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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裁判台上,表明扎加列娃被刺中的彩灯霍然亮了!

看台上高声喝彩。大多数观众的倾向是鲜明外露的。苏联选手压倒剑坛的沉重感,人们早就盼着一手推开。此刻,来自遥远东方的一个年轻姑娘以高昂的气势和精湛的剑法,在决赛中首开纪录,唤起人们新鲜的振奋,喝彩声像潮水般地从看台底端向顶端翻卷……

比赛重新开始以后,小栾继续争取主动,越过中线,挺剑前进。她透过面罩观察,对方那雪亮的护手盘在不停地翻转,两条腿在强悍地跳跃着,这表明对手也在伺机进攻。小栾毫不迟疑,冲开对方的门户一剑刺去。就在她抬腿举剑的瞬间,对方突然大喊一声,凶猛地扑了上来。双方几乎要迎头相撞了。小栾的左脚落地以后,对方的一只脚也踏下来,踩住她的脚面。对方的剑刺在她左臂上方的无郊部位。这一剑刺得太狠了,剑身像蛇一样地拱曲,又形成僵硬的直角,弹簧钢制成的剑身也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变形,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折断的剑头约有二十厘米,飞迸出去,落在击剑台上。对方的半柄断剑依然在手,剑头失去了安全装置,而对方由于惯性作用,全身的重量还在向前运动。这时,小栾的左臂传来一阵电击般的感觉,待她收回自己的剑后,左臂已经麻木了,僵硬了……

裁判台上同时亮起两只白色的指示灯,表明双方都刺在无效部位。

这“无效”的一剑比有效的一剑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小栾负伤了。她恰是左手握剑的,这只手几乎握不住剑柄了。她低头看看左臂,两层的确良咔叽的击剑服被刺穿四个洞。她试着抡了抡胳膊,觉得像铅一样的沉重。伤势显然不轻……

刚才击刺的速度太快了,那是令人目眩的动作。坐在台下的我国领队和教练,坐得更远的各国观众,都没看清刚才的细节。唯有小栾知道自己的伤痛。这时,如果她要求下场检查伤势,脱下击剑服,袒露手臂,那副情景是目不忍睹的,我们已在前面忠实地描绘过。她肯定会得到人们深切的同情,还会立刻得到精心的救护。她完全有理由那样做。如果她那样做了,别人也会请她中止比赛,善意的或强制的,那是可以想见的结果。但是,参加决赛的中国运动员只有她一个,她肩负着祖国的荣誉,她看到眼前是一场真正的战斗、严酷的战斗。练兵千日,为的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奋身搏击。她的心里重复着几句话:“千万不能叫人知道我受伤了。只要能把五星红旗升上去,让我去死也干。拼,拼了!”

多么纯真的思想!多么可爱的品格!这就是我们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站在欧洲的击剑台上,经过独立的判断,迸发出的心灵火花!忍受着巨大的伤痛,凝结着战士的情操,超越了击剑运动本身的含义。我们应该为有这样流光四射的年轻一代而骄傲!

扎加列娃换了一把剑走上来,比赛接着进行。

栾菊杰左手握不剑,冲上前去。一时间,她心轻万事如鸿毛,眼前只剩下一团白色的进攻目标。精力高度集中的人,是能够创造生理上的奇迹的。她的脑神经坚定地指挥着臂神经,心脏忠实地向血管里输送着血液,肌肉顽强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技术水平表现得十分稳定。千百双眼睛睽视着她,居然看不出她有一丝受伤的样子。“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一招一式都打得干脆利落。小栾遥遥领先,只差一个回合就可以结束战斗了。处于困境的对手变得活跃起来。忽而防守还击,忽而跳跃进攻。栾菊杰求胜心切,操之过急,在进攻中露出破绽,被对方连刺两剑,追成四比四。场上的气氛跌宕骤变……

在快速的击剑比赛中,场上气氛的对比也在一定程度上左右着运动员的心理。当一方运动员紧紧追上来的时候,这种趋势会产生一种惯性,继续处于高涨状态。如另一方的意志稍有松懈,就会滑向失败的深谷。小栾反而处在不利的地位了。击剑规则是不允许进行临场指导的。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对运动员的意志品质和战术意识都是严峻的考验。坐在场外的中国青年击剑队的队员,一个个睁大眼睛,手里攥出一把冷汗。那些热情地为小栾呐喊助威的西班牙观众也沉寂了,全场雅雀无声……

只见小栾站在击剑台上的一端,摘下头盔,从容地擦了擦被汗水濡湿的头发。

裁判员发出口令,双方运动员都像离弦之箭向前疾射。这是不容迟疑的一剑,双方都在用最简单的动作,发动最快速的攻击,以免贻误战机,这就使胜负变得捉摸不定。说时迟,那时快,两剑相擦而过,眼看就要同时刺中对方。让我们把镜头放慢些吧。小栾出剑之前叮嘱自己,面对凶狠的对手决不能有一丝手软,同时度划了自己的战术。她的身体勇猛前冲,尽可能拉开弓步的幅度。对方来剑向她逼近时,她的身躯迅速下沉,后腿几乎贴近台面,来剑从头上一飘而过。而她的剑、臂、肩拉成一条直线,剑锋飞驰向前,命中对方下腹。

欢腾的风暴从大厅的上空掠过。队友们闪着湿润的笑眼向小栾拥了上来。栾菊杰以五比四战胜了苏联选手扎加列娃。这是无言忍受伤痛取得的光辉战绩。五比四可以描绘场上的景象,怎能描绘姑娘深沉的内涵?!祖国呵,你的女儿用鲜血浇开胜利的特丹,为你赢得了决定性的一剑!

