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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子传奇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03

  “咋地啦?反了你啦?俺今儿就不说,你爱咋咋地。”

  “你们两口子这是干啥?大白天的也不关门就在床上滚来滚去的,也太疯狂了。”王天奎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酒,倚靠着门框,笑嘻嘻的说。

  “你问他,一进家就像吃了枪药似的,俺好心让他吃肉,他二话不说就骂俺。”喜云说。

  “行啦,别没完没了的。”何有发说,“不就骂了你一句,多大点的事情。你要是不顺,就骂我几句。”

  “骂有啥用。要俺看,嫂子,你就得拿着棍子打他,不打不长记性啊,是不是?”王天奎说。

  “行啦,别在这里说风凉话了。”喜云说,“俺去把锅里的肉盛出来,你两个说话。”

  “俺今天拿了一只鸡,又买了一瓶酒,想找你好好喝几杯,咋地啦,不给面子啊。俺可走啦。”王天奎说。

火花(二)

  “的啦,你别讽刺俺了。”何有发从床上爬起来,使劲的用手搓了搓脸,说,“俺现在正烦着呢。”

  “啥事?”

  “死人的事情。”

  “你这是心烦吗?还有兴致开玩笑。俺看你就是装。”

  “俺说的可是实话。”何有发说,“俺刚从乡里回来。”

  “俺知道,刚才俺来你家的时候,你老婆告诉俺了,说你去乡里了。”

  “乡长刘大胖子给俺出了个难题。他说咱们村的火化指标不够,让俺想办法补上。”

  “咋补?”

  “还能咋补。用钱布呗。一个指标三千块钱。咱们村缺四个指标,可是一万多块钱啊。俺上哪里弄这些钱去。”

  “俺给你。”

  “你?”何有发登了王天奎说,“你就别拿俺寻开心了。”

  “俺说是实话。”王天奎说,“钱俺可以给你,不过,咱们的做个交易。”

  这时,喜云把鸡肉端来,王天奎打开酒瓶,何有发找了两个干净的杯子,一热一杯。何有发先喝了一口,说:“你又动啥歪主意了?”

  “俺早就有这个想法了。”王天奎说,“郭太仓家包的林场快到期限了吧?”

  “按合同后年到期。咋?你想包?”

  “不行?”

  “还真不行。”何有发说,“俺听说王文成下台前又和郭太仓续签了十年的合同。”

  “现在你是咱们村的支书啊,他王文成签的合同你可以宣布作废。”

  “没那么容易。”

  “俺也没想着让你现在就做成。俺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等俺凑够了钱,俺就把林场给包下了。”

  “你哪里来的钱啊?”

  “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了。”

  一瓶酒整完,王天奎摸了摸嘴走了。喜云进屋收拾碗筷,说:“俺倒是有个注意,可以填补咱们村的一个火化名额。”

  “你一个娘们,能有啥注意?”

  “娘们咋地啦?你不是娘们生的?”

  “好,好。娘们好,你们娘们厉害,行不行。在村委会俺就受娘们的气,回家来还受娘们的气。”

  “谁让你在外面受气了?那是你自己没本事?也不知道你怕她啥?一个大老爷们,天天得听她瞎嚷嚷,说出去俺都跟着你丢人。”

  “行了。别哔哔啦。说吧,你有啥注意?”

  “俺想着二占成不是埋了没多长时间,要不找人把二占成的尸体挖出来,拉倒县里面火化,不就抵了咱们村的一个名额?”

  “哎,你这个注意倒是不错。俺咋没想出来?不行,咱把二占成的尸体挖出来,大占城能干吗?”

  “不干他有啥办法?他能拿出三千块钱?”

  何有发想了一个晚上,觉得喜云的注意可行。次日,当他领着人去地里挖二占成的坟头时,村里面炸了锅。在双水村,有这么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死后没后的人,包括光棍,寡妇,等等。当这些人死后,村委会是不把他们的死归入火化指标之内的。因为他们这些人又没有后人,钱是拿不出来。就只能火化了。可从双水村成立以来,双水村的人还没一个死后被烧的。能有这么一个规定,也算是对死者的尊敬。现在何有发竟然要动二占成的尸体,村里人除了惊愕外,更多的是反感和厌恶。尤其是当他们想到二占成死在房间里好几月没人知道,他们更是觉得何有发把事情做的过分了。

  何有发何尝不知道,这么做一定会引起村里的公愤,可是不这么做又没有别的办法。在他决定动二占成尸体的那个晚上,他就梦到了二占成。二占成说他的房子漏雨,希望何有发能帮他修修。何有发醒来后,觉得他这个梦很诡异。因为在二占成下葬的那一天,一直下着雨。当大占城把二占成的屋门撬开时,人们发现二占成早已死了,尸体都腐烂的不成样子了。整个房间都是尸体的腐臭味。村里的男人都不敢进屋,一者二占成的死相太可怕了,二者人们不想闻那股臭味。最后,还是何有发动员,他买了两箱子白酒,在安排人进屋之前,先喝上半斤白酒,再用白酒把围巾喷湿,拿围巾包住嘴,那些人才进屋把二占成的尸体抬出来,草草的装进简易的棺材里,冒着雨给埋葬了。

