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嗓子不行? 是体形不行”或是表演水平不行?
不像是。绝对不是!要不,为什么可以上舞台,但不能上银幕”
过去拍《刘三姐》,自己的形象可以走遍海内外,为祖国赢来荣誉和声望。今日,却不允许拍一个短记录片。
咄咄怪事!
她心里是明白的:有人依然把她看成“黑苗子”,把她看扁了,看死了。就这么回事!
她来气了,脸色一沉,拧头就走。
她踯躅在文化大院附近的马路上,茫无目的。
马路好干净!几乎一片叶子,一根小草都没有。
想起来,马路是他们扫的。
军代表率领他来来南宁时,规定每人带一把扫帚。在列车上,扫。到了住地,扫。还到大街上,扫。说:“这是红扫帚精神,我们要发扬光大,我们还要扫遍全广西。”
昨天,她和大伙一起扫马路,扫到一户人家的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嘻皮笑脸地说:“喝,刘三姐做好事!来,欢迎你进来扫扫我家里……”
想至此,她真的感觉哭笑不得了。
好事,自然是应当做的。但是,作为演员应该在表演方面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只叫她一个劲地扫地,不分界线;而表演方面,则给她画地为牢;这增加了她的烦恼。
她转到区舞舞团一位前辈家里。
“……古老师,他们用我,但他们不相信我……”
她感到喉咙发哽,声调哽咽。她倾吐了心中的烦闷,止不住想掉泪。
这位“古老师”,就是诗人古笛同志。他当时的境遇也不算好,他同情地看着她。他想宽慰她几句,但始终没有说。
他摸出一张纸,用铅笔写了几句诗:
桂林山水秀,
诗泉万古流。
三姐歌声美,
婉转动千秋。
他默默将纸片递过去。
她凝眸沉思。她知道,他是在热切地期望着自己振作起来,像过去一样,为祖国河山,为美好艺术歌唱,永远歌唱。但她觉得在当时的条件下,要开怀歌唱是困难的。
第二天,她要求回桂林。调演大会尚未结束,她只身回去了。
北上的列车风驰电掣般行驶。
天阴沉沉,乌云横飞。她的心情也像这天色一样阴晦。失望似藤蔓,紧缠着她。她感到好胸闷,于是靠近窗户探出头去透透气。然而,她的心始终像灌了铅似的,一直沉甸甸。她轻轻咬着嘴唇,凝望苍穹,心里暗暗地说:天啊!何时云开日出,晴空朗朗?
刘三姐与黄婉秋(九)
何培嵩[壮族]
九 “没功夫叹息”
惊雷作响,春回大地。打倒“四人帮”,文艺得解放。不久,《刘三姐》得以复映。
黄婉秋坐在影院里,看自己十七年前拍的影片。
坐在她旁边的女伴抑声啜泣,握得她的手好痛。是过分高兴?还是通常说的悲喜交集?
她也无声落泪了。她任由泪水流落,不去擦它。
这样的泪,是该让它畅畅快快流的。
为了那一去不返的韶华时光;
为了那夹杂着酸甜苦辣的梦一般的回忆;
为了现在的由于过分喜悦而产生的百感交集;
为了……
真是痛定思痛,其痛犹深啊!
风华正茂之时留下来的银幕形象,到了中年再来观看,这是什么滋味呢!十年,被耽误了整整十年啊!这中间,不是可以演好多戏,拍若干部新片吗?
青春几何?演员的青春比金子还宝贵啊!
她听到哭声。不止她一个大哭,邻座的好些观众也都在唏嘘感叹。
散场。灯亮了。背后有人轻轻拍她的肩。
“你是……黄婉秋吧?”
