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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子传奇 当前章节:156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03

  何能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招来王兆江这么一段的长篇大论。他惊讶的看着王兆江,这个行将入木的老人,怎么懂得那么多的道理?王兆江知道何能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早就知道何能不会明白。可这些话憋在心里,他总想找一个人倾诉,以便自己死后,当这个社会遇到矛盾和坎坷时,能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老人,说过一段这样的话。

  何能走了,带着满腹的牢骚。他认为,王兆江真的是老糊涂了,自己一番好意,竟得到他的冷语嘲讽。他甚至诅咒王兆江快点死去,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活着也是社会的累赘。

  主持完这次全村的人聚餐。何能有了一个更大的想法,他要带领全村人共同致富。而要实现这个愿望,首要的条件就是把何有发赶下村支书的位子,自己做村支书。对于何能的这个想法,李成福举双手赞成。从一开始李成福就看不起何有发,要不是王天奎从中捣鬼,掰着手指头数一遍也轮不到何有发做村支书。何能让李成福去何有发家转达自己的想法,李成福当仁不让。让李成福意想不到的是,何有发听到他的话后,毫不犹豫,就同意了李成福的提议。李成福很失望,因为他很想看看何有发被人从村支书的位子上赶下来的难堪样,现在,他发现何有发不仅不难堪,反而很高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对于何有发来说,现在能有人替他做村支书,对他来说,当真是一种解脱。自从当上村支书,何有发一心想着把双水村搞好,让村里人都富裕起来。为了个村里人寻找致富的出路,何有发是想尽了办法。起初,他听从乡领导的建议,让村里人在春天是统一种药材,等药材成熟了,上面统一收购。何有发在喇叭上喊了三天,才让村里人极不情愿的把种好的小麦给铲去,乡里领导给这种种植方法取了个名字叫做套种行,就是留三行,去三行。等春天的时候种中药,夏天还可以收割麦子,种玉米。这样一亩地一年就可以收获三次。想法很美好,可结果有点糟心。第一年种的中药没有出来,第二年是长出来,可一场大雨把药苗全部淹死了。第三年再也没人提种中药的事情了。

  种植中药的计划泡汤了,但这没有打消何有发带领全村人致富的积极性。随后,他有用县里的名义,号召全村的人种植大棚。按照他的设想,一个大棚光是在冬天就能卖五六千块钱,两个大棚就抵得上一家子一年的收入了。为了提起村里的人积极性,他自家先建造了一个大棚,在大棚里种芹菜,还别说,一个冬天,他一棚的芹菜都卖完了。到了年终,他告诉村里人他的大棚为他赚取了一万元。第二年,村里就建起了三十多个大棚,大伙统一种芹菜,等芹菜收获时,一个大问题摆在人们面前,由于种植的人太多了,芹菜价格下调,如果按照下调的价格出售,会连种植的本钱都收不回来,如果不卖,最后芹菜都得烂掉。

  有了上一年的经验,村里人开始分开种植,你家种芹菜,我家种黄瓜,他家种西红柿,在一家种豆角。可是,除了芹菜好种植外,其他的蔬菜,尤其是黄瓜和豆角,对于温度和湿度等技术性环节的要求很高。村里人哪里知道这些,何有发也没请到农业专家。结果,种植黄瓜和豆角的,全都没有结。连着赔了两年,人们再也不相信何有发的发家致富的那套言论,以至于当县里领导规定每个村必须得有一百亩杨树行时,村里人都不在理会何有发那一套了。

  在万般无奈之际,傻三自告奋勇,说能帮助何有发想出个注意。何有发问他啥办法。傻三不说,非得让何有发拿出五百块钱他才告诉何有发。无奈,何有发只得从公款里拿出五百块钱,给了傻三。傻三的注意并不高明,他给县里投了一封匿名信,把村子里带头补种杨树的人列为暴民,让公安局的派人抓他们。村里人哪里同公安局打过交道啊,他们一看到警车停在自家门口,立刻吓傻了。抓进公安局,也没有审,也没有用刑,他们就乖乖答应回家响应政府的号召,抓紧时间种植杨树。有了带头的,其他人家也纷纷在自家地头和田埂上种上了杨树苗。为了加大种植力度,学校也不上课了,初中高中的学生和老师们集体出动,用星期二下午课外活动的时间,到田地里种植树苗。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在种树苗时,故意把树根全部给铲断,以至于树苗的成活率不足十分之三。

  现在,何有发在村支书的位子上是骑虎难下。村里人都不在信任他,当然,以前村里人也没怎么信任过他。只是上次他代为宣布免去人们挖河的事情,村里人对他着实感动了一阵子。只是那种感动是建立在并不稳固的基础上。当他愚蠢行为——愚蠢是王文成对他的定性,村里人很认同王文成对他的定性。用李成福的话说,人分三种,一等聪明人知道该干什么,并且懂得怎么干。二等人知道自己干不成什么,就什么都不干,譬如王文成这样的,在村支书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没干过啥事,也没出过啥错。三等人就是何有发这样的,高估了自己,盲目的指挥,最后不但一事无成,还烙下了话柄。——把村里人对他的最后一丝好感给泯灭掉,在双水村,他彻底的成了孤家寡人。

