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是认清你的真面目了。”
“你应该早知道。我们黑道中人讲义气也是有条件的。”
最终,法院宣判,判处王天奎有期徒刑十五年。当王天奎的判决通知传到双水村时,村里人举行一次特大的游行活动,而像这种游行活动,自双水村有史以来,举行过三次,一次是土改时举行地主批判大会,一次是废碎四人帮时。而这一次,相比与前两次,场面更大,人们的心情也更加愉悦。在这次游行中,人们发现了廉瑛,她像个游魂似的,跟在人们后面,面带笑容,穿着喜庆。可至于她心里是不是真的如她脸上所表现出的那么高兴,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一个人,了解别人往往比了解自己要容易些。
衣锦还乡(一)
何能回来了,在王天奎被抓进监狱的第二个年头,沿着当年他奶奶卢菊花走过的那条路。时过境迁,当年的黄土小路变成了公路,路两旁的野菊花也已不见。但是,话说回来,这些变化都是微不足道的。尤其是对于何能这个在外面闯荡了多年的年轻人,这里依然落后,贫穷。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方式依然和他走时没有太大的变化。
在村头,他遇到了李成书,双水村公认的文化人。在何能外出之前,李成书在他心中的印象极高。因为村里人结婚时他是念结婚典礼的人,在整个村里人注目下侃侃而谈,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现在,当他看到李成书依旧穿着蓝的确良的褂子,头上戴着瓜皮帽,脚上穿的依旧是自家老娘们做的鞋子时,李成书在他心中的印象一下子落了下来。
李成书差点没认出何能。可不是,都快十年了。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拿双水村来说,十年时间差不多是一代人的成长。王满仓的儿子留根快要说媳妇了,何有发的儿子何进权都已经订婚了,还有郭太平的大儿子郭耀辉,何能走时才上小学,现在都结婚了。十年时间,对于何能的改变,就李成书所看到的,也是蛮大的。当年那个勇猛的青年,现在身上多了些许果敢。用何能自己的话说,这些年他改变最大的就是做事的专注和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韧劲。
未了,何能问李成书这些年有啥改变没?李成书说能有啥改变,年复一年的守着一亩三分地,吃喝是不愁了,可看不到的希望啊。现在的生活只是昨天的重复。如此单调的生活李成书说他甚至都能预想到一百年后的生活状态。
“我回来了,一切都会改变的。”何能自信地对李成书说。
“就你?”
“不相信我?等着瞧吧。”何能说,“我会给咱们村带来不一样的变化。”
当真,在何能说完这话后的第三天,双水村确实迎来了一场变化,确切地说不是变化,而是一场灾难。事情要从何有发去乡里开会说起。乡里领导用一种及其悲戗的口吻宣布咱们国家将要迎接一场瘟疫的灾难。这场灾难是从南方发起的,不过很快就席卷了全国。在一些大城市里,尤其是广州和北京,灾情相当严重。虽然本地尚未发现疫情,可作为领导的,不能丝毫大意,要做到防患于未然。接着,乡里领导宣布,为了加强瘟疫的预防,每个村要建立一个临时空房,这座房子要距离本村二里开外。凡在这段时间从城市返乡的人员,一律集中到临时空房里。要隔离观察一个月,一旦出现感冒发烧等症状,立马上报。然后,村里的街道和垃圾堆放处,要定时定点的用巴斯消毒液进行消毒。
在何有发把会议精神传达给双水村的村民时,村民们已经通过电视知道了这场瘟疫的罪魁祸首是一个叫非典的东西。通过电视画面,他们认识到了非典的厉害,但是,他们对非典认识也仅仅限于电视的介绍,总觉得这个东西离他们很遥远。现在不同了,何有发这么添油加醋的已宣布,人们都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平时那些看着何有发不顺眼,老是跟何有发对着干的人这次也加入了何有发的统一占线。在何有发组织村人在村北三里处的空地上建造临时房间后,没用一天的时间,村里人就把临时房间建好了。
房间建成后,何有发代表着全村人的意愿,把何能关进了临时空房。何能倒还乖乖的配合,把何能关进空房里,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在房间里弄一台电视。何有发发扬领导带头作用,把自家的大彩电给搬进了临时空房里。每天,会有人给何能送饭去。用一个搪瓷缸子,装上半下米饭,半下青菜。在距离房间五十米的地方,送饭人就不向前走了。他会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子,把搪瓷缸子给送到门口,当何能自家拿进去。至于大小便,何能就拉在房间里事先准备好的空桶里,等半夜没人了,他在出门把桶里的屎尿倒出去。
