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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子传奇 当前章节:15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03

  他跳进水里,往他大哥家游去。一路上,看到到水中飘着猪啊羊啊还有大黄牛的尸体,还有零星的死人。活着的都在树上挂着,有人哀嚎,有人绝望。老天爷似乎并没有就此打住残酷的行为。瓢泼大雨从早晨开始就下个不停。若不是王德江游泳技术好,有好几次都差点让雨水淹死。好不容易有道王德海家里,王德海正趴在房檐上嚎啕大哭。他看王德江来了,告诉他自己的老婆和侄子王满仓还在屋里。

  王德江冲进房间,见李秀丽在梁头上坐着,一手把着梁头,一手揽着王满仓。李秀丽仅仅穿了一个裤头,双腿泡在水里,两个白白的****耷拉着。李秀丽看到王德江,兴奋地摇晃身体,她那两个大****也跟着摇摆,看得王德江的眼睛都要花了。

  “大嫂,跟我走。”

  “你把你侄子满仓带走。”

  “俺是来救你的。”

  “俺知道。”李秀丽说,“狗×的王德海光顾着自己跑,连儿子都不要了。”

  “俺看见他了,在房檐上趴着,像狗一样。他喊我,我没有搭理他。”

  “俺知道,俺对不起你。”

  “你不知道。”王德江游到李秀丽身边,一手扶着李秀丽,一手拉着她的手,浸入水里。在水中,李秀丽的手摸到了王德江的老二,直挺挺地站着。李秀丽身子一颤,瞟了王德江一眼,没有说话。

  “俺看这洪水,没边没沿。谁都逃不掉,紧多是多活两天少活两天的。俺不想带着遗憾死。”

  “俺明白。”李秀丽用手轻轻地摸了摸王德江的老二,说,“你先把满仓弄出去。我跟你走。”

  王德江接过满仓,踩着水,出了房间,把满仓交给王德海。王德海接过满仓。说:“你狗×的在屋子里能大会子干啥?还不快过去,把您大嫂抱出来。”

  “要不看着你是按大哥,我早就揍你了。”王德江给了王德海一巴掌,返身回到屋里。李秀丽站起来,脱了裤头,冲王德江扑来。两人在水中紧紧地搂着,李秀丽一手拉着王德江的老二,塞进自己****里。一股暖流袭击了王德江的身体,王德江一使劲,把李秀丽压进了水里。好久没有反应,王德江慌了,忙把李秀丽抱起来时,李秀丽险些被洪水淹死。

  王德海见自己老婆久久不过来,就把满仓放在屋顶。自己游回屋里。他看到王德江正抱着李秀丽,还以为弟弟在尽力的救自己的老婆,随游过去帮忙。王德江见大哥来了,可他不愿意把李秀丽还给他,两人在争夺中,王德海的脚被水中的一根绳子缠住了。王德海拼命的挣扎,可越挣扎绳子缠的越紧,眼看水就要漫过王德海的头顶了,王德海伸出手,向王德江求救。可王德江只顾抱着李秀丽了,根本没有看到王德海的求救信号。李秀丽倒是看到王德海摇手了,可她只是把他的摇手当做对她所做之事的鄙视。

  当洪水退去,人们发现王德海的尸体时,他的一只手依然高高的抬起。入殓时,人们强行的把他的手掰下,可一松开,手又抬起来了。后来人们没辙了。李秀丽说她试试。她低头在王德海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就把王德海的手给掰了下来。此后,人们很好奇李秀丽在王德海说了什么,王德江也很好奇,他曾不止一次的问李秀丽,李秀丽就是不说。

  再后来,李秀丽告诉王德江不要再来找他了。她是王德海的女人,尽管王德海死了,她依然是他的女人。王德江不明白李秀丽怎么突然就对自己冷淡了。其实,李秀丽不仅是对王德江冷淡了,她对自己也冷淡了。她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身体,也讨厌自己的灵魂。之前,王德海没死时,她和王德江偷情,她认为只是她的肉体肮脏,与她的灵魂无关。现在,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而肮脏了。拒绝王德江后,她开始吃素,把自己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每天对着观世音的画像,默念一千遍“南阿弥陀佛”。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再说这场洪水。

  暴雨持续了三天三夜。村里的房屋大半都倒塌了。而村东的关帝庙没有倒塌,这让那些不相信神灵的人很难以置信。关帝庙兴建于道光年间,是用土坯砌成。洪水爆发前,王兆祥提议要重修关帝庙。因为庙门口的土坯已经坍塌,上盖也老化。若是不修,恐怕熬不过这年的夏天。

  如此破烂不堪,看着随时都用倒塌可能的关帝庙为何能在洪水屹立不倒?虽然没人提及,因为在那个年月,正是反对封建迷信的时候,可村民们心中都有相同的观点。所以,当洪水退去后,双水村所作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修关帝庙。

  王兆祥组织村里的年轻劳力,把幸存的人转移到村南两里地的河堤上。王德江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王德海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尤其王德海死后老是举着的手臂,让他以为王德海是要打他。这件事对他的直接影响是他的老二再也没有举起过。