她回头去看。一位陌生的老太婆,眼睛哭得泡肿。
“没错,是你,我没认错人!”老人喊起来。
老人将她两只手抓得好紧!欢喜得嘴唇不住地打颤。
婉秋鼻头又发酸了。
老人说:
“总算又看到《刘三姐》了,我等她,等了十几年呀!……说出来不怕你笑我痴,‘文化革命’前,我是个三姐迷,这电影我一连看了四五十场,我那个小仔帮我排队买票都买烦了……妹子哎,我是你的老戏迷啦,你才点点大时,演的第一个戏《斩三妖》,我看了,以后你演的戏我场场总要看的……”
她记起来了,《斩三妖》确是她的启蒙戏。其时,她才十三岁,是学艺三个月后的首次演出。时间这么久了,而这位老观众却还记得那么清楚。有益于人民的艺术,会受到人民欢迎的。
老人演心欢喜,颤颤巍巍地走了。
婉秋伫立良久,感动的泪水在脸上奔流。她回家。
她内房的正墙上,一幅绢裱书轴映入她的眼帘:
久闻刘三姐,
近访黄婉秋。
山歌动天地,
诗意誉神州。
不屈恶势力,
敢捣莫家楼。
今日重上演,
艺技更风流。
这首诗是新华社记者任丰平写的。前不久,她采访了黄婉秋。记者感叹这出戏的命运的坎坷,钦佩她这个人的精神的可贵,激动之情难以自抑,于是赋诗言志,并且请广东一位名书法家书写,托书斋精心裱贴,然后送与她的。
她如今觉得墙上这诗,似一双灼灼利眼,盯视着自己;又像一团火,燃烧着她整个的人。
她好一阵激动!“四人帮”及其一伙践踏艺术,迫害演员,而各阶层人民是尊重艺术、尊重演员的,他们对自己寄于很大的希望。对,要唤回青春、要恢复技艺,要奋发!她不禁站到大立柜的穿衣镜前,端详自己。
然而,她深深地失望了!
正面照,有点像冬瓜。
侧面照,有点似粽粑。
不要照了!当年的窈窕身段,绰灼风姿,无情地弃她而去了。她变得过于富态了,身高一米五五,十八岁拍《刘三姐》时还不足一百斤,如今是一百三十五斤了。
须知道,发胖和年龄,都是演员的大忌和大敌。而这些,她不幸地全沾上了。怨谁呢?怨恨“四人帮”!现在,她还自责起来了,在动乱的年月里曾经自暴自弃。
记得一九七四年,她将要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过去的局长郭文纲和老伴拎着只大母鸡来看望她。寒喧之后,问道:
“婉秋,你看过昙花开吗?”
她点点头,感到有点诧异。她以为郭局长要讲“昙花一现”的故事了。
“看过的。它的花瓣一开,很好看,但过不久就凋落了……”
“是的,是这样的。可是,昙花的持续力却是很长的。这朵刚刚谢了,那朵又开了,像接力赛。你注意到没有,它的整个花期是相当长的。其实,它是很顽强的,柔中寓刚,人们对它误解了。《刘三姐》演过了,也映过了,观众喜爱它。虽说它今天还不能重映,但总有一天会的!我呀,就盼望着看到新的《刘三姐》,新的黄婉秋……”
语重心长,苦心婆心。
两位老人走了。
她默默地沉思着。当她低头看自己的身子时,嘴角不觉泛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小何的母亲在旁看出了她的心思,说:“婉秋哇,莫愁!等孩子生下来,你去买一块缠腰布,天天缠腰,这样,你又会苗条起来的……”
所谓缠腰布,她听人说过的。通常是买白加布,一丈来长,紧紧缠腰,久之,可以恢复漂亮的身段。
但是,她忆起以前演《送农药》时自己的遭遇,不免感到心寒和丧气,她终于没有采取任何控制身段的措施。
……
现在,回想起这些,她懊悔不已。她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不,不能叹息!不能遗憾!”——这话,是谁说的?是苏里,对,正是苏里!她拉开抽屉,取出不几天前苏里来的一封信,“婉秋同志,我们现在是没功夫叹息,也没功夫遗憾,要紧的是做!……”
“没功夫遗憾,没功夫叹息。”这话,震动了她的心。
刘三姐与黄婉秋(十)
何培嵩[壮族]
十 减肥篇
烫金的请柬。
一九八○年夏,香港南方演出公司“特邀桂林市黄婉秋《刘三姐》剧团赴港献艺”。请柬上径直点了黄婉秋的名。港人对她推崇备至,尊她为“歌仙”,“歌王”。“文革”前港澳举行过《刘三姐》观影比赛,最高记录者逾百场。如今,虽然过去了二十余载,她在港人心目中依然盛名不减。该公司预见到:打出黄婉秋的“招牌”,那上座率和票房价值定然是可观的。
歌舞团的演员们皆大欢喜。她也欢喜;但准确点说,她是喜忧掺半。
前不久的一件事,就很使她担心。
歌剧《港湖赤卫队》首次复演。她饰主人公韩英。
戏剧发展到韩英越狱时,她爬上石磨。欲攀窗。
所谓“石磨”,乃是木制的道具。竟然经不住韩英一站,“嘎吱”作响。
有的观众听见了。传来嗤笑声。
“韩英好胖!”什么人下意识地叫起来。声音不高,但清晰可闻。
哄笑声。
这个游击队长赶忙越窗而出,仓卒跳下去。
“通!”楼板好响。
一百三十多斤从高处坠落,焉得不“通”?