  为了尽快的扔掉手上的山芋,他当天下午就带着何能去乡镇府,在上一级领导的见证下完成了权利的转接。何能当上村支书的第二天,他就当着双水村老少爷们的面公布了他的计划,或者说是野心。他向全村人保证,三到五年内,他要让双水村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到时候,村里人人都能达到小康水平。至于如何实现他所说的小康生活,他暂时保密,过几天会给大伙一个惊喜。

  接着,他去了乡里。在他和何有发办理权利移交的时候,原乡长刘大胖子已被警察带走。在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并没有惊慌。似乎他对于这个结局早心知肚明了。甚至于,在他被推上警车之前,他还让小刘回家转告他老婆,就说以后他不能回家吃饭去了。他的被捕,在整个政府内都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就连看门的大爷听到他被捕的消息时,也只是微微点头,说句抓走啦。然后,坐在他的保卫亭里,为下一任的乡长开门。下一任的乡长是个姓张年轻人,年龄比何能大不了多少,也是刚考上公务员,分配到这里的。作为一个大学生,他有一颗很大的野心,而当他的这颗野心和何能的野心碰到一起时,两个年轻人便开始着手实施他们的计划了。

  在他们的计划里,何能是想利用招商引资的手段,让外地的公司来他们这里。可如何才能吸引到外地企业?这里一没有山,二没有水,三没有矿产。所以,要想吸引外资,得很好的利用本地的优势资源。张乡长初来乍到,对本地的形式不清楚,他问何能本地的优势资源是什么?何能告诉他本地优势资源有两点,一是地皮,二是人力。如果能把这两点利用好,招商的事情会有眉目的。张乡长问他如何利用?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他要张乡长答应外资企业在咱们这里建工厂,要免去五年的税收。张乡长说税收是国家的事情,他可不敢做这个决定,不过他可以向上面申请。何能问他申请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张乡长想了想,告诉他有六成。六成的希望已经让何能很满意了。他让张乡长写材料申请,而他马不停蹄的赶往青岛烟台等地,去哪里招商引资。

  在何能走后的第三天,王文格回来了,一块来的还有高文秀的儿子金虎。两人现在已成为朋友,如果高文秀在地下有知,不知是该高兴或是该难过。金虎回到家里,他那个家已经破烂不堪了。王满仓端着碗在街上吃饭,见金虎从家里出来,忙招呼他到自己家去。苗桂花给金虎舀了一碗稀饭,王满仓给金虎一个馒头。吃着馒头,金虎的眼泪掉在地上。王满仓知道金虎的难过。还有什么比满怀着热情回到家,可家已不家更让人心冷的呢?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别太难过了。”王满仓说。

  “俺不难过,叔。真的,俺早就知道俺娘死的事情,俺这次回来,就是来家里看看,过两天俺就回去,俺在外面过的可好了。”

  “你咋和王文格在一起了?”苗桂花问,“俺听人说你是去北京了,咋跟着王文格从广州回来了?”

  “哪里啊,俺一开始就是去广州找王文格去了。”

渡亡

  嘴上虽不肯承认,可哪有儿子不想娘的啊。从王满仓家出来的那天下午,他买了一把香,二斤猪头肉。他母亲生前就喜欢吃猪头肉,提着去了他母亲的坟地。当他走到坟地时,王文格已来多时了,坟头前插着一支蜡烛,两把香,还有几瓶酒,以及一些化妆品,瓶瓶罐罐的,摆了一地。王文格看到金虎,没说话,也没站起身,只是伸手递给金虎一瓶白酒。多年的交往,金虎已经成为王文格的知己,他的一举一动,金虎都知道。金虎接过酒瓶,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当两瓶白酒进肚后,王文格抱着金虎的头呜呜的哭了起来。边哭边那头往地上磕,眉头都快要磕处血了。

  “我对不起你娘,我不是人啊,我对不起她啊。”王文格哭的及其悲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对于高文秀,他始终怀着一种罪恶感。他认为高文秀的错误是因他引起的,他是引诱她的恶魔,而这种感觉在高文秀死后更为强烈,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像照顾自己的弟弟一样的照顾金虎。可别忘了,金虎去广州是找他报仇的。事实上,金虎也真的这么做了。金虎是拿了一把刀子上的火车,进安检口时那把刀子被安检员给没收了。金虎到了广州又买了一把刀子,别在裤腰里。两人初次见面时,王文格就发觉了金虎身上的异样,他心里留意了,所以当金虎抽出刀子砍他时,他才能躲过一劫。后来,公安局把金虎带走了,是王文格出面把金虎保释出来,但金虎当时并不领王文格的情,他发誓还要报复王文格,让王文格小心着点。

  王文格给了他十块钱。他拿着十块钱,只维持了三天。后来,实在是饿的不行了,他偷超市的面包,被保安抓到,又送到公安局。在公安局呆了十多天,最后依然是王文格把他给弄出来。至此,他才明白世上原来还有比报仇更为重要的东西,就是生存。于是,他成了王文格的跟屁虫,王文格也没有亏待他。尤其是在得知高文秀自杀的消息后,他把对金虎的好当成对高文秀的补偿。金虎不知道,还以为自己以前错怪了王文格。有那么一段时间,金虎真的把王文格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了。在双水村,他爷爷王土改得罪了好多人,别人自然也视他为眼中钉。从小到大,除了他母亲偶尔会对他说一两句关切的话外,他并没有得到过第三个人的温暖。

  “你别说啦,都是俺的错,俺当年犯浑,伤了俺娘的心,俺娘才寻了短见。”

  两个男人,各自怀着愧疚之心,相互的抱头痛苦。如果高文秀地下有知,是否可以瞑目了?