  第四天,雨过天晴,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和大地上的人。由于天气由于炎热,水里的死猪死狗开始腐烂发臭。活下来的人也开始为食物而发愁。为了弄点吃的,有些人跳进了水里,再也没有上来。当第五个人跳进水里的时候,傻三的爷爷大傻杨出现了。他划着一艘老蓝老蓝的小船,见过那艘船的人都说他的那个蓝太扎眼了,就像八月的天空。随船而来的还有大傻杨的歌声。

  说洪水,道洪水

  双水村来发洪水。

  大洪水,真可怕,

  家破人亡屋倒塌。

  活着的,真受罪

  没吃没喝没法睡。

  眼看性命要不保,

  来了个好人杨大闹。

  杨大闹,心底善

  送水送米又送面。

  ……

杨大闹

  杨大闹的船上当真拉着馒头。他挨个给,大白馒头,雪白雪白的,一人一个。如果不够吃了,还能再拿一个。当然,拿完馒头,是要在一个小本本上签名的。不大的本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第二天,杨大闹又来了,这次还带来了一大块熟猪肉。分散完,杨大闹划着小蓝船走了。如是者半个月过去了,蓝色的出现对于双水村来说是生的希望。尽管他们没有人知道杨大闹是什么个来头,凭什么要送他们食物。似乎杨大闹的出现就像传说中的妈祖,来去无影,专门做好事。

  终于有一天,洪水退去。人们可以返还家园。这次,杨大闹赶着驴车而来,车上空空的,仅有一个本子。他站在马车上,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这么多天双水村所欠他的馒头和猪肉钱。时到今日,他们才明白杨大闹行善的本质是趁人之危,卖给他们馒头。因为一个馒头的价格是平时的一百倍还要多。

  尽管心里不服,可白纸黑字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双水村的人也办法抵赖。在在接下来的三年内,双水村的人一边忙着修建自己的家园,一面挣钱还账。于是乎,杨大闹不费吹灰之力便在村东头的空地上盖了一个土楼。那叫一个威武,见过世面的人说县里的房子也不过如此。

  房子盖成后,杨大闹又买了好多的座椅板凳。还买了一口大锅,足够好几十人吃的。王德江讽刺他是不是准备生好多孩子。杨大闹说他不结婚,因为他此生的愿望还没有完成。王德江问他什么愿望。杨大闹阴阴地笑了笑,说等到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杨大闹让双水村的人都集合在关帝庙前。虽然王兆祥是村支书,可杨大闹在村中的权威已超过了王兆祥。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你没有钱还,就得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杨大闹把村民召集来是要宣布两件事情。其一,他要捐款重建关帝庙,不要其他人拿一分钱。其二,他要成立一个莲花落学习班,房屋桌凳都有了,就差学生。他的意思是要双水村所有十岁以下的孩子去他那里学习莲花落。这个提议引起众人的反对,因为他们现在正是贫困时期,正需要家里孩子做帮手。哪怕是四岁的孩子,也会到田地里砍草。杨大闹骂他们大老粗,不懂得艺术,不知道为孩子的将来考虑。

  “学成莲花落能干啥?像你一样要饭啊?”

  章景涛的问题让杨大闹很难堪。但他办理莲花落普及班的目标没有动摇。最后,他拿出了杀手锏,凡是答应来他这里学习莲花落的孩子,他家里欠他的钱全部免了。就这样,杨大闹招收了二十多个孩子,每天在他家拿着呱嗒板,嗷嗷乱叫。

  学习了半年,孩子们除了骂人时嘴巴更顺溜外没有丝毫的收获。村长王兆祥适时地劝说道:“双水村的孩子太笨了,你那个艺术他们根本领悟不了。你还是不要费劲了。”

  “嗨!”杨大闹叹了口气,仰天大呼,“艺术将亡,天何为之?”

  慢慢的,前来学习的孩子都被家里的大人领走。看着空荡荡的房屋,杨大闹意识道自己该实现人生的另一个目标了。他要娶一个老婆。

  说到娶老婆,杨大闹想到章景涛的闺女章小妹。那是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杨大闹唱完莲花落回家,半路上,他听得树林里有声音,悄悄过去,看到一个女人撅着个屁股在撒尿。那屁股叫一个圆啊,像个大皮球。杨大闹的老二立刻立了起来。回到家里,杨大闹睡不着了。老是听着外面有猫叫。第二天,他拿着本本去了章景涛家里。于是乎,三个馒头的债务为杨大闹换回了一个老婆。

  他们结婚那天,正好是关帝庙落成之日。因为关帝庙是他捐钱修建,所以关帝神像的开光要他动手。他拿着朱砂红笔,在关帝神像的眉心正中点了一点。他看到关帝神像的两旁白乎乎的,想到应该有个对联。王兆祥把所有赞美关帝的诗句找出来。杨大闹选了其中的“夜看春秋文夫子,单刀赴会武圣人。”之句。他认为单刀赴会之句与他出来双水村的境况差不多。