为了确保瘟疫不会扩散,村委会组织人,每天对临时空房进行一次消毒行动,然后在围绕着临时空房,撒上白石灰,一圈又一圈,一共十八圈。至于为啥是十八圈,而不是十七圈或者是十九圈。这是有依据的。依据的来源是一个算命瞎子的推导。算命瞎子说,人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可为啥人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而不是下十九层地狱?这是因为十八层是地狱的极限的。也就是说,十八是万事万物所能承受的极限了。而作为一个病毒,在面对消毒措施时,它能逃得过一道关,二到关,但它一定逃不出第十八道关。对于这个推导,何有发认为很有道理。
在何能被关进临时空房的第六天,村里人对非典的恐慌达到了顶峰。事情源于何有福的儿子何进忠的感冒。或许,细心的读者就会疑惑了,何有福不是有五个女儿嘛,怎么又多出来一个儿子。没错,何有福是个五个女儿,可在香秀当妇联主任之初,何有福的老婆菜花又怀孕了,做B超后确认是个儿子。虽然香秀领着计生办的人抄了何有福的家,可暗地里,她还是帮了何有福一把,给何有福出了个注意,让何有福领着菜花到外地去,等把孩子生下来再回来。到时候生米做成熟饭了,计生办的人也没啥办法。
何有福认为香秀的话有道理,第二天就领着菜花去烟台了。两人在烟台流浪了五个月,何有福在一个工地上做小工,一天挣三五十块钱,菜花就在他们租的一间集装箱改制成的房间里待产。等菜花临产的那一天,何有福还在工地上干着活。等他下班回家,菜花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她虚弱地蹲在地上,地上流了一滩的血,孩子在床上哇哇的哭。何有福先是掀开包裹孩子的毯子,确认是个男孩,他才把菜花给扶起来。何有福在集市上买了五十块钱的鸡蛋,五斤红糖。等菜花过完月子,两人就坐着火车回家了。
回到家里的第三天,计生办找上了门。他们看了孩子一眼,然后告诉何有福,准备三万块钱,不然这个孩子就落不上户口。以后孩子就不能上学,当然也没办法娶媳妇。为了孩子的未来,何有福咬咬牙,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三万块钱。为了表示要这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何有福给他儿子从小名取做三万。
知道了要孩子的艰辛,夫妻两人对这个孩子更是百般疼爱。三岁时还不敢撒手让孩子自己走路,都五岁了还的有一个人成天在孩子后面跟着,要是孩子和邻居们的孩子打架,不管是不是他儿子引起的,夫妻两人必定会在第一时间找到对方家里,指责对方的不是。如果平常孩子病了,头痛发热的,两个人都不去干活,共同在家里照管孩子。孩子想吃什么,一句话的事情,孩子想玩什么,也是一句话的事情。有次,外面的人有意捉弄孩子,说骑在何有福脖子上很好玩,何有福二话不说,就让孩子骑在他脖子上,然后绕着双水村转了三圈,直到孩子尿了何有福一头,何有福才把孩子给放下来。
前天,孩子睡觉不老实,蹬被子了。有点着凉,去医院量了量体温,三十七度五,轻微发绕。医生给打了一针。第二天,又去医院量了量体温,三十七度七,医生害怕了。他让何有福带着孩子去大医院,搞不好会是非典。虽然何有福不明白非典到底是个啥东西,可他知道得了非典会出人命的。于是,他抱着儿子,走了两个小时的路程,赶到了县医院。县医院的医生立马把三万送进了非典时期特制的病房内,十多个医生,都穿着工作服,带着面罩,全身武装,在里面严阵以待。何有福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还以为他儿子这次病的不轻,要死了。一个大老爷们,当时就蹲在医院走廊里哇哇大哭,他这一哭,让菜花更是没了主见。两个人都抱头痛苦,连晚饭都没心情吃了。直到第二天中午,他儿子被医生从病房里推出来,说是只是轻微的感冒,现在没事了,烧已经推下去。可以回家了。
回到村里,何有福说他听城里人说吃食言能治疗非典,尤其是加碘的食盐。村里人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非典或许就是身体内缺碘造成的,吃了加碘的食盐不就把碘给找回来了。很快,超市里的食盐被人们洗劫一空。三天后,整个市面上都没了食盐,一袋平时只卖一块五的食盐竟被抄到十块钱一袋。而那些先下手的卖家,家里堆积了大量的食盐。就拿王文成说,他家的堆积的食盐,一直吃到零九年才把非典那年囤积的食盐给吃完。
衣锦还乡(二)
购买完食盐,人们又开始购买板蓝根,然后是绿豆,红豆,黄豆。在那段时间,只要一有人说某种东西可以预防或是治愈非典,那样东西肯定就会被人一抢而空。为了阻止人们的闻风而动的购买,国家也多次的出面制止谣言,可效果不明显。在这次疯狂近乎病态的购买中,李成福利用他的智商发了一笔不笑不小的横财。他先用正常的价格购买一千斤白糖,然后在放出风去,说是白糖和食盐同属于一种颜色,食盐具有抵抗非典的功效,白糖当然也具有了。那些没有食盐的人,转而开始购买白糖。头一两天,李成福并不急于出售手里的白糖,等到白糖的价格抄到正常价格的五倍时,李成福把自己囤积的白糖给卖出去。等李成福的白糖全部卖光,物价局的开始介入了,在全县一层抓捕了数百个哄抬物价,大发国难财的奸商。
对于李成福能逃脱被抓的厄运,他首先要感谢何能。在一次李成福给何能送饭时,何能告诉他,赶快把手里的东西卖出去,不然不但赚不到钱,反而会有牢狱之灾。李成福正是听从了何能的话,才顺利脱身。经过这件事情,他对何能高看一眼了,认为这小子不是一般的人物。