  夜色降临,两人才踉跄着回村子。刚到村口,就听到村子里的唢呐声。金虎问是谁家有事了?请了唢呐班子。王文格想起他哥哥好像说过是郭太仓家的老二郭耀文明天要结婚了,请了一帮唢呐班子,今晚要在村东的关帝庙前吹一宿。金虎问王文格是不是听错了,他也听说了,郭耀文还上着学呢,咋就结婚了?不止金虎纳闷,整个双水村的人都纳闷。郭太仓家的老二今年上高三,来年靠大学,这是整个村子都人所公知的事情。这上着上着学,咋就结婚了。后来,从香秀口中传出消息,人们才恍然大悟。

  原来,郭耀文上学时谈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上到高二时就不上了。尽管女孩休学了,两人的关系并没有斩断。几个月前,郭太仓得知了儿子在学校谈恋爱的事情,并且他得知了和儿子交往的女孩子她爹是窑厂的厂长。这时,郭太仓有想法了。作为一个窑厂的厂长,应该很有钱,如果儿子能娶了这个女孩子,以后肯定有好处。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郭耀文,郭耀文说他现在还上着学,没有结婚的打算。再说,如果他考上大学,就是城里人了,咋能娶一个农村的女人。郭太仓说郭耀文考虑错了,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理论。从王天奎把他家的林场给弄过去,这几年家里就没了进项。再加上他大哥现在失业了,家里的一点钱还的补贴给老大用,以前种苹果挣得一点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别说郭耀文考不上大学,就是考上了,他家还不一定能拿起学费。

  郭太仓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如果你和这个女孩子结了婚就不一样了。你老丈人有钱啊,你考上了大学,你老丈人脸上也有光,他出钱自助你上大学那也是应该的。再说,你上学和结婚是两码事,有谁规定了结了婚就不能考大学了?这可是好机会。人这一辈子的好机会也就那么几个,如果你错过了这个机会,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郭耀文躺在被窝里,考虑了一晚上郭太仓的话。仔细想想,郭太仓的话也有道理。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同村人都结婚了。再说,自己的女朋友长得也不错,不然自己也不可能和她谈恋爱。第二天,他用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向女朋友求婚,女朋友在惊愕了片刻,然后答应了。接着,双方的家长会面,商量订婚和结婚的日子。郭太仓的意思是孩子快要高考了,他想在高考之前把两人的婚事给办了。让孩子带着结婚的喜气参加考试,希望能给他带来好运。

  当然,郭太仓的心里真实想法是怕等儿子高考完,万一没有考上,女方再反悔。女方的父亲是个大老粗,虽然经营窑厂赚了点钱,可他骨子里有一种自卑,没文化的自卑。所以,他供他女儿上学,可他女儿不争气,上到高二死活不上了。就在他认为家里的坟头上没有秀才这股烟时,女儿突然给他找了一个考大学的女婿,他自然是喜出望外了。女儿结婚时,他决定得风风光光的办一场婚礼。所以,在他的提议下,唢呐班子头一天就来到了双水村,这在双水村来说可是头一次。

  吃过晚饭,人们陆陆续续的去了村东的关帝庙前,听吹唢呐。可当他们来到哪里时,看到的是傻三在台上表演。现在的傻三可不是一年钱的傻三了,现在的傻三是远近闻名的演唱家了。对于他表演的莲花落,人们也开始接受了,尤其是他在说辞方面增加了很多腥味的段子,把家家户户,村里村外,那些扯不清道不明小姨子和大姐夫的关系,小寡妇和小木工的关系,还有嫂子和小叔子的关系,有的没的,他都编造进去。人们在听过后,呵呵一笑,把他当成茶余饭后的一种消遣,调剂枯燥生活的一种方式,也未尝不可。

  一千瓦的灯泡挂上,傻三往台子中间一战,先鞠了一躬,呱嗒板一打。唱道:

  竹板一打震天响,今晚咱别的都不讲。

  讲一讲,五十年前的大洪水,

  淹死了多少牛和羊?