小栾刚坐下来,一个同伴发现了她击剑服上的穿孔,“呀,衣服都戳穿了,你受伤了吧……”

她忙把胳膊闪在一边:“没什么,划破了一点点……”

“脱下衣服看看吧。”

“不看,不看。”

“我去请医生来……”

“就不看,就不看,没时间了!”

眼前还有四场鏖战在等待她,下一场是对法国运动员拉特丽耶。她又携剑上场了。

栾菊杰勇挫扎加列娃之后,斗志正酣,对拿下这场比赛充满信心,栾菊杰抖动手中剑,刚要与拉特丽耶交锋,裁判台上忽然亮起白灯,蜂鸣器也响个不停。裁判员立刻下令停止比赛。小栾持剑的电路装置发生短路现象。

为了检查我方的器材故障,比赛中断了二十多分钟。

我国的击剑器材生产技术,和我国击剑运动项目一样年轻,目前生产技术还很落后。我们涌现出优秀的击剑运动员,一时还没有堪与媲美的击剑器材。欧洲运动员一般随身携带两把剑:一把常用,一把备用。常用的剑驾轻就熟,得心应手。而我们的运动员却要准备七八把剑,因为这些剑时常出毛病,特别是电路装置,一会儿灵,一会儿不灵,因此,哪一把剑都不是自己熟悉顺手的。

裁判员验剑的时候,法国姑娘回到座位上养精蓄锐去了。小栾站在击剑台上,汗水从脸颊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来。裁判员和我方的语言又不通,听也听不明白。这时,看台上站起一个热情的西班牙姑娘,扬手向下一掷,一个小小的皮套落在击剑台上。这是洋溢着西班牙人民友好情谊的一掷,那个皮套正是小栾所需要的电路装置的附件。小栾的剑修复了,裁判员根据规则判罚她失去一分,原因是耽搁了比赛的时间。

小栾又何尝愿意耽误时间!她在这二十多分钟里是怎样度过的?别人想也难于想象。随着时间的拖延,她的伤势在恶化。左臂麻木的感觉消失了,一阵阵发热,又粘又湿,是因流血引起的,也是剧痛发作的前兆。她和法国姑娘还没交锋,就被判罚一分,她那炽热的胸腔就像压上一块严冰。“这一剑输得太窝囊!”她委屈地想……

小栾以三比五输给拉特丽耶。

她接着和意大利的伐加罗尼对阵,裁判台上又频频亮起白灯。经过检查是小栾剑柄上的螺丝松动,再次被判失一分。这时,她的情绪下降到低点,而臂上的伤痛却发作到顶点。

小栾的动作失去常态,看台上一片嘈杂声。

“小栾!抬剑过高,抬剑过高!听见了没有?”几个中国女运动员焦急地站起来,大声呼喊着。

她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可是手上的剑不听控制,左臂一阵阵痉挛似的疼痛。她竭力把剑压低,痉挛引起肌肉收缩,手臂又抬起来。我们的姑娘是倔犟的,不肯就此罢手。她咬紧牙,屈着臂,用尽浑身的力量,瞄准对方刺去。手臂伸出一半变得发飘了,这一剑又落空……

看台上传来一阵惋惜的叹息。

小栾以二比五又输一场。

当姑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委屈、懊恼、焦虑,一起在心中翻滚。她的喉咙蠕动着,晶亮的泪花在眼窝里转动,禁不住夺眶而出。她赶快拉过一条毛巾,悄悄把脸遮住。

教练员庄杏娣坐在她的身旁,领队李春祥也走过来。他们并不知道刚才小栾在场上动作失调是伤势发生作用,只当是因为器材故障罚掉的两分破坏了她的情绪。用什么安慰我们的姑娘呢?

激战临前,烦琐的解释会分散运动员的注意;稍加压力也将收到相反的结果。教练员最熟悉姑娘的脉搏,像地质队员熟悉埋在大地深处的矿藏。应该用最少的语言,敞开心的窗子,让流动在她身上的炽热熔岩宣泄也来!

“小栾!器材问题不是你的问题,别去想了。”教练员亲切地说:“想想我们离开北京的日子吧,还记得吗?”

