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不知鸟在林……
一张粉脸,含羞答答;一双眼睛,脉脉含情。她整个人沉浸在思念爱人的热恋的幸福之中。
“太棒了,她那双眼睛会说话!”有人大叫。
众人喝彩!
苏里窃喜。但导演在摄影棚里应当是严之又严的。他不露声色。
“好!你再来一节‘三姐骂财主’的戏。”
婉秋又点头。她走过一旁,定了定神。她在酝酿情绪。现在需要的是泼辣、倔强,而且还有几分山野女子的野气。这,与刚才“绣绣球”时的柔情万种,截然不同。反差太大了!
做导演的,就是要在大起大落之中,考核一个演员的适应力,粘着力和浸透力。这正是苏里的匠心独运之处。
她出场,怒目圆瞪,双眉横竖,小嘴紧抿成一条缝——和先前判若两人。
有人道出莫怀仁的台词:“刘三姐,我劝你不要辜负我的一片好心!”
三姐怒不可遏,厉声大骂,唱道:
多谢了,
多谢你这好心人,
谢你拦路刀一把,
谢你捆人绳一根……
冷嘲热讽,嬉笑怒骂,招招式式,极具分寸,简直把这个“歌仙”的诤诤硬骨演透了。
有人鼓掌。
苏里心里暗道:“好一个火爆爆的山顶红辣椒,好一个活脱脱的刘三姐!”他甚至有点觉得,传说中的刘三姐,本该如此。
“婉秋,咱们是铁板钉钉——定了。你上“刘三姐”。过些日子,班子配齐,立即开拍!”
她一阵惊喜。“可是,这……姐姐和老师她们呢?她想到了原来的几位“刘三姐”。她不愿掠人之美。她从来不愿做对不起人的事情。
“甭担心!这,不关你的事……”
苏里心满意足,快步离去。旋即,又回来。
“婉秋,我问你个事:你没排练过,怎么把三姐演得这么活?”
“这……?我这是‘偷艺’——偷学来的……”她低头,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告诉老导演:以前她的学艺师傅常教她“学打不如偷打精”,这是说要看学、巧学、活学,潜移默化。于是她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苏里记起来了,在他们拍刘三姐的试镜头的时候,总看见她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里,一声不响地看。长春城有多少使人留连忘返的好去处,别的没戏的演员都去蹓跶,可她几乎从来不去。
“啊,是这样!”老导演心头一阵热,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她。
就这样,她成了刘三姐。
而她对苏里,也常怀深深的感激。是他,将她从舞台带到水银灯下,给了她许多好的影响。
有一件事,她是不能忘记的。
阳朔。外景地。这一天酷热非常,有人送来一挑开水。
苏里跑过去接。不好!木桶底整个脱落,滚烫的水全泻到他的身上。从腰到脚,尽被烫伤。
他被送进医院。《刘三姐》也跟着“搁浅”了。
他心焦如焚!
黄婉秋去看他。
“你下面的戏,都准备好了吗?”他关切地问。
“嗯……”
“《刘三姐》是用诗写成的,是一部史诗,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品,我们要拍好她。你演的三姐,我十分满意。你的戏路宽,可塑性强,你是很有潜力、很有前途的……”
“我还幼稚得很……”
“不不!朴实,不矮饰,正是你的可贵之处。以后,我要找一个戏——找一个好的、不亚于《刘三姐》的新戏,我们再好好合作……”
他说不下去了。他轻轻呻吟。仰卧着,痛;侧身,也痛;把双脚悬起来,还是痛。
这个人,在自己痛苦的时候,想的是事业,是别人。
她看着他变得削瘦苍白的脸庞,半白半黑的乱发,她的心颤动了:
“快别说了,看你,这么辛苦……”
“不要紧的。”他缓过气来,笑说,“我们搞这行的,茹苦含辛,不计日夜,但愿换得观众的几许笑声,一串泪水,片刻沉思,或数声叹息,我们也就得到了最大慰藉和鼓舞。”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高大了。这是个全身心投入艺术的人。这个导过《钢铁战士》、《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红孩子》等脍炙人口影片的艺术家,在用现身说法给自己上课呢。
没过几天,苏里躺在担架上,到实景地指挥拍摄。他的腰部以下,全缠着纱布。他斜倚着,一脸倦容。唯独一双眼睛,依然那么深沉,那么富于神采……
尔后,《刘三姐》公映,誉满海内外。港报有这样的赞语:“苏里慧眼识婉秋,才得今日刘三姐。”
而她,荣膺第二届电影百花奖的最佳演员奖第三名荣誉奖,从而一举成名。
这美好的一切,难道都只是一个蔷薇色的梦境吗?难道都如同过眼云烟,一去不复返了吗?