  新婚之夜,杨大闹迫不及待地把章小妹扒个精光,拿出自己的老二,正要入巷之际,他忽然想到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办。遂把老二放回裤裆里,光着膀子匆匆走了。他拿了把铁锹,把自家里的六颗杨树移植到关帝庙前的空地上。一开始,双水村的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章景涛破解了其中的秘密。

  “关帝庙是他捐钱修建,他种杨树,一来是告诉后人关帝庙是他姓杨的。二来,杨树杨树,洋洋得意。”

  或许对于捐钱该庙,杨大闹是洋洋得意。可在另外一件事情上,他没办法得意起来。结婚没有三个月,章小妹生了。杨大闹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因为在结婚时,他老丈人章惊涛说女儿的肚子大是因为吃的太多了。看着章小妹扁平的肚子和床上正在撒尿的孩子,那孩子长了一头黄发,鼻子很高,一看就是个野种。杨大闹冲章小妹吐了口唾骂,拿了把刀子出去了。

  章惊涛正坐在门口用筷子剔牙,他那满口的黄牙,离老远都能闻出他嘴里的臭味。剔牙的习惯是他多年前形成的。他这么做只不过是证明他家比较富有,因为村里的人路过他家门口时,章惊涛都会主动说晚上吃了一块肉,塞牙了。实际上,他晚上紧紧喝了一碗清水,吃了一个麦糠窝窝。他老婆正在家里为了掉在粪坑里的半块窝窝头而懊悔不已。

  杨大闹把刀撇在章惊涛跟前。章惊涛慢慢地拿掉嘴里的筷子,砸吧砸吧嘴,一副很悠闲的样子,拿眼睛撇了眼杨大闹。

  “刚吃完饭,嘴里还塞着……”

  “你就是个骗子。”不等章惊涛说完,杨大闹接口骂道。

  “我说大女婿,您这是干啥来着?”

  “少给我套近乎。俺可不愿意戴这个绿帽子。现在你只有两种选着,一,还钱。二,把你的另一个女儿嫁给我。”

  “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没了。”杨大闹摸了摸刀。章惊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转身回家。不多时,他拿着一把铁锹出来,二话不说,抡起铁锹冲杨大闹砸去,若不是杨大闹躲避的快,这一铁锹就把杨大闹的脑袋给削掉了。杨大闹拿着刀,一路大跑,边跑边喊:“骗子,骗子。”

  第二天,村里人开始谈论起杨大闹的事情。先是背着杨大闹。渐渐地,那些娘们竟然当着杨大闹问起孩子像谁这样敏感的问题。更有甚者,曾经跟着他学习莲花落的小屁孩编成歌曲在村子里传唱。说什么“杨大闹,顶呱呱。刚结婚,就抱娃。”

  次日早晨,杨大闹开门时,看到在大门口放着是个绿帽子,翠绿翠绿,显然是用最好的绿色染制的。杨大脑拾起帽子,使劲地扔远,可他手上沾上了绿色,绿色很快扩散,最终染绿了他的头发。

  在村民们的嘲讽声中,杨大闹走了。拉着他哪条蓝莹莹的船,顶着绿头发,一路向东,路过关帝庙时,杨大闹用树枝在关帝雕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庙门口拉了一坨屎。

  杨大闹走后的一个月,他家的房子轰然倒塌。没有丝毫的征兆,幸好章小妹正在院子里揽着她儿子杨野生撒尿。杨野生这个名字是杨大闹临走前给孩子取得名字。

  “村里人不是喜欢看我杨大闹的笑话吗?我索性让他们看个够。”

  村里人说,不义之财,会得到老天爷的惩罚。可是,他们忘记了,村东的关帝庙也是杨大闹出钱修建的,为何没有倒塌?

  章惊涛把女儿和外孙接回家。孩子一岁时,村里来了一个黄头发的男人,说是孩子的父亲,并且住在章惊涛家里。章惊涛很气愤,用打过杨大闹的那把铁锹把这个黄头发男子赶走了,当然,与这个男子一同离开的还有章小妹。

傻三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当杨野生都结婚生子,村里人渐渐忘却这段历史的时候,杨大闹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村里。此时的他已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即便是那些见过他的人也不相信他就是杨大闹。幸好他还带着当年的那个呱嗒板。时间能改变活着的东西,却不能改变死去的东西。通过呱嗒板,双水村里的人确认这个留着哈拉的老人就是杨大闹。

  杨大闹来此的目的是呀带走他的一个孙子。因为他感觉自己活不了多久,不能让莲花落失传。

  此时,杨野生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对于第三个孩子的到来,杨野生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两个孩子就够他养活了,所以他把第三个孩子给了杨大闹。杨大闹并不感激他,尽管他不是自己的亲身儿子,更确切地说,他杨野生与他杨大闹没有一分钱的关系,可杨大闹认为他带走杨野生的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的名字是俺起的。这个孩子就当是你对俺的回报吧。”

  再后来,就没有了杨大闹的消息。直至傻三回到双水村,人们才从他口中得知杨大闹在领着傻三要饭的时候被一辆汽车撞死了。起初,傻三说汽车的时候双水村的人还不明白汽车是什么东西。何有喜问他是不是牛车一样是两个轮子。傻三告诉他们汽车有很多轮子,并且汽车的力气很大。一个汽车比是个马车拉得东西都要多。

