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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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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少数民族五十年经典文库》

作者:多人【完结】

目录

万里赶羊………………………………………………………萧 乾[蒙古族]

神河断流………………………………………………………华 山[壮 族]

五指山上飘红云………………………………………………李英敏[京 族]

扬眉剑出鞘……………………………………………………理 由[满 族]

飞天之梦………………………………………………………穆 静[满 族]

国殇……………………………………………………………霍 达[回 族]

刘三姐与黄婉秋………………………………………………何培嵩[壮 族]

毛泽东请彭德怀出山…………………………………………马泰泉[回 族]

万里赶羊

萧乾[蒙古族]

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国营牧场场长额日和对刚从新疆运到他场里的那群细毛羊,真不知道怎么爱惜好了。他用贪馋的眼睛凝视着它们,用手指头轻轻梳拢着那毛色分外白的身子,拍着它们细长结实、活像一根根棍子的腿。这当儿,要是旁边有人搭讪一句,譬如说:“好羊呀!”喝,你瞧吧,这位热情的场长嘴就开了河。他先给你背一通羊的祖宗三代:它们本来叫“兰哈羊”,是苏联兰布利特羊跟咱们新疆的哈萨克羊杂交成的,然后,不等你插嘴,他就赞叹开啦:“哪儿找体质这么棒,经得起‘粗放’的羊呀!多么大的风雪也不怕,青草干草都一样吃,难怪牧畜专家们都认定这是顶合乎咱们国家当前需要的羊了。它们出的毛,包你织得出细哔叽!转年清明前后,咱们就可以用人工授精的办法,繁殖它一百多万只来。”

这种细毛羊是新疆西部巩留县的巩乃斯羊场出的。把它们从那么远运到内蒙古来,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而它们走的又是一条特别不平凡的路。

过去从新疆西部运羊,不是用飞机就是由伊犁装汽车。这批羊可不是那样运的,它们是先被“吆运”(人赶着羊走)到乌鲁木齐,然后才装汽车、搭火车运来的。运羊的同志们从羊场出发,先是徒步赶着那一千四百只羊爬过十二座高达四千米的大雪山,渡过一百多个山洪肆虐的河口,路过苇塘和沼泽,穿过人类很少到过的原始森林,穿过毒蛇区、毒草滩,战胜了狼群和熊群,七十五天,到达了乌鲁木齐。然后,又在汽车和火车的运输过程中克服了重重难以想像的困难。他们走过五个省、两个自治区,经历了一万一千五百里的路程,才把这些细毛种羊“运”到了内蒙古草原。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样做,比用飞机运,给国家节省了二十多万元;比用汽车运,节省了将近五万元。这样做,使羊的体质受了一番锻炼,并且平均每只羊加了五公斤膘。

我在呼和浩特访问了内蒙古自治区畜牧厅派到新疆去买羊的干部,特别是领队哈迪同志。他们的谈话,真是令人感奋的诗篇。这件事的整个过程充分表现了在我们的国家里,有怎样忠于职守的干部,怎样热爱祖国的人民!

“走天山!”这是个大胆的决定,豪迈的决定。在拿定主意以前,六个干部和二十七个临时找来的工人心里不是没有好嘀咕一阵。好家伙,从来没有人赶这么多细毛羊走过这一千四百里终年不化的雪山!人病了怎么办?羊要是拐了腿怎么办?许多疑难纠缠着他们。

天平总是有两端。一端是难以估计的困难(有些困难是现实的,有些是估计不到的);另外一端呢,是“吆运”对国家、对羊的好处。这具天平就在他们每个人心里摆上摆下。新疆畜牧厅厅长达夏甫说:“干吧!羊是结结实实的羊,你们中间又有放羊的老手,场里给你们找个好向导。”羊场的哈萨克族同志不容分说就动手替他们画起了路线图。

好吧,走天山。

于是,他们先把一千零五十只母羊和三百五十只公羊分成三个赶运组。每组一个兽医干部,四个工人,负责大约五百只羊。公羊喜欢彼此顶撞,撞出伤出转天就会生蛆;一般人宁愿管三只母羊,不愿管一只公羊。可是,兽医辛仲直主动提出来要负责这一组。这以外,还有炊事组。队里有蒙古、汉、回和哈萨克四个民族,大家同意一路上全跟着回族同志吃,炊事也完全由他们管。炊事组不但管做饭,还管拣柴和拉病羊。另外有个驮运组。行李、帐篷和粮食都得想法运。最初他们想雇几个新疆老乡赶着牧口驮,可是一划算得花五千元,还得给他们回去的盘费。不行,还是花三千来块钱买了二十四匹马。会计到了乌鲁木齐可以原价卖出去,不是又给国家省了一笔钱吗?