她的一颗心,如中箭矢,一阵阵剧痛。
她不愿意再多想了。
刘三姐与黄婉秋(三)
何培嵩[壮族]
三 十字路口
如果你从飞机上俯瞰桂林,你会发现,市区的主要街道是两条,呈狭长的“十”字形,横短而竖长。桂林人称之谓“十字街”。
“十字街”的交叉处,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段。桂林人称之谓“十字路口”。
在十字路口公布一件什么事情——比如:颂扬某某人的伟绩,或揭某某人的短。不到片刻功夫,便会全城知晓。
有心计的人,是深知这一点的。
黄婉秋被“揭短”了。
她、以及好些在该“打倒”之列的人,装了好几卡车,从十字街的南端(火车南站),开往十字街的北端(火车北站);然后再转回头,停在十字路口。这叫做“游斗”。通常的说法是“让他们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是一九六八年八月中旬异常闷热的一天。
她被置于一辆解放牌汽车上,脚下垫了一张高椅——这是要让人们看清楚些。
屈辱,如同一只无形的利爪,一下又一下地撕扯她那颗破碎的心。
近段时间来,黄婉秋的境遇越发不好了。
她不能上舞台。
罚她扫街。每天天未亮,她拿着长长的竹扫帚,去扫那长长的马路。
罚她下厨。洗菜,做饭,铲煤渣。改造灵魂。
罚她洗涤戏服。每天晚上,她候在后台,等着演员们卸了装,换下来衣服。干净的,她一件件摺叠好;脏的,她和另一位女工第二天一件件洗,浆,晾,熨。
罚她挂“黑牌”。从出门挂起,入屋直至上床,方能摘下。
罚什么都可以,她不怕。她是喜欢劳动的。她本来就是贫寒出身。小时候,六兄妹就靠父亲一个人干活糊口。父亲是一家私营百货店里的挂写号,相当于现在的出纳员。收入极有限。平日里,总是素菜素汤。每个星期天,牛肉煮豆腐,便算是加菜了。直至长大了,婉秋还觉得这道菜,是相当美味的佳肴。她排行第四,又是个女孩,里里外外都帮着妈妈干。
所以,她爱干活。这种种“处罚”,并不使她特别地难受。她最难受的是被剥夺了上舞台的权利。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在舞台上唱唱跳跳。
所有的这些惩罚,难道还不足以使她难堪、还不算触及灵魂,何以至于演变到今日的游街呢?她实在想不明白。呵,是不是因为那一件事?——
文化系统批“走资派”。
文化局长郭文纲同志,竟在被批之列。
黄婉秋心里很同情他。她想,郭局长何错之有?竟要遭此厄运!
明天要开批判会了,群众组织派人来做她的工作。说她从前是郭一手培养的“黑苗苗”,应当挺身而出主动“划线”。
她反倒想起郭局长的许多好处来了。郭是南下干部,一向关心文艺和演员的成长,婉秋去拍电影是他全力支持的。他懂行,懂得演员的心……
她照实说了她的看法,末了说:“我得讲事实。我不能昧良心去污人清白……假如你们一定要我‘批’他,除非你们不怕我在会上往他脸上贴金。我记得他总是教我好,鼓励我进步……”
来人愕然,用异样的目光看她:这个人好怪,自己尚且难以顾及,却还有心思去为别人开脱!
“你等着,有一天够得你瞧的!”来人悻悻然而去。
……
那人的话果真应验了。今天,她以这样一种形象出现于当街处,真“够得她瞧的”。
她被挂牌,戴上一顶翎尾摇曳、镶珠嵌玉的演戏用的凤冠。用人拿一根草绳,边骂骂咧咧边捆绑她。那人用膝盖猛力一顶她的腰部,使劲勒绳,这是要尽量缚紧一些。这一顶,她听得腰际“卡”的一声,钻心般痛。
她知道不妙了:是不是腰骨断了?