小栾揩揩脸颊上的泪水,放下了毛巾。

记得,当然记得。一丝清爽的风,吹去心头的云翳,唤起明亮的回忆。呵,那情景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栾菊杰随中国青年击剑队离开北京的前夕,正是全国五届人大胜利闭幕的日子。英雄的首都到处是人的海、花的海、旗的海……即将出国比赛的小栾,像一滴幸福的水珠,被沸腾的海洋融化了。中国人民踏上锦锈的征程,向着四个现代化,向着二十一世纪!这一切,在小栾的心里激起多么美好的憧憬。体育也要现代化,“禁区”也要闯一闯。当时她激动地说:“这次去马德里,我决心打出好成绩,打出中国人民的志气来!”这是她说过的话,也是鼓舞她在预赛中勇闯三关的动力,难道现在能够动摇吗?

小奕站起来了,紧紧握住剑柄。耳边如闻声声战鼓催征;心中凛然溅起千尺飞瀑!一股豪迈的感情涌遍全身,左臂上的伤痛被这股奔腾的激流荡涤了,消融了。她扬眉挺剑,再次登上赛台。先以五比二战胜了法国运动员特安盖;又以五比四击败西德运动员比肖夫,荣获第二十九届世界青年击剑锦标赛亚军。

马德里体育宫大厅里冉冉升起鲜艳的五星红旗。这是从国际剑坛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红旗!

当栾菊杰走下击剑台时,已是她受伤后的两个多小时,鲜血浸透了雪白的衫,身体的左侧也溅下斑斑血点。队友们这时才发现她伤势严重,催促她把击剑服脱下来。

小栾受伤的消息传开了,各国运动员也围拢过来。

无数双眼睛——黝黑的、碧蓝的、金黄的,同时辐集到那只手臂上,各种语言发出同声惊叹!

科威特朋友向栾菊杰赠送一个银光闪闪的盘子:“把这个银盘赠给本届比赛中最勇敢杰出的人。”

法国记者发出消息:“栾菊杰博得了所有人的钦佩,不仅是由于她的技术全面,而且也是由于她的非凡勇气。”“毫无疑问,天赋灵巧和敏捷的中国人,对击剑运动是有才能的。”

本届比赛与上届相比,风景迥异。中国青年击剑队所到之处,各国朋友频频庆贺,声声慰问。我们赢得了应有的敬重,我们获得了很多的友谊!

外国朋友在赞扬之中,时时带出“意外”这个词汇。

意外么?这是情理中的意外,还将出现更多这样的“意外”。一年呵,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短暂的一瞬,祖国焕发了健壮的容颜。八亿人民扬眉吐气,毫光四射。作为体育战线一名普通战士的栾菊杰,她的剑脱鞘而出,凝聚着祖国的灿烂霞光!

霞光绚丽的祖国,张开温暖的臂膀,拥抱了胜利归来的英雄儿女。国家体委发出了体育战线学习栾菊杰的通知。姑娘的家乡江苏省和南京市给予她凯旋式的欢迎。

愿霞光永远在她青春的剑锋上闪耀!

飞 天 之 梦(上)

穆静[满族]

这是神奇的梦,绮丽的梦。为了实现这个梦,他从海外归来,栖身于戈壁滩上,奋斗了大半生。神们法力无边,却保护不了自己。他是神的守护神!

这是一个痴情的梦,传奇的梦。这梦里,有幸福与欢乐,也有悲伤与坎坷。佛门尚少不了劫难,何况尘凡人生!

奇怪,不是稚童了,却梦见自己生出一双翅膀,在天空中飞翔、遨游,难道它预示着什么吗?

有趣!他把这梦讲给妻子芝秀听的时代,她咯咯笑了:“鸿,现在不是宙斯放逐普罗米修斯的时代,你生活在文明世界巴黎!”

“这梦可真奇特。记得小时代在后花园睡午觉,梦见过一只蝴蝶变成一个美丽的仙女,她……”

“她吻了你的双颊,对吗?”芝秀抱着小女儿沙娜,轻轻吻了他一下,“你不是要到卢浮宫临摹吗?快去快回来,晚上比尔太太还请我们吃饭呢!”

一九三五年平常的一天!

巴黎街道像往常一样热闹。电车、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大商店、酒家为了招徕顾客,红日曈曈之下仍然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广告:新式时装、最新化妆品、香水、项链……

年轻的画家无心欣赏这些。这两年,他接连有三幅画获金质奖章、两幅获银质奖章,已经在巴黎美术界颇有名气。徐悲鸿先生到巴黎时,曾经和他长谈,给了他很高的评价,鼓励他继续深造。当他提出准备在国内搞个画展时,徐先生立即愉快地应允为展览会写序言。

这几天,他正酝酿一幅新作。因此,时常出入卢浮宫等几家博物馆,想学一些新的手法。

他在卢浮宫观赏,研究,一忙就是一天。中午只嚼了几片面包,连香肠都没顾得上买。一直到闭馆了,看门人有礼貌地走过来说:“先生,欢迎您明天再来!”他这才从艺术的憧憬中醒来。