为了保证病人不至于掉队,病羊不至于损失,他们还买了两辆大车。天山上赶马车,这是没听过的奇闻。许多当地老乡都拦阻他们,说山路窄得连两只羊都不能并着走,怎么能走车呀!可是他们决定还是带上。当然,他们一点也没料到这两辆大车会给他们造成多么大的困难。

六月十四日那天,他们就跟着羊场的老工人乌木耳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头一关就是毒蛇。从六月十四日到二十七日,他们走的全是毒蛇区。哎唷,那真是个蛇的世界,没腰深的草棵里,遍地都是几尺长的花蛇,曲曲弯弯地蠕动着,有时候还挺起长颈子来朝人险恶地吐着芯子。一个赶羊的工人热了,把大褂脱下来放一放,等会儿去拿的时候,已经沉甸甸地钻进好几条蛇了。一天晚上有匹马挨了一口,不大工夫它浑身发黄,接着就蹦腿了。

过毒蛇区,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随便怎样也不能叫羊给蛇咬住。他们挺着胸脯儿走在羊群前头,眼睛向四下里怒视着,手里攥着把鞭子,一路上抽得山里发出尖峭的回响。

白天好办,晚上一宿营就困难了。他们总是很小心地侦察地势,看蛇窝多不多。二十日那天,他们挑了个非常漂亮的地方。叫伊士布拉克(“三个泉眼”),以为可以受不到毒蛇的威胁了。谁知道,刚搭好帐篷,一个哈萨克人气喘喘地跑了来,说:“啊呀,这儿山根儿底下全是蛇窝,可搭不得帐篷!”

那十几天的日子过得心里可紧得慌,毒蛇的影子日日夜夜一直也没离开过他们。

天山这个“天”字叫得可是真妙,高得人张嘴喘不上气来,腿沉得就像挂了个秤砣。往上看,石头跟石头、树跟树就好像接起来似的那么陡,上面还常掉几百斤重的大石头下来。过阿优达板(山口子)的时候,有人眼睁睁看见一只旱獭子给砸得脑浆迸裂。往下看呢——谁敢往下看呀!万丈之下净是冰窟窿,窟窿里是滚滚的黑水,丢一块石头要好半天才能落地;喊一声,回音要比自己的声音大多了。他们头晕,心噗咚噗咚地蹦……

可是,有一天,就在这样陡的山上,他们遇见一群牛。放牛的是个哈萨克女人,她骑在马上,怀里抱着个刚满周岁的娃娃,另一只手还从容地理着头发。女人后边坐着个八九岁的女孩,她一手搂着妈妈的腰,一手还在玩着什么。另外有个十来岁的男孩,他骑着马,腋下夹着一只雪白的羊羔。大约是在换牧场,马背上还驮着帐幕。这下队上的人可觉得惭愧了,大家都说:只要自己不泄气,多么高也用不着怕。

光不怕还不成,那三群羊呢?羊最喜欢爬高。它们不知道这山高得多可怕,不懂得体贴放牧的人,照样爬上爬下。只要羊群里有一只爬上去了,管羊的就得跟上去,把它叫回来,不然的话它越爬越高,就更不好找回来了。高处的羊还会用蹄子往下蹬石头。可是,刚把这只叫回来,那只又上去了。一天要是走六十里路,实际上就等于走一百二。

羊就怕把蹄子磨烂了,一烂自然就拐。可是走那样的山路,蹄子怎么能不烂呢?想办法呗。过山的时候就给羊“穿鞋”,用一种皮套子裹在羊蹄子上。这种套子用不上一两天就磨通了。后来没皮子做套子了,大家把自己的衣服割下来。

车呢?那两辆车一点儿也不比羊省心。本来嘛,天山上从来没走过大车。山太陡了,能走的路不到二尺宽,下面就是悬崖和冰窟窿。不能用马拉,怎么办好呢?先是用人抬,抬的人头发晕,脸吓得惨白惨白的。这时候有人说出一路上唯一的一句泄气话:“运得过去吗?运不过去临完再把命送在这儿!”旁边有人听见,赶快说:“山再怎么陡,穷边总没有敌人的炮火吧!可是咱们志愿军怎么把大炮运到上甘岭上去的,还不是就靠股干劲儿!”

这么一说,大家的情绪扭转过来了,于是,办法也就想出来了。

他们把五六十米长的绳子拴在车辕上,从上面拽着它;车往前移动,上面慢慢捯绳子。为了怕马往后一退,车翻了,领队的哈迪自告奋勇来驾辕,让马在前头拉,这样就不怕它退了。遇到特别窄的山路,像腾格尔达板,就把车拆开,抬过去。

车在天山深谷里可出风头啦,当地人谁看见了都觉得新奇。车走过去了,牧民还弯下腰去细细察看大车留下的印迹。

内蒙古够冷的了,可是比起这地方来显然还差得远。大六月天,有人耳朵都冻坏了,每天早晨起来,帐篷总冻上一寸多厚的霜雪,敲起来梆梆响。为了怕弄坏了帐篷,驮运组总是等太阳出来才敢拆。

柴禾的问题也不简单。一下雨,马粪湿了,开不了伙,大家爬了一天山,还得饿肚子。

水难得看见,而且看见了也不一定喝得到,因为有一种沼泽差不多是陷阱,连羊踏在上面,腿也会拔不出来。过牙克斯台达板的时候,人走在平坦的草原上,会像玩什么舞台牧技似的,忽然陷进半截儿去。