  埋葬的当天晚上,玉枝在自己家偷偷的烧了几张纸,为的是让自己心安。尽管,人们一再说二占成是自杀的,可玉枝总觉得二占成的死于自己有关系。如果大年三十时,自己的丈夫不拿着斧头去找二占成,结果或许就不是这样了。最近几天,玉枝老是梦到二占成,两个人疯狂的做爱,在河堤,在地里,在二占成家的屋顶上。醒来时,玉枝的心都扑腾扑腾的跳。不仅是晚上,白天玉枝也老是看到他,做饭是二占成就站在灶台上,去地里干活是二占成就站在地头,他还老是同玉枝作对,弄得玉枝筋疲力尽。比如,做饭是本该放盐的,他会指示玉枝放一些糖,洗衣服时他让玉枝分不清那是脏衣服那是干净衣服,下地干活,他让玉枝把地里的庄稼拔掉,草留着。郭太平说玉枝中邪了,要让疯婆子看看。疯婆子用碗盛一碗清水,在碗里放一根筷子。然后,疯婆子围着碗一圈一圈的转,边转边嘴里念念有此,等碗里的筷子站起来,根据筷子站立时斜指的方向,疯婆子可以算出是何方的妖孽附体。只是,这一次疯婆子没能算出来,因为她说筷子站立的太直了,让她失去了判断。

  送走疯婆子的第三天的晚上,玉枝梦到自家的羊跑到二占成家去了,醒来后,家里的羊真的不见了。玉枝就让二儿子到二占成家看看。老二到了二占成家门口,看到院子里黑压压的满是老鸹,吓得他叫了起来,大占城刚好经过,老二告诉他里面的景象。大占城也想起自己好长时间没看到二占成了,心里有些不安。他强行推开二占成家的门,结果就看到二占成死在堂屋里。

  说来也奇怪,当何有发拉着二占成的尸体去县里火化后,玉枝就再也没梦到过二占成了。那个与她有过床底之欢的男人,真的就像他的骨灰一样,在她的生命里随风散去了。

  在二占成的尸体火化后的第五天,李德道死了。当然,对于李德道的死,村里人都不赶到意外,因为在村里人的意识里,李德道早就该死了。他得了那种病竟然还能活到现在,倒是一个奇迹。

  由于李德道的家里人和村里人的看法一样,早就对李德道的死做好了思想上和物质上准备。所以,当李德道咽气后,他的后事进行了有条不紊。只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在他尸体入棺的时候发生。先是从村北来了两辆警车,拉着警笛。村里人起初并没在意,还以为是别的庄出事了,警车只是从他们村路过。当警车在李德道家门口停下来时,村里人意识到情况不妙了。

  从警车里下来五个人,戴着大盖帽,快步地走进李德道家里。里面的人都还趴着痛哭呢,其中一个警察大声喊:“谁是这里管事的人?”

  警察喊完,所有的人都不哭了。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时,王德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从口袋里拿出烟,让警察抽烟。五个警察都拒绝了。王德彪尴尬地笑了笑说:“几位大老远的来了,要不进去喝口水?”

  “你是死者的亲人啊?”警察问。

  “俺不是,俺是这里管事的。”

  “哦,你是管事的啊,你们这有火化证吗?”

  “人死的突然,还没来得及办呢。”

  “就是没有呗。没有火化证就得火化,你去找几个人,拉着尸体去火葬场。”

  “要不这样。”王德彪说,“等俺们办完丧事再办那个火化证去?”

  “先斩后奏啊?你这老头够奸邪的。”

  “几位同志,我们这正办着丧事,你们在这里影响不要,要不咱们去一边说话。”李成运戴着孝帽子走过来。

  “你又是谁?”

  “死者是俺爹。”

  “你是死者的儿子啊,好吧,既然你们不想火化,就拿五千块钱,现场办理火化证。”

  “五千块钱?不是三千块钱吗?”

  “三千块钱那是以前。现在就是五千。”

  “啥时候长得价格啊?”

  “昨天。”

  “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咋啦?不服气啊?你再嚷嚷把你抓走。”

  “你们还讲不讲理?俺又没犯法,你抓俺干啥?”