该回家了。应该给小女儿沙娜买件玩具,还应该告诉芝秀,今天收获实在不小,一幅新作已经打好了腹稿,肯定别有新意。

他边想边走,过塞纳河大桥,拐入一条僻静的街口,突然眼睛一亮,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本中国画册。他被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走进去,从书架上找到画册。唔,怎么是《敦煌画集》?敦煌是什么?是一个画家的名字,还是地名?不是他无知,三十年代,敦煌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陈迹之中,连分省地图上都几乎找不到它了。

天啊,原来敦煌是一个地名!那儿有那么多神庙、道观,顺着山岸开凿了上了千洞窟,洞窟里画满了古代的佛教壁画,雕了许多佛像。这些作品多么传神,多么纯熟。作者都是不见经传的匠人,可他们都有着非凡的才能啊!

他真想买下这本画集,可一摸,身上带的钱不够。真遗憾。要不然晚上可以在灯下和芝秀好好欣赏欣赏呢!

“先生,这都是拍成黑白照片印刷的。您还不如到奇美博物馆去看,那儿有许多从中国挖回来的壁画真品呢!”售货员告诉他。

第二天,他赶到奇美博物馆。

在这儿,他才弄清楚,是一个叫伯希和的法国人办的展览,他不仅从敦煌偷窃了一些壁画片断和雕塑作品,还用照相机把几乎所有的洞窟都拍了下来!

可恨!可恼!他们竟然去自己的祖国盗宝,而且公然进行展览,好像干了一件什么光彩的勾当似的。

从此,他像着了魔一样,一连几天钻在博物馆里研究、鉴赏。他开始明白,熟煌艺术的真正价值,决不低于古希腊艺术和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而且许多作品比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早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可是,这些艺术明珠为什么任人盗窃而无人干涉呢?欧洲的名作像《掷铁饼者》、《荷矛的战士》、《犹大之吻》、《最后的晚餐》等等,都被珍藏起来,有专人保管,甚至由国家保险公司保险。为什么敦煌竟遭厄运呢?

夜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他无心作画。“郭煌”两个字牢牢地钉入他的脑海,镌刻在他的心上了。

终于,有一天,他向妻子说:“芝秀,我想我们回国去,到敦煌研究和保管那些国之瑰宝……”

“什么?”她顿时脸都气白了,“你,你疯了还是傻了?啊!你这不断送了艺术之路了吗?和那些泥胎木雕混一辈子,有什么出息?不许你提第二次,不许,就不许!”

然而,常书鸿却铁了心。

他继续做着飞天之梦,自己成了敦煌壁画上的飞天神人,捉祥云舞长绸,泳银河弄清波……

敦煌,你这祖国西北的古城,为什么会留下如此众多的艺术财富?你在历史上起过怎样的作用?为什么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你有多少谜等待人们揭开啊!

敦煌,我回去!尽管祖国到处充斥贪官污吏,到处是尔虞我诈,但你——敦煌,却深深地打动了我!

因为我是艺术的宝库啊!

他无心作画了,在屋里踱步,徘徊。

找冼星海谈谈?可惜他走了。否则,他一定会支持自己的。给徐悲鸿先生写信?他会赞同。不过,听说他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工作不怎么顺利。

唉,芝秀,芝秀,你怎么不理解我,不支持我呢?艺术家应该以艺术为生命啊,你怎么喜欢虚度光阴呢?

姑姑三十多岁时,与诸暨县一个乡下财主结了婚。不久,姑父提出,把自己与原配所生的女儿许配给常书鸿,亲上加亲。

奶奶先认可了,母亲也应允了。十九岁的常书鸿,高个儿,宽肩膀,一双大眼又黑又亮,长得英俊,结实。他正一面当美术教员,一面帮助都锦生先生建立都锦生杭州风景画丝织造厂,从未想到过婚事。猛然听母亲说给他找了个乡下姑娘,一个大字不识,便一口拒绝了。

一九二七年,二十三岁的常书鸿要飘洋过海,去法国留学了。他认为,远走高飞,这一下可逃脱了这桩不遂心的婚事。不料,奶奶更有主意,发下话来:“告诉鸿儿,不结婚,休想出洋!”

于是,他不情愿地披红挂花,拜天拜地,又被推进洞房。

新婚之夜,常书鸿说:“我不能讨个不识字的老婆。”

常书鸿看到一双泪光闪闪的大眼。

到法国后,他很少想起她。可是,他很快惊异地发现,她的来信,那歪歪扭扭的字,很快变得整齐、排列有序了,一年后,该用“娟秀”、“娴熟”来形容了。

一九二九年,芝秀一个人坐远洋邮船,到了法国。他发现,村姑变成了杭州小姐,更妩媚秀丽了。

“呀,马赛比咱杭州还漂亮呢?”她说,“那巴黎,比上海还美吧?”