一到渡口,水倒有的是,就是太多了。

内地下雨的时候闹山洪,新疆有雪山,天一放晴,有山口子的地方必然有山洪奔下来。那是怎样的山洪啊!力量大得什么都挡不住。河并不大,一般也不过三五丈宽,三尺来深;顶宽的拉坦河有十二丈宽,四尺多深。可是,走在河里,骑在车上,马不用迈腿,人马就会移动。十几斤的石头,丢下去立刻就打转。有一回他们看见一对夫妇坐着辆大车,两个人各搂着个娃娃。山洪来了,立刻把大车冲翻,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给冲走了,她自己在漩涡里打转。男的撒开怀里的娃娃,抱住一棵漂下来的大树,拚命想挣扎过来救他的妻子。大家看见,登时奋不顾身地把孩子从激流里捞上来,放在马鞍子上,搓揉了好半天他的小肚子,才醒过来。

这样的激流要是羊跳下去,一万只也给冲没了。一路上总得先派人前头去探路,找水窄而缓、河底不扎脚的地方走。找好了渡口,用套马杆子探探深度,然后动手给羊搭“桥”:把卧牛石一块块排在河当中,再从原始森林里扛来一些掉下来的干树权,把它们绑在卧牛石上。这还不够。石头旁边一排站上十六七个人,形成一道肉桥。于是,一千四百只羊就一只只地从这十六七个人的手里传递过去。一千四百只哪!起码要站上四个钟头。四个钟头人的腿都泡在冰雪化成的水里,腿肚子像针扎似的。有时候水流得太急了,站在河中间的还得把自己绑在干树权上。羊传递完了,人的腿也冻麻了,浑身哆嗦;手脚在传递的时候给羊犄角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有一回,正传递的时候,一只羊从人缝儿里窜下水去了。这时候,跟工人一道站在水里的兽医辛仲直就不顾一切地蹚到激流里去,一把抓住那只羊的犄角。山洪太猛了,眼看辛仲直也要给冲走,另外的同志又蹚过来抓他的手,后边的人又赶忙抓那个人的手……这样,大家就连成一道锁链,山洪才没得逞。事后,有人对辛仲直说:“真险哪!”可是,这个素寡言笑的青年兽医只说了声:“够本啦,羊总算没给它冲走。”

狼真是很凶恶的动物。七月十二日那天,走过通格力戈达板的时候,离他们宿营的地方不远有个哈萨克牧人,头天他还是一百多只羊的主人,可是过了一夜,那一百多只羊却变成了一堆烂骨头,狼只给他剩下一只山羊。

走过牙克伯地区一道森林的时候,他们远远瞅见一群狼在追两只羚羊。不一会儿,它们都消失到森林里去了。从那以后,他们对狼更加注意提防了。每天到宿营地头一件事就是数羊。一千四百只羊,真够数的,而且随数随提心吊担。数完了,就交给夜里打更的同志。打更是很吃力的活儿,可也是件非常重要的活儿。他通宵冒着高原的风雪守在羊群旁边,扯开了嗓门吆喝——吓唬狼。

天山里头常起风暴。天上一出梯云,就要来风暴。狼这时候趁火打劫,在风暴里猛扑过来。羊这当儿也最容易羼群。每天选择宿营地,总要看暴风雨来了有法儿掩蔽没有,周围狼多不多;还有,人如果从山上掉下去,有法儿救没有。

真是磨难重重呀,眼看就到乌鲁木齐啦,还过了两天毒草滩。这种草牲口一吃就没命。怎么办呢?只好连夜赶,一口气走了一百多里。也只有体格这么结实的新疆细毛羊受得了!

宿营总是三座帐篷布成三角形,把羊圈在中间。马夜里不睡觉,它们在周围守卫着。有个蒙古族工人叫吐克吐,他平常不许别人放枪,可是有一天看见狼,他放了一枪,把马惊了,还跑掉一匹。吐克吐这下可急了。他摸着黑儿连夜满山找呀找呀,什么也顾不得怕了。到天亮,居然把马找回来啦。

单靠内蒙古干部的工作热情还克服不了这么多困难。在这首《天山赶羊》的光辉诗篇里,比什么都动人的是各兄弟民族之间深厚的情谊。一路上只要听说是内蒙古自治区政府为了改进畜牧业派来买种羊的,这个说明本身就是最吃得开的“护照”。什么样的要求对于哈萨克人都不是太大的,他们什么都肯命出来。

六月二十七日那天,他们走到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的阿拉图地区。那一段路乌木耳不大熟,需要一位临时的向导;区政府替他们找了半天没找到。这时候恰巧山里头来了个哈萨克小伙子,头上扎着块布,样子看来挺壮实,名字叫阿克巴尔。他们把原由告诉了他。这小伙子大概十分孝顺,他说:“成,等我回去跟我爸爸说说去。”大家也跟着他去了。小伙子的帐篷就扎在巩乃斯河的岸上,那里的树大得两个人也抱不地。老汉瞧见来了稀客,立刻端出马奶子来请大家喝。听到要叫他儿子去领路,老汉沉吟了一下,满脸慈祥地说:“我这小子新近抢羊(哈萨克人中间的一种游戏)的时候,马鞍子坏了,从马上摔了下来,脑袋受了震动,在家里我一直不大让他干什么吃力的活儿。可是你们各位做的是咱们政府的工作,随他怎么病也不能推辞,一定要送一送。”

走的时候,老汉看到驮运组的牲口身上压得太重了,还拉出自己的两匹马来说:“你们拿去用吧!”然后又提了两皮口袋的奶子,每个总有四五十斤。他说:“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们带去路上喝吧!”