  “既然汽车哪里有劲,他一定要吃很多草料。”

  当傻三告诉他们汽车不吃东西时,双水村里的人都笑了。“瞧着孩子,说话前后不搭调,傻不拉几。”傻三的名号也由此传开。

  再后来,尽管傻三拼命地向村民们解释,双水村的人依旧不相信天底下有光干活不吃东西的东西。他们绕过汽车这个话题,转向杨大闹。他们很想知道杨大闹是怎么死的,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好奇心。

  傻三说他跟着杨大闹走了很多地方,大江南北,见过最长的河,见过最高的山。他去的那个地方,人们成天背着一个竹篓,把小孩子和猪仔都放在竹篓里背着,哪里的人会把整个猪吊起来,放在火上烤。拷出来的肉很好吃。他很喜欢哪里的烤猪肉。若不是遵循杨大闹的遗言,把杨大闹的骨灰背回双水村,傻三说他会在那个地方安家。虽然哪里的女人个头不高,可恨温柔,皮肤很好。

  人们没有兴趣听他说这些无用的人,只想知道杨大闹是怎么死的。傻三说那是一个晚上,下着雨,杨大闹正打着呱嗒板唱莲花落,不想过来一辆汽车,嗡嗡的叫声盖过了杨大闹的说唱声,杨大闹向前找汽车司机理论。也不知是那司机没看到杨大闹,又或是故意的,杨大闹被汽车轧死了。

  傻三的莲花落唱的不错,大有青出于蓝的境界。可他没有杨大闹的胆量和勇气,只能在双水村附近,碰到红白事,给人家说唱一段,讨一口饭吃。

  王天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折巴巴的一元钱,给傻三。不是说傻三拍他的马屁,他高兴。而是他想到一个主意,这些钱算是傻三的劳务费。王天宝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傻三,傻三怕挨揍,不去。王天宝脸一板,拉过傻三就是一顿暴揍。软硬兼施,傻三才答应王天宝的要求。等傻三走了,王天宝拍拍王德江的肩膀,要他好好考虑。如果时光倒回三十年,王天宝敢对王德江用这种态度说话,王德江早就揍他了。可现在,岁月不饶人。人老了,撒尿都尿不干净,还能干什么事情。

打架

  王利发的老婆苗桂华和何有福的老婆菜花打起来了。两个女人在泥水中纠缠。你撕拽我的头发,我挠你的脸。一个扑到在地上,另一个的衣服破了,一个露出半个****,另一个露出了半个屁股。****和屁股上都沾满了泥巴,像两个发情的母猪,在泥巴里滚来滚去。到后来,王利发和何有福也加入了战团,男人对男人,女人对女人。很公平,也很热闹。

  不知从何时起,双水村形成了一个默许的规定,男人不能打女人。当然,说的再具体些,男人不能打除了自己老婆之外的女人。打老婆也要分什么情况。如果老婆不孝顺公婆或是老婆在外面有人了,给自己戴绿帽子,那又另当别论。其他的时候,男人的拳头是不能挥向女人的。

  整个战争持续了一天。最后,由于雨越下越大,殴打的双方都无法睁开眼睛,他们不得已才停止战斗,相约等雨停了再打。

  大雨持续了五天,王利发家的房子被大雨冲倒了。等王利发修好房屋,地里的麦子也该收割。打架的事情被无限期的推迟。王利发和何有福对于这个不了而了的结局很满意,但两家的女人都认为自己吃亏了,要自己男人为自己出气。可男人毕竟是理性动物,当他们冷静下思考时,发觉打架的原因不足以抵消他们因打架而浪费的成本。虽然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农民,可他们的经济头脑并不比任何一个成功的商人差。虽然他们不懂得投入和产出这些专业词汇,可他们知道赚了陪了。

  话扯远了,在说回来。他们打架理由是这样的:王利发家的麦子不知被谁家的畜生混腾了一大片。刘巧云一时找不到是谁家的畜生。于是,她在中午时分,趁村里人都在家休息时,绕着双水村骂街。一圈又一圈,村上那些没有上学的光腚小屁孩和几只黑狗跟在刘巧云屁股后面乱叫。或许是刘巧云走累了,又或许是刘巧云认为何有福家门口的树荫很好,她想在哪里驻足片刻。何有福家门口是有一棵大槐树的。每到开槐花的时候,整个双水村都弥漫着槐花的香气。

  刘巧云在何有福家门口停了停,并且在停的片刻多骂了两句。何有福的女人菜花端着碗从家里出来,她质问刘巧云为什么老是在她家门口骂。刘巧云说这里是大马路,她想在那里骂就在哪里骂。菜花说刘巧云是骂给她听的。而刘巧云说菜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因为一句话的事,两个女人手脚相加。当然,打架之前,菜花还是很理智地把碗放回家里。如果因为打架而摔碎了碗,可就不值当了。