幕侧的乐手们,忍不住都笑了。
她亦笑。然而心里在落泪。
必须减肥——她发狠了!
练形体。每天上午,压腿,跳跃,跳民间舞,她和姑娘小伙们一样练,没开“小灶”。数天下来,她无处不痛,身骨像散了架,尤其是十字路口留下的腰伤,竟如遭剑刺。
晨跑。绕着鹅卵形的杉湖,朝朝跑几千米,风雨不辍。
这些运动,她本不能做的。她有胃下垂,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每回练功和激烈跑步下来,她的胃总是又沉又疼。
如此数月,她去过秤,乖乖,指针直往“130”上蹿。越是锻炼,倒反越结实,越沉了。
她的运动减肥,以失败告终。她的心好沉重。
广东有“港人好楚腰”之说。这话未免偏颇。但作为演员,苗条的身段,无疑是重要的。
她决定节食。这是她最后一个“秘密武器”了。
此时,区文化局从全区荟萃歌舞戏曲精英,组建了实力雄厚的“广西《刘三姐》彩调剧团”,集中于首府,日夜赶排,准备择日飞港。伙食、营养等待遇,自然格外优惠。但她没有口福。
早餐,她吃一小婉白稀饭,一只馒头;带一只馒头回去。然后排练。九时许,休息片刻,她啃下那只冷馒头。
中饭她是不吃的。伙伴们去用餐,她一个人呆在宿舍里看书——她知道,当自己凝神专注于书本的时候,胃的正常消化功能也就减弱了。实在饥渴难忍时,她就喝一杯白开水。
午觉,也不睡。还是看书。她认为,不单要饿其体,还要乏其筋、劳其神,方能奏效。
下午,她交给厨房师傅一小包中药,请他们剁点瘦肉,蒸一小碟肉饼。这便是晚餐了。
平日里,她每天一般能吃七八两米饭;现在不到二两。
赴港前的一个多月里,她天天如此。
一次,厨房师傅私下里多往肉饼里添了点肉。她一吃,察觉了,笑了笑,进厨切了一小块肉,说:“师傅哎,以后每回就这么多,可不许超过了啵。”
师傅其实是心疼她。
“我们是怕你饿瘦了,演不好三姐……”
她好感激!
“我就是想瘦不下,才演得好三姐呀。”
她切的那块肉,不到二两。
“你不饿?”
“不饿不饿。我不想吃,我习惯了这样……”
这位胖乎乎的山东师傅,望着她走去的背影,摇头喃喃道:
“唉,天天中午粒米不沾,当演员可太苦了……换了我,少一顿也难熬!”
其实,不饿是假的,不想吃也是假的。但她有自己的追求,只能如此。
一位科技报记者闻说此事,采写了她一篇专访。公布了她那几味拌蒸瘦肉的中药——当归,党参,黄芪和川芎。并说,是有关膳食美容专家精心为她研配的减肥方。又云,专家认为:四味中药均属补血补气良药。当归含维生素A及B12补血成分;党参含多种糖类、淀粉等,乃补中益气要药;黄芪补气,可强身壮体;而川芎则活血于气兼降压。黄婉秋吃了这四味中药,再加瘦肉,果然达到减肥和体态优美,且无休弱、气虚之副作用……云云。
文章一见报,全国各地竟有许多胖姑娘,给她来函来电,索方,索体会。
她应付了暇了……
其实,并没有任何专家为她研配过减肥方。这四味药,是她母亲教好怕;而母亲,是凭经验推想出来的。
记者自有记者的角度。但他也许忽略了一个基本着墨点:意志,还是责任感。
她对省报一位记者说:
“听说香港的观众比较注重演员的外观美。这是可以理解的。我是代表广西出去的,不是代表我个人。所以,我得格外注意体形和形象。”
记者深以为然。
“这样,你要挨许多饿了。”
她莞尔一笑。
挨饿一个多月,她体重减了二十多斤,走台感到身子轻飘飘的。结果,她表演的时候,不论唱、念、做、打,一概得心应手,和“文革”前差不多了。她好高兴哩!
刘三姐与黄婉秋(十一)
何培嵩[壮族]
十一 追求
毋庸疑义,黄婉秋挨饿减肥,是出于对艺术的追求。但是,黄婉秋所追求的难道就只是艺术吗?