何能在临时空房里关了一个月。当他被放出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王利发家,打探苗苗的消息。何能是特意挑选了一个带八的日子去了王利发家。为的就是图了吉利。去时,何能拿了好几百块钱的东西,一支笔的烟,茅台酒,还有从城里带来的人参等补品。看着何能大包小包的往自家拎东西,又看着如今的何能长得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再想到自家的闺女所嫁给的男人,王利发是有一百个后悔之心啊。
那天中午,王利发说什么也不让何能走。非得同何能喝一个。刘巧云在厨房里已经把下酒菜给炒好了。何能半推半就,其实他也不想走。他来此的目的就是想知道苗苗的最近的生活。如果苗苗过的很好,把自己给忘了,他也就作罢了。不是有句歌词这么唱的嘛,如果你过得很好,一定要让我知道,我不会故意打扰,也不会故意让你知道。当然,如果苗苗现在生活的不好,何能则另有打算了。
三杯酒下肚,王利发拉着何能的手,两行老泪流了出来。这眼泪流的,充满了歉意。对于他那个女儿,他是打心眼里疼爱,甚至比对他儿子还要好。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又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对于王利发来说,他和女儿的感情就是一种发自父爱而又超出一般农村男人对女孩子所有的爱的那种关怀。当女儿十八岁时,王利发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担忧。总觉得这个属于自己的东西将要被他人拿走。尤其是在他知道女儿和何能有来往时,他变得异常暴躁,十分的敏感。对于何能他了解的太深刻了,从小就看着他长大的,连他爹她娘,甚至他爷爷奶奶是什么样的人他都很清楚。农村有句老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像何有路那样的人能生出个好儿子来,简直是不可想象。
那几年,为了阻挠女儿和何能的交往,王利发没少费了心机。当何能背着小包,悄无声息的离开双水村时,王利发有一种成就感,觉得自己的计策,或者说是阴谋得逞了。尤其是当苗苗和刘大壮订婚后,王利发着实得意了一段时间。因为在那个年代,农村订婚也是有自己的一套门第观念。虽说三反五反时早把门第观念这一套给取笑了,可骨子里,人们对于门当户对的认知依然很深刻,你总不能让县长的儿子娶一个农民的女儿吧,你也不能奢望市长的儿子可以爱上一个乡长的女儿。所以,对于自己的女儿能嫁给农机站站长的儿子,王利发觉得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
在苗苗出嫁那天,迎亲的轿车有六辆。送亲的人回来都夸男方家里敞亮,烟吸的是将军,酒用的水浒老窖。酒席当然也很丰盛,十二个盘子,还有一个火锅,一个肘子,两个扒鸡。人们说这样的酒席是前不曾所见,想必以后也不会有了。苗苗现在可是嫁到福窝里了,王利发也这么认为。但天有不测风云,去年春天,国家方针政策突然改变,要缩减国营企业。一时间,城里乡下,充斥着庞大的下岗大军。很不幸,刘大壮的父亲刘一手就是其中一员。县领导说现在农机站是个过时的部门了,不能给国家给社会创造效益,应该取缔。刘一手这个农机站站长的位子也就没了。刘一手倒是看得挺开,或者说他心里早有准备了,所以,当上面宣布解散他的职务时,他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很平静的离开了这个他生活并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当然,在这批下岗大军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刘一手这样的坦然和从容。譬如说郭耀武,当钢厂里要裁员简政时,他并没当回事。因为在他的认识中,他的位子就是一个铁饭碗,一辈子的保证。为了这个饭碗,他可是拿了好几万的。所以,在厂长透漏裁员消息后,厂里的一批精明员工开始暗地里给厂长送礼。那些没有送礼,自然成了裁员名单中的一位。
在郭耀武知道自己被裁后的第一时间,他跑到了厂长办公室,把当年厂长接收他三五块钱的字条给摆在桌子上,厂长没想到他居然留着证据,一时慌了神。他问郭耀武想干什么?郭耀武说他就是想要一个说法。厂长明白了,郭耀武也不想把事情搞大,毕竟事情搞大了对谁都不好。知道了郭耀武的所求,厂长咳嗽了两声,拿出了做官的姿态,用一种官腔解释说这不是他自己的注意,要是他能当家做主,厂里的一个员工他都不会裁,都是跟他一起工作的同志,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哪能说裁就裁啊。可现在的国家政策是精兵简政,连军队里都要裁人,何况咱们这小小的企业。虽然这次裁员时把你包括在内,可你的情况我是有所了解的,你身体不方便,我已经向上面写了申请书,如果能批下来,上面每个月会补给你半个月的工资,你看怎么样?