  暴雨一连下三天,

  沟里河里水泛滥。

  老人小孩没饭吃,

  两眼瞪着泪汪汪。

  关键时刻来一人,

  送吃送穿还不让大伙把雨淋。

  好人他行好没好报,

  洪水退后殃来到。

  ……

  傻三还没唱完,王德彪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上去把台子给拆掉,王德彪还扬言要揍傻三。一些年轻的人不明白这些老人为何激动,更不明白傻三唱词里的意思。傻三也不明白,他之所以唱,是因为在这之前,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他爷爷,杨大闹。杨大闹告诉傻三,他本来是生活在艺术世家的。只因为父亲曾为蒋介石表演过节目,后来被人检举了,一家人就被抓进了监狱。当时他正在外地,逃过了这一劫。两年后,当他回家时,啊一家人都已死在监狱里,给他留下的是一座空房子和屋门上飘荡的蜘蛛网。在他临了要离开家时,他发现了屋里土地下埋藏了黄金。然后,他带着黄金想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生活。冥冥之中,他来到了双水村。用那些黄金,他救活了村里的大多数人,他本以为人们会感激他,不说让他们报恩,至少见了他时应该鞠躬哈腰的说一两句好话。可事实与他所想完全相反。人们不但不感激他,反而处处提防他。因为人们都欠着他的债,白天黑夜的都担心他会突然逼他们要债。久而久之,他就成这里的阎罗王。在他和章景涛的女儿章小妹成婚时,村里人都很反感。所以当他们发现章小妹生下来的孩子不是他的时,他们开始羞辱他,先是小孩子们唱歌编派他,然后是大人们在他门口上写字条。他是受不了村里人的嘲笑才走的。走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不甘心,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救了这里人的性命,而他们却用这种方式对他?所以,他托梦给傻三,要傻三把当年历史的真想还原出来,讲给双水村的后代们听,让他们牢牢的记住,他们的祖先是怎么欺负一个对他们有救命之恩的外乡人的。

  等人们都散场了,王兆江把傻三叫住,问傻三为啥唱村子发洪水的事情。傻三说他也不知道,是他爷爷在梦里说要他唱的,他就唱了。王兆江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抽了一颗烟,抬起头,问傻三杨大闹的坟头在哪里?傻三不知王兆江要干什么?但他还是告诉了王兆江。王兆江在杨大闹的坟前倒了一瓶酒,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他这是代表双水村,那些曾经受过杨大闹恩惠,最后又把杨大闹给赶走的那些人,诚心诚意的给杨大闹道个歉,说一句多年前就该说的话:“对不起,双水村的老少爷们有罪啊。”

建厂

  何能回来了,收获颇丰,带来了三个造纸厂,两个化工厂,两个纺织厂。开工仪式启动那天,乡里的领导,县里的领导都来了。就在关帝庙前搭了一个三丈高的台子,那些厂子的老总慷慨激昂的演讲了一番,县长又演讲了一番,然后县长提议让这里的长者上台演讲,何能推荐王兆江,王兆江站在台上,面色沉重,一语不发。立刻,火爆的气氛被他给冻住了。好在何能多谋足智,三言两语,把王兆江赶下台去,改让王德彪发言。王德彪在下面早就按耐不住了,这种高端的场面他怎能缺席啊!

  王德彪站在台上,咳嗽了两声,清清嗓子,说:“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毫不夸张的说,这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刻,在咱们双水村,能与当下这个时刻所相提的,只有咸丰年间李姓秀才中举后,济南府给予的表扬仪式。当然,那次仪式是属于个人的,可今天这个仪式属于咱们全体村民的。俺相信,在党和国家,尤其是这些县里乡里的领导人的带领下,咱们双水村人的生活一定会步步高升,芝麻开花,一年比一年好。”

  王德彪的讲话博得了一阵喝彩。最后,何能做了最后的发言,他发誓,从现在开始,五年内,他要让双水村的群体村民都得住上高楼,买得起汽车。山珍海味成为人们的日常便饭,海参鲍鱼不再是遥远的奢望。

  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何能就组织起全村人商量出租土地的事宜。按照那些厂子老板开出的价格,每亩地每年给两千块钱的补助费用,租期为二十年。村里人都惊呆了,因他一亩地的年收入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块钱,现在竟然能卖到两千块钱,他们毫不犹豫,一致同意把土地给出租出去。何能拿着早已拟好的合同,挨家挨户,签字画押。最后,全村人只有王兆江没有来。何能以为是他耳朵聋了,没听到他的喊话。因为打死他都不相信王兆江会不赞成这么便宜的事情。作为一个老人,下地干活是不能承受的事情,他巴不得把土地给租种出去。

  何能拿着合同去了王兆江家,他觉得王兆江一个人生活,无儿无女的,挺不容易的。在之前合同的基础上,他又加了五百块钱。他以为,当王兆江看到这么丰厚的报酬时,会说一大堆感激他的话。事实上,王兆江不但没有感激他,甚至于拿正眼都没看何能一眼。何能是怀着一颗热心二来,一下子撞在冰山上。

  “咋地,嫌给你的钱少啊?”何能问。

  “不是钱的问题。”王兆江说。

  “那你说啥问题?”

  “没啥问题,俺就是不买也不租。”

  “你这是故意找茬,你以为离了你那一亩三分地,厂子就建不起来了?实话告诉你,在咱们这里建厂子是从上到下,所有人的意愿,你一个人能阻挡的了?”