这年的春节前,四川省团委邀请黄婉秋伉丽赴成都,在“迎春晚会”上演出。
每年,他们都举行这种晚会,并特邀一两个外地名演员,以壮声威。
她俩在城北体育馆,连演三场,场场爆满。
离蓉前夕,省团委杨书记特来致谢。走之前,递给婉秋一个厚叠叠的信封。说:
“这是一点点小意思,略表谢意,万望笑纳……”
婉秋猜到几分了。启封,果然,十张“大团结”——整一百元。
她打定主意不要这钱。但就这么退回去,热情的主人不仅不纳,而且肯定会不悦。
她想到了一个人。他叫张飙。
张是《中国青年报》驻四川记者。这些天来,在来访,交往中,婉秋与他成了好朋友。
她找到张。道:
“求你帮个忙……”
张心中有数。笑说:
“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她将信封递过去:“请你转交省团委。就说,心意我领了……这事,只有你能做好。拜托了!”
张笑而不接。
“我转交倒不难。要是团委又给你寄去呢?”
“我再寄回来!”她毫不犹豫。
张飙感动了。他知道她是真心的,她真会这样做。这几天来他看到的几件事,使他坚信这一点。
黄婉秋刚到成都,省团委曾派来一辆上海牌小轿车,专供她夫妇俩游览和探亲访友使唤。
她对司机说:
“请您把车子开回吧。我们用不着。要上哪儿,我们可以走路,或者乘公共汽车……”
她的言词恳切。司机照办了,但惊讶和佩服极了。他从没见过这样有小车不坐的人!
还有。
她夫妇俩被安排在一间有暖气设备的、卧具考究的双套间里。她几次要求换房,说:“住得太贵了。不需要这么特殊照顾的……”
特殊么?非也!如今好多人出公差,都往“高级”上靠。
张飙只好把信封接过来。但声明道:
“要是他们又来找你的‘麻烦’,我可不负责任。”
婉秋想了想。
“这样吧:等我们上了飞机,你才把这钱交出去……”
真乃万全之策。张飙叹服,无“计”可施了。
在旁的一位四川歌舞团的演员,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不禁感触良久,也道出两件事来。
其一:某年“迎春晚会”,邀请来一位闻名遐迩的相声演员。演毕,四川人民感谢他的精彩而热情的表演,赠予他一辆嘉陵牌摩托车。他谦让了一下,笑纳了。
其二:又某年,请来一位颇具盛名的女电影明星——据说她是乐意要钱的。在体育馆演唱时,弄姿作态。不少观众知道她的秉性,纷纷往她的脚下掷镍币:“你不是想钱吗?大把给你!”
语毕,这位演员钦佩地对婉秋说:“有人求物。有人求钱。有人求名。有人求不朽。有人求生。有人甚至求死。你究竟追求些什么呢?”
问得好!
然而,婉秋笑而不答。
也许她只想用行动来回答吧!
一九八三年仲夏,黄婉秋赴广东省梅州演出,途经广州省亲,却惊动了商界的人。
广州有个“××”餐厅,专设音乐茶座。以食品精美,陈设豪华,歌曲典雅而名满羊城。
这里收费昂贵。只要你坐下来,一杯清茶,几件点心,便是七元钱。所以,茶客大多是殷富人家。
为了招徕顾客,这里专邀名歌星演唱。歌者只需手拿麦克风,往一个螺旋形的楼梯口一站,脸向三面茶客,唱上一至二首歌曲,便可以得到十元以上的酬金。
当黄婉秋到达广州,便有人告诉她,有这么个音乐茶座,有这么个容易捞钱的地方,劝她去唱。并说,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去磋商。
一晚,那人带她亲历其境领略了一番。
但见一个个歌星,或西装革履,或袒肩露背,在忽明忽灭的、变幻着无数种色彩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电子灯光照射下,用一种软绵绵的催人欲睡的调子哼唱——据说,这是一种时髦的气声唱法……不少听众还蛮喜欢听的哩!
她不想看,也不想听了。
“怎么样?”那人问。
“我不唱!”她感到耳根一阵热。
“嗨,凭你这《刘三姐》,保你‘杀’得开!你知唔知?港、澳、新加坡一带,叫你做‘歌仙’呵……”
“跟你说,我不唱嘛。”她不想多作解释。
“啊,明白了!你是担心毁了你的名?唔怕唔怕,香港和国内好几个歌星都在这里唱过的。”
香港某位刚刚走红运的歌星,以及国内某位因气声唱法而名噪一时的次高音,均在此慨然献过艺。这,黄婉秋也曾有所闻。
对此,她实在不敢恭维。她的思想也尚未“解放”到这个地步。
“她们唱她们的。我不想唱。”她淡淡地道,一脸严肃。
不可思议!那人对她盯视好久,仿佛看一个“天外来客”。
对钱,她并不看得那么重。钱毕竟是身外之物,而人格才是顶可宝贵的。
前年,她随桂林歌舞剧团到海南岛,演《刘三姐》。足迹踏遍琼崖十三个县,八十天演了七十九场,她场场主演。团里让她多领一些补贴费。这是主要演员应得的,论功行赏,无可厚非。
但她没多领。结果,她白白少拿了二百多元。她不愿意把自己摆在“高人一等”的地位。
那么,她求名吧?