  当然了,这种战争是不会出人命的。毕竟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相互都熟悉,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有历史记载,从双水村成立以来,这种战争已经发生了上千次,差不多每个月都有一次,但没有出过一次人命。所以,当苗桂华和菜花打架时,双水村的人没有拉架。年复一年的农业生活太过单调,尽管他们仍然为温饱而努力,但他们精神上有了更高的需求,不能再满足无尽的单调和无望的空虚。而这种女人般的打闹很好地调剂了他们的精神生活。打个不太确切的比喻,他们的这种争吵同东北的二人转或是AH的民间小调没什么不同。如果假以时日,有人能把女人间的争吵加以艺术整理,或许会成为双水村特有的民间艺术。

王天奎的拖拉机

  过了端午节,田间地头上响起了镰割麦子的声音。这是一个劳累的季节,但同时也是一个满怀希望的季节。一年的期盼和辛劳正为了劳累后收获的喜悦。年复一年,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与昨天相比,今天没有什么不同。与上个世纪相比,今天于那时也没有什么不同镰刀还是那个镰刀,骡子依然是那样的骡子,麦子还是那样的麦子,人还是那样的人,忠厚,淳朴,略带有自私的狡猾。

  收获的第三天,王天奎开来一辆拖拉机,轰轰的叫声吸引了所有的人。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更不知道这个大东西有什么用。或许这又是王天奎无聊的做作。人们对新东西的惊奇并没有让他们忘记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弯腰收割,夏天的天气可是说不定。要趁着雨季来临之前把自家的麦子收割了。

  王天奎开着拖拉机来到何德才的场头,何德才正吆喝着毛驴轧麦子。拖拉机的轰鸣声惊跑了毛驴,何德才骂了王天宝一句,赶着去追毛驴,等他把毛驴追来,王天奎已经把何德才的麦子轧好了。

  “叔,咋样。俺这东西比你的毛驴好使吧。”王天奎拍了拍拖拉机,得意地说。

  “谁让你轧啦?你的东西再好俺不稀罕。”何德才说。

  “俺知道。俺是看在莲瑛的面子上帮你这个忙。你不用谢俺。”

  “你给我滚。”

  何德才抡起鞭子要抽王天奎,王天奎忙上了拖拉机,轰轰地开走了。傍晚时分,关于王天奎开来的拖拉机不好的消息就传遍了双水村。有人说王天奎开来的拖拉机不是个好东西,它那屁股里冒出来的烟有毒,能毒死人。何德才很紧张,因为他想到王天奎开着拖拉机给自家轧场时,有毒的烟一定混进了自家的麦子。于是,他拉着麦子,堆到王天奎门口,要王天奎给他一个说法。王天奎让他立刻把麦子推走,不然他一把火烧了。然后,王天奎真的拿了个火把出来,何德才知道王天奎啥事都能做的出来。他急忙拉着麦子跑了。

  关于拖拉机的闹曲还没有结束。何有福说拖拉机的声音太吵,影响村里牛啊驴啊等家畜的休息。然后,何有福找到了村长王文成。王文成认为何有福的提议不无道理。毕竟谁都没见过这个东西,那么大的声音,连人都会害怕,更何况鸡鸭鹅狗。王文成找到王天奎,提议王天奎的拖拉机进村时要熄火。

  “熄火?你帮俺推进家啊?”

  “俺想办法。”

  然后,他组织了几个人,每天晚上把王天奎的拖拉机推进王天奎家,白天再推出去。这种行为持续了一个星期,最后由于王利发的宣布推出而告终。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王天奎的麦子早早地收割入仓。看着村里人在田地里忙忙碌碌,他特高兴。更让村里人恼火的是还在后面,他砍了一颗杨树,做成了一把大伞,插在自家房顶,每天他都坐在房顶,喝着茶叶水,悠闲地看着村里人忙来忙去。这还不够,他又买了一个收音机,像个木匣子,声音很大,放在房顶上,整个村庄的人都能听到。收音机里放着豫剧,有时也有歌曲。据虎子回忆,他所接受的第一手流行音乐就是通过王天奎的收音机。当时收音机里唱的是《女人老虎》。很长时间,虎子都没有弄明白,女人和老虎有什么关系?

  偶尔,收音机里也会播报天气,但双水村的人很少注意。因为他们自己有着一套掌握天气的古老经验。在一曲音乐过后,王天奎从房顶上跳下来,警告双水村的人说晚上有大雨。可没有人理会他的话,因为傍晚时分整个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并且日落后天空还出现了晚霞。“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是老辈人留下的经验,意思是早晨出现霞光是下雨的征兆,而傍晚的霞光则是晴天的表现。

  王天奎把晚上有雨的事情告诉廉瑛时,廉瑛正在场里摊麦子。王天奎告诉她赶快把麦子堆起来,拉回家,晚上有雨。廉瑛骂了王天奎一句没再搭理他。王天奎返回家,把拖拉机开来。

  “等着吧,会下雨的。”