这小伙子送了多少路程呢?送了整整八天的咱。临分手塞给他点钱,瞧他这个着急劲儿!他涨红着脸说:“不,不,爸爸走的时候嘱咐了,绝不能收你们一个钱!”

一路上替他们画路线图的,带路的,送胡桃、马奶子、牛奶酒的,数起来太多了。兽医文清有一回过河的时候,河边上刚好有个八九岁的孩子,一只手还领着个四五岁的。睢见他们,两个小家伙立刻跑掉了。文清还以为是吓跑了呢,谁知道过不大一会儿,那个大的一手提了桶马奶子,一手拿着个茶杯,羞答答地走过来了。文清一口气喝了好几杯。孩子还用小手指了指前边,意思是要他把同行的伙伴也叫来喝。

大队走到扎根朱娄地方,随身带的肉羊(他们当然不能吃种羊)吃光了。这时候,远远望见个帐篷,就走进去。主人名叫耿珂。这是新疆境里的蒙古族地区了,所以他们彼此可以通话。这位老汉听说他们需要两只羊,就说:“可我圈里的羊,随你们挑吧。”他们就挑了两只顶肥的,准备第二天牵上路。

第二天大清早,老汉请他们喝酒。这个时辰请喝酒,必然有个原由。老汉拱手很抱歉地说:“诸位,很对不起呀,我老汉先向你们赔礼。昨天晚上我答应羊随你们挑,我没料到政府收畜牧税的人会来。我老汉从来没失过信,可是现在政府收税的人来了,得尽肥的先给毛主席,然后才能给客人。我要求你们把挑好的搁在圈里,等我纳完了税,剩下的羊随你们挑。”

老汉为了表示衷心的歉意,还提了一筲子马奶子、一筲子牛奶酒和一筲子牛奶,他一定要大队二十几个人每个人都喝足。老汉一边儿望着大家喝,一边儿充满了幸福地自言自语着:“没别的好东西,就是这么点心意!”

然后,他很认真地向哈迪打听内蒙古牧业合作化的情况,现在一共有多少个社,互助组是怎么转社的,牧口怎么入社等等。走的时候老汉站在帐篷门口,拱着手,再三托付说,回去不论怎么样也别忘记给他寄一份章程来。

这种深厚的民族友谊并不是单方面的。

从羊场出发的第二天,过的正是毒蛇区,一路上提心吊胆地走过没腰的草,没有水喝,可还得大声吆喝着,不然羊就可能走失。到了宿营地已经晚上九点了,人累得骨架都快散啦。

这当儿,一个哈萨克老汉跑来,说他家儿媳妇难产, 娃娃生下来,胎盘还在产妇肚子里头。其实,队里只有兽医,并没有大夫。但是老汉这么远跑来,能叫人家失望着回去吗?不能。已经歪下了身子的辛仲直二话没说,站起来,背上腰包就走。走多远呢?来回足有三十里山路,到半夜一点多才回来。可是三点钟就又得出发。

从那以后,大概乌木耳见人就宣传他们队里有“名医”,一路上不少人要求治病。他们给许多哈萨克老乡打了盘尼西林,留下了消炎片。不论人多么累,路多么不好走,他们从来没拒绝过一次。

有这样一场出生入死的战斗友谊,分手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他们已经平安到达了乌鲁木齐,非分手不可了。那个老工人乌木耳在乌鲁木齐有家。分手的时候,他留下了地址,约大家到他家去吃吃东西。可是在地球的屋脊上奔波了将近五十天,每个人躺下都懒得再爬起来了。晚上十一点,乌木耳两眼通红地跑来,很恼火地说:“我宰了只大肥羊,专诚等着你们,一直到这个时辰,你们怎么还不来?如果你们还把我乌木耳当作人看的话,那么就来吧。”

这么一说,怎么累也只好去喽。

原来乌木耳和他的老爹把他们哈萨克亲友全邀到帐篷里来了,直直等了一个晚上,他要他们也见见他这些亲密的内蒙古弟兄。帐篷中央咕嘟咕嘟地烧着只大铁锅,老远就闻到香喷喷的肉味,那只羊早已煮得烂熟,就等着下刀了。

那么,来吧!于是,猜拳呀,干杯呀,两个民族的弟兄足足狂欢了两夜。

大队快到乌鲁木齐的时候,先从伊犁搭汽车到达的内蒙古自治区的畜牧处处长走到城外头十七八里来迎接他们。处长提议大家轮流进城休息休息。其实,一路上这么辛苦,这是很应该的。可是大家谁也不肯走开,说:一路上羊幸好没出点乱子,还是求个万全吧。

后来有些人怎么进的城呢?为了装羊,卡车上头得钉些木架子,免得羊半道上窜下去。找木工一核计,一辆车得花二十五元,不又是一千多元吗?处长抄起斧子来说:“好,咱们买点木料,自己来钉。”