  “俺知道俺阻挡不了,俺也没想着阻挡。俺就是不买,地是俺的。你要是觉得俺碍事,你可以找人把俺给弄死,然后俺的地就是你们的了。俺觉得这个注意不错,俺孤寡老人一个,无儿无女,就是死了,也没人找你麻烦。”

  “你这是激我。”

  “俺说的是实话。”

  “俺还就实话告诉你了,没有你的那一亩三分地,俺的计划照样实施。”

  建设工厂,实现农村的现代化是现代社会发展的潮流,王兆江怎么能阻挡的住。他的的没买,但没买不等于不动。经过全村人的一致同意,把王兆江的一亩三分地移动到向阳河边上,建设工厂的计划照样进行。这次行动,可以说是全民皆动,他们都认为这是一次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所以在建造厂子的过程中,他们都流尽了最后一滴汗水。用王德彪的话,这次村里的集体行动,让他想起了吃大锅饭的时候,只是那是人们的劳动是受制于村干部的威胁,现在人们则是自愿的。

  半年后,三个造纸长和两个化工厂都建起来了。两个纺织厂正等待着原料的进入。原本冷清的村庄,一刹那就热闹起来,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打工者,操着不同的口音在村子里游荡。村里人都变成了老板,有人开小卖铺,有人开小饭店,有人开旅社,有人则把房子出租给洗头房的年轻女人。不到两年的时间,双水村的人都买得起楼房,开得起汽车了。而这一切的功劳,都算在了何能身上,人们商量着,要为何能建一个功德牌坊,就在关帝庙的旁边。何能半推半就,应允了村里人的要求。

  在功德牌坊建成的第二天,关帝庙轰然倒塌了。毫无征兆,倒塌时人们还都在商议过段时间要在关帝庙前搭一个台子,唱几天的戏呢。在人们收拾完倒塌的碎砖时,发现了下面压着一个人,他们都认识,是本村唱莲花落的,傻三。

  傻三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因为连傻三自己也没能弄明白自己怎么就来到关帝庙了。直到关帝庙倒塌的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而梦与现实,是傻三这几天最难分辨的事情。有时候,吃着吃着饭,他就看到杨大闹从大门后走过来,一手拿着呱嗒板,一手冲傻三招手。晚上的时候,刚躺在床上,杨大闹就坐在他对面,一面抚摸着他的头,一面给他讲故事,故事的开头总是从洪水泛滥的那天无后说起,他划着那条蓝色的小船,摇啊摇,穿过沼泽地,穿过大森林,穿过最后一片的沙漠,他来到了这里。用一颗热忱的心去拥抱这里的人,男人,女人。绝望中的人们,像待罪的羔羊,等待着上帝的救助。看到他们的悲惨,勾引起他心中最底层的善良,而他本以为自己的善良在那个全家问罪的早晨消失殆尽了。他拿出祖先们留给他的金钱,把这里的人给从绝望中拉了出来,结果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当他对这片土地绝望后,他选择了离开。

  现在,他之所以回来,无论是用何种方式,托梦也好,幽魂也罢。他认为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完成,他告诉傻三,自己曾在关帝庙的屋后面埋了一罐银元,他让傻三把那罐银元给挖出来。傻三喜出望外,因为眼看着村里人都发达了,而他与这次的发财之路是隔绝的。这里没有他的土地,也没有他的户口。当他满大街的唱莲花落时,他认为种地是最没本事的人所能维持生活的方式。他是艺术家,是靠艺术吃饭,有没有地对他来说没啥影响。甚至于,他认为村子里没有他的地还是一项的误伤荣光。因为他可逢人选产,他是城市户口。

  当牵扯到金钱时,他为自己以前的天真赶到后悔。他跑到何有发家里,要何有发分给他土地,何有发说他现在不是村支书了,要他找何能去。何能说他刚坐上村支书,分地是以前村支书决定的,他应给找以前的村支书。就这样,何能和何有发把他当球一样,踢过去踢过来。他现在是体会到当年他爷爷杨大闹失望的心情了。他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去远方实现他的艺术梦想。尽管在他回来时,他是用一种无比坚定,无比热切的心情来到这里,想用自己的一己之力,发扬他的艺术。就像他爷爷当年想把莲花落艺术扎根此地一样,最后他们都发现,这里的人都太世俗了。

  他梦到杨大闹是在他决定离开的第三天,他觉得这是天赐金钱。如果能挖到那一罐银元,他可以很体面的走了。白天,关帝庙前人来人往,他没机会下手。等到晚上,男人们去外面喝花酒,女人们三五成全,聚集在一块打麻将。白天繁华喧嚣的街道冷冷清清。他拿着一把铁锹,一个篮子,无比兴奋和紧张的行动了。那晚的月色很好,他甚至于看到关帝庙里关羽画像上的胡须,一根一根的。他那丹凤眼让人生畏。可害怕只是刹那的事情,很快就被欲望给战胜了。他脱掉上衣,开始挖土。一下一下的,一直忙活的早晨。接着晨曦的微光,他模糊中看到下面有一个黑乎乎的盒子。就在他弯腰捡盒子的刹那,整个庙宇轰然倒塌。巨大的声响震惊了村里的人。天亮后,人们奔走相告。关帝庙倒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人们在惊讶外,并没有过多的感慨。因为,在现在的生活中,关帝庙已经从他们的生活中渐行渐远了。