又有人给她披上一块破麻布片。用桂林话来说,是“烂麻包”的暗喻。——这是在无中生有地恶意伤人。她实在受不了。在歌舞团里,她的刚直不阿、作风正派是有目共睹,素为人们所称道的。她最恨别人凭空诬她这一点。平时怎么挨骂遭罪,怎么样的“莫须有”,她都能顶得住,照样能吃,照样能睡,也从来不哭。可现在她终于忍不住,抑声饮泣了。
她瞥一眼身后几个押车的、恶狠狠地待她的人。大多是认识的,有的还是过去相交甚笃的朋友。
痛楚,宛如利刃切割肌肉般的痛楚!她闭上眼睛,记起一句平时抄录在小本子上的话来了——
“虚伪的朋友就像你的影子,当你处在明媚的阳光下时,它就紧紧跟着你,然而当你被黑暗或阴影包围着时,你就找不到它的踪影了。”
此情此景,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有人取下那块麻布片。大概觉得这样做有点过分。
她侧头看那人,深情感激。心想:这个人有良心。
车子缓缓地开。喊口号,批斗。十字路口多好人!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
车下,有人对她厉声斥骂;有人朝她指指戳戳;有人唏嘘叹息;有人悄然落泪。她看见好些围观的老人,在用手绢擦眼泪。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过去在路上见面,总拦住她,不停口地夸她的桂戏唱得好,《刘三姐》演得好。群众是理解她,同情她的。几缕温暖,一丝慰藉,掠过她的心头。
另一辆游斗车慢慢地对开过来。两车交错时,那车上的一个壮悍女子抡棒朝她照脸劈下。像是一根很粗的木棒。
这下完了!她紧紧闭了眼睛……
没完!
棍子没落在她身上,仿佛被什么人用身体的某一部分挡住了。她隐约听得一声轻而沉闷的低响——是硬器敲打肌肉的声音。她想象得出,是身后有人代她“吃”了这一棒。那人一定很痛。
那人、那好心人是谁呢?他为什么愿意这样做呢?他不怕担风险吗?
她真想回过头去看。
是夜。
腰好痛!稍一动弹,便似万针扎心。显然是扭伤了。然而,外伤是可愈的,心灵的伤却难忘。十字路口那一幕,真是刻骨铭心啊!
几个姑娘轻步进房,歉疚地宽慰她。
“婉秋,我们跟着批你,骂你,是装样子的。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你莫当真。你要想开些……”
她苦笑。
她们走了。
桌上有一封信,是哥哥写来的。每逢接到哥哥的信,那怕只是看到信封上那亲切的熟悉的笔迹,她就想哭。何况是今天!
她拆信。
这位已经在大学当讲师的哥哥,用隐晦的语言开导她:“……四妹,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难了。你说就因为拍了这部电影倒了霉,我看不尽然。有一位诗人这么说:‘善良的人往往不幸’。确实,现在不幸的人是很多的,这是一种反常现象。然而,人们的不幸常成为他的学问。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不幸也有好处……”
她知道,哥哥的境况也不怎么好。所以她很少向他谈自己的不幸。也许,哥哥是从母亲和姐姐们的信里得知她的近况的。
她终于难以自抑,放声哭了。泪水扑簌簌滴落信纸,字迹变得模糊了。
同房间的两个女伴诧异地看她,没吱声,也没过来劝她。她是“入另册”的,不能随便接近。
第二天,几个得势者来找她。
“你昨天哭了?”
“嗯……”
“为什么哭?对运动不满吗!想消极对抗吗!……”
她睁大迷惘的眼睛。她想说那封信。但她咬咬牙,终于没说。她鄙视他们这种人!
她推开窗户,遥望那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啊,十字路口,十字路口,自己是不是也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呢?
刘三姐与黄婉秋(四)
何培嵩[壮族]
四 “活下去!”
有人找她。
两个人。一概板着脸。是“××运动办”的。让她写批判《刘三姐》的文章。
“我不懂写。我的文化低。”她淡淡地说。态度不亢不卑。
自然,不懂写是假的。她虽然只念过高小,但平日讲话和台上做戏,她的口才是公认的。而她过去走红时,发表在报刊上的有关饰演刘三姐的体会,以及“文革”开始以来写的许多检查交待,也都笔墨流畅,用词得当。这些,来人心里是清楚的。
“你再想想。首先注意你的态度。写不写是个立场问题……”话语冰冷,似寒气袭人的锋刃。这是威胁了。
“想想?”——还有什么好想的路?!
“文革”以来,对《刘三姐》,桂林乃至广西各地,都批过了。有书面的,有口头的,无非是“不讲阶级斗争”,“唱歌唱不倒财主。之类。而她本人,由于拍了这部电影,便终日不得安宁。这真是“恨屋及乌”了。
“不是都批过了吗?”