处长干得非常起劲。他身体胖,汽车站上的人因为不晓得他是处长,大家都叫他“胖师傅”。一天站上有个好打听事情的人小声问哈迪说:“嗨,你们这位胖师傅是哪儿找来的呀,这么不要命地干?他一个月挣多少钱呀?”哈迪就把处长的薪金数目告诉了他。他说:“怎么,内蒙古的木匠工资有这么高?”哈迪这当儿才说,咱们这位木匠是处长。

五十辆卡车,每辆车都配备好了负责人,就浩浩荡荡从乌鲁木齐向火车的起点酒泉出发了。

上了汽车,磨难是不是就都过去了呢?才不是呢。

羊不像货物,捆到车上就没事啦。汽车走七天,羊就得装卸七次。车走的时候,管羊的人就像个顽童学校的教员,时刻得照看着,生怕调皮的羊起哄,一乱就会发生弱羊被压死的事。有些羊中了暑,喝不下去水。怎么办呢?管羊的就把水装在自己的帽子里,喂它们喝。车停的时候就更忙了,先得找地方牧放。这么搞,人在路上是睡不到觉的。

为了怕羊吃老百姓的庄稼,凡是有店、有人家的地方,反而不好停,一定要停在野外。可是到了酒泉,灰天灰地,举目都是戈壁滩,骑马走出二十多里也找不到一点草影儿。羊饿得咩咩叫,啃着管羊人的衣服,有的甚至叫不出声来啦。工人搂着咩咩叫的羊说:“可怜呀,我有啥办法呢!”

傍晚时分,有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背着手,站在汽车队旁边观望。这位老汉一看就是个行家,他大概很喜欢这种细毛羊。望着望着,他赞叹说:“这么标致的羊,哪儿找去呀!”听说是从天山上赶下来的,老汉更惊讶了。可是他说:“你们要是再不喂,羊就要死啦。”

领队哈迪赶紧上前行了个礼说:“我们正在为这件事着急哪!您有什么办法吗?”老汉说,他叫马洛桑,藏族人,是这里自治县的副县长。哈迪就把他请到帐篷里去。老汉说:“文殊庙那边有块牧场,来,我给你们写封信,你们到区上一说就行啦。”老汉还很关切地问了问内蒙古的情形,说他虽然没去过那里,可是听到过参观访问团的传达报告。

哈迪掖好介绍信,跨上马,赶紧跟赶羊组的组长照直奔文殊庙去了。一路上真个开心呀!区政府是在山上一座大庙里。区长姓刘,看见他们高兴极了,就招呼人帮助他们搬到山上一座大庙里去住。

刘区长说:“今年雨水稀,草干了。这边也有些牧户找不到草。我们这山沟儿里倒是有些好草,本来想调剂调剂这里的牧户。你们既是远客,就尽你们先用吧,我通知牧户们晚几天来就是。”

这样,饥饿的羊群赶到文殊庙的草场上来了,它们足足吃了三天三夜,掉的膘总算又长上啦。

在酒泉,铁路上给他们调来二十二个车皮,七上八下地足足装了三十六个钟头。买的是联运票,要经过兰新、陇海、京汉、京包、集二等五条干线,完全不需要换车。这下可舒服些了吧?谁知不然。

今年夏天不是特别热吗?他们坐的是闷子车,人热得浑身没劲儿,羊从上火车,十一天就没闭上过嘴。它们一个个搭拉着舌头,烦躁得蹄子乱跺。

一只羊一天要喝上大约五公斤水,可是有的车站有水,有的没有。还有,照行车表看,他们有七天就可以到锡林郭勒盟的赛汉塔拉站了,可是四十辆车皮才能编成一列车,二十二辆车皮够不上一列,结果连耽误带走要用十一天。这可严重啦。他们只给羊准备了十天吃的干草呀!

于是,火车只要一停,即便是一二十分钟,大家也分头想法替羊奔走。有的拔回一抱草来,拔得手上都出了血。有的提着能装三十斤水的桶,到老远的地方给羊弄水去。

羊呢,可不知道甘苦,它们在闷子车里照样顶来顶去,力气小的总吃不到草。又得想办法呗!他们把草捆成小把小把的,吊在闷子车的四面,把羊群散开,叫它们跳着吃,这样,就好单独喂那些力气小的了。

有些胆小的羊,大家一挤,它就不喝水啦,不喝水慢慢就没了气力,又得想办法。干部用自己的被子把不喝水的羊隔开,然后再用自己喝水的缸子一点点地喂。端着缸子在闷子车里,一蹲就是三四个钟头。顽皮的羊还从被子底下用犄角相互顶撞着。

就这么样,好几只羊还病倒了。

过郑州那天,气候特别热。走过悬崖壁立、毒蛇遍地的大雪山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沮丧过。可是到了郑州,羊却病了几只,他们心里再恼火没有了,每个人都垂头丧气的。

这时候,货栈上来了个神色悠闲的老头儿,他好像很厌弃那股气味,可是又对这二十几辆车皮的羊感到好奇,就用雪白的手帕堵了鼻孔,走了过来。他望到这些人浑身滚的都是羊粪蛋儿,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可伤透了大家的心。他们说:“喂,你们这几个小伙子什么不可以干,为什么单单要干这一行呀?”因为羊生病,哈迪正老大地不痛快,他狠狠地瞪了老头儿一眼说:“你这辈子穿过毛哔叽吗?我们是要全国人民都穿上毛哔叽,所以才干这一行的!”