她不是有颇多的头衔吗?诸如:中国电影家协会理事,广西影协常务理事,全国文联会员,广西政协委员,桂林市人民代表,桂林剧协副主席,中国剧协会员,广西青联常委。等等。
然而,这并非她求来的,是党和人民给的。是她应得的荣誉。
事实上,名,非她所欲也。
八○年,《福建青年》评选三位“你最喜爱的影星”。
黄婉秋和王丹凤、陈冲三人中标。
福建频频来函催请她赴福州参加联欢活动,她没去。其时,恰逢她主演话剧《报春花》,分不开身。
不能去,她并不怎么觉得遗憾。她对朋友说:“从桂林至福州,路途那么远;加上参观,座谈,该耗去多少时间?再说,王丹凤是老师,陈冲是新秀,我呢?还不是凭当年那部《刘三姐》。这几年在艺术上没多大成就,何必靠吃老本去凑那个老中青三结合呢?”又说:“我们失去的实在太多了,我需要的是时间,时间比一切都宝贵!”
那么,她别无他求了?
有的。她早已另有信仰,另有向往。从“文革”前直至今天,近二十年来,她总共递交过五、六次入党申请书。她说:“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会唱这么一首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毛泽东请彭德怀出山
马泰泉[回族]
一
中南海丰泽园。
毛泽东给他的那位老战友六年来第一次要通了电话之后,便缓缓地走出菊香书屋,沿颐年堂曲廊走进那座田园诗般的叫着“静谷”的庭院里。早晨的空气温馨而清醇。他在那株苍绿的连理柏下驻足片刻,而后反剪双手悠然地散步。虽是一夜未眠,可他却毫无倦意。
“主席,吃早饭吧……”卫士长脚步轻轻地走过来,小声道。
“呵,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吧。”他应着转身回到颐年堂门口,忽而凝视眼前的奇花异草,忽而举目向大门外眺望——显然他是在静静地等待着那位一别六年未见的老战友的到来。
二
吴家花园。
天刚蒙蒙亮,彭德怀仍和往常一样在后院那片“自留地”里忙碌起来:给几畦白菜锄完草,便又提着粪桶一棵一棵地浇肥……
“彭总,彭总。”警卫参谋景希珍边跑边向他喊,“快,快去接电话,是毛主席打来的!”
“真的?你没听错?”彭德怀蓦地站起来,盯着景希珍问。
“真的,毛主席要您亲自接电话。”景希珍急促地说道。
彭德怀放下粪桶,疾步跑回住室,一把抓起话筒,没等出声就听到一个稔熟的乡音在耳边响起:“德怀吗?你现在来吧,我等你。”
彭德怀抑制着激动:“主席,您工作了一夜休息吧,我还是另找个时间去吧……”
毛泽东说:“你这个人,叫你来你就来嘛!我们好久未见面了,你快来,我们好好谈谈。”
彭德怀握着话筒,许久说不出话来。
几天前,他突然接到毛泽东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说主席有重要事情找他商谈,要他马上到人民大会堂去。他听后,情不自禁地对秘书綦魁英说:“怎么样,我说主席忘不了我吧!主席会想着我的!……”可是,到了人民大会堂,接见他的不是毛泽东,而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彭真同志。彭真向他传达了毛泽东的意见:要他到成都担任“大三线”建设的副总指挥。他听了颇为不快。他请彭真将他的意见转达给毛泽东:我这个样子不好出来工作。“三线”建设关系重大,我不想再搞和军队有关的事情。要让我出来工作,我愿意抓农业,到人民公社当农民或到国营农场参加劳动。彭真表示一定如实地向主席汇报。他回到住所后,马上又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陈述了自己的意愿,并恳切他要求想和主席当面谈谈。
此刻他想,一定是主席听了彭真的汇报、又看了他的信之后,才亲自打来了电话。听那浓重的湖南乡音,亲切而又深沉,毕竟是风雨同舟几十年的同乡的战友啊!……
他放下电话,仿佛决战时刻下达命令似地对景希珍说:“景参谋,快叫小赵发动车,去中南海!主席要见我,正等着我呢!”说着拉起景希珍就往外走。
景希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故作严肃的样子说:“彭总,你瞧瞧您这身打扮,地道的农民老伯,胡子这么长,衣服又这么破,连抓大粪桶的手都没有洗一洗,就这样去见主席呀?”