“由你这个演过刘三姐的人来批《刘三姐》,才够意思,才有力量!”来人说得煞是认真。
“我真的不懂写。我很少写什么东西,不信……”
“好!你不肯写,我们派人替你写。”
她沉默。她知道他们会这么去做。
这种“捉刀”的文字游戏和政治游戏,他们干得很熟练了。
过了若干天。她果然在一份什么“战斗报”上,看到一篇批判刘三姐的文章,逾万字,洋洋大观,火药味甚浓。署的正是她的名字。
“可悲!”她差点没骂出声来。
她不肯屈就,总那么耿直。用一些好心人的话来说,是“迂”,不会“圆通”。
所以,她倒霉了。她明知道要倒霉,但就是不愿意违拗自己的良心。这,可是关系到一个人的气节的大事。
“翘翘者”,易折。
以后,倒霉事一桩接一桩。
现在,她胸前总要挂一块小木牌。自然,是被迫挂的。两尺见方。出门,就得挂起;睡觉,才能摘下。
有一回,她从姑妈家回歌舞团。路上,有人大声念着木牌上罗列的“罪名”,并且厉声吆喝道:
“你,黑三姐,给我站住——!”
她站住了。一动也不动。
一下子围上来好些人。也有同情她的,没哼事,在外围站着,用怜悯的目光看她。
那些人开始奚落她,顺带也攻讦《刘三姐》。
“说,你为什么去拍《刘三姐》,宣扬封资修的一套?”
“你为什么要用刘三姐的歌来瓦解革命人民的斗志?”
“说!说——!”
莫名其妙!这时候是“秀才”遇着“兵”,有理也讲不清。她知道,最明智的对策是保持沉默。她微低着头,眼睛木然地望着地面。
直至那些人数落够了,心满意足地吆一声:“得了,走你的吧!”
她就又往前走。
如今,她终于快要走到歌舞团大门口了。她轻轻吐了口长气——只要进大门,入房间,就可以得到片刻的自由了。
“看箭!”
不是箭。是数块柑皮、橘皮、烂马蹄,雨点般落在她的头上,身上。她侧脸去看:一群孩子,埋伏在榕树上,向她放“箭”。一个个脸有得意之色。
孩子懂什么?见她身挂“黑牌”,认定是坏人,还能不恨她,掷她?这不是叫做什么“朴素的阶级感情”吗?
她加快了脚步,快踏进大门口了!
可是,有石头飞来了。有的小,有的挺大。她警惕地后顾,敏捷地腾挪闪躲,把往时练功学艺的功夫拿出来了。
她疾跑回房。打骂,以及各种侮辱,使她陷入了极大的痛苦,顿觉万箭穿心。
良久,她定过神来。看见了台玻璃下鲁迅的名句:“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过去,她觉得这话十分纲解,所以抄录下来,反复琢磨;不想到如今茅塞顿开了。是的,眼前一切都那么虚妄,甚至使人绝望;然而,完全绝望了吗?——自己才二十多岁,难道生命和艺术就到此为止?不,不,来日方长,自己的艺术道路只是暂时受挫遭堵!她的脑海里闪过一线希望的光亮:关键是要好好活下来。只有活着,才能够继续追索艺术呀!
刘三姐与黄婉秋(五)
何培嵩[壮族]
五 爱神,悄悄敲响她的门窗
爱情,这蹒跚而来的、在动乱岁月中出现的爱情,是甜蜜的?还是苦涩的?