就在那天,死了一只羊。他们给它打了一天的盘尼西林,也没救活。羊死了以后,兽医把它解剖了,发现它的肺本来是烂的,又中了暑,才死的。

在整个行程里,那是大家情绪低落的唯一的一天。

在天山里,一个看见他们在悬崖边上运大车的新疆老乡说:“哎唷,共产党一来,全变啦,连天山的石头也给你们让了路。”

也有人说:“天山的石头硬,可是共产党的干部比石头还要硬。”

羊在乌鲁木齐过秤的时候,一个哈萨克老汉说:“咳,羊是长了膘,你们可瘦了,你们的肉长在羊身上啦。”

在呼和浩特,当队员们开鉴定会的时候,有一个同志半开玩笑地说:“咱们大家这回是冒了性命危险运来的羊,我觉得咱们主要的方面是优点:“别的队员听了,一个个地都站起来,很严肃地表示:“天山的石头没挡住咱们,更不能让自满情绪挡住咱们。下一回再去运羊,咱们一定要比这回运得更好。”

神河断流

华山[壮族]

黄河落天走东海,

万里写入胸怀间。

   ——李白

世界上有许多动人的神话和传说。当大自然的威力还驾凌一切的时候,人们常常用神的力量来抒发自己的梦想和希望。唯独大禹治水的传说,这个歌颂洪荒时代的英雄的诗篇,不是用神,而是用人的形象,来概括人们征服黄河的美好愿望和英雄气魄。三门峡的艄公说得好:“胆小的人,黄河上没有他的路;有黄河就有敢治黄河的人。”中国人民几千年来就是用黄河的惊涛骇浪来磨炼性格的。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十七日上午九时,切断黄河的时刻到了!

一年以前,这里还是激流陋断的荒岛。现在成了向黄河进攻的战场。

三门峡摆开了锁住黄河的阵势……

峡谷当中,一道混凝土高墙顺着河势耸立着,如同一把利剑,从神门岛一直插进张公石,把三门峡辟成两半:——一半是滚滚大河,惊心动魄;一半是左岸峡谷切成的岩石大广场。整个汛期,这道高墙打退了洪水的九次进攻,硬逼着黄河让出了半个河床,让我们修筑起一座梳齿形的混凝土廊道工程,把左岸河床拦腰锁住。现在,当我们又要夺取另一半河床的时候,岩石大广场的围堰拆除了,梳齿廊道过水了。黄河回到左岸,才发现这条人河,已经不是当年的“人门河”。往日的“人门河”,“人门岛”,“梳妆台”,还有穿过左岸石壁的唐代运河“娘娘河”,——多少年来被惊涛骇浪劈成奇峰怪石的悬崖峭壁,已经从地面消失,变成了十二孔廊道横锁的人工河道了。

在左岸,咬住“鬼门河”的“狮子头”也炸掉了;“鬼门岛”切成了突立河心的平台,上面布满了十五吨一块的三角形的混凝土四面体,猛然看去,活像岛上扎满了野营帐篷。这是大战黄河的“重型炮弹”。峡谷附近,公路两旁稍为宽敞的地方,都堆满了山一样的岩石“炮弹”:五吨重一块的,用铅丝穿成葡萄串的,用铅丝笼装成一笼笼的……风钻手在大块石上打钻凿孔,插进钢筋,准备好让吊车随时吊运;起重的机械群在石料场上吼动着,重型的自卸卡车一字摆开,聚光灯把峡谷照成不夜城……我们要把“神河”一举切断,用闸站闸住“鬼河”,硬逼着黄河放弃激流中心的禁区;我们要把整条大河锁在左岸的廊道工程里,硬逼着黄河把另一半河床交出来——

我们要喝令黄河让路!

我们要锁住黄河!

我们要把万里黄河捏在手里!

是黄河终于低下头来,还是暴怒的河水终于把戗堤冲垮?这是一场分秒必争的恶战。为了这一场扭转黄河历史的大决战,一个激动心弦的战斗口号日日夜夜在人们心里沸腾着。

一九五八年给我们带来了多少激动心弦的时刻啊!整个冬天,成万万的农民一齐动起手来,向大地要水,向大地要粮;六万万人一声“大跃进!”地都动了。我们兴奋,我们惊讶,不能不迫使自己这样提出问题:

“全国都在跃进,为什么三门峡不能跃进呢?”

黄河似乎也感到决战的时刻到了,河水总是不肯消退。已经到了十一月中旬,流量还是停留在二千秒公方以上。超过截流的设计流量一倍。今年秋天碰到了五十年一遇的丰水年。锥子山已经戴上雪帽,秋雨还在下着。黄河硬是下决心较量较量了。

在这样大的流量切断这样凶猛暴烈的大河,当面的困难还是没人碰到过的。可是,下游来的河工说得好,“黄河抢险堵口,几千年来,两只手也一样堵住了;三门峡有这许多机械,这许多有学问的人,还怕什么?”