彭德怀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又摸摸胡子拉碴的腮帮,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要说咱中国的农民,不都是这个样子嘛!不过,今天要去见主席,我是得整理一下。景参谋,我刮胡子,你去给我找一身干净衣服来,五分钟必须结束战斗!”
三
彭德怀坐上当年访问苏联时斯大林赠送给他的“吉姆”车驶进了中南海。当他拉开车帘看到丰泽园出现在眼前时,马上叫司机停住车,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仰望着丰泽园门额,他激动的脚步有些颤抖。登上台阶,肃立于门口的警卫战士庄严地向他敬礼,他马上举手还礼,姿势还是那么标准。他感到浑身有一股鼎沸的热流在奔涌,他感到自己同警卫战士一样年轻。
自从庐山会议后搬出中南海,六年来没有来过一次,两位同乡彼此也未见过一面。生死与共的老战友在一起生活的岁月能有多少个六年?今后的日子里还能再拥有多少个六年?……这位戎马倥偬的元帅感怀万端地登上了最后一道台阶。
当他一眼看到伫立在颐年堂门口那高大魁伟的身躯时,似乎由于过分激动而愣住了——但这只是短暂的一瞬。他疾步迎了上去。
毛泽东先是肃然地注视了他一下,即刻便扬起手臂向他走过来。
彼此间凝目端详着,两双手终于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彭德怀首先开口道:“主席,看得出您还是老习惯——善打夜战。”
毛泽东说:“昨天下午接到你的信,高兴得睡不着,所以就给你打了电话。晓得你要来,早在这儿等着。好,你终于来了,请!”
分别六年的老战友手拉着手往屋里去。
于是,在共和国的记忆里便荣幸地记下了这一美好时刻: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三日,共和国的领袖与这位在庐山落难的元帅历史性的会见。
四
菊香书屋。
彭德怀巡视一番屋里的陈设,柜子里、桌子上、茶几上、枕头边,几乎到处都堆满了书,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书香。
彭德怀说:“主席,您还是嗜书成癖哟!”
毛泽东诙谐地说:“近来又看了一遍屈子的《离骚》,也上天入地求索吟唱:我们是住在天上还是地上?是神仙还是凡人?……”
毛泽东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吸着。
彭德怀也随便抽出一支点上。
“记得你好像早已戒烟了嘛!”毛泽东笑着问。
“是戒了。还是在庐山又抽上了,很凶。”彭德怀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
毛泽东摇摇头,以和缓而又略带责备的口吻说:“你这个人哪,还是那个犟脾气!平时总不来,好长时间也不写信,不写则已,一写就是几万言。你为什么不打个电话来、写个纸条来,花那么大功夫写长信干什么?你费了力气,我也看不大懂,彼此都不满意,何苦?”
彭德怀低声叹了口气:“主席,我是想来想去想不通啊!迫不得已,才……”
彭德怀写的那封长信,是在中央召开的“七千人大会”之后,一批经过甄别平反的同志相继恢复了工作:张闻天到中国科学院任经济所研究员;周小舟降为湖南省委副书记,后调到中国科学院中南分院任副院长;黄克诚被派到陕西当了副省长……唯有彭德怀没有赦免。郁愤之下,他夜以继日、奋笔疾书,把自己的功过是非、委屈痛苦统统倾注于笔端,费时三个月,写出了八万字的长信,并恳求主席和中央组织专案组审查他的问题,“如查有实据,愿受党纪和国法制裁!”在这封长信的最后部分,他对林彪、柯庆施、康生等人作了直言不讳的评价,提醒毛泽东要对他们有所警惕。
“我们还是谈谈。”毛泽东神情温和地点着头,又接上一支烟。“吵架可以,骂娘也可以么。你肚里有话就说,你还是政治局委员么,你还是我们的同志么!”
彭德怀将烟蒂送到烟灰缸里捻灭,想申明什么却欲吐又止。
毛泽东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说:“历史上,真正的同志决不是什么争论都没有,不是从始到终、从生到死都是一致的。有争论,有分歧不要紧,要服从真理,要顾全大局,大局面前要把个人意见放一放。所以,你来了,我欢迎!”