小伙子是本歌舞团的,根正苗红,正当年华。
一回,婉秋偶然听人说:十字路口替她挡木棍的人,就是他。
她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果然有一个微肿的疤痕。
她一直想找到这个人,表达自己的谢意。她觉得,在别人危难之中能挺身而出的人,是难能可贵的。
小伙子叫何有才。
她想起他的一些好处来了:
他给她送来治腰伤的药——他的父亲是世医。
她被隔离,外出不便。但她爱看书,凡与文艺沾点边的书刊,她都如获至宝地暗暗学习。虽身置囹圄,仍不忘艺术和事业。这使他很受感动。他千方百计给她找到并送来好多书。
他还为她递信,往家里通消息……
而这一切,都是他秘密地做的。这要担风险。
这个人富于同情心。
她去谢他。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这都是应该做的,是力所能及的,是举手之劳。
她回想起小何刚刚考进歌舞团时说的一件事:
一九六○年的一天,《刘三姐》剧组在木龙渡口拍“对歌”这场戏。漓江两岸,万头攒动。拍电影是件希罕事,谁都想一睹为快。当时他才念高小,小不点儿的,也挤在人丛中看热闹。他觉得“刘三姐”了不起,所有的演员都了不起。他从此迷上了文艺,练唱,也练跳,一心想当演员……后来,如愿考入了歌舞团,接触到黄婉秋,发现她这么个有了相当名气的演员,平易近人,没半点架子,他对她更是倍加尊敬了……
起初,她听了这些,并没介意,几乎也忘了。没想到,他是真诚地尊敬她,近些日子来耳闻、目睹和亲历的许多事,证明了这点。
她比他大好几岁。她视他如同弟弟。他敬她如同姐姐和老师。
友谊,就是这么开始的。
然而,爱,悄悄地不知不觉地来到他们中间。像一颗种子,出土,吐芽,泛绿了。不论是他还是她。都料不到,也摆不脱。
存在着许多障碍;年龄的障碍色不是唯一的。多事之秋萌发的爱情也是命途多舛的——她有这么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有欢欣,也有痛苦。“剪不断,理还乱”,她失眠了。
那天,她去向管她的人(姑且称他为“管人”吧),汇报思想。
将她的爱情经历,喜悦和烦恼,以及顾虑到的障碍,一古脑儿全都说了。心里有些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她总是如实向组织汇报的。她历来如此。
婉秋汇报完毕,发现他的脸上隐露一丝笑意。这是少有的。平常他不大轻易笑。所以,婉秋略略感到几分宽慰。
“好,好,很好哇。你可以回去了……”“管人”说。
“好。”——究竟是说她主动来汇报好?还是说她汇报的内容好?她看着地方矜持的、表情反差不大的脸庞。她有点捉摸不透,也没问。
是夜,还是往后的几夜,她都睡得比前一段安稳。
一日,她被叫去。
又是开批斗会。台下坐的都是青年人,是市里好几个文艺团体的共青团员,她都认得。“管人”也坐在那儿。
所要她交待物检查的;人们所罗列和上升到纲、线上剖析批判的,正是她向“管人”汇报过的东西。而且,人们的口径和“分寸感”是惊人的一致,显然是开过预备会,定过调的。
啊,这就是“好”!
怅惘和痛楚笼罩着她。她端坐着,双目茫然,仿佛身上每一根神经都遭了刺伤。
过后,她听说,当天小何同时挨比。不过,是在另一个地点,由另一个小组进行。
事情没完。
大字报也来了,糊满歌舞团的四壁。
说的是——
她和他都并非真心,是互相在戏弄感情;
一个是黑苗子,一个是红五类,不合适,不配;
运动中竟然谈恋爱,这是她不认真接受改造的表现,这是他划不清界限的表现……
五花八门,林林总总。
这也是“好”!
她感觉好委屈。如果说自己有不对之处,可以个别帮助,和风细雨,晓之以理嘛。为何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袭击,公之于众,使她和他难堪,下不来台呢?不通,就是不通!她又开始失眠了。
“管人”来找她谈心,希望她能想通,不要消极对待。还谈了许许多多,末了又是那句话:“运动中谈恋爱是不妥当的……”
她周身发了一阵子冷。
怪哉!不是说:运动是不停顿的;动是绝对的,静是相对的;运动要一个接一个地搞下去吗?要是这个“运动禁爱论”成立的话,那么,过去、现在和以后都难得有人成家,乃至繁衍后代了……
她真想这么说一说。但她始终没敢说。心里想想可以,公然顶嘴不好——影响不好呀!
有人来对她说:“管人”曾经把某文艺单位的某女演员介绍给另一个文艺单位的某政工干部。女演员不纳。“管人”开导地说:“人家前途远大得很哩,来日是棵大树也未可知哩……”
有这等事?她又感到意外了。可是这样的事情轮到她头上来了。
不久,军代表给她介绍一个军医。她不同意。
结果,也许是惩罚性的措施,小何被调离了歌舞团,到一个街道办的绒帽厂当修理工。那儿是市郊,离歌舞团很远。这是尽量要让他们少接触些。然而,空间上的距离拉远了,心能够拉远吗?
他反倒比从前更尊敬、更关心她了。她反倒觉得他比从前更真诚了。
一天,她在房里。
听得门外传来歌声:
哎,
亏了亏哎,
不见画眉岭上飞,
不见画眉枝头站,
清早出窝夜不回……
歌声轻而细,如一茎游丝,隐隐飘入她的耳朵。那感情色彩,既有同情,也有告诫。在这种时候,唱《刘三姐》的歌是犯禁的啊。她开门去看,没人。
是偶然的?还是故意唱给她听的?
歌者的用意自然是另有所指:亏了——她黄婉秋这么老实地去汇报,吃了大亏了!