  “你家死人不火化就是违法。不抓你也行,赶快拉着你爹去火葬场。”

  李成运不干了。别人半个火化证三千,到他这里就五千了。他觉得这个几个故意为难他。他越想越来气,就出手打了其中的一个警察。这下可闯了大祸。警察们一拥而上,把李成运给制服,戴上手铐,要把李成运给抓住。这哪里行啊,这里还发着丧,把李成运带走,没有孝子了,这丧还怎么进行下去。王德彪出面交涉,让警察把人留下。警察把警棍拿出来,威胁说谁再敢阻拦就对谁不客气。村里的人气愤了,在李德祥的带领下,村里人组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警察的去路。其中一个警察拔出手枪,冲天放了一枪。吓得村里人一哄而散。

  把李成运带走后,这里的丧事也只得停下。村里的大支们聚集在一起想主意。经过协商,大伙认为当前最要紧的就是把李成运给弄出来。李成福自告奋勇,去乡里和乡长交涉。刘大胖子说他也没有办法,这是国家规定的事情,除非拿钱。李成福说拿钱可以,可是五千块钱也太多了。刘大胖子说这不是他规定的数目,如果嫌多就找上面的人理论去。李成福见自己没有说服刘大胖子的可能了,就沮丧的走了。

  李成福刚走,何有发就来了。这次,刘大胖子给何有发了一个笑脸。因为在李德道发丧时进行偷袭是何有发出的注意。至于警察们张口要五千块钱,则是何有发没能想到的。何有发也觉得五千块钱有点多,一个农民,哪能一下子拿得出那么多钱啊。

  “咋啦?你又要在这里做好人了?”刘大胖子问。

  “不是。只是俺觉得五千也实在太多了。李成运家里的情况俺了解,他拿不出那么多,要不你就让他少拿点?”

  “一块钱都不能少。他拿不出不会借吗?”刘大胖子说,“你走吧。别在这里烦我了,我刚对你印象好些,你可不要不知好歹啊。”

  何有发从刘大胖子办公室退出去。但他没有会双水村,他怕村里人知道是他通的风,会戳他的脊梁骨。所以,在警察来之前,他就告诉喜云,说是去县里考察一个项目,要待几天才回来。喜云不知是何有发脱身之计,她还亲自跑到李成运家,为何有发未能在丧礼上帮忙而不安。只是,当李成福知道何有发没在家时,心里就明白咋回事了。

  李成福是个稳重的人,他知道当前最为要紧的是把李成运救出来,可怎么救,李成运的妻子陷入了困境。

  “现在除了给他们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李成福说。

  “可俺上哪里弄那么多的钱去啊?”李成运的妻子埋怨道。

  “你能拿出多少钱?”

  “两千。”

  “你就拿两千吧,剩余的钱俺想办法。”

  在李成福把钱交上去的第二天,李成运就被放出来了。经这么一闹,李家的人也没心思做丧事了,胡乱的把李德道的尸体装进棺材里,拉出去埋了。丧事虽这么过去了,可村里人都知道,李家和何家的仇这次是结下了。

修路

  对于虎子来说,九七年早春的那场流星雨是他这辈子中经历过最为美好,最为奇妙的事情。后来的科学家们把那场流星雨定义为英仙座流星雨。用他们所谓的科学的解释流星雨是彗星的碎片穿越地球大气层时摩擦发热所放出的光芒。或许,他们的这种解释是正确,是合乎逻辑了。可生活在黄土地上人们,对流星的出现还有另一种解释,当一位伟人去世时,天上就会有一颗流星滑落。所以,当流星雨发生过不久,设计师就去世了。

  在总设计师逝世的那些天里,双水村一直笼罩在密密的细雨之中。人们认为,这些绵绵不断的雨水其实是老天爷的眼泪,而老天爷上一次流泪是七六年的九月。当虎子向人们抱怨老师们让他们站在冷雨中,向总设计师三鞠躬送行时,那些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人会用一种鄙夷的眼光审视虎子,然后,他们会动情的说出30年前的那次全国默哀。

  虎子很难想象他们所以是否属实。用李成运的话说,当他们从广播里听到领导人去世的消息时,每个人都震惊了。当时李成运他们还在地里除草,然后,天上扎了一个响雷,接着就下起了雨,在哗哗的雨水中,他们得知了这个噩耗。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像个傻子似得,呆呆的在雨中站立这。不知是谁开始哭了,接着所有的人都哭了。先是默默的啜泣,随即是嚎啕大哭。

  在虎子第一次听到李成运说这件事情时,虎子不相信他们是真的哭了。因为虎子很难理解对于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到底会有多大的感情,以至于让他们嚎啕大哭。后来,虎子为他们的哭泣找到了理由。说白了,他们并不是从感情上因为悲痛而哭泣,他们更多的是想到领导人去世后,他们该怎么办?从李成运的话语里,虎子认识到,对于那个年代的人们,领导人就是他们的天地,就是他们的一切。而现在领导人死了,他们忽然觉察到赖以生存的天地没有了。打个比方,就像一个还不能独立生存的孩子,忽然得知他父亲死了。其内心对未来的恐惧和担忧是远远大于对亲人去世的悲痛的。