常书鸿笑了。开始喜欢她了。不久,对她便言听计从了。

起初,她和常书鸿一起,在马赛美术专科学校学习。一个学油画,一个学雕塑。毕业后,他画画,她雕刻。真是珠联璧合。

但他不久便发现,她爱虚荣,喜欢打扮,乐于招摇过市,引起人们的青睐与注目。尤其常书鸿出名之后,表现尤甚。杭州小姐变成了巴黎少妇,出入交际场所,应付自如。被冷落了的,不止是常书鸿,还有她的雕塑专业。

“芝秀,这样下去不行,你把艺术荒废了怎么办?”常书鸿无数次地提醒她。

“你放心,我呀,要雕一个中国式的大卫。”

时间像流水一样一天天流过。那“大卫”仍然是一块石膏模,头颅上只出现了一个鼻子。

常书鸿伤心了。他无法想象,一个被三从四德熏陶出来的村姑,这么快就适应了巴黎的一切。

好吧,那么回国,去敦煌。芝秀,千年的艺术明珠,会引起你的创作冲动,祖国会使你成为一个出众的雕塑家。

“回国?守破庙,看着那几张破壁画?哼,亏你想得出,不行!告诉你,咱们得上美国!美国!”

简直像被她不幸而言中了一样,回国来处处遭冷遇。“敦煌”?没听说过这个地名,是不是在印度?

一九三六年初夏,常书鸿乘坐国际列车,独自回国了。

在北平,他应国民党政府教育部之聘,但任了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的教授。这时,徐悲鸿先生已经去南方了。

这所艺专,无论房舍或设施,都无法和里昂美专相比。一切显得陈旧、破烂,好像随时准备关闭或搬走似的。

有人不解地问:“常先生,您在巴黎过得舒舒服服,干嘛要回来?”

他说,他要去敦煌,去保护和研究那里的壁画、雕塑。

“敦煌?敦煌在哪儿?”

“在印度吧?不,在缅甸。”一个人说。

芝秀来了几封信,询问他去敦煌的问题,又说,如果事情不成,应该赶快回巴黎。别因为固执而荒废了绘画。还写道,他的老师、新现实派大师芬朗斯的夫人问他好,希望他不要丢掉了老师的风格和特点,“以慰老师在天之灵”。

巴黎那边,芝秀扯了一根无形的绳索,每时每刻都想把常书鸿拉回去。

南京国民党政府文化部,却没心思管什么敦煌不敦煌,对常书鸿的来涵概不回复。

他写信给徐悲鸿先生,倾吐心中的苦衷。徐先生说,南京方面聚赌、逛窑子的钱花不完,但给美术界办点事,恐怕一分钱也拿不出。劝他不要性急,宜从长计议。

梁思成先生是建筑学家,对中国古建筑尤为精晓。在敦煌千佛洞,他研究了洞窟的建筑艺术,更从壁画上了解了北魏、西汉、唐代时期的建筑风格。在北平,他知道常书鸿要去敦煌,便极力赞同。“书鸿先生,敦煌艺术实在需要有专人加意保护”,他说,“那是了不起的艺术明珠啊。请放心,我一有机会就会替你说话!”

夏鼐这位考古专家。也积极支持常书鸿,并介绍有关的考古知识。这使常书鸿眼界大开。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强盗挑起了芦沟桥事件,接着大举向中国进攻。北平的政府机关、学校奉命撤退。北平艺专被指定搬到牯岭。不久,又辗转迁到重庆。

芝秀看丈夫不肯回巴黎,只得不情愿地回到杭州。

以后,为躲避日本鬼子。她又风尘仆仆赶到了重庆。这时常书鸿已经离开艺专,在教育部艺术委员会暂时栖身。

已经是一九四二年,去敦煌的日期仍旧茫茫然。

这时,外国商人勾引丧尽天良的不法分子,把洛阳著名的石刻《皇后礼佛图》敲成数块,偷运出国,引起国内朝野大哗。许多人士纷纷在报纸上著文,呼吁国民党政府采取有效措施保护文物。保护敦煌艺术的呼声也高了起来。

徐悲鸿、梁思成、夏鼐等人,提出了要求!

常书鸿再次上书进行敦促!

张大千在敦煌通电表示赞同!

这强大的呼声,引起了国民党元老于佑作先生的重视!他拍案而起,提出成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的建议,而且在梁思成等人努力下,于先生吁请常书鸿教授出任领导人!

常书鸿回国六年多了,几乎天天做着飞天之梦,却一直沓如黄鹤,难随心愿。今天,梦幻成现实,他欣喜若狂,急忙回家告诉芝秀。开门一看,愣住了!

芝秀正满眼泪水,一边抽噎一边整理衣物。

“芝秀——”

“你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她揩揩泪水,硬噎着说:“说个迷信话,也许你和敦煌有什么不解之缘。我劝了,吵了,闹了,都没用!你是非去不可。亲人出远门,要图个顺当、吉利。你去吧,我给你准备好了,这是……衣服,鞋子,这是……,那儿太冷了,该买一身皮……衣服!”