“下游堵口,有过这样大的流量吗?”

“水大水小,可不是任你挑选的咧。千家万户就在黄河底下躺着,水不下去,就不堵口啦?”

人们把黄河叫做“害河”、“孽龙”、“败家子”,把黄河的洪水比喻最大的灾难。可是都没有说出中国人民对于黄河的深厚感情。黄河下游的一个妇女人民代表说:

“我们怕它,恨它,怨它,骂它,又舍不得离开它。打从我记事起,母亲便背上我跑黄河;我会走路了,父亲牵上我的小手跑黄河;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又背上自己的小孩跑黄河。可是洪水一退,我们又回来了。我们世世代代就是离不开黄河啊。没想今天我们要亲手治住黄河了。”

从世界屋脊下的巴颜喀拉山到太平洋西岸的渤海湾,黄河这样颠狂,暴烈,在亚洲大陆上奔流万里。洪水一来,几千庙地眼看着便被掠走了,顷刻间一片汪洋。历代多少著名的河流与城市,都被吞没,荡平,深埋地下了。可是洪水一退,又是千里沃野,撒下种子便是丰年。引一股黄水,百里沙荒就喂肥了。中国大平原就是黄河把黄土高原搬到海里填成的。真个是“千顷波涛千顷地,一河眼泪一河粮。”黄河里流的不是浊浪,而是土地,是庄稼,是浸透了血泪的乳汁啊!

黄河!黄河!你以文明古国的“文化摇篮”闻名于世界,用移山填海的气魄横贯中国大陆,暴烈的性格里深藏着慈母的心怀。当我们今天要把你抓在手里的时候,还有什么壮丽的图画能比眼前的惊涛骇浪更能激起人们的雄心呢!

“我们的读书人啊,”截流指挥员谢辉同志说,“什么困难,都计算到了,就是不算克服困难的人。”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九时,流量还在二○三○秒公方,总攻击的号令响了!

成万吨的大小岩石,以每分钟一大卡车的速度向激流中心猛泻着。

正当峡谷进口的鬼门岛,这是大决战的指挥中心,也是总攻击的进攻出发地,截流指挥台俯临危崖,截流公路从危崖下直迫神门河口。这就是三门峡的主流神门河,鬼门岛和神门岛之间的激流中心的禁区。五十七台自卸汽车日夜不停地奔驰着,满载着一车车的岩石,从右岸横过鬼门溢流桥,驰上鬼门岛,一直开到危崖下的公路尽头,堆筑着指向对岸的戗堤。

一连三天,强大的车队日夜奔驰着,这样准确,迅速,勇猛,而又有节奏。虽然来去都要经过窄窄的鬼门溢流桥和危崖下的进占公路,但是第一天抛投的石料就达到六千立方米,平均每分钟一大卡车。超过了设计要求二分之一。

二十日第一个钟头,戗堤插进了河心十二米。黄河暴怒了!万里黄河集中了它的主力,冲进神门,恨不得把两岸石壁和戗堤一气冲塌似的。时间就是一切。进攻的速度加快了:五十秒一车,四十秒一车,三十秒一车;载重十吨的,十二吨的,三台汽车并排着向河心猛击;二十五吨大“玛斯”也投入战斗了。

可是多大的石头,总是站不住脚,好容易露出水面一点,又冲跑了,刚刚填平一角浪窝,又陷落了。整整八个钟头,戗堤毫无进展。

“国际水平”论者简直暴跳起来:

“在这样大的流量截流,根本就是错误!犯罪!非失败不可!”

可是什么“国际水平”,又有过我们这样的人呢?

谁见过这样的截流汽车,一俯冲就到了龙口,一掉头就退到堤尖,一车车石料都是直接卸到河里?

谁见过这样的机械群,既没有后备的机车,也没有成套的备品,一连八昼夜都全都投入吊运,从没让汽车在料场空等一分钟?

谁见过这样的推土机,在戗堤上插花进退,只一刀便把堤头推平,一倒闸又给汽车闪开道路;前进后退都是开的五档快车?

谁见过这样的龙口突击队,脚下就是淘刷着堤根的狂流,身后就是直薄河心的汽车,他们在夹缝里钻空子平整戗堤,抢修道路,手下的堤头总是这样牢固?

谁又见过这样的截流指挥员,一没进过大学,二没学过工程,只是在工地滚上一年,学上一年,“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把当代截流技术同几千年来的堵口经验结合起来,工程专家不敢决定的问题,他们决定了,工程专家拿不出的技术措施,他们拿出来了,而且这样快,就在戗堤毫无进展的时候,进占的办法就出来了呢?