  有人说过,迷信是贫穷的产物。换句话说,当人们日渐富裕后,对鬼神的崇拜会不那么认真了。就拿双水村的人来说,他们现在最为关心的是腰包的钱是否可以一直鼓鼓的,其他的事情,都是次要的。他们才不会为了关帝庙的倒塌而影响了自己一天的生意。

天道变

  庙宇倒塌的那天,王兆江坐在废墟前,一动不动,想一个石化的雕像,又想一个从遥远历史中走来的化石。人们都说王兆江疯了,要不就是快要死了。他也该死了,双水村人还没有人活的比他年纪更大的人,以前没有,以后也说不准会有了。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譬如王德彪,李德祥等人,都算着王兆江快要一百岁了。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难道他真的像王八那样一直活下去?

  天快要黑的时候,虎子来了。他现在已经是大一的学生,在双水村算是第二个大学生。尽管他上的大学只是省内的三流大学,可在村子里,人们还是习惯用大学生来称呼他的。对于他来说,总是觉得自己这个大学生有点名不副实,有着假冒伪劣的感觉。所以,他特反感村里人喊他大学生,他总觉得人们在喊他时,是用一种嘲笑的口吻。因为他觉得,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上大学不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在赚钱和学习之间,他们更倾向于赚钱。以前他们之所以热衷于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大学生,目的还只是一个,大学生毕业后赚的钱多。现在,他们都有钱了,就不需要在上学赚钱了。

  唯一理解,或者说用一种正常人的心态和眼光看待他这个大学生,就是王兆江了。王兆江曾对他说过,知识的重要是自古而来的。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减弱。所以,他告诉虎子,没必要为自己是个不能挣钱的大学生而自卑。同时,他也警告虎子,上了大学也没啥可骄傲的。学习知识的方法有多种,一个人只要抱着学习的心态,这辈子都能学到东西。

  “庙都塌了,看来一切都要改变了。”王兆江说。

  “改变是不可避免的。”虎子说,“用哲学上的话说,世上永远没有静止的东西。就拿咱们村来说,从有村子以来,改变就一直发生。只是这两年的改变太快了,让人都点不能接受。”

  “快到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方向。”王兆江说,“现在,人人都把何能当成了救世主,以为他是双水村的大能人。可依我看来,双水村就要败落在何能手里。”

  “不至于吧?”

  “咋不至于?十多年前就有征兆了。那年是王天奎从外地回来,咱们村的百年老井干枯了,村里人都说王天奎是个魔星,俺也认为王天奎将会是厄运的带来者。只是,在这件事情上,咱们都看错了。魔星不是王天奎,是何能。”

  “咋会是他?你这也太牵强附会了。”

  “俺是有道理的。何能今年三十,而在王天奎回家的那一年,何能十八了。十八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件重要的事情。他标志着一个人走向了成熟,走向了自立,也标注着他走向了自己。村西的老井就是用干枯的异兆来警示我们,要小心这个年满十八岁的人。”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咱们村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啊。你没看到,咱们村盖楼的人越来越多了,买车的人也越来越多了。难道这不是富裕,不是幸福的表现吗?”

  “富裕是有了,但幸福吗?幸福和富裕是两个概念。当年,村里没有盖瓦房时,也没见人人都哭丧着脸啊。或许俺老了,说的都是些糊涂话,依俺说,现在生活的还不如以前,那时人们没有那么多想法,也没有那么多欲望。吃过饭,几个人靠在老土屋的墙上,晒晒太阳,拉拉呱。半晌午时,做小生意的人会推着车子来咱们村。那时的叫喊声听着都很舒心。‘磨剪子来戗菜刀。’剪刀王的喊声是沙哑的,喊出的声音来带着炊烟的味道。‘小鸡咧佘小鸡。’买鸡的小刘叫喊声是清脆的。当然,每次听到杂货张叫喊,人们就知道到了吃饭的时间。那时哪里还需要表啊。天上的太阳和村里的炊烟就是时间。现在倒好,手机里有时间,家里挂着时间,手腕还的带个表,似乎现在的时间也比以前过的快了。以前和一个人好需要一辈子,现在一辈子能爱好几个人。以前寄一封信要半个月,现在传几句话三五秒钟。以前咱们街上来来往往的能吃的鸡,现在呢,来来往往,在咱们村上流窜的是勾引人的鸡。看着吧,用不了几年,咱们这里就得败落。”

  “或许是吧,可咱们老话不是说过,没有过不去的河,没有跨不去的坎。即便如你所说,到时候也一定有办法的。”

  “办法或许是有,但希望没了。”王兆江说,“俺担心的是何能这么一折腾,把咱们这里人的希望和梦想给折腾没了。”

  “希望人人都有,咋会没?”