虽然不同意,却在为自己打点行装,没有吵架,也不再阻拦。芝秀,你的心眼好啊!他抚摸站她的肩头,充满怜爱地说:“芝秀,你会理解我的,我们干的事情,有发展前途。印度的石窟——”

“你别说了!”她从丈夫怀里挣脱出来,“你先去吧。儿子还太小,过一段我就去你那里。你一个人太孤独,我陪你,就是去死,我也陪你!”

临行前,芝秀为他做了七八个菜,斟上一杯葡萄酒,祝他一路顺风,而且告诉他,她很快就会去的。

她没哭 ,甚至时时笔着,然而那笑意中却含着愁苦、失意,还含着点别的什么。

到底那笑意中含着什么呢?她难道就不矛盾吗?她心中的苦恼更多,更多!

“女孩儿家,生到世上来,还不是图个吃穿,欢乐一世!”

这是她父亲对她讲的。起初,她听不懂,对不对,也没仔细回味过。

过了门,她才知道,人家瞧不上自己。为啥呢?亏就亏在不识字。她不信那字就那么难学难认。常书鸿飘洋过海之后,她寂寞,苦闷,生怕自己被抛弃了。所以她咬紧牙,下狠劲地学。一年光景,写信、念报,样样都行了。而且她也开了眼,学着城市姑娘那样穿着打扮,行动坐卧。邻居们都说,常家的媳妇出落成另一个人了。

在法国,她起初也下决心学成一门专业。但是,物质上的引诱,很快使她发生了变化。她要像巴黎贵夫人那样穿时髦的衣服,带金项链,戒指上有放着毫光的钻石,用高级香水,以车代步,出入于上流社会。而现在……

芝秀在重庆忧愁怨艾,怪常书鸿破坏了她一个又一个美梦,然而她却不知道,常书鸿敦煌之行遭受到怎样的苦难。

到兰州,他到处招募工作人员,仍然应者寥寥。奔跑了两个多月,才找到四个人。春节一过,他们便急匆匆地向敦煌进发。出发前,他给家里寄出一封信。

不料,兰州一信后,常书鸿一下又断了来信,好像人沉到地底下去了似的,音讯皆无。

一直过了两个月,重庆的杏花凋谢,桃花盛开的时候,张大千风尘仆仆归来了,才带来常书鸿的确实消息。

原来,从兰州出发时,甘肃省政府为常书鸿他们安排了一部车,这是部“老爷车”,走一走,停一停,比人走得还慢,有时出了大故障就更糟,三四天也爬不出一步!常书鸿他们坐在车箱里,无任何遮盖,在二月的寒天,风吹雪打,沙石扑面。有时“老爷车”坏在戈壁滩上,前不着村,后不见店,滴水成冰的寒夜,简直把人冻得透心惊。更可怖的是,时时有狼群在附近瞪着绿莹莹的眼睛,长声嗥声,一时间让人觉得这戈壁简直就是鬼域的世界!

这可憎的汽车,整整跑了一个月,才到安西,从安西至敦煌,没公路,他们又骑了三天骆驼,勉强到了千佛洞!

西天之行,真难啊!

张大千一边介绍,芝秀一边淌泪。听完了,她的眼泡也肿了。

“这一路,跟你说”,张大千用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说,“够写一部新《西游记》了。”

“大千先生,那,您怎么不留下来和书鸿一起多干些日子?”芝秀问。

“我?”张大千一拍大腿,“我回来的时候,书鸿为我饯行,我跟他碰杯说:‘老弟,你留下,我走了,我这是短期徒刑,你呀,坐无期徒刑吧!’哈哈哈!”

梁思成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张大千这才觉得这话不该说。

其实常书鸿受的苦还多呢!

他们到千佛洞第一天,派人进城买粮,赶上商人抗议国民党军队抢东西举行罢市。一粒米未买回来。到了夜间,向道士借了几斤面粉,用盐水煮了几碗片汤喝。筷子,是折红柳枝代用的。

他们在破庙里存身,第一夜就接受了一番考验。半夜里起了大风。瞬时间,风怪和沙妖合伙,呜呜怪叫,沙妖用利爪抓着窗纸,一会儿打烂了几个洞,铜钱大的石子飞进来,砸在他们的被子上。第二天起床一看,被子上全是黄沙,人呢?几个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都成了鬼脸,不禁哑然失笑。

头几天,常书鸿对洞窟逐一察看,了解庙宇和道士情况。说也稀奇,这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和尚都走了,倒成了道士的天下。

面对这一切,他轻轻叹了口气,事情好艰难啊!敦煌研究所,你从什么地方研究起呢?

她终于来了,开始了雕塑。然而那雕塑只完成了不到一半,她就抛弃了他!

她,撕碎了他的心!

一九四四年,芝秀带领两个孩子,从重庆到了兰州。常书鸿怀着喜悦,去兰州迎接妻子。

他身边太需要一个得力助手了!

“芝秀,你终于来了!”他亲昵地拉住她的手,“你不知道,太需要你这样一个雕刻家了!”