  后来,虎子把自己的见解告诉给李成运,李成运不同意虎子的观点。用李成运的话说,虎子根本不明白他们这一代人对领导人的情感。虎子说他承认,承认不理解他们这一代人对领袖们的感情。虎子说他更不能理解他们这一代人逢年过节时要给领袖们的画像磕头,每次吃饭之前,都要先祈祷一遍祝愿领导人的话。当然,还有过路口时,随时会有人提问领袖语录,回答的出来就让过,回答不出来就不让过。生活在那个年代,每个人都变成了戏台上的小丑了。

  “生活在现在的人难道不是戏台上的小丑?”李成运反问。

  这个问题让虎子无言以对了。人生如戏,每个人都在这个大舞台上扮演者不同的角色。只是有的人入戏深些,有的人入戏浅些。不管是深是浅,只要是戏,总归有曲终人散的那一幕。谢幕后,每个人又会是什么样子?谢幕后的生活又会什么样子?

  王兆江说,人生在世,就图一乐。凡事别太认真,一认真就入戏深了,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也忘记了戏总有谢幕的那一刻。起初,虎子不很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直到虎子上了大学后,才渐渐的有所感悟。理解了王兆江这番话后,虎子对王兆江刮目相看。他认为,几百年来,双水村就出了王兆江这么一个明白人。其实,虎子并不知道,如果他能活到九十多岁,他也会明白一切看似高深的道理其实就是一文不值。

  王兆江的这种豁达心境是他在过完八十五岁生日之后产生了。因为有史记载,双水村最高寿的一个人活了八十四岁零十一个月。过完八十五岁的生日,王兆江忽然明白自己是双水村活的时间最长的一个。老天爷能让他活到八十五岁,已经是他之前所不敢奢望了。八十五岁以后的日子,王兆江认为是老天爷多给他的。既然是多给的,就没必要在斤斤计较了。所以,八十五岁后,王兆江对任何事情都采取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该是自己的就是自己,不是自己的也不要强求。王兆江的这种生活态度被虎子注意到是因为那场旷古的土地纠纷。

  事情要从阴雨停歇后的第二天下午说起,那天的天气很好,不仅是阳光普照,天的东边还挂起了一道彩虹。天空中出现彩虹本不算是稀罕的事情。可这道彩虹太大了,铺满了半个天空,持续的时间也太久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消失。村里人议论,天上出现彩虹必定有喜事。可到底有啥喜事,谁家有喜事?没人说得准。就在村里人议论纷纷之际,村子西头来了几个陌生人,有人手里拿着铁锹,有人肩膀上扛着一个仪器,还有人拎着半桶白石灰。这些人在村子西头又是照量,又是比划的,在村西原有的土路两边撒上了白石灰。

  等这些人走后,村里人才知道,原来那些人是来修路的。上面已经批准了,要在双水村西面修一条公路,和北面的220国道一般宽。这个消息对双水村的人来说可是个喜讯,因为公路的好处他们是体会过了。别的不说,光是下雨时,他们村西的这条土道就是一个大麻烦。泥泞粘脚,坑坑洼洼,每下一次雨,都得十天半个月的不能过人。尤其是上学的小孩子们,家里的大人都愁坏了。

  现在好了,修上公路,人们认为这是双水村通往致富道路的第一步。对于这一步修路的功劳,何有发说是他费了好些口舌才争取来的。上面本打算在离双水村十多里的另一个地方修路,何有发据此力争,百般艰难,才让上面的领导改了注意。村里没人相信何有发的话,他们甚至怀疑何有发的智商有问题,这样底下的牛皮都敢吹,村里人都为有这么一个村支书而感到丢人。

  不只是村里人有这种想法,现在连喜云都觉得很丢人了。她不清楚何有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以前虽然也不咋地,可至少不吹牛,不说谎,不像现在不要脸了。两人在家里没少吵了架,吵架的内容基本上都是为了街上的闲言碎语。喜云每在街上听到别人说何有发的坏话,回到家里就得和何有发吵一次。吵完架,喜云自己气的要死,何有发则像个没事人一样,吹着口哨又上街了。

  在何有发第五十三次向村里人说修路是他的功劳时,王兆江拉何有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批头给了何有发一巴掌,打的何有发两眼冒金星。何有发摸了摸被打的头,一时蒙了,忘记了还击,怔怔地看着王兆江。

  “知道为啥打你吗?”王兆江问。

  “对啊,你打俺干啥?哎,俺说王兆江,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找打架啊。”何有发挽了挽袖子,一副打人的样子。

  “吆喝,小子,你现在当了村支书,眼睛里连长辈都没了?”

  “少废话,俺不要不看着你年龄大,早把你打趴下了。”

  “小子,你能耐啊。你知道俺为啥打你吗?”