在神门河口的下游,正当三门峡三股雄流冲击喷射的中心,一柱石壁傲然屹立着,这就是古来闻名的“中流砥柱”,中国民族性格的象征。三门峡的艄公把它叫做“照我来”。几千年来,黄河的船夫在三门峡找到了一条路,这条路,就是骑着大浪冲击。哪怕迎面劈来的石劈,眼看就把木船碰碎,掀翻,也要顽强坚持,勇往直前。“照我来”就是神圣的召唤。就在劈头猛撞的刹那间,大浪从石壁反扑回来,把木船托过一边,——正好闪开石壁,顺流而下。粉身碎骨的险境也变成破浪前进的坦途了。

猛攻神河的人,正是在困难面前充满自信的人,从千军万马找到了力量和信心,从当面的困难看出了胜利的道路。

“黄河上没有回头路,”不向前猛攻是站不住脚的。硬顶着激流的上游堤角,这是黄河全力争夺的焦点,也是猛攻神河的“冲锋阵角”,“重型炮弹”就从这里迎头猛击!下游堤角是激流迂回包抄的“侧翼阵角”,特大块石就从这里固守侧冀!——巨大块石和混凝土四面体,组成了连续突击的冲锋部队,两路出击,一路抢占前进要点,一路稳住侧翼阵角;小块石则是支援冲锋和占领阵地的主力部队。一旦两角露出水面,小块石立刻全线出击,趁势扩展堤头阵地,掩护两角继续猛攻。正是在这反复冲击的时刻里,黄河下游创造的“葡萄串”和铅丝石笼,表现了出色的黄河性格:你把这块冲跑,那块就拖住了,你把那块冲跑,这块又拖住了;一扒住堤坡,就把整个阵脚稳住,沉到水底也要占领住水底的阵角;顽强执着如同猛攻神河的人们。

八个钟头以后,被激流冲垮的三米堤头,又夺回来了。戗堤还是十二米,但是——脚根站稳了。十一月二十日白天,是淘刷坍塌最凶的一天,也是戗堤进占最快的一天。二十一日晨七时,六十米宽的龙口,已经被戗堤横断了二十二米,把神门河的脖子掐得紧紧的。激流一旦挣出龙口,直吼的山摇地动,满河浪花。激流中心“油沫锅”从未有过这样暴跳如雷而又乱成一团的浪花。守望着龙口的老河工忽然说:

“黄河乏了!没有劲了!”

这里有个发人深思的插曲。当时神河的流速,达到每秒七?二一米,超过设计流速(五·五)一·七一米,落差达到二·九七米,龙口的水深都测不成了。五百公斤的测深锤“重铅鱼”,刚一触及水面,就甩到半空,飞鱼似的,沉不下去。什么电线测深仪,回声测深仪,测出来的数据都是乱糟糟的。整个班水下情况不明。能不着急!猛听得一声慨叹,值班指挥员赶忙问道:“你说什么?乏了?怎么看出来?”“还用着看吗?”老河工指着水下说,“听都听出来了。这不是!空空,空,石头扔到水里不多滚动就站住了,不是古隆隆隆隆流出老远去了。截流堤在水下顶到对岸了——顶多三米深!”水情组的技术员一旁听着,只乐的欢跳起来:“就是三米!我们测了又测,算了又算,都是三米,就是不敢相信,总以为是测错了,没敢上报!”你没有勇气上天,到了南天门还以为是个蛤蟆洞呢。

当切断黄河的庄严时刻临近的时候,人们无所畏惧,也睡不着,——担子重啊!只是和黄河打上几个回合,顿时信心百倍,好像整条黄河的力气都跑到了自己身上似的。时间也变得格外宝贵了。中国有这许多大江大河,到处都在修筑水利工程。长江三峡这个二十倍于三门峡的世界水利工程的绝顶,还等待着人们攀登。一条神河要截上二十五天,这还了得!

时间,时间,决定一切的还是时间!多少人还在预计着截流高潮的到来,多少人还在设计着进占神河的方案,多少人还在等着注定的失败。可是突然,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黎明六点四十五分——戗堤飞斩千尺浪:神河断流了!

顷刻之间,如同两岸的悬崖峭壁突然崩塌下来,峡谷深处爆发出震撼山岳的一阵欢呼,满盖住大河南北的人们,突然冲下陡岸,冲上戗堤,在河心拥抱起来。这是大河劈开的两岸石壁在拥抱,这是太行山和伏牛山在握手,这是三门峡人在欢呼黄河历史的第一个幸福的黎明——戗堤合龙了!黄河腰斩了!三门峡再也看不到恣意狂奔的激流了!万里黄河的幸福黎明开始了!

在三门峡切断世界上最凶猛暴烈的大河,只用八天时间,只抛投了近四万方的块石和一百六十八块混凝土四面体。这是没有先例的。

“世界水平,也不过是把黄河切断吧?”党委书记张海峰同志在决战的前夕曾经这样说。当时,我们不怕“国际水平”,可也没想到创造世界第一,我们只想截断黄河。可是神河一断流,三门峡跃进一年也嫌慢了。总工程师汪胡桢说:“三门峡也可以说是长江三峡的试验室。一九二四年加拿大的石规纳河截流,公认为最难,头次失败了,另开新的引河,两个月才堵住,流量只七一五秒公方(我们是二○三○)。美国最大一次截流,是一九五一年麦克纳瑞水坝,龙口宽七八米,水深一八米(我们宽八七米,深二六·五米),中途截不动,停工十六天(我们一鼓作气,八天完成)。共用十二吨四面体二○八八块,别种材料七五○○○方。我们把当代水工技术同黄河堵口经验相结合,只用十五吨四面体一六九块,铅丝石笼一七九个,葡萄串石头四十四串,大小石料近三七○○○方,就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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