一席坦直、平近而又机趣含蓄的话语,仿佛把彼此间曾发生过的不愉快的事情一笔勾销了。
彭德怀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主席。”
毛泽东摆了摆手说:“不要这么说么,我这里你随时都可以来。今天还有少奇、小平、彭真同志,等一会儿也来参加。恩来去接西哈努克,所以不能来。我们一起谈谈吧……”
看若轻松随意的漫淡,却在顷刻间推倒了伟人与普通人之间的无形高墙,沟通了窘促而抑郁的对方的情绪。接着,毛泽东在这样一种“苏格拉底式”的漫谈里牵动着对方的思想切中正题:“德怀啊,现在要建设大小‘三线’,准备战争。我曾对尼赫鲁说过,美国的原子弹威力再大,投到中国来,把地球打穿了,把地球炸毁了,对于太阳系来说,还算是一桩不幸事件,但对整个宇宙来说,算不得什么。”
毛泽东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香烟,又说:“按比例西南投资最多,你去西南最合适。将来还可带一些兵去打仗,以便恢复名誉……”
彭德怀听着,不能不感受到一个政治战略家那种对世纪风云的挑战和把握,那种掌玩乾坤的潇洒和超越,那种俯视万方、岿然自恃的巨人气魄。但听到“名誉”二字,他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苦笑,说:“主席,我还是不去西南为好。我背着这一身怎么去?到了那里,接触群众不方便,人家接触我也不方便。再说,在庐山会议时,我向您作过了三条保证。”
毛泽东略一沉思,问:“哪三条?”
彭德怀答:“在任何情况下不会做反革命;在任何情况下不会自杀;今后工作是不好做了,劳动生产,自食其力。”
毛泽东平静地吸着烟:“噢,你说的三条保证,后面两条我还记得。庐山会议已经过去了,现在看来,也许真理在你那边。让历史去做结论吧……”说到这,他站了起来,在绛红色的地毯上来回踱着步子——他也许由此联想起一年前曾在接见参见北京科学讨论会的各国代表团团长时说过的话;世界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无限的。现在我们还有许多问题认识不清楚,对太阳搞不清楚,对太阳到地球中间这一地方搞不清楚,冰川问题还在争论,细胞产生之前究竟是什么?究竟怎样从非细胞变成细胞?还有人的大脑,会不会被未来的机器人所代替?
他又坐了下来,向不由自主地搓动着手指的彭德怀笑了笑说:“你呀也不要发牢骚,不要把事情弄得一成不变,真臭了也可以香起来么!对你的事,看来是批评过了、错了,等一段时间再说吧。但你自己不要等,要振作,要把力气用到办事情上去。我没有忘了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我们共事几十年了,不要庐山一别,分手分到底。我们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应该为后代多想事,多出力。”
彭德怀用心地倾听着,不住地点头。
毛泽东继续说:“战略后方最重要的是西南,它有各种资源,地理也适宜,大有作为。你彭德怀去也许会搞出一点名堂来。德怀啊,还是去西南吧!我送你几句话:既往不咎,意见保留,努力工作,做出成绩,必要时再带兵打仗去。”
话音一落,彭德怀马上表态:“主席,我听你的,我去西南!”
毛泽东欣慰地笑起来:“好,好啊!”
二人开怀畅谈,不觉过了两个多小时。
毛泽东瞥见鼓德怀喝茶时,用杯盖往嘴边拨茶叶,津津有味地嚼着烟下去,便以自责的口吻说:“哎哟怎么搞的嘛,一聊起来竟把‘第一需要’丢到了脑后,上饭,上饭!”
五
中午时分。刘少奇、邓小平、彭真等中央领导人来到颐年堂,他们与彭德怀紧紧握手,相互问候,场面十分感人。
像是预见到什么,毛泽东向在座的中央领导同志说:“我们二人谈了多时了,谈得很投机。德怀同志同意去西南!请少奇、小平同志召集西南区有关同志开一次会,把问题讲清楚,如果有人不同意,要他来找我谈。”
刘少奇对激动得两眼潮湿的彭德怀说:“老彭,听到了吧,主席没忘了你呀!主席说的也正是我们要说的话。时间对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多喽,也更加珍贵。主席和大家都希望你振作起来……”
邓小平接着说:“是啊,大家都盼着你重振雄威,再建新功!”
“……”彭德怀嘴唇颤抖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毛泽东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一笑,风趣地说:“我们所处的这个地球变化得越来越快了。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从现在起,一千年之后,或许五百年、一百年之后,所有我们这些人,甚至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在内,大概都会显得相当可笑吧。”
听了主席这番话,彭德怀顿感领袖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更加亲切高大起来,同时又觉得自己这几年所受的委屈实在算不了什么了。
直到下午三点多,这次非同寻常的会见才告结束。
毛泽东、刘少奇、邓小平、彭真,和相继赶来的朱德、陈云、陈毅等中央领导人陪送着红光满面的彭德怀走出丰泽园,一一与他握手,送他上了小车。
车徐徐开动后,毛泽东还一直站在那儿向鼓德怀招手……
六
小车驶出中南海,坐在前座的景希珍一直侧转过身子将目光投在彭德怀脸上。
彭德怀突然问:“景参谋,你们吃饭了没有?”