  “希望也分好希望和坏希望。如果你整天希望着挣钱找小姐,这种希望还能称之为希望吗?以前,咱们农民,一年到头就希望着来年的收成能好些,为了这个希望,咱们的祖先们在这里生活了一代又一代。现在,人们的希望变了,用你们的话说是变大了。可俺看来是变得更坏了。为了他们的希望,他们会做更多的坏事,败坏更多的自然资源,而作为一个农民,首要知道是天人合一,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

  “说了半天你是担心咱们这里的坏境被破坏了?”

  “不是担心,是已经发生了。每天俺去地里铲草时,看到一个个的大烟囱往外冒黑烟,难道他们就没有发现?不,他们也发现了,可他想的是钱,只要口袋里有钱,他们才懒得管烟囱的事情。还有那造纸厂往河里排放的污水。没人知道吗?都知道,可这又怎么样?污水该排放的还是排放,黑烟该污染的还是污染。这里的人都被金钱给蒙住眼睛了,以为只要是有钱,啥事都能解决。”

  王兆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弯腰捡起一块砖,转身离开。虎子不解他为何拿一块砖走,就在他后面跟着。两人穿过三家服装店,两家小饭馆,五家洗头房,还有一家足浴店,走进一片工厂区。曾经,哪里是双水村的西头,再向前一点,就到麦地了。如今这里是繁华的中心,上班下班的人,做小生意的人,还有那些无所事事的人,都在这里游荡,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幸福,而他们的头顶上,一排排的烟囱正排放着浓浓的黑烟,像一个黑色的柱子,更像西游记里的妖气,聚集在蓝天之下,久久不能散去。只是,像这样的蓝天,还能坚持多久。没有人考虑,也没有看到,因为更多人的眼光是往钱看,往所谓的幸福方向看齐。

  经过造纸厂和纺织厂时,排出的污水呛人的鼻子,从这里经过的人都带着口罩,一层又一层,有钱嘛,买几个口罩算什么,可他们从没人想过,宁可少挣一点钱,把口罩摘下来。就像那些因为挣钱而住进医院的人,当他们躺在病床上时,他们会认为以前自己努力挣钱的行为是正确的,不然现在住院了,哪来的钱看病啊?可他们根本没想过,如果不那么努力的挣钱,不把钱看的那么重,或许他们就不会住进医院了。

  王兆江来到杨大闹坟前,说是坟头,其实就是一个衣冠冢,是傻三给他爷爷立起来的。里面埋葬着杨大闹发洪水那一年来双水村时穿的那件蓝色的衣服,经过那么多年,衣服上的蓝颜色依然是那么的鲜明,像晴朗的天空,而过不了多久,这里的天空不会比杨大闹的衣服的颜色更蓝了。王兆江扒了一个土坑,把那块砖埋在坟前。关帝庙是杨大闹修剪的,哪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杨大闹自己的钱,现在关帝庙不存在了,王兆江认为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杨大闹,或者说,把杨大闹当年辛苦的劳动成果还给他。

  临走时,王兆江告诉杨大闹,别在留恋这里了,这里已经不是你但年来的那样了,尽管当年杨大闹对这里也很失望,但在杨大闹的眼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值得留恋的,不然他也不会选择在这里扎根。最后的离开也是带着负气成分。这一点王兆江是明白的。他现在要告诉杨大闹的是,这里已经彻底改变了,改变的不像双水村,不像这片黄土地上的任何一个村庄了。他说这是现代化的结果,他们为现代的这个地方取名为社会新区。甚至于,何能信誓旦旦的说,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将会是黄土平原上最耀眼的地方,就像南方的华西和东面寿光。王兆江没听过这两个地方,而他所知道的,在过不就,这片黄土地也将被污染了。当然,如实来说,作为一个活了将近一百岁的人,没啥可担心的。死亡是随时都能发生的,更何况,他无儿无女,更不用为自己的后代担心。可他毕竟是这里的人,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这里就是他的家,他的母亲,他能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糟蹋,可不就这么眼看着又能有啥办法?他没有办法。

人消亡

  在关帝庙倒塌后的第一个月,灾难的征兆就莅临了双水村。先是,何有福的儿子超生从河里抓了一条鱼回家,央求着菜花给她炖鱼去。菜花正在王利发家打麻将,一起打的还有刘巧云,范芳芳和香秀,香秀已经从妇联主任的位子给退下来。在刘大胖子被抓的第二天,公安局来王文成家调查情况,三传两传,人们都知道了香秀同刘大胖子睡觉的事情,要是搁在以前,这定会是村里的一件大事,但现在人们看问题的态度改变多了,譬如夫妻之间的****他们用吃饭这个比喻极其明了的把性的神秘性给光天化了。再者,现在村里人都有钱了,男人们忙着吃喝和找小姐,女人们忙着打麻将和做按摩卖化妆品,谁还管谁家的家长里短啊。

  打完这一圈,菜花回家做饭。把超生抓回来的鱼放在锅里炸了炸,超生就拿去吃了。过了有半个时辰,超生突然口吐白沫,四肢抽抽,吓得菜花扔下手里的东西,到外面喊人。人们七手八脚的把超生抬上车,送往医院。到医院里,医生说超生是食物中毒,菜花说她儿子也没吃啥东西啊,除了那条鱼。或许就是那条鱼的问题,菜花把那条鱼拿给医生,做了解剖检验,得到的结论,河水污染,鱼也跟着污染了。这时,人们才注意到,村前的那条小河早已污染的不成样子,河里的水浊气熏天,河两岸的草早就枯死了,河摊上飘着白乎乎的一层像猪油一样的东西。当人们意识到河水被污染时,已经晚了。河水的臭味在村子里发散,口罩已经不阻挡臭味了。

