暂时不说。
当郭太平拎着斧头往家赶时,正是家家户户吃中午饭的时间。在其他的时候,村里人吃饭是每个具体的时间的。有时候是根据饥饿程度。有时候在看自己忙不忙。可在大年三十的这一天,村里人都会不约而同选择在中午十二点开饭。今天廉瑛炒了两个菜,虎子啃了半个馒头就跑了。临走时,他口袋里装了满满的炮仗。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孩子,正直爱玩的时候。放炮仗对于他来说是过年众多乐趣中最重要的一个。
街上已经聚集了好多人,边嗑瓜子边说笑。每一个被风霜和岁月雕刻过的脸上,此时都露出了笑容。那些不顺的事情和生活的琐碎,全都选择性的遗忘。过年,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次忘忧的节日。
何德才吸着旱烟走来。早有人过去给何德才让了一棵带把的烟过去。此人是何家的后生,同何有福是一个老老爷爷的,常年在外跑,难得回家。过年回家,对他来说,想家的成分不如炫耀的成分多。别人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一会说干这个,一会说干那个。不管干什么,最重要的是他让人觉得他很有钱。大冬天的,穿了一身的西装,梳着一个大背头,头上还摸着摩丝。手腕里戴着金表,嘴里镶着金牙。说话满嘴的南方味道。不知道说成母鸡,一二三说成呀咦狗。对于他这种人,村里人多半是反感,并不是说村里人嫉妒他有钱。现在的双水村和几年前不一样了,不是王天奎回来的那一会,啥都没见过。电视机虽不说家家有,可外地人他们是在电视上没少见了。别说南方人了,就连外国的黑人他们都见怪不怪了。人们是看不起他出门三天就忘祖的德性。所以,当他给何德才让烟时,何德才都没有正眼看他。这让他很难堪,可他的尴尬也只是暂时的,因为他认为这人人们是对他有钱的嫉妒。想明白这一点,他不但不尴尬,反而很优越了。
何德才领着何姓众人去了一间空房子。这间房子是虎子老姑奶奶的房屋。当年她嫁给了邻村的王家,刚结婚没三天,丈夫死了。由于没有儿子,几年后被娘家人赶出了家门。由于当年虎子的老老爷爷,也就是虎子老姑奶奶的爹是个读书人,他认为女人应给从一而终。即便是丈夫死了也不能改嫁。所以,虎子的老老爷爷就让虎子的老姑奶奶在家里住着,一直到死。她死后,何家人认为这个宅子风水不好,毕竟是一个老寡妇住过的,都不想,也不敢在这里住,慢慢的这个宅子就空下来。后来,何何德才想着把何家的家谱放在这里,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打开房门,一股灰尘迎面扑来。里面结满了蜘蛛网。几个年轻的后生把房间打扫了一遍,何德才把家谱取下来。把今年何家死的人和生的人的名字写在上面。虎子只是站在院子里远远的看着,因为大人们是不让孩子们靠近的。他们认为这是一件及其重要的事情,小孩子在旁边,会影响工作的严肃性。等家谱重新挂起来,虎子就会看到上面的楼阁和大狮子。家谱两边还有对联,上面的字虎子还都认识。左边一行:诗书传家源远流长。右边一行:忠孝为国英魂永续。据说这幅对联是一个县太爷写给何家的一个秀才的。当年他舍身为人,做了一件及其光彩的事情。何家的后人就把这副表彰他的对联当做了家训。
把家谱挂上,有两个年轻人抬来一张八仙桌。何德才亲自把八仙桌的桌面用抹布抹了一遍,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鸡鸭鱼肉摆在上面。八仙桌的前面还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有一个铁做的香炉。何德才点燃一柱高香。他挥手示意,何有财和另外一个何姓的年轻人把已经准备好有一千头的炮仗点着,噼噼啪啪,响了十多分钟。放完炮仗,何德才烧了几个元宝,然后领着一院子的何姓族人给家谱磕头。磕头也是有讲究的,有十二拜礼和二十四拜之分。
据虎子说,虽然这两种行礼的方式他是见过并且也跟着做过多次,可要是让他说清楚每一种拜礼方式的细节,他是一点也记不得了。他说这不能怪他记忆力低下,因为这两种行礼方式实在是太繁杂了。这两种行礼方式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行完礼,磕完头后膝盖都要破了。虽然说话的内容含有怨言,可从他的表情上,他并没有丝毫的不悦。后来,他又说,其实如果没有那么繁杂的行礼方式,过年的意义就失去了很多,这倒是一句实话。
磕完头,各家各户的要分开了。然后在三服以内的人家结成一个团体,要去地里迎接死了的人。迎接是不能空着手的。炮仗,香烛,还有白酒。到了地里,依然是何德才带头,先是祈祷一番,无非说是过年了,回家过个年。在地里让你老呆了一年,委屈啦。祷告完,放一挂炮仗,然后又是磕头。这次只磕四个头。由于死了地人都不是埋在一起的,从庄南走到庄北,然后在返回去。回到家时已经四五点钟了。女人们已经包好饺子,在家里等着。男人们则洗把手,下厨房烧火。即便是平日里不进厨房的男人这一次也要做一次饭。把水烧开,等女人们端着饺子下锅之际,男人则又跑到院子里,点着一挂炮仗,在炮仗声中,饺子下锅了。等锅开过四次,饺子熟了。孩子们都知道这时候还不能先吃饺子的。女人从锅里捞出一个饺子,拿到院子里,圆佑一番。天爷爷,灶爷爷,财神爷,关老爷,老的少的,圆佑不到的,过年了,吃饺子了。圆佑完,再用小碗盛几个饺子,给灶神爷,天老爷摆上。然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