  “狗日的才知道?”

  “俺是为你好。”王兆江说,“俺觉得你小子的心经不错,去年过年时你还给俺送了半只烧鸡,俺并不是看你给俺送烧鸡了才帮你。俺是觉得,你眼里能有俺这个孤寡老人,说明你心不坏。”

  “你到底想说啥?”

  “你知道咱们村里人咋看你吗?”

  “巴结俺呗。”何有发说,“你不知道啊,他们见了俺都笑嘻嘻的。”

  “巴结你?少美了。他们是把你当成了傻子。”王兆江说,“刚当村支书的那会你也不这样?咋就变化了?是不是因为李成运他爹的事情?”

  一语中的。王兆江的话让何有发低下了头。不错,何有发之所以会变得现在这样没羞耻,自我感觉良好完全是因为李成运他爹的事情。何有发暗地里向乡里打报告,让乡里的人在李成运他爹发丧时把李成运抓走,后来李成福拿着五千块钱才把李成运给弄出来。而何有发告诉喜云去县里开会,在县里宾馆里躲了几天,等事情结束,何有发才回家。他以为事情就这样圆满的结束了。圆满二字是用在何有发身上的。因为他出了这个注意,让刘大胖子弄了两千块钱,刘大胖子打电话表扬何有发是个人才,以后要多多提拔他。至此,何有发才感觉自己在刘大胖子心里扎下了根。

  回来的那天晚上,何有发让喜云抄了两个小菜,还弄了一瓶白酒,自斟自酌。一瓶白酒进肚,晕晕乎乎,进入梦里。隐约里,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透过窗户,他看到院子里有个黑影在拉扯什么。瞬间,他的酒醒了。涌入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有人偷东西。竟然有人敢偷他家的东西,何有发觉得不可思议。当村长这么久了,还没能立一下威,今儿若是把偷东西的人逮住,可是一个好机会。

卖土

  他悄悄的下床,摸了一把铁锹,慢慢的打开房门。院子里的黑影像是已经得手,背着他家的羊,翻越了墙头。他大喝一声,追了过去。两人你跑我赶,穿过村前的小河,又跑了二里多路,前面的人站住了,从怀里掏出匕首,虽是在夜里,也感觉到匕首所闪耀的寒光。何有发也站住了,跑了这一段路,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把偷东西的人逼急了,同他玩命,到底值不值?考虑的后果是,为了一只羊,犯不着拼命。

  何有发正想转身离开,但见那人拿着匕首在羊身上捅了数刀,直至山羊不叫了,那人撂下山羊,对何有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举动,扬长而去。何有发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那人有何用意。等确认那人已经走远了,何有发慢慢的走过去,拎起山羊,拖回家。山羊身上还插着那把匕首,何有发把匕首取下来,匕首上有一个字条。何有发打开字条,上面写着:人在做,天在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句话,字面意思他是明白,他明白。可这两句后面的意思,他觉得这是那人对他的报复,或者说是警告,就像武侠电视里演的,当一个人准备报仇时,总得给他的仇人一点警示,不是告诉他让他防备,而是让他在恐惧中迎接挑战。

  “一定是你得罪人了。”喜云说。

  何有发认为她这句话是废话,如果他没得罪人,别人会找上门来。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找出上门复仇的那个人是谁?喜云帮他分析,没当村支书之前,何有发没和村里人吵过架。要说得罪人,也是当了村支书以后的事情。可何有发当村支书也就半年的时间,他能得罪人?分析来,分析去。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李成运。

  “不错,应该就是他。”何有发说。可他不明白,打小报告这件事情,他做的及其隐蔽,李成运怎么会知道?这时,何有发看到纸条上那句话,没有不透风的墙。难道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何有发忽然失落了,因为他觉察到自己真的就不是当村支书的这块料,本以为这件事情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可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就算李成运不计较这件事情,以后他在村子里也很难做人了。现实的残酷是她所不能接受的。逃避现实,他发现,用一套又一套的谎言麻痹自己,竟能让自己取得片刻的兴奋,慢慢地,他开始沉迷于此了。

  现在,王兆江的一句话犹如当头一棒,把他从幻想中打醒,认清这个让他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当领导不一定要天天做贡献。老一辈人说得好,无为而治是大治。咱们村里的人现在都生活的很好嘛,你这个做村支书的能领着大伙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就是了,不要老想着自己做了村支书就得出风头,抓面子。”

  “你说俺该怎么做?”