  天渐渐黑了。廉瑛不想让村里人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免得又有闲话。她扛着木叉回家了。刚到家里,院子里的杨树开始摇晃,起风了,瞬间的功夫,狂风大作,把碗口粗的树都挂断了。地里,新割的麦子随风飞扬。狂风过后,豆大的雨点开始落,接着就倾盆了。大雨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双水村大半人家的麦子被水冲走了。幸亏王天奎有所准备,把廉瑛家的麦子抢回来一部分。王天奎连夜把麦子拉到廉瑛家里。他的衣服都湿透了,王天奎进了房间,当着廉瑛的面把上衣脱掉。看着王天奎结实的肌肉,廉瑛的心咯噔一下,急忙红着脸低下头。

  “虎子睡啦?”王天奎问。

  “在里面屋里。”

  王天奎一把搂住廉瑛,廉瑛边挣脱边小声说,“你想干啥?快松开手,虎子醒了。”

  王天奎狠狠地在廉瑛脸上亲了一口,松开手,砸吧砸吧嘴说:“你等着,俺马上就娶你。”

  廉瑛没有说话,低头整理衣角。据虎子后来推测,当时她母亲的心情一定非常复杂。如果再过个十多年,虎子或许能理解母亲当时的处境。可当年的虎子很不理解母亲为什么不打王天宝。因为虎子早就醒了,他躲在里面看清了整个过程。之前,他对王天奎的印象还是不错的,王天奎给他买单放机,还给他零钱。尽管王天奎老是让他喊爹,何德才告诉他王天奎不怀好意。可虎子没有看出王天奎对他有什么恶的企图。那晚,当他看到王天奎欺负他母亲后,他对王天奎的态度改变了。

  “有一天,我一定把他揍死。”虎子咬牙切齿,并用小小的手掌狠狠地砸在墙面上。一只蝎子被他砸死了。临死前蛰了虎子一下。看着红肿的手掌,虎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从现在开始,他要表现出一个男子汉了。

  大雨持续了三天,等雨水停止了,地里那些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已经长出了麦芽。李德祥在自家大门口支起一口大锅,把发芽的麦子倒进锅里翻炒。浓郁的香气飘满了大街小巷。很快,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支起了大锅,到了晚上,熊熊的火焰央红了双水村的天空。孩子们嬉笑地跑闹。饿了就抓一把炒熟的麦子,每个人的肚子都是圆圆鼓鼓,三天不吃东西都没问题。

唱戏的瞎子

  炒麦飘香的第三天的傍晚,村里来了三个外乡人,最大的有六十多岁,最小的也有四十多岁,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大麻袋,手里拿着一个木棒,边敲边走。

  “你们都是瞎子?”王天奎问。

  “啥也看不见。”年长的人说。

  王天奎不相信,他说天黑了,要为瞎子们找一个睡觉的地方。然后,他拉着木棒的一头,领着瞎子们朝村东的关帝庙走去。经过一个水沟时,王天奎迈过去,他没有告诉后面的瞎子们,他们脚下踉跄,栽倒在地上。王天奎笑着把他们扶起来,这才相信他们的眼睛真的看不到东西。

  “你们是怎么来到俺们村的。”王天奎问。

  “俺们是闻着抄麦的香气来到这里的。”年老的瞎子说。

  晚上时分,三个瞎子把麻袋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把二胡,一个铜锣,还有一个脚蹬的东西。掌灯时分,村里响起了咿咿呀呀的二胡声。很快,村里人都知道村东关帝庙处来了三个唱戏的瞎子。男人们放下碗筷,拿了一个马扎,光着膀子向关帝庙走去,女人们刷完锅,喂好牲口,抱着自家的娃,当她们来到村东关帝庙时,瞎子们已经开始吆喝了。

  “天也不早啦,人也不少啦。鸡也不叫啦,狗也不咬啦。老少爷们,今天晚上俺三人,贱腿来登贵地门,一声梆子两夹弦,听俺瞎子把书斂。”

  接着,梆子响起,二胡咿呀地拉响。年纪大的瞎子清了清嗓子,唱道:“说书不说书,开场四句诗,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打架不记仇……”

  唱到性起时,台下忽然吵起来。何能抡起一个凳子朝一个人扔去。王利发大吼:“狗×嘞何能,你想干啥?”

  “你给我滚一边,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你敢,反了你拉。”

  王利发仗着年长,又比何能辈分高,不把何能的警告放在眼里。何能像个红了眼的豹子,那还管他是不是苗苗的父亲。何能向前一步,一拳打在王利发的脸上。王利发“哎吆”一声,身子一个趔趄。何能还想过去补上一拳,苗苗忙拉住何能的衣襟,大声道:“何能,你是不是疯了?”

  何能转身,见是苗苗,深深地舒了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怒火。王利发趁机揣了何能一脚,何能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上。苗苗拦在王利发和何能之间,大声道:“别打啦,别打啦。”

  “王利发,俺不是怕你。俺是看在苗苗面子上才让你。”

  “狗×嘞,你是啥东西,俺还要你让。今晚当着全村老少的面,俺还把话说开了。俺家苗苗已经同邻村的朱大雄的儿子定亲了,今年就结婚。小朱,哎,小朱。”

  从人群中钻出一个青年,和何能的身材差不多,只是面庞更清瘦些。青年一手捂着额头,方才何能甩出去的凳子还是砸着他了。“王大叔,你叫我?”