“俺还用上班吗?”
“当然不用啦。这半个月的工资是白给你的。你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嘛。老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现在这个社会,发展的这么快,已经不是三百六十行了,应该说是三万六千行了。是不是,这么多行业,总有适合你的工作。再不行,你在咱们厂子门口,支个摊位,买碗馄钝,面条,也很好嘛。”
“俺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如果你认为我这么做还不能随你的意。你就拿着这张纸往上告了,到时候你会一无所有的。”
厂子的话并不是吓唬他。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往上告。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他也就见好就收。第三天,他果真在厂子门口,支起了一个摊位,买起了馄钝。而和他紧挨着卖油条的,就是苗苗的老公刘一手。当年,刘一手在农技站工作时学会的炸油条,当上站长后就把这门手艺给搁下了。现在下岗了,靠着卖油条,一天下来也能赚一个零花钱。
苗苗的老公刘大壮自打结婚后,开始变懒了。或者说,他在结婚前就很懒,只是苗苗没有和他生活在一起,不知道他这人的个性。结婚了,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各自的缺点都展现在对方眼中。苗苗本就不喜欢刘大壮,在她眼中,刘大壮的确定会被无限的放大。结婚一个月后,两口子开始吵架,起初只是因为一点小事情,晚上睡觉刘大壮喜欢把袜子随便扔,苗苗非得让他扔到外面去。当吵架变成了一种习惯,它会无限制的蔓延。而刘大壮是那种牵着不走赶着倒退的人。苗苗越是看不惯他的懒散,他索性把懒散做到了极致。
头两年,两人虽然天天吵架,刘大壮虽然懒的不出去打工挣钱,可毕竟刘一手还在农技站上班,他一月的工资也够一家人的开销。所以说,那段时间,她们是不用为钱发愁的。现在刘一手从农技站下来,跑到外面卖油条,一天才能挣几个钱啊,刘大壮又不出去找工作,家里是越来越揭不开锅了。眼看家里的经济就要维持不下去了,刘一手才把刘大壮赶出去,让他去青岛一家鞋厂里打工。苗苗自己在家,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又是洗衣服,又是做饭,空闲时还的到地里做农活,一天到头,一个人累的要死。
衣锦还乡(三)
王利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着急有啥用啊?当初还不是他给女儿选的好家庭吗?虽然苗苗现在没有说过抱怨他的话,可看着女儿受苦,他自己就快被自己折磨死了。为了减轻女儿的负担,他会抽时间到女婿家帮女儿干活。干完活就走,他从不在女儿家吃饭。不是他不想吃,也不是苗苗不留下他吃。是每次吃饭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因为在吃饭时两个人总不能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吧,可一开口说话,就把话题扯到何能身上,然后苗苗就开始默默的哭泣。一顿饭吃的王利发满肚子气。
现在,何能就坐在他对面,用一种成功人士的眼光看着王利发。王利发觉得自己真的没脸坐在何能对面了。要不是喝了几几杯酒,壮了壮担子,他是没勇气和何能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何能听了也很感动,尤其是王利发再说到动情之处,抱头痛苦时,他知道作为一个男人,能当着另一个男人哭泣,说明他心里所承受的痛苦和压力是多么的大。
本来,何能今日来王利发家是想羞辱王利发一番的。当初,王利发不就是嫌何能穷,嫌何能没有本事,才不让苗苗同何能交往。现在何能有的是钱,他就是要当着王利发的面显摆自己是多么的有钱,多么的成功,让王利发后悔死。可王利发一哭,何能觉得自己没必要在刺激他了。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作为一个父亲,王利发那么做也没有啥不妥。换做另一个人,也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当然,有人会说爱情是无价的,爱情是纯洁的。可在农村,根本没有那种电视上演的风花雪月的爱情,也没有奋不顾身浪迹天涯的执着。有的只是对于生活的斤斤计较,对明天的精打细算。农村人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是普普通通,是脚踏实地,是一米一饭。
“行啦,叔,别后悔啦,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来,咱两个再走一个。”
王利发端起酒杯,同何能碰了下,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刘巧云过来了,看着地上的空酒瓶,就王利发说:“你今天喝得不少了,别在喝了。”
“你老娘们,懂啥?滚一边去。俺今天高兴,俺和俺女婿说话,你别插腔。”
“你胡说啥?也不怕人笑话。”刘巧云对何能说,“你数没喝过这么多酒,他晕了,不认人啦,你可不能在让他喝啦?”
“婶,你放心吧。俺心里有数,不让俺叔喝了。”何能端起一杯水,递给王利发,说,“叔,咱喝点水?”