  “凭良心做。咱村的人都不是傻子,你不要想着蒙骗大伙。一是一,二是二,以后可别学王文成。”

  “你知道王文成的事?”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再说,俺活了这么大岁数,啥事情没见过?”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黑色轿车停下。从轿车里走出一个人,他问何有发王天奎家在哪里,何有发说他是这个村的支书,问他们找王天奎干什么?那人说你是支书更好了,他说他们是从县里来的,找王天奎有点事情,然后他让何有发领着他们去王天奎家。何有发在前面走着,小轿车在后面慢慢的开,走到王天奎家门口,何有发用力拍王天奎家的大门,让王天奎开门。王天奎穿着拖鞋,光着膀子就出来了。

  这时,从轿车里下来三个人,有两个人戴着眼睛,打着领带,头发梳理的油光瓦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在前面的人问:“你就是王天奎啊?”

  “啊,对。俺就是?你们是?”

  “我们是县公路局的。找你是为了河堤的事情。”

  “啊,俺早就等你们来了,你们咋才来啊?快,家里请,家里请。”

  两个打领带的人跟王天奎进去,何有发也在后面跟着。村里人见王天奎家门口停着小轿车,也都围了过去,看热闹。当那两个打领带的人从王天奎家出来时,小轿车四周围满了人。王天奎从家里拿了一根棍子,把围观的人给挡开,才让小轿车顺利的离开双水村。第二天,村里人就知道王天奎卖河堤的事情。之前,王天奎花了几千块钱收购的河堤,转手竟然卖了好几万。村里人都认为他们被王天奎耍了。所以,当拉土的车开进河堤处时,村里的人都冲了过去,这次没人组织,但特别的统一,男女老少,手里都拿着家伙,铁锹,叉子,棍子,扫把,就连三四岁的小孩也拿着火棍头子在后面跟着。他们围住装土的车,说是地是他们的,没有他们的允许,谁都不能拉地里的土。领头装土的人一看架势不对,忙把王天奎叫来。

  王天奎早有准备,手里拿着张纸就来了。他在每个村民面前都抖露一番,意思是让他看清楚,白纸黑字,这可是他和他们签的合同。有那么一小会,村里人都怔住了,因为在他们潜意识里,这张合同应该遵守的,虽然他们都没有多少文化,可言而有信是孔老夫子说的,况且他们这里离孔老夫子家坐车也就一两个小时,出门在外,这里的人都是依孔老夫子的后代而自居的。

  “你这是欺诈,典型的投机倒把。”李成福说。

  “对,投机倒把!”

  “打倒投机倒把!!”

  王文成想起了,之前公安局来抓过一次王天奎,就是在他们村立电线杆子的那时候,王天奎命好,躲过去了。可后来王文成去乡里开会的事情,乡公安局的局长对他说过这事,说是王天奎在南方同几个河南人,非发买卖,投机倒把。那几个河南人已经落网,在逼供的时候把王天奎给咬出来。听公安局局长这么一说,王文成才知道王天奎的钱全部是投机倒把挣来的。局长问王天奎是否还在双水村,王文成明白,局长的意思是还要抓他,可王文成想王天奎虽然干了投机倒把的事情,但没有做危害他们双水村的事情,再者,王天奎也是他的村民嘛,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抓进公安局。有这层考虑,王文成就对局长撒了一个小慌。从那以后,公安局局长再也没问过这件事情,王文成也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现在李成福提到投机倒把了,王文成这才想起了。随机,他又想到,这倒是一个报复王天奎的好机会。

  于是,他趁着人们起哄,悄悄的钻出人群,回家给乡公安局打了个打点,说是有要紧事情要举报。电话那端极不耐烦的问他啥事,他说他要举报他们村的村民王天奎,王文成又怕对方想不起来,又加了一句,就是上次干过投机倒把的哪一个,他现在正在俺们双水村,你要不要来抓他?

  “抓啥抓?”电话那端用讽刺的语气说,“现在啥时代你不知道?国家早就说过啦,投机倒把不是罪。”

  对方的话让王文成很失望。不过,即便是国家不治他王天奎,今天他王文成也得让王天奎下不了台。王文成返回现场。现场中,村民们的气势很高涨,都高举着手里的家伙,口里嚷嚷着打到投机倒把。王文成站在一个高台子上,大声说:“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

  听了王文成的喊话,人们都把目光转到王文成这边,王文成咳嗽了两声,说:“王天奎,不是俺当着大伙的面说你。以前你在外面搞那些投机倒把俺不怪你,可你不该把你在外面发财的那套手法用在咱们老少爷们身上啊?”

  “咋啦?当时签合同的事情双方自愿,现在都不承认了?”王天奎问。

  “可是当时签合同的事情大伙不知道这里的土地有人要买?”

  “知不知道那是你们的事情。”王天奎说,“俺也不知道,可俺当时卖下来这个河堤是咋想的,你们知道吗?俺是把上次的收购当成了赌博。要是咱们村修路,俺就赌赢了,要是不修路,俺就赌输了。王文成,赌博你知不知道?俺也是冒着风险的。现在俺赢了,你们就眼红了?”