“这回你完全满意了,我们都跟你到敦煌去了”。她的话不冷不热,但依然笑着,声音也是甜甜的。

“芝秀,你不知道,这工作多有意义!”常书鸿恨不得把一切都倾倒出来,“它与研究宗教、历史、哲学、民族史、艺术史都有关系。现在,已经开始临摹壁画,重庆的朋友答应为我们举行一次展览。还有——”

“书鸿,你瞧你!”她微笑着嗔怪道,“一来就唠叨没完,让我们歇歇!”

他抱歉地笑了。是呀,她到那儿可以看到一切。他为妻子的进步高兴。

她在兰州转了两天,什么也不满意。也真是的,号称省会,到处是土街土房,连霓虹灯都看不见一两个。来往行人,穿的土气破烂,和杭州比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

到了千佛洞,她便紧抿着嘴,不大爱说话了。站在三危山、鸣沙山之间,向荒凉广袤的戈壁滩望了好久,好久。

常书鸿领她看了洞窟,讲佛雕、壁画。她看得仔细、认真。尤其站在唐代观音雕像前,她欣赏好一阵,说:“真了不起,神态、体形、衣着,雕得多好,身上的绸子充满了质感,好像风吹一下都会动起来似的。”

“是呀!”常书鸿表示赞同,“我还告诉你一个奇迹,在壁画上,有个人物和蒙娜丽沙一模一样,酷似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吗?”她眼睛亮了,“莫非当时有人看过那部作品?”

“不知道,这是一个谜!”他回答。

但是,恶劣的气候,艰苦的生活,折磨着她。她的情绪低落了。

她对道教发生了兴趣,吃了饭找道士谈话。从他们嘴里,她了解到了常书鸿来到这儿一年多的情况。

开辟草莱,平地创业,那是怎样困难的境况啊!

展现在常书鸿眼前的,是一幅破败的画面。千佛洞前小平原上的上寺、中寺、下寺,墙倒屋塌。到处是野草、黄沙。鸣沙山石壁上的几百个洞子,远远望去,一层又一层,像个蜂窝。近看,许多洞门坍塌,有的千古壁画裸露出外任风吹沙打;低处的洞子更灌满了沙子,有的已经堵得严严的;被风吹日晒的壁像,掉头断臂,十分可怜。

而且,在当时,人们并不把这艺术品看成国宝,而是当成顶礼膜拜的神物。时常有求佛许愿的人来烧香、上供。初春、初冬时节,前去挡金山淘金的人们,把洞子当成安身之所,在里面升火烧饭,拢火取暖,把一些壁画熏黑了,难于辨认。更有人在洞里大小便。

他们三月初到达,四月十八就要有庙会。千佛洞的艺术品又要遭一次难。常书鸿马上跑到敦煌县,找到县长,请他设法保护千佛洞。于是,县府和艺术研究所联合张贴布告,晓谕人们要爱护千佛洞的一切,不要在树上拴牲口,不要在洞内放鞭炮,不要烧纸,不要……

这年——一九四三年,千佛洞在被人们遗忘许久之后,第一次得到了保护。众神有知,该感谢常书鸿的。

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太多了,常书鸿知道,这研究所的第一个任务决非研究什么,而是要抢救,从风沙中,从人们的无知中,从迷信中抢救出这些艺术品!

飞天之梦(下)

穆静[满族]

他带领工作人员,爬上爬下,逐个勘察洞内情况,确定绘画年代,登记编号。那时,上下洞之间,有的只有简单石阶,有的什么也没有。上去一次十分危险。他们靠一张小梯子上上下下。有一次上到顶层洞,偏巧梯子倒了。他们被悬在半空洞中,无法下来。常书鸿刚爬几步,就怎的也站不稳了,脚下的沙粒沙沙响,眼看要跌下去。他急中生智,整个身子扑下去,两手抓住沙石,才制止下滑。好险,真的滑下去,非粉身碎骨不可!后来,道士们知道了,用绳子营救,他们才一个个下来。那一次,真把人吓惨了!

与此同时,他们着手抢救低矮处被沙子侵漫的洞子。开始,他们用小车一车车往外运沙。可是,一夜之间大风过后,又堵个严严的。常书鸿提议在洞门口垒墙。一两个可以,多了就不行了。一则取土困难(这儿沙子比土我啊!),二则,劳力不够。不过别无他法,他们只好抢出一个是一个。有一个北魏时期的珍贵洞子,就是这样抢出来的!

道士讲得绘声绘色,芝秀却听得手里捏出汗来。

回到家里,她面对瓦盆,又发愁了。这叫什么日子呢?放弃了巴黎优裕生活,丢弃了重庆有吃有穿的日子,跑到这儿来吃粗粮,连菜也看不到。照照镜了,脸子粗糙了,头发失去了光泽,两只手,呀,摸在绸子衬衣上能挂断几根丝。她什么时候受过这份苦啊!