王利发接过水杯,说:“何能啊,今天叔我确实喝的酒不少,但没有晕,俺说的啥话俺心里都清楚。俺知道,现在求你做这种事情是缺德,可俺不能看着俺闺女受苦啊。她男人太不是个东西啦,好吃懒做不说,现在还在外面搞女人,你说说,他对的起苗苗吗?何能啊,你要是还念在你们以前好过的情分上,你要是心里还想着苗苗,你就把她从这个火海里给救出来。算叔求你了。”
临走时,刘巧云拉住何能,红着脸说:“你叔是喝多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你不要在意。不过,有些话俺也不知道该不该讲,当初俺和你叔拼命的反对你和苗苗在一起,现在想来,竟是如此的可笑。俺不求别的,希望你能去看看苗苗,她这个人,是个猪心眼子,认死理。虽然现在嫁给了刘大壮,可她心里还是有你的,俺希望你能当面给她说清楚,断了她的念想。”
刘巧云是个明白人,但她的明白是在古老的习俗之内的。她知道何能这次回来,能在第一时间来看他们,说明他心里依然放不下自己的女儿,而苗苗每日愁眉苦脸的,心里也肯定没忘记何能。她怕两人见面后会发生让人见笑的事情,是以她先给何能提了个醒。
可何能压根就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去。在何能离开王利发家第五天,苗苗起诉离婚的消息传遍了双水村的大街小巷。刘巧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更没想到事情发展的这么快。她现在出门都得用头巾把头抱上,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多年,她是第一次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要知道,在世纪之初的双水村,离婚这件事情还是从没发生过的,尤其是到法院起诉,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刘巧云走到大街上都能感觉到脊梁发凉。
何能则是另一种感觉。他并不觉得让苗苗离婚是件丢人的事情,更不认为娶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是件丢人的事情。从王利发家出来的第二天晚上,何能就去找苗苗了。当何能踏进苗苗大门时,他看到的是一个于自己心中完全不一样的女人:齐眉的短发蓬蓬松松,身上穿着粗布衣服。左手拿着扫把,右手拿着碗,背上背着一个孩子,地上还坐着一个孩子。那张粉嫩的脸蛋已被生活和岁月腐蚀透了,而那个秀气的身体也已变成了水桶。唯一没变的,是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贫困的生活不曾给这双美丽的眼睛带来丝毫的困惑,这双眼睛也是何能把过去与现实联系在一起的唯一窗口。若没有这双眼睛,他似乎很怀疑自己是否在这里生活。
苗苗则完全不认识何能了。在她看到一个身着牛仔裤,穿着干净衬衫,留着最时尚的分头的年轻人走进她家门时,她以为又是来吵她要钱的人。她丈夫在外面打工欠了别人好多钱,别人找不到她丈夫的踪影,就拿着欠条来家里找她要钱。前天,她刚拿五百块钱打发走一个人。她惊恐的看着他,直至他走到她跟前,她才觉得这个人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瞬间,她想起来了,整个的回忆全部被勾引回来,往日的一幕一幕,好的坏的,欢喜的,忧伤的,像演电影一样,从她眼前溜过。她不敢确认还能再和他见面的事实,就像她不能确认以前的事情是梦里还是现实,她用力的咬了自己的舌头,有疼痛的感觉。坐在地上的孩子开始哇哇的哭了。她觉得这是老天爷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承受不起这个捉弄,可他不懂得如何反抗,除了用女人特有的泪水。
她的泪水无声的流着,流过脸颊,流过嘴角,咸咸的,落在了地上那个孩子的头上。他抬头望了望天空,还以为是天上下雨了。可漫天的繁星让他排出的下雨的可能。然后,他看到自己的娘哭了,他爬起来,拽着苗苗的裤脚,问:“娘,娘。你咋哭了?”
苗苗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强忍着笑说:“胡说啥咧,好端端的哭啥?”
“你还好吗?”何能问。在他见苗苗之前,他想了好多话,譬如说这么多年没见,我是多么的想你。或者是指责她,当初不是说好的,要等着他回来,怎么变卦了,又或者是讥讽她,哎哟,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过得一定不错吧。可见了苗苗后,之前准备的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一句简单的问好或许是最合适的话语。简单而又不简单,其中包含的内容只有相互经历过的人,相互挚爱过的人才能体会的。
“我啊,”苗苗顿了顿说,“挺好的,你看,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也好吧?”