  “你不要说那么多废话,你这种行径就是投机倒把。”王文成说,“王天奎,你还记得上次公安局来咱们村抓你吗?当时吧,虽然村里的老少爷们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可你没霍霍咱们双水村的人,所以,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替你保守秘密。你倒好,不说报答上次的恩情,反过来把你投机倒把的那一套用在俺们身上,你对得起村里的老少爷们吗?”

打仗

  “恩情是恩情,交易是交易。两码事。”

  “你以为是两码事?俺看着就是一码事。”王文成说,“既然你无情,俺也无意了。你要是不把河堤归还给大家,俺现在就给乡里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把你抓起来。你可知道,俺每次去乡里开会,派出所的所长都问俺你有没有回来。”

  “王文成,现在都啥时候啦?还投机倒把。”王天奎讥讽道,“好啊,俺就在这里等着,你打电话吧。”

  王文成没想到王天奎竟比他更了解国家的政策。既然王天奎已经把他的底牌掀出来了,他也就没啥办法了。村里人本以为王文成的三言两语会让王天奎还回他们的土地,现在看来是没有指望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打倒王天奎。村里人转向拿着家伙把王天奎包围起来,王天奎用手指着所有的人,咬牙说:“好啊,你们给俺来硬的,是不是?想打架,俺不怕你们。你们等着。”

  王天奎从人群中往外钻,不知谁先在王天奎头上打了一巴掌,接着另一个人踢了一脚,再接着,人们全都动手了,王天奎双手抱头,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钻出来,他的一双鞋跑掉了,身上的衣服被人揣的全是脚印。钻出人群,王天奎大跑。看着他那狼狈的身影,人们一阵哄笑。他们以为,这场纷争将会以他们的全胜而告终。毕竟王天奎就一个人,他能打得过全村的人?接着,村里人又把前来拉土的拖拉机给轰走。就在他们胜利的凯旋而归时,从村子西面来了两个卡车,开的飞快,瞬间就到了他们跟前。接着,从车上跳下来数十人,光着膀子,身上纹着青龙白虎。这些人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一个个的顶着光头,手里拿着大砍刀,来势汹汹的,瞬间把村里人给镇住了。

  王天奎从这些人中走出来,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上身穿着花褂衩,下身黑色西裤,黑皮鞋油光放亮。手腕处戴着一块大金表,脖子上是个一指粗细的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洋火棒,大背头,杀猪脸。走路的时候头朝一边歪歪着,一副对任何事情不屑一顾的样子。他就是王天奎结交的朋友郭银。

  “兄弟?就是这些人,把你打了?”郭银吐出口里的洋火棒,用眼斜楞着村里人,说。

  “郭哥,就是他们。”王天奎用手指着村里的人,说,“刚才谁打俺了,给俺站出来。”王天奎忽然提高了音量,骂道:“咋啦?刚才能厉害?现在都胸包啦?刚才谁打俺了?站出来。啊,狗日咧快点站出来。”

  没人吱声。这些老实巴交的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但看着那些人手里的砍刀,吓得他们腿肚子转筋了。他们是真没想到王天奎会和黑社会的人勾结在一起,如果他们知道,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啊。

  没人站出来。王天奎用手比划着说:“没人是吧?好,俺数三声,三声过后,要是还没人站出来,”王天奎转身对郭银说:“郭哥,等俺数到三声,要是还没人站出来,你就让兄弟们冲过去。”

  “行,老弟。今天俺一切都听你的。”

  “一”

  “二”

  “三”

  “慢着。王天奎,你想干啥?”一个人从王天奎身后说话,王天奎转过身,郭银和那些手里拿着砍刀的人也都转过身。从他们后面,微颤颤的走来是村里年龄最大的王兆江。王兆江早就知道村里人在这里同王天奎争吵的事情。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当王满仓嚷嚷着抄家伙的时候,王兆江正站在家门口,王满仓还问他要不要去?王兆江笑着摇了摇头,王兆江以为是他年龄大了,怕惹事,也就没搭理他。其实,王兆江是觉得为了那么一点小地方而吵吵闹闹的不值得。再者,他觉得王天奎并没有做错。是村里人没有眼光,看不到今天这一步。现在要把地从王天奎手里要回来,于理来说村里人并不占理。可是,于情来说,王天奎做的也不光彩,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你自己挣那么多钱,多少的分给村里人些,他们也不至于大动干戈的。

  既然两方都对也都不对,王兆江也就懒得管这事。他就在家门口坐着,直到他看到来了两卡车黑道上的人,他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他这才过去出面制止。

  “王爷爷,你岁数这么大了,就别来了。等一下动手,碰到你就不好啦。”王天奎说。

  “王天奎,你行啊。咱们村数百年了都没出你这么一个人才,动不动就能叫来这么多的打手,你是老大啊。”王兆江对着王天奎伸出了大拇指。

  “俺知道你是说反话、可俺不和你一般见识。”王天奎说,“今儿可是他们先打的俺,俺要是不出这口恶气,俺难受一辈子。”

  “你想咋出气?”王兆江问,“打你的是咱们村的人,你可以自己打他啊。自己村里的事情,哪能让外人掺和。”

  “喂,俺说你这老头,你是干啥的?就在这里指手画脚,也太不把俺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啦。”其中一个胳膊上纹着白虎的人拿着砍刀拍拍王兆江的胸脯,恶狠狠的说。

  “别拿砍刀吓唬俺。”王兆江不动声色的说,“当年俺玩砍刀的事情,你爹还吃着奶呢。”

  “吆喝,老头,还生气啦?俺今儿就拿砍刀拍你啦,你能咋地?”