这用意,她听得出来。
细细一想,她倒不觉得亏。从九岁加入少先队,到十八岁加入共青团,她接受的都是要对组织忠诚的教育。她也总是这么去做的。以前她这么做,得到的是帮助、鼓舞、温暖和进步。如今她这么做,得到的却是这样结果。——这不是她的错。
诚实是做人应有的品德。诚实是爱情之果日趋成熟的保证。
刘三姐与黄婉秋(六)
何培嵩[壮族]
六 新婚之夜
一九七二年七月十五日,婉秋和小何结合了。
“爱,是什么”
“爱就是充实了的生命,正如盛满了酒的酒杯。”——泰戈尔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可是,黄婉秋现在感觉自己的酒杯里,盛的像是渗了铅水的酒,喝下去,味是美的,心是沉的。
新婚之夜,她的心境竟是如此!
婚礼是在小何家里举行的。他的家在市效,座落在一个种蔬菜的生产大队里。她俩本想一切从简,没发喜帖,也尽量少通知什么人。可是,在农村,红事却是绝顶了不得的大事,加上迎娶的是上过电影的“刘三姐”,于是四乡的农民纷纷来庆贺。请的来,不请也自来。有的仅仅是为了看看她,一睹这位闻名遐迩的“歌仙”的风采。他俩在剧团里的艺友,以及师傅,没接到请帖,也都从市里悄悄赶来了。
她给客人捧茶,递糖,点烟,斟酒,脸上露出欢悦的笑容。但她那颗心却悬到了喉咙口,她随时忧虑着那件预先得知的、可怕的事情发生。
昨天,有一个对他们的境遇深表同情的知情人,来向他们通风报信:明晚,有人蓄意要砸洞房,已经周密地谋划好了;邀集了几十人之众,打算从水陆两路前来——水路自漓江乘船而至,于象鼻山附近码头登岸;陆路则由市区出发……云云。
这消息有眉有眼,着实怕人!阴冷的气氛笼罩着筹办喜席的人的心。他们停下了杀猪宰鸡的手,问婉秋:“怎么样,还办不办?”
她内心好忐忑:万一真地来砸,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但是,心中无鬼不能怕鬼呀。这么一想,她来了勇气。她尽量做出若无其事的镇静样子:“莫管那么多,照旧嘛……”
新娘子处之泰然,事情好办了。小何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祖传世医,医德和人望甚高。他将此事向亲朋戚友一说,于是一呼百诺,众人都乐意至时到场义务担任警戒。邻近的好些受过何医生医恩的群众和青年民兵,也都自告奋勇翌日前来助威。为万全计,何医生又将此事报告了派出所。派出所认为,这件婚事是合理合法的,应当得到保护和支持……
婚礼正常进行。
如今,黄婉秋看到了这样的情景:
——新房内,几个年轻体壮的亲戚分布四角,警觉地睁大眼睛,注意各种可疑迹象。
——门外的树下、路口,若干人影绰绰,或蹲,或站,或走动,如一个个严阵以待的潜伏哨。
——据说,在村口,布置了数人,随时盘问欲进村的陌生人。
——而小何的父亲,端坐堂屋正中,手执旱烟筒,一筒接一筒地慢悠悠地吸烟。他脸带微笑。但看得出,老人的心里是紧张的。他的双目灼灼。贺客在喝酒,他却几乎滴酒不敢沾。他在等着各种消息,不管是好的,或不好的。他俨然是个指挥员了。
所有这些,局外人是不知道的。他们照样是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而这边厢的局内人,却是心怀惴惴,严防袭击。
正是:喜的喜来忧的忧。新婚之夜,竟是这番景象!竟是这般的戏剧性场面!新婚子在喜悦之余,不免浮起几缕心酸。
此时,有一青年来报:有四个来路不明的生面人,逡巡于村口附近;其中二人,好像身肩鸟枪之类的武器。
“果真来了!”何医生一惊而起。
他和一个骠悍小伙走出院子,站到院中央。早有人在一棵沙梨树上悬起了一盏五百瓦电灯。
他们开始表演武术。二人都是武林高手。老人自幼习武,颇得武当真传。他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筒不盈二尺,铜头铁嘴,乃是一件防身兵器,地可攻退可守,挥舞起来呼呼生风,一般三、五个人是近不得身的。那骠悍小伙是他的高徒。
对拳;
对刀;
单人徒手——武当形意拳;
硬气功——老人挽袖,运气,挥拳捶打一张坚起的、质地坚实的八仙桌的桌面。数拳之后,桌裂板穿。