“还行,一般般吧。”
“进屋做啊。”苗苗让大儿子领着小儿子到外面去玩,她把何能让进堂屋,拿了一个暖壶,想给何能倒碗水喝,可倒出来的水是凉的。何能早就看到她家的那个暖壶已经破损了,早就不保温了。
苗苗尴尬地说:“家里有孩子,啥都使不长远。刚买的暖水瓶就被孩子给弄坏了。”
“你不用麻烦,我不渴。”何能说,“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挺辛苦的。”
“还行吧。农村妇女,谁家不都是这样过日子。”
“昨天我去你家了,你爹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何能看着苗苗。苗苗的脸刷的一下子变白了。她以为何能刚回来,还不知道她的情况,想在他面前装作挺幸福的样子,谁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她也就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家庭的不如意,生活的艰辛,以及婚姻带给她的不幸全都写在她的脸上。她叹了口气说:“既然你都知道了,俺也没啥好隐瞒了。当年俺给你写信,你没在给俺回信,俺等了你一年,一直没有消息。后来,俺绝望了。俺觉得,不能和你在一起,和谁在一起都是一样的。所以,俺也没怎么相亲,就由俺爹替俺做主,和刘大壮订婚了。当俺结婚后,俺才知道他是啥样的人,以前他在窑上干活完全是坐坐样子,给俺看的。结婚后第一个月,村里人就告诉俺刘大壮从小就好吃懒做,他家里就他一个男孩,他爹又在农技站上班,家里比一般的家庭富裕些,对他娇惯原也是应该的。哪知道他结婚后依然是小孩的德性,不仅不干活,还成天对俺发脾气。俺本来就看不上他,他冲俺发脾气,俺也不饶他。于是,俺另个三天两头子吵架。以前虽然天天吵架,可家里的生活还能继续,靠着他爹的工资,即便是他不干活,家里也不缺钱花。可现在他爹下岗了,家里又有了孩子,锅里实在是没有米了。他爹才吵着他让他去青岛打工了。别人打工都是往家里邮钱,他倒好。出去半个月不但没给过家里钱,还在外面借了好多钱,别人找不到他的人影,就来家里朝我要钱。这还不算,前天,俺听人说,他在外面搞女人,把钱都花在女人身上了。你说说,俺这日子还有法过吗?”
“没发过就离婚。”
“你说啥呢?俺都有两个孩子了,还离啥的婚啊?”
“有孩子怎么了?你不知道,现在城里人离婚的多的是,有的人孩子都二十多岁了,还离婚呢。”
“可咱们这里不是城里。”
“城里咋的啦?咱们这里又咋的啦?城里人是两条腿,咱们也是两条腿。城里人也不比咱们多啥。城里人能离婚你为啥就不能离?”
“离了这孩子咋办?”
“跟着你啊。没了好吃懒做的爹,他们会过的更好,你就是为了孩子着想,你也应该离婚。”
“俺离了咋办?”
“俺娶你。”何能说,“当年,俺离开村子是发过的誓俺都还记得。为了能在外面混好,为了能娶你,俺是走南闯北。刚才你说你最后一次写信是寄往广州。对,当时俺就是从广州去的新疆。俺走之前告诉俺在广州的一个朋友了,如果收到你写的信,就让他转寄给我。谁知道他一直没有计,俺还以为你变心了,等不及就嫁了。现在俺知道咱们中间是有了误会。现在误会消除了,咱们为啥不能在一起?”
“你还是老样子,可俺不一样啊,俺变得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在俺心里你永远没变。”
何能一把抱住苗苗。苗苗还想说什么,何能用嘴堵上苗苗的嘴,两个相恋十多年的人终于进入了彼此的身体。躺在何能的怀里,苗苗已经把以后的路计划好了。她要离婚,即便是承担着本地离婚第一人的恶名,她也要离,为了自己以后的幸福,她得赌一次了。
她先给刘大壮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离婚的事情,刘大壮已经有了一个相好的,巴不得同苗苗离婚。可他转念一想,为啥苗苗会主动提出离婚?他给家里打了电话,得到的结果是苗苗和从前的相好的好上了。更重要的是苗苗的那个相好的还很有钱,刘大壮打起了歪心眼,他告诉苗苗,他不同意离婚,除非苗苗能给他三万块钱,他才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苗苗把刘大壮的话转述给何能,何能当然有办法治他。于是,在何能的怂恿之下,苗苗的一纸离婚诉讼递交给当地法院。法院的人核实情况,很快就宣判了,判决苗苗胜诉,并把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都判给了苗苗了。
再和刘大壮离婚后的第二天,苗苗就住进了何能在城里给她买好的楼房内。至此,何能回双水村的两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一个,下一步,他要实现心中另一个愿望,让全村的人都得对他刮目相看。
宏图大展
何能去监狱看王天奎,王天奎感动的哭了。进监狱快两年了,从没有人来监狱看过他。别人不来也就罢了,可廉瑛不该不来,王天奎生廉瑛的气,他再怎么二流子,再怎么不是人,可他对廉瑛是真心真意。说实话,廉瑛是想来的,在王天奎被关进监狱的第一个月,廉瑛已经准备好要来看王天奎了。当她走出家门时,遇见了虎子。虎子没说话,可他眼光中透露着不悦。廉瑛说要去集市买点东西。虎子说他不管,但如果廉瑛敢去看王天奎,他就不认她这个娘。
王天奎擦了擦泪水,接过何能给他的烟。在监狱里,他已经好久没吸过烟了。他颤抖着点着烟,说:“老弟啊,没想到你能来,俺是真心的感谢你。”
“咋就进来了?”