  王兆江看了他一眼,忽然身子下蹲,扎稳马步。伸出左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右手抓住那人的裤腰带,只听王兆江单喝“起”,一下子就把那个大汉给提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王兆江亮这一手,不仅村里的惹都看傻眼了,连郭银带来的那些人也都目瞪口呆。

  “看不出来啊,你这老头还真有两下子。”郭银说。

  “小子,看不出来的事情多着那。搁在俺年轻的时候,别说就你们这些人了,再多上一半,俺自己也能放挺。”

  “可惜你不是当年了。”郭银说。

  “现在的社会也不是当年的社会了。”王兆江说,“现在咱们是法治国家。你以为你的人打了俺们村的人你就能跑了?人嘛,都是肩膀上盯着一个脑袋,你要是把人欺负急了,谁都能把那个脑袋豁出去。”

  “依你的意思,俺这顿打就白挨了,还的把土地还给他们?”王天奎问。

  “你这顿打白挨是一定的。不过,河堤的土地你不用还。”王兆江转向村里人,大声说,“当时王天奎和你们签合同的时候,俺也在场。他说的话俺还都记得,你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了吧。当时他可是说的很明白,卖地自愿,是不是?当时你们把地卖给王天奎时心里是不是窃喜自己沾到便宜了。现在咋啦?看到人家赚钱就眼红了?你们谁要是认为王天奎用不正当的手段把你们的地给抢过去的,你们可以告他啊。找警察抓他?要是你们认为王天奎没错,你们就散了吧,自认倒霉。”

  王兆江的话说完了,村里的人都低下了头。仔细想想,王兆江的话不无道理。他们只是被一时的情绪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看着对面的黑道中人手里拿着的砍刀,谁都明白,为了那么点钱,犯不着把命搭进去。王利发的老婆说他家的猪还没喂,回家喂猪去了。有一人走的,其他人也跟着陆陆续续的走了。

  王天奎给拉土的头头打电话,没多久,“突突”的拖拉机声响彻了整个双水村。人们知道,这次和王天奎的争斗彻底失败了。失败是失败了,可他们咽不下这口气啊。在王天奎请郭银和他的那帮弟兄在城里喝酒的时候,村里人一拥而上,把王天奎家的房子给扒了。第二天,王天奎看着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宅子,他“哈哈”的大笑两声,转身跑到关帝庙前,给关老爷磕了个头,然后爬到关帝庙的房顶上,冲村子大声喊:“双水村的人,我日你们的祖宗。你们等着,俺会报复你们的。”

  喊完话,王天奎从关帝庙屋顶上跳下来,在关帝庙门口撒了泡尿,提着裤子走了。这时,村里的人都想起了多年前,王天奎离村时说过同样的话,只是那次是对何德才说的。接着,人们又想到,连何德才这么强势的人都被王天奎给整孬了,以后还不知道王天奎怎么整治他们的。玉石,由对王天奎的担心慢慢的变成了恐惧。

  有些人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压抑了。他们跑去廉瑛家,央求廉瑛给王天奎捎个话,大体意思是说他们认输了,如果王天奎愿意和解,他们愿意给王天奎一点补偿,毕竟屋子是他们扒的。廉瑛说她算那颗葱,王天奎会听她的?廉瑛说这句话时是板着脸的,村里人明白了,廉瑛是不愿意去啊。也是,虽说廉瑛和王天奎在偷情,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没有人说破,廉瑛也没承认要嫁给王天奎,现在廉瑛去找王天奎,不就是变相承认她是王天奎的人了。

  白天,廉瑛拒绝了他们。晚上的时候,她还是跑去了城里。虽然她认为村里人扒王天奎的屋子不对,可王天奎也有问题的。两面人老是这么撑着,到最后对谁都不好。倒不如趁现在村里人松软了,也劝劝王天奎,让他同村里人和解了。

  王天奎在城里租了一个宾馆。那个高档啊,席梦思床,特大的电视,沙发卫浴全都有。尤其是拉屎的地方,还是坐着的。廉瑛是头一次见,觉得很稀奇,坐上去怎么使劲也拉不出来。

  “他们让你来的?”王天奎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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