她坐在土炕边,眼里噙着泪。

常书鸿回来了。他是那么兴奋:“芝秀,告诉你,我们和县府联系好了,修一道长长的防沙墙,沙子就不会为害壁画了。”

“……”她没吱声。

“别愁!”他劝慰道,“芝秀,咱们拿出论文来,保护好千佛洞,这是对国家的贡献啊——”

“贡献,只怕你为国家,国家还不领你的情呢!”她说,“你跑到这儿来,重庆有几个说你好的,他们说你傻,是老憨,呆子,不家人骂你是熊!”

常书鸿沉默了。

这话不对,也有一定道理。自从来敦煌后,重庆国民党政府给了多少支持?办公费少得可怜,买颜料、纸就用完了,有些用项只好自己掏腰包。打报告要求拨修防沙墙的钱,至今无下文。

实际上,他哪里知道,国民党政府对这个什么敦煌艺术研究所没一点兴趣。当初成立研究所不过是应付应付舆论界。哪里晓得这位书生果真呆气十足,跑到敦煌大操大办起来,他们当然不愿意了,要钱修墙?希望追加经费?报告早锁进抽屉,无人理睬了。

芝秀总是一天天默默无语,懒得进洞子,雕塑工作也进展极慢。

常书鸿觉得心里不踏实,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终于,有那么一天,常书鸿中午回家推门一看,一双儿女哭成一团。女儿见他进来,猛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哭喊着:“爸爸,妈妈,妈妈走——啦!”

常书鸿头“嗡”一声,浑身冰冷,好像血液骤然凝结,冻成了一个冰坨!他一下子跌坐在炕上,两眼发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应该把她追回来!自己不能没有妻子,孩子不能没有妈妈。赶快,追她回来!

常书鸿找不到汽车,骑上一匹快马,向安西飞奔。快马儿,跑吧,快!一定要追上她!

在兰州一家旅馆里,终于找到了她!

“芝秀,回去,我求求你,芝秀!”他是在央求,不,哀求她啊。

“不!”她执拗地说,“我不回去,不,决不!除非你也走,我们上巴黎,去纽约,东京也可以!”

“天哪,你还在做着出国留洋的梦,难道敦煌那么多璀璨的宝贵文物,你竟然一点也不动心?你——”

“我想过了,书鸿”,她带几分感伤地说,“我们走不到一起,强拉强扯也没用。你的事业,你的追求,你的理想,我无法忍受。这罪我受够了,书鸿,你放我走吧!”

“芝秀,你还应该想想孩子啊,他们——”

“留给你了。舍不得孩子,我才跟你回国,去重庆,几年来像逃难似的,又跑到这鬼比人多、石头比草多的地方。我受够了,够了,够了!你让我走吧!”

常书鸿懂了,到分手的时候了。

临分手,她向东走去了,头也不回。好像解脱了什么重负。

芝秀,难道你就那么狠心?他一再回头张望,那身影,渐渐模糊,迷离,直到消失……

常书鸿孤零零一个人向西奔去了。

马,你跑吧,向西,向西!哈哈哈!我一个人西去,跑到天边吧!

哈哈,山鹰,你围着我盘旋什么?

怎么啦?山,你怎么乱摇晃?为我难过吗?不用,我不难过,我在笑,哈哈!

怎么?为什么天旋地转?天向下栽,地向上升,变成了墙?!

……

发烧呓语的常书鸿,一头跌在地上,昏死过去。马守在身旁,啃着钻地皮的小草。

过了多久?常书鸿渐渐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泥屋里,眼前一个穿老羊皮袄的人正在看着他。

“醒了,醒了!”那人乐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可吓煞人了,一天过去你才醒,老弟,你是谁?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叫沈健初”,那人又说,“搞石油地质的,说是工程师,这不,穿放羊人的衣服,住土屋。美国人说这儿没希望,我就不信,老弟,这儿油多啊,开出来咱们国家就富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昏死许久后,沈健初经过这里发现了他。

常书鸿流着泪向呛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唉,老弟,照我说,这样的女人,分开了也好”。沈工程师劝他说,“要不然,你的事业兴许会葬送在她的手里”。

住了两天,常书鸿退了烧,沈健初送他回千佛洞,又陪他两天,才回玉门油矿。

他痛苦地反复诘问自己:我错了吗?错了吗?为什么遭到这种不幸?!天啊,你好不公平啊!

接连几天,他独自一人,漫步在洞窟之中。都是因为你们啊!飞天的女神,横眉怒目的金刚,虚幻的西方极乐世界,坐在莲花上的观音!

释迦牟尼,你躺在这石崖里,一睡几百年。我遭到如此变故,你为什么还不醒来?

大肚子的弥勒佛,你总是一付憨笑模样。莫非你也笑我傻,笑我痴吗?

长脚大仙,都说你一天能行走几千里。可你,为什么不去帮我找回她,却还站在壁画上看我笑话?难道你们都不同情我吗?

漫漫长夜里,风声呜咽,寒鸟悲鸣。他守在一双儿女身边,暗自长叹。沙娜在睡梦中眼里还挂着泪珠。儿子一醒来就哭着要妈妈。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真的不该回来,而去美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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