  “你这孩子,咋能熊包,刚才这个狗×嘞揍你你不会还手啊?”

  “哦,就是你小子。俺今晚还就告诉你了。俺和苗苗已经那个了,你就退婚吧。”何能凑过去,搂着苗苗的肩膀。苗苗甩开何能的手,说:“你给我滚,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你小子有种,咱们走着瞧。”小朱捂着头,钻出人群,消失于夜幕中。何能觉得再同王利发坚持只会让苗苗更难堪。王利发知道何能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把他这种人惹恼了,对自家没什么好处。

  瞎子的二胡又咿咿呀呀地响起,人们注意力又都放在瞎子的唱词上。夜越来越深了,当最后一个村民离去时,西天的月亮已经隐去。何能回到家,当初父亲何有路留下的三间瓦房只剩下个空壳,屋里冷清清的,完全就是一个坟墓。躺在床上,何能眼睛全都是苗苗,他似乎看到苗苗就在门口的大槐树上站着,招呼他出去。河里的蛙鸣此起彼伏,他们让何能想到那天的下午,还有苗苗的******何能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来到河边,他抱起一块大石头,狠狠地扔进水里。水波中,他看到苗苗那张清秀的脸,正冲他微笑,摇着手。何能冲着河水吐了口唾沫,转身往王利发家走去。王利发家的大门已经关闭,何能转到西面,哪里有一颗槐树,说不定有多少年了,打何能记事,大槐树就在这里长着。何能第一次爬上槐树还是多年前的一个黄昏,那时他刚八岁,或者是九岁。槐树上有一个鸟窝,王天宝说上面有鸟蛋,比鸡蛋还要大。那年头,村里最富有的人一两个月不定能吃上一个鸡蛋,更何况是何能,能讨到窝窝头已算是意外之喜。

何能的奶奶

  何能脱掉脚上的布鞋,那可是他奶奶留给他最后的一双布鞋了,虽然前面已经露脚趾头,可鞋底还很完好。说起何能的奶奶,可是双水村的传奇人物。何能的传奇奶奶姓卢,至于叫什么,有好几个名字。卢翠华,卢德玲,卢菊花。反正是她早晨高兴叫什么名字白天就让人叫她什么。时间长了,双水村的人开始为她的名字而烦恼。因为你叫她卢翠华的时候,她会告诉你她叫卢菊花,而你喊她卢菊花的时候,她又承认自己交卢德玲了。最后,双水村的人一致叫她卢菊花,因为她来的那天,村外盛开了漫山遍野的菊花。

  当时,何德奇正在地里砍菊花,因为地里的菊花太多了,把玉米的生长空间都给挤压了。何德奇的眼睛有些近视,他干活的时候总是把头深得很低。卢菊花从后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何德奇一个狗吃屎栽倒地上,啃了一嘴泥。他大为恼火,站起身,吐掉嘴里的泥,张大嘴,刚要怒骂,眼见跟前这个女人与村里的女人不一样,尤其是她身上撒发出淡淡的香味,让何德奇的老二不自觉地硬了起来。卢菊花冲何有路笑了笑指着何有路的裤裆说:“你裤子里是嘛东西?”

  何德奇让掉手中的镰刀,双手捂住裤裆,羞红了脸。三言两语后,卢菊花问何德奇有没有老婆。他摇了摇头,卢菊花直截了当地提出要做何有路的老婆。何德奇问她为啥?卢菊花很认真地说:“反正俄没有家,在那里生活都是一样。你们这里的菊花太美丽了,俄喜欢这里。俄做你的老婆,你管俄吃住就行。”

  卢菊花不是本地人,从她的口音中也不能断定她到底是南方人或是北方人。因为她有时会像SC人那样骂人龟儿子,有时又会学着TJ人嘛事嘛事。但有一点大家是肯定的,她去过很多地方。当傻三对双水村的人说起把整个猪挂起来烤的时候,何能的奶奶眼里没有丝毫的怀疑。隐约中,人们似乎听到她也用同样的方法考过整个的猪。

  何能的奶奶来到双水村时已经五十了。尽管她对双水村的人宣称自己只有三十。可老王头王德江还是从她撒出的尿看出了破绽、三十或是五十,对于何德奇来说没什么区别。光棍四十多了,能有个女人跟他睡觉,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了。至于馅饼是不是过期,不是他这种饥不择食之人所该考虑的。

  一年后,卢菊花生了一个男孩,就是何能的父亲何有路。尽管这个女人的出身很是个问题,尽管她嘴里没有一丝实话,可她的确很聪明,家里地里的活,一学就会。时间长了,村里人渐渐地忘记了她的与众不同。直到何有路从外地带回一个金发碧眼女人,村里人才想起何有路之所以有如此出格的举动,应该是受卢菊花的遗传。

  何德奇死后的第二个月,卢菊花突然失踪了。说是突然失踪,因为她离去的毫无征兆。走之前,她还给何能下了一锅面条,还让何能把脚上的鞋子脱掉,她给孙子做了一双新鞋。如果非要搜索这个老女人离开前的征兆,她对何能说过这样一句话:锅里的面省着点吃,明天就没人给你做饭了。当时,何能根本没有思考这几句话的含义,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一锅面里,每天的窝窝头,何能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吃过面条了。