  当人们被满天的臭味所困扰时,更大的问题来了。地下水也被污染了。王德彪打了一桶地下水,看着清澈,喝着却是一股污泥的味道,害得他用矿泉水漱了一个月的口。地下水不能喝,人们开始买水喝,反正家家户户都有钱了,也不在乎那一块两块的水钱。很快,送水工成了这里最紧俏的一种职业,挨家挨户的送水,每天能挣好几百块钱。到了最后,就是个好几百,人家还不愿意来,因为这里的臭味太厉害了,他们受不了。渐渐的,工厂里的那些外地工人也开始走了。不到半年的时间,造纸厂和纺织厂就因为没人干活而不得不关闭厂子。那些老板们也计划着逃离这里。时至今日,人们才恍悟过来,这里那还是他们生活的地方,那个水明月清的村庄,早在他们欲望爆棚的中午给葬送掉了。

  吃水的问题解决了,可其他的用水问题呢?洗衣服洗澡,刷锅洗碗,这些都是要水的,单凭一桶桶卖回来的水,既浪费也不现实。他们所担心的浪费不是心疼水,而是心疼钱。时至今日,他们依然不认为村庄的现在这个样子和他们有关。用他们的话说,他们也没做什么啊,换句话说,他们也是受害者,虽然有钱,虽然每天都生活在楼上,虽然每天出入家门都是小轿车,可臭水的气味是无孔不入的。

  回到家里,他们把大门小门,窗户窗帘都关上,然后在屋子里撒上三斤的香水。把整个屋子弄得香喷喷,以此来与外面的臭味相抵抗,可是效果不大。半个时辰后,外面的臭味像屈指不散的幽灵,从门缝里,从窗户缝里,从一切能进来不能进来的地方,往屋子里钻,用不了多长时间,整个房间就被臭味占据了。天花板上,壁橱上,餐桌上,灶台上,甚至于人们的身上,都被臭味吸附了。睡觉时,两口子要相互的搓澡,一遍又一遍,大半晚上的时间都被用来搓澡了。

  然后,上床睡觉。夜深人静时,男人们开始琢磨那件事情,把手放在女人的**上。女人心领神会,翻个身,正面躺好,等待男人的进入。男人们掀起被窝,一股恶臭味迎面扑来。方才洗澡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做爱的兴致也消之殆尽。

  终于,人们受不了了。在人们发现自己患有红光眼的毛病后的第五天,人们开始暴动,要找把问题搞成这个样子的责任人。红光眼是何有财的老婆翠红发现的。她有个弟弟在济南,她给那个在济南的弟弟打电话,让他给卖一件黄色的羽绒服。等羽绒服寄回来时,她发现颜色不对,是红色的。于是,她给济南的弟弟打电话,他弟弟让她把羽绒服给寄回来。然后,他弟弟又给她打电话,问她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因为那件衣服本就是黄色的。他建议翠红去医院查查,这一查不要紧,医生说她的眼睛角膜被空气中的某一种有毒物质给破坏了。她问医生破坏的后果是啥?医生告诉她以后她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红色的。当真不错,出医院的路上,翠红看到的大楼是红色的,地面是红色的,天空也是红色的。过马路口时,由于她眼中没有绿色,始终站在马路边不敢走。最后,一个小学生,把她当成了瞎子,领着她才过去了马路。

  回到村里,她发现村里人也犯有红眼病了,每个人见到一件物体都说是红色的。这种病对生活的唯一障碍就是影响了人们对人民币的判断。以前,这里的人分辨人民币基本上是看颜色,红色一百的,绿色五十的,蓝色十块的。现在不行了,五十的,十块的在他们眼中也都是红色的了。而那些狡猾的外地人故意拿着十块的,在后面画上一个零,当成一百的给他们。上当受骗倒是小事,关键是外地人骗了他们后还把他们当成傻子,这让他们的自尊心受不了。于是,他们决定找到让他们变成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找来找去,人们很快就把线索撤到何能身上。

  何能这几天也不好过。可以说从天空变黑开始,他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先是县里和乡里的领导找他,让他给那些厂子的老板通个话,让他们注意下本地的环境,不要污染太厉害了。而那些老板都不搭理上级领导的提议。用他们的话说,当初他们就是看到在这里建厂不用考虑环境问题他们才来的,不然他们为啥要大老远的从沿海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他们对抗县里领导的把柄是当初领导们曾答应他们五年内不收取任何税用。别人拿出了尚方宝剑,县里的领导也没话说了。虽说是把县里领导给摆平了,可环保部门的人是天天来找茬,那张不收税的承若书对他们没有任何约束力。到了最后,他们扬言,如果这些厂子再不采取措施,他们就把这件事情捅到上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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