“嗨,说出来丢人啊。在双水村生活了三十多年,到最后还是让本村的人给算计了。”
“谁啊?这么大胆子?”
“要知道谁就好了。不过,是谁俺心里已有数了,咱们村啊,平时看着风平浪静,这里面的水可深了。老弟啊,俺奉劝你一句,有钱趁早离开双水村,在哪里,永远混不出来。”
“俺不这么认为。”何能说,“咱们生来就是双水村的人,能跑到哪里去?俺已经计划好了,俺不但要在双水村混,还要混出名堂来。当年,俺吃百家饭的时候,村里人都骂俺叫花子,一辈子要饭的命,俺就是让他们看看,俺何能要让全村的人对俺刮目相看。”
“行,老弟。”王天奎伸出了大拇指,赞叹道,“你比俺有志气,但做人不光靠志气,要做成大事,还的靠手段。俺在这里一年多的时间,琢磨透一件事情,宁可得罪一个恶人,也不要得罪一百个百姓。他们明着不敢动你,暗地里,他们恨不得让你马上死。俺进来就是把他们想的太简单了,没有防备啊。”
“我不认可你的观点。”何能说,“既然防不住为何要得罪他们?现在有一个词叫做双赢。俺想着在咱们村里开一个厂子,让咱们村的人在我厂子干活,他们挣工资。”
“你要开啥厂子?”
“俺已经考察了。俺要开板厂。”
“找到地方了?”
“正在考察。”
“俺给你提供个便利。”王天奎说,“俺已经把郭太仓的林场给包过来,刚签了十年的合同。俺现在进来了,林场闲着也是闲着,你就把厂子建在哪里吧。”
“王哥,你帮俺这么大的忙,俺咋谢你啊?”
“咱两个,说啥的谢。你今儿能来看俺,俺已经很感激了。以后啊,你能时常给俺送点烟酒,俺就很知足了。”
有了王天奎的那块林场,何能的板厂很快就动工建设了。隆隆的机器声让沉睡数百年的黄土老村睁开了朦胧的眼睛,用一种迷茫的眼睛,看着这个依机器为主的现代世界。何能的板厂建成后,县里的领导都来参加剪裁仪式。站在台上的还有李成福。因为这个板厂也有李成福两成的股份。他把非典时期卖白糖挣得的钱全都集资上了。
当何能找他合伙开厂时,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因为上次何能的提醒让他免去了一场牢狱之灾。他对何能的感激还有对何能的先见之明佩服的五体投地。对于村子的未来发展,他早就想好了,除了自己开厂子或是做生意,没有更好的出路。在双水村,他是个聪明人,可做生意和开厂子不只是聪明就行的,首先要有经验。何能在外面闯荡了这么多年,经验和见识方面是他所不能企及的。何能之所以让他入伙,除了想借助他的资金,更重要的是看中他的精细。两人配合,可以说是双水村的天作之合。
厂子开业,何能把招工启事贴在厂子门口。不论男女老少,进厂工作的每月工资一五百千块钱。在零五年,一千五百块可是不少的一笔钱了。在窑厂里出苦力的年轻劳力一个月才一千二百块钱。在厂子里工作的正式职工一月也拿不到两千块钱。所以,在何能的招工启事贴出去的第二天,已经有一百多个人前来报名,而何能的厂子只招五十个人。何能和李成福商量怎么办?李成福说不如召开一个招聘大会,工资要求低者应招。何能拍了拍李成福的肩膀,笑着说:“李哥,真有你的,咱村人都说你聪明,俺今儿可是见识到了。”
招聘会那天,院子里占满了人。何能站在台上讲话。他先对于今日来此的人表示感谢。他们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报名。他们厂子只招收五十个人,现在已经有二百个人报名了。今儿召开这个会议,是想为厂子选取最优秀的员工。所以,经厂子的管理人员商议,年龄超过四十五岁者不参与本次的招聘。经过挑选,有八十五人符合我们的要求。可是,我们只招收五十人,多余三十八个人,到底要谁不要谁,都是一个村子,我们实在不好决定。这样吧,把决定权交给你们吧。
“选我吧,一个月给我一千四就行了。”
“我要一千三。”
“一千二。”
……
最后,一个月九百块钱挑选了五十个人。那些选上的无比荣光,没选上的也不遗憾,以为一个月九百对人们就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了。而这次招聘会最大的获益者就是何能和李成福了。他们用最低的工资召集了最年轻的劳力。半年后,厂子进行了第一次分红,李成福得到了一万五,何能用分红的钱买了一辆黑色桑塔纳,拉着苗苗和两个孩子在双水村转了三圈。在苗苗离婚之初,村里人还背后嚼舌,说苗苗有辱双水村女人的颜面。现在,女人们用一种羡慕的眼光看着轿车里的苗苗,之前的那种言论全都成了历史,她们转而羡慕苗苗命好,能摊上何能这么好的男人。