景希珍兴奋地说:“吃了,在招待所。主席还让卫士长告诉食堂,特地为我们添了一盘红烧肉。”
彭德怀感叹到:“主席想得周到啊……”
景希珍发现,这位老农模样的“彭老头儿”与几个小时前相比,似乎年轻了许多,还闻到一股酒的香味:“彭总,您喝酒啦?”
“喝了!毛主席点了我的将,我同意去西南了。他请我喝酒,我就痛饮了几大杯。”彭德怀一抹嘴巴,吐出一串热乎乎的话。
“您平时很少喝酒,喝也不超过一两,今天您喝几大杯,还得了哇!”
“今天我高兴么!主席把我说通了,主席襟怀坦荡,我最佩服的就是他这种风度和气魄。”他的话头像冲决了闸门的流水,虽带三分醉意,但十分清醒。“主席说,我们共事几十年了,不要庐山一别,分手分到底,真理可能在你那边……既然主席这样说了,我还有什么想不通呢?我能不高兴吗?!”
对这次历史性的会见,他永远珍藏在了美好的记忆里。在后来的艰难岁月里,他总是向别人谈起毛泽东对他的这次接见,每每谈起,总是喜形于色,犹如捐了门槛的祥林嫂,逢人便讲自己干净了,清白了……
回到吴家花园,他立即召集身边的所有工作人员开会,传达了他与毛泽东的会见。然后,他深情地对大家说:“我很快就要到西南大‘三线’去了,感谢你们这些年来对我的关怀和照顾。我曾经和大家聊天,说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现在好了,我和你们总算解放了。你们呢,还年轻,我准备给组织讲一讲,离开我吧!或去住住学校,或下到部队锻炼锻炼,这对你们是很有益处的……”
没等他把说话完,周围的一群脑袋乱摇晃起来——
“不!您走到哪我们跟到哪,坚决不离开您!”
“几年的风风雨雨都经受住了,现在天晴了,要赶我们走,不干!”
“就是么。您总讲风雨同舟,同生死共患难,怎么能丢下我们呢?”
彭德怀两眼噙满了泪水。
他驱车去中央办公厅找到杨尚昆,谈了去西南的安排之后,便讲起身边工作人员的去向问题。
杨尚昆马上将此事报告给邓小平,邓小平指示:“在家里的全跟过去。
七
临行前的一切准备就绪。这天一大早,中央办公厅打电话给彭德怀,要他立刻去中南海怀仁堂小礼堂开会。
这是毛泽东提议召开的有中央部分领导人和西南局、西南建委以及四川省领导人参加的特别会议。李井泉、程子华、吕正操等分别在会上介绍了西南大“三线”建设情况。
毛泽东在会上特意讲道:西南“三线”要建立党的统一领导,成立建设总指挥部,李井泉为主,彭德怀为副,还有程子华同志。
接着,毛泽东又说:彭德怀同志去西南,这是党的决定。我过去反对彭德怀同志是积极的,现在要支持他工作也是诚心诚意的。对老彭的看法应当一分为二,我自己也是这样。在立三路线时,三军团的干部反对过赣江,彭德怀说要过赣江,一言为定,即过了赣江。在粉碎蒋介石的一、二、三次“围剿”时,我们合作得很好。反革命的“富田事变”,写出了三封挑拨离间的假信,送给朱德、彭德怀和黄公略三人,彭德怀立即派专人将此信送来。三军团前委还开了会,发表了宣言,反对“富田事变”。这件事处理得好。反对张国焘的分裂主义也是坚定的。解放战争,他在西北战场的成绩是显著的,那么一点军队,打败国民党胡宗南那样强大的军队,这件事使我经常想起来,在我的选集上还保存着他的名字。为什么一个人犯了错误,一定要否定一切呢?
毛泽东还特意对李井泉说:彭德怀同志以后给我写信,你们要快点给我送来。对他没什么可保密的,你们要对下面说,多创造条件,方便他的工作。德怀同志这个人你想让他有职无权那是不行的,他不会干的。要叫他有职有权,这样才能干好嘛!
西南的同志纷纷发言,表示欢迎彭德怀去工作。
彭德怀沉浸在多年不曾有过的无比快慰和惬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