数个彪形壮汉,团团围住两个表演者,有意顶调高声喝采。
新婚冷静地望着这一幕。她心里明白:这“全武行”功夫节目,并非纯粹为了助兴,而是预先计划好的特殊信息,这是告诉欲砸新房者:请勿轻举妄动,这里已是防范森严。
果然“特殊信息”传送出去,并且如期奏效了。有人来报:在村口觊觎窥探的几个背枪人,悄然遁去了。
老人这才枪了口气。一对新人和所有的知情者,也都松了口气。
一场绝非虚惊的虚惊!新婚之夜是在惶恐之中开始,在不安之中结束的。但黄婉秋依然感到幸福: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且,有许许多多真诚的朋友冒风险前来贺喜,并不惧危难,挺身相助。
事后得知,确曾有几十人来过,由于发现这边有了戒备,才撤了回去。自然,这些人与他们素昧平生,无怨无恨,只是受了某些人的不明不白的挑唆才贸然前来的。过后,他们中好些人都成了小何的朋友。都说:“误会了。不打不相识啊……”
那么,是什么人、是什么原因在作出这种挑唆呢?黄婉秋怎样也想不大明白,也无从打听。
或许,是自己冒犯了什么人?抑或做错了什么事”
在万簌俱寂的夜里,她在静静地“反省”,——对自己,对小何,对恋爱中,在脑里过过“电影”——
小何离团后,团里不许她和他再来往。她不听。她俩依然秘密地会面,不是在令人心醉的月下花前,而是在车少人稀的窄街陋巷。
她复出,得以重新登台了。有些好友劝她:
“你如今好过些了,可以另找,何苦还跟一个街道厂工人!”
她想想这样不妥:自己处于逆境时,别人仗义诚心帮了你;自己处于顺境了,岂能昧心离弃别人。何况,小何还是因为自己才调出的呢。
她于是淡淡笑说:“我可不能那样做。他是好人。”
她俩要求登记。
团里不肯出具证明。理由是:她比他大……如此等等。
自然,这是不能自圆其说的原因。她心里很清楚。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古训不是这么说的吗?现在凭什么要管起来,要加以左右呢?个人的私事,为什么要带上这么浓厚的政治色彩呢?难道别人的不悦才是这些人的大悦吗?怎么“文革”前就没这么多怪事情呢?
她惑然不解。越思索越不解。
她俩一直“闹”,竟找到了市委副书记。结果,一对普通人的结婚证明,是由市委开具的。
有意思!
她去要房间。
“没有!”有关方面说。
“不是有一间堆柴火杂物的房吗?可不可以腾出来,将就着住,……”
“不行。那些柴火怎么办?”
她于是只好在男方家里办喜事……
自己受到报复,看来是以上原因了吧?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她吃不准;她眼光的局限性、以及她的处境,也使她无法吃准。
她只是直觉到,有一股力量——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然而却无时无处不在的、也无法躲避的力量,在不公平地对待她,不公平地对待像她这样的许许多多的人。
想至此,她眷恋起五六十年代的日子来了。那时,可以痛痛快快地做人,可以爽爽快快的做事,可以舒舒坦坦地做戏。真正如同鲁迅所说的:“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但如今,有的人却疯魔般地热衷和纠缠于形形色色的矛盾洲涡里,把灵魂都扭曲了……
刘三姐与黄婉秋(七)
何培嵩[壮族]
七 心心相印
过了一段时间,她可以重新上台了。虽则是跑跑龙套,当当配角,她也亟愿意去做。演员没戏演是难受的。
她正在台上演戏。台下,千百双眼睛中,有一双是她很熟悉的。那是何有才的眼睛。他坐在最末排一个不显眼的座位上,不像在认真看戏,而像在焦急地等待什么。
是的,他在等黄婉秋。
很长时间以来,他每天晚上都来“看戏”。
终场。关幕。观众退潮一般往外涌。他退到大门外一盏路灯下,手扶一辆自行车,不住地看表,并且紧盯着出口处,神情焦灼。
婉秋下了戏,从舞台飞一般往化妆室跑。快,更衣;快,用棉花团蘸点花生油;快,一边往外跑一边揩干净脸上的油彩。
她跻身散场的拥挤的观众中,跌跌撞撞,踵足摩肩。——顾不得那么多了。快,使劲往门外挤!
有人惊诧地大叫:“看,黄婉秋比我们还快!”