何能那天兴致很高,在饭店里要了二十桌酒席,在关帝庙前一字摆开,邀请了双水村所有的人。等人到齐了,何能发现王兆江没来,他开着桑塔纳,亲自去王兆江家请他。对于王兆江,何能是百分百的重视。如果在何能心目中,李成福是双水村第一聪明人,王兆江则是第一的智者。他的睿智不仅来自于岁月的积累,还有丰富的阅历,对人生,对生活的感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王兆江的指点,就没有何能的今日。小时候,尤其是在何能要饭的那段岁月,王兆江给他讲了朱元璋的故事。在何能受人欺负,被人侮辱的时候,王兆江给他讲韩信的故事。在一个个的故事中,形成了何能如今的社会观和人生观。对于王兆江感激,何能是溢于言表的。
来到王兆江家时,王兆江正光着膀子吃馒头啃咸菜。九十多岁的人了,丝毫没有衰老的迹象。在这个寻找奇迹和发现奇迹的社会,王兆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关于他的传奇,除了年轻时那些突发奇想的发明和一段隐晦的爱情外,就村里人所知道的行径,都足够让人惊讶的。七十岁时,他单手能把村西的石磙给举起来,八十岁的时候能扛起一搂粗细的大杨树,八十五岁时和一个三十岁的人扳手腕,半天没分出胜负。如今,人们都知道他九十了,可九十多少了,别人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用它自己的话说,他活着是老天爷认为他所遭受的惩罚还没有到头。老天爷不让他死,他就得好好的活着。在这个世界好好的超度,等到了来世,或许能生活的好一些。
“老爷爷,刚才俺喊话你没听见?”何能问。
“听见啦,你扯着嗓子喊,聋子都听得见,俺有不是聋子,咋听不见。”王兆江用手分开胡须,说。他的胡须留了十多年,现在都有三尺多长了,站起来能耷拉到膝盖。每天睡觉前,他都用一块布好好的把胡须缠上,生怕老鼠给咬断了。至于他为啥留胡须,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跟着关老爷打仗,在一场战争中,他被关老爷误杀了。到了地府,他问关老爷为啥杀他,关老爷说他以为是敌人,没分清楚。为了让关老爷认为他是自己人,他才留了胡须。村里人都觉得他这个故事很荒唐,而他留的胡子也很荒唐。现在连女人都不时兴留长头发了,男人哪还有留胡须的啊。
“老爷爷,俺特意给你留了一个好位置,去俺哪里吃去吧。”
“去你哪里吃啥?”
“啥都有,鸡鸭鱼肉。你要是觉得不过瘾,俺在专门给你弄海参鲍鱼,咋样?”
“你现在有钱啦?”
“还行吧。”
“所以你得意了?”王兆江说,“如果俺没有记错,当年你说过一句特让俺感动的话。那时你要饭时被王德彪家的狗咬了,王德彪不但不打他家的狗,还反说是你的不是。你哭了一个下午,俺给你讲了韩信的故事,你很受感动,说将来一定要村里人对你刮目相看。你这么做就是让人们对你刮目相看?就是给村里人证明你很厉害?”
“俺错了吗?”
“你没错。你现在有钱了,村里人都很羡慕你,甚至有些人还想巴结你,你怎么会错。要说错啊,错的是俺自己,俺太老了,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老爷爷,你啥意思?”
“俺没啥意思。俺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当然,这句话不是俺说的,是咱们的祖宗说的。月圆则缺,水满则溢。”
“俺明白你的意思,你就是提醒俺不要高兴过头了,要时刻想着自己也有走下坡路的时候,用句成语说是未雨绸缪,是不是?”
“俺不是提醒你,俺是提醒这个社会。”王兆江说,“你再厉害,其实只是这个社会的沧海一粟。如果没有现在的社会,你也不会有现在的风光。社会出现了问题,要你不出为题是不可能的。”
“社会怎么出问题了?现在社会很好嘛。你看看,咱们生活在这个时代是多么的幸福。搁在十年前,你能相信人可以在天上飞?你能想象隔着一万里可以说话?你能见过一个小匣子里面能有人唱戏?生活在这个社会的咱们是享尽了八辈子的福。”
致富之道
“谁告诉你坐上了飞机就比没坐飞机幸福?谁告诉你手里拿着手机就比没拿手机幸福?谁告诉你看过电视的人幸福能看电视比没看过电视的人幸福?幸福是啥?你知道吗?幸福是一个人的内在体会。在那些没有电视飞机的社会,人们的幸福感觉丝毫不比现代人的差,反过来,在这个看似发达的社会,人们的幸福指数不一定提高了。因为在当今社会,人们的欲望也提高了。以前人们的生活要求只是一日三餐,现在人们有了电话,还想要汽车,有了汽车,还想要楼房。如果人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就没有幸福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