  三天后,何能才对奶奶的离开赶到害怕,因为没人给他做饭了。他不得不挨家挨户地乞讨,被为了半个窝窝头,被别人打得鼻青脸肿后,他才想起了奶奶的种种好处。所以,奶奶给他的布鞋,他爱护的很好,若不是村里槐树纸条多,他的脚被扎痛过,他是舍不得穿的。走路时,他会用一阵子左脚,一阵子右脚。在他第一次爬上王利发家的那颗槐树时,他脚上的布鞋已经穿了三年,依旧完好。

  何能永远无法忘记他从鸟窝里攥出蛇头时心中的那份胆怯和恐惧,即便是他面临死亡的狰狞时,内心依然没有如此慌乱。在他从树上坠落的瞬间,他依稀看到自家房顶稀疏的狗尾草在夕阳中摇曳。何能并不认为夕阳下的狗尾草是美丽的,相反,他很讨厌狗尾草,尤其是毫无选择的生存态度。明天,他一定要爬上房顶把狗尾草拔掉,连根拔掉。只是,当时的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如此讨厌狗尾草。多年后,当他开着轿车在村子趾高气扬地发钱时,他恍惚意识到自己讨厌的不是狗尾草,而是自己。

  在双水村里,没有人在比他的地位更加底下。他母亲是个怪物,他父亲是全村人的敌人,他自己不受村里人喜欢了。为了逃得一口食物,他叔叔大爷的喊破了嘴,得到斜眼歪嘴的讥笑和比狗食还要差的食物。可他注定是要不平凡的,犹如历史上所有不平凡的人一样磨难和屈辱不仅没有让他自感沉沦。相反,日复一日的折磨坚定了他的内心。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那颗骚动而又叛逆的心更加强烈了。包括对于苗苗的追求,有一半是出于对她**的贪恋,另一半是以此向双水村的人宣布他何能现在是个响当当的男人了。

  他现在已经十七,再过一两个月就十八了。撒尿时,他看到自己的****和村里成年男人的一样长了,他的喉结比村里所有人的喉结都要突出,还有满脸的胡子,若是两天不刮,村里人一定认不出他。所有的这些都让他明白自己在双水村应该像其他的成年人一样,应该受到他人的尊重。可村里人对他的态度一如他小时候那样。年长的或许会喊他何德奇的孙子,多数人还是喊他二流子。唯有苗苗喊过他一次何能,尽管声音小的让他自己都怀疑。

  何能爬上槐树,他看到王利发家堂屋的灯已经关了。而苗苗房间里还有灯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口,何能依稀地看到苗苗的身影。他学了三声猫叫,堂屋门开了,王利发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中央瞅了半天,干咳了声,撒了一泡尿,转身回屋。

  过了约莫半柱香功夫,何能琢磨王利发睡着了,他又叫了两声,苗苗从房间出来,上身穿着一个掛茬,下身穿着过膝的短裤,露着白皙的双脚。何能从树上跃到王利发家的墙头上,苗苗走过去,小声说:“都半夜啦,你来干啥。”

  “俺睡不着,俺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啥话?”

  “你心里是咋想勒?”

  “啥咋想勒?”

  “你别给俺装糊涂了。”何能顺着墙下来,走到苗苗跟前说,“多会听瞎子唱戏的时候,那个姓朱的小子拿手摸你的屁股你咋不喊。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俺咋喊?全村的人都在那里,你还让俺要不要脸了。”

  “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了?”

  “咋啦?你害怕啦。”

  “怕?瞎说,俺何能从小到大就没有怕过。多会要不是俺看着是您爹,我早就把他给打趴下了。”

  “你有种。你要是真有种你挣一大把钱来,看看俺爹还有啥话说。”

  “你也嫌俺没钱?”

  “你说这话没良心。”苗苗生气说,“俺要是嫌你没钱俺会跟你好这么长时间。按时为咱两的未来考虑。”

  “俺明白你的意思。俺明天就走。”

  “你上哪去?”

  “挣钱去。你就在家等俺半年。等俺回来了,拿钱把您爹砸懵。”

  何能趁苗苗不注意,一把搂住苗苗的腰,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等苗苗反应过来,何能已经翻过墙头。

合同

  立秋后的第十天,唱戏的瞎子们离开了双水村。虽然已经立秋,天气依然炎热。王德江说他活这么大还没经历过如此的酷热,简直是要把人热死。为了节省柴火,苗桂华干脆把家里的那口锅放在太阳底下,刚蒸的一锅馒头居然给晒熟了。为了避暑,村里人都集中在村东头关帝庙前的六棵大杨树下。晚上也没人回家睡觉,男女杂居在一块,男人穿个短裤头,小孩子干脆光着屁股,浑身上下晒得黝黑。女人们只比男人们多一个褂衩,褂衩内是一对大****,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每个人都一样,谁也不笑话谁。而男人们对于女人的穿戴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女人同自家的老婆没啥不同,都是一个大****顶着一个黑葡萄,天天看,见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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