她不能不快。通常,戏总在九点五十分许结束,她只能用五分钟卸妆、换装,再用五分钟穿越“人海”、赶到公共汽车站——桂林末班车收车时间是十点整。
现在,她浑身冒着热气,终于挤到那盏路灯下。像接力赛,小河飞身上车,将她搭到公共汽车站。她不失时机地跳上汽车。“砰!”车门关了,末班车准时开出……
真像是去打仗。不过还好,总算给赶上了!她坐到座椅上,疲惫地吐出一口长气。她透过车窗朝后看:冷风中,小何蹬车的身影逐渐远去,消失……
这样的情景,已经重复过许多许多回了。
婚后,歌舞团一直没给安排房子。她只好一直住在市郊北门外小何的家里。那儿离城远,离歌舞团更远,不下十几里地。一个女子,深夜走远道,是不能叫人放心的。为了文艺事业,他悉心支持妻子,不辞辛劳。所以他来接她,晚晚如此。
他总提前来,蹲在门外等。守门老人心肠好,总招呼他进剧场。夏天,可以歇歇脚,冬天,可以避避风。因为,老人知道他的心思绝不在看戏。
深冬的一晚,她发现台下没有那双她熟悉的眼睛。
他没来?!
散场,她急急冲出来。啊,他在的,在每晚伫立的老地方,在那盏路灯下!他倚在桥畔的栏杆上。
她跑过去。他的手好冷!凛冽的江风挟裹着带碎米雪粒的细雨,阵阵袭来。她感觉脸上,手背被风刮得芒刺般生痛。他的嘴唇泛紫,身上衣服被打得透湿。
他就这样等了她将近两个小时!
没能赶上末班车。他蹬车搭她回去。
路上。她关切地问:
“怎么,没进场?外头这么冷……”
他咬咬牙,没吱声。但他终于说了:
“……那老头不让进!”
老人被冤枉了。
后来得知,是上面有人特地吩咐老人不让进的。理由是:“这人没票,不能白看戏。”
他们明知他不是为了看戏,却偏要这样。
老人解释,没用。只好遵命。
从此以后,小何就不能进剧场了。不论炎夏,或是寒冬,他都在门外等。
这样的待遇太不公平了。然而,在那年头,对她不公平的事何止一件?
一位跟婉秋要好的女友说:“你呀,人家这么待你,你还这样地死老实!你不会拿搪?你试拿搪嘛,看他们能把你怎样!”
“你讲讲,怎么个拿搪法……”她问朋友。
“憨得你!你‘病’了——发高烧;头疼;咽喉炎……或者,‘家有急事’……临到上你的戏,台下坐满了观众,你就来这么一下,给他们来个火烧眉毛!”
“为什么””她的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们对你不公道呀,你应当给点颜色他们看看呀!”
原来这样,婉秋大笑,直摇头。
“不能拿搪,不能拿搪!我们做人要讲人德,做戏要讲戏德。当演员的,上台就好比士兵上战场一样,这时,与指挥员之间不该有半点的个人恩怨……我们演员拿搪了,戏砸了,倒霉的还是观众。”
女友愕然、惑然,良久良久地凝视着婉秋。
小何深深理解妻子的心,默默地支持着婉秋,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每当婉秋晚上演戏,他都是坚持苦等、接送。
刘三姐与黄婉秋(八)
何培嵩[壮族]
八 渴望
一九七四年,她又无戏可演了。她闲极无聊,呆在永福县她妈妈家里。
一天,桂林来了人叫她回去排戏。
听说有戏,她眼睛一亮。她决定去。当时,她正怀着第二个孩子,四个月了,稍许大的动作本应是尽量避免的。但上级叫去,又能上舞台,她乐意服从。对艺术,她从来是如饥似渴。
回到桂林。排练。审查。修改。再排练。忙活了数天,她随团赴首府南宁,参加某届自治区曲艺调演大会。
演的是“文场”。她和另一位男演员合作演出。曲目叫《送农药》。没料到,《送农药》得到肯定,她们的表演也得好评。广西电影制片厂看中它了,要拍记录片。
歌舞团的有关领导找到她,态度异常的客气。
“嗯……现在制片厂要拍《送农药》……这说明你的演出是成功的……我们想跟你商量个事……”
商量什么,一时还没挑明。她感觉蹊跷:为何如此吞吞吐吐?嗫嗫嚅嚅?可以直说嘛!
后来,她终于听出了弦外之音:是要把她换下来,那男演员也换下来。让团里另外两个演员取而代之。
理由呢?
没说明白。
她想问。但没问。因为别人不想讲明白——那么,我们自有不愿讲的苦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