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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
作者:欧阳山【完结】
欧阳山(1908一2000),现代作家。原名杨凤岐,笔名凡鸟、罗西等。1908年12月出生在湖北荆州一个城市贫民家庭里,因家境贫寒几个月时被卖给姓杨的人家,从小便随养父四处奔波,在外流浪,接触过很多下层社会的穷苦人。16岁那年第一篇短篇小说《那一夜》在上海《学生杂志》上发表,从此开始了文学创作。著有作品《玫瑰花残了》、《英雄三生》、《前程似锦》、《一代风流》、《三家巷》等。新中国成立后,长期担任文艺界的领导工作,历任中国作协广东分会主席、广东省文联主席、中国作协副主席等职。
《苦斗》介绍了一个教师的传奇经历和人生苦旅,一滴水见证了社会时代发展这颗蒸蒸日上的太阳。全文内涵丰富,人性化的描写,有力度有深度,给人以启发。曲折的人生,传奇的经历,饶有兴味的语言,还有人生的一些生活的潜规则,将会使你的人生不无裨益。不失为一本有趣又有益的小说。
目录
一 幻想
二 翻生区桃
三 一线天
四 险地
五 咫尺天涯
六 过五关
七 博爱与和平
八 沉沦
九 余庆坊快事
十 不如归去
十一 寂寞的冬天
十二 旧地重游
十三 十大寇
十四 第一赤卫队
十五 跋涉
十六 一个谜
十七 喜相逢
十八 诀别
十九 恍如隔世
二十 后继和前仆
二一 反脸无情
二二 七月的奇遇
二三 西水图
二四 鬼地脚
二五 请命
二六 善有善报
二七 三灾
二八 南渡口的风波
二九 踢蛇窦
三十 有缘千里
三一 有人快活有人愁
三二 凯旋
三三 佳期
三四 大展鸿图
三五 真伪之间
三六 女英雄
三七 擢甲里二百号
三八 小纠察队员
三九 终天恨
四十 鸟惊心
一 幻想
在一个昏暗无光的早上,周炳所坐的轮船从吴淞口慢慢驶进上海的黄浦江。迷蒙烟雾,苦雨凄风。两岸的码头、工厂、货仓,谦逊地向他鞠躬,悄悄地向后退走。几天来吵闹不休的轮船,这会儿肃静无声地滑行着,象在油面上行走的一般。汽笛一声长鸣,好象为他鸣锣开道。黄浦滩上那些雄伟高大的建筑物,都你挤我、我挤你,恭恭敬敬地站立着,仿佛在欢迎一位伟大的人物的光临。周炳迎着风雨,也没有戴帽子,毫无畏惧地站在甲板上,象恐吓淘气的孩子似地对上海说道:
“你好生当心着!叫我给点厉害你瞧瞧!”
这时候,他十分相信自己是一个有力量的人。他还相信他的遭遇一定会十分顺利,他所要找的那些朋友,差不多一上码头就会碰见。这样,他马上就可以在上海轰轰烈烈地大搞一场,正像在广州不久前才搞过的一样,好歹凭着他个人的力量做出一番事业来。但是他的幻想还没有完场,却叫一种东西把他的身体给冲击了一下,冲断了。他定神一看,原来有个穿白制服的外国人十分粗暴地用手推他、撞他。那家伙嘴里发出不干不净的声音,看样子十分野蛮,又正在生气。那种毫无礼貌的神气,不单不象对待一个尊贵的人,而且不象对待一个仆役。周炳没有直接接触过外国人,这还是头一回。他气得胀红了脸,举起拳头,正要揍过去,旁边一个中国人赶快把他的手拽住了。就这样,一个外国人就把他们四、五个中国人像赶鸭子似地推下统舱去。……
不久,船就靠了码头。码头上全是湿漉漉的,又显得杂乱无章。周炳提了铺盖卷,象钻狗洞似地钻上了码头,才想起自己人生路不熟,不知道怎么走法。他掏出地址看了又看,只见那上面写着“宝山路金鑫里三号张公馆”,却不知道这金鑫里到底座落何方。想问问人,可是不懂话。又瞧着四下的人全象在那里吵架似地说着话,自己也不好插嘴。正在团团转、没主意的时候,忽然背后有人叫了一声:“表舅!”他回身一看,正是他大表姐陈文英从广东带出来的使妈阿云,特地来接他的。这阿云是顺德人,年纪三十左右,矮小结实,头上梳着辫子,身穿方格呢子大襟衫裤,披着一条又宽又长的墨绿毛线围巾,满脸笑容地要伸手接过他的铺盖卷。周炳在广州就认识她的,哪里肯叫她提行李。只顾问她大表姐怎样,表姐夫怎样,孩子们又怎样,一面跟着她走出码头,阿云讲了许多情形,末了,狡猾地斜眼望着他道:
“表舅你来得正好。这阵子,老爷和太太两边都有点不悦意的样子,也不知他们心里搁着什么事儿。得你来调停调停,正好。”周炳听着点点头,没多问。不大一会儿工夫,他们两部黄包车就到了金鑫里三号后门口。张子豪这时候正当着上海市闸北区的区长,上衙门去没回来。大表姐陈文英带着张纪文、张纪贞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在厨房门口迎接他。周炳看见陈文英还是那样高高瘦瘦的身材,尖尖长长的脸儿,小小巧巧的鼻子和嘴巴,只是眼睛稍为圆了一点儿,大了一点儿。一见她,周炳就想起自己的姐姐周泉,不过她比周泉更瘦弱些,更苍老些,皮肤更白净些。当下他就说:“大表姐,日子过得好!大姨爹、大姨好、表哥、表姐、我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问你好!”陈文英看见周炳还是那样圆头大眼,阔嘴宽唇,胸厚肩宽,手粗脚长,走起路来,踩得地板吱吱叫,震得杯盘叮叮响,只是在那孩子气的嘴唇上,隐隐约约有点胡须影儿,就笑眯眯地说道:“还是那么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的呢,简直那么大不透的呢!简直那么大不透的呢!”跟着又说:“这回省城打仗,你们就受惊了吧?”后来又说,“爸爸、妈妈年纪都大了,就是舍不得广东!上海那么太平,吃、喝、玩、乐哪样缺,就是不肯来,宁愿躲在老窝里担惊受怕!唉,广东人就是这样的啦,南洋、金山,再远都不怕,一提到北方,死都不去!”随后,她就给周炳张罗房间,叫用人们找这找那,再不去注意周炳是否还有什么话要说。安顿好,她就另有约会,打扮得雍容华贵地出门去了。午饭,还是使妈阿云给他端上房间里来,让他一个人独自吃。
这样子,周炳算是在上海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开头一个星期里面,他除了饭后出去散散步之外,差不多简直没出过门口。他给家里,姐姐周泉,表姐陈文娣、陈文婕,三姨爹区华,舅舅杨志朴,都去了信。还特别给哥哥周榕写了一封长信,托区华给他转去。西门的王通、马明一伙,南关的陶华、丘照、邵煜、马有、关杰一伙,沙面的章虾、黄群、古滔洪、伟一伙,河南的冼鉴、冯斗、谭槟一伙,又都各自走散,虽然心中想念,都没法通个消息。信一写完,他就无事可做,闷得发慌。他那两个学生张纪文、张纪贞,开头看见来了个家庭教师,都欢天喜地来上学,可是第三天,张纪文就不来了,第四天,连张纪贞也不来了。大表姐陈文英说,“孩子小,喜欢念就多念一点,不喜欢就少念一点吧。”周炳听说这样,也只好随他去,来一天、不来一天地念着。闲着没事,他就去看报纸。看了《申报》就看《新闻报》;看了《新闻报》就看《时报》、《时事新报》。从第一版的药品广告一直看到最末一行的小信箱、寻人启事、征求朋友之类的东西,把那些大人物纷争,小人物纠葛,奸、淫、掳、掠、偷、讹、拐、骗、失业、罢工,迷信、横祸,水火、灾害,官司、人命,一件件地往肚子里装。装完了之后,就长叹一声道:
“哦,这就是上海!”
看完报,他就来研究他所住的这幢房子和这幢房子里面的人。房子很大,很华贵,清清静静,阴阴森森,要不是张纪文和张纪贞偶然哭闹吵嘴,简直静得好象没人居住的一般。大门朝南临街,整天关着不用。大门之内,是一个大天井。过了天井,是一个大厅。大厅两旁,是东西厢房,东厢房做会客用,西厢房做孩子们的书房。大厅之后,还有饭厅,再后面就是厨房,下房。后门朝北开着,一家人平常出入,都走这里。二层楼上,前楼是张子豪的书房,后楼是孩子们的卧室,东厢房和西厢房是张子豪和陈文英的卧室。三层楼上,前楼空着,摆了几件简单的家具。后面是一个大晒台。东厢房也空着,堆放一些不等用的东西,西厢房就做了周炳的书房兼卧室。整整一个星期,周炳才看见张子豪一回,陪着周炳吃了一顿饭,象个大人物一样,问了几句不相干的话,说了几句共产党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国民革命已经成功之类的言语,便坐着汽车,带上卫士走了。他走了之后,这幢大房子就剩下陈文英和张纪文、张纪贞和今年才一岁多的张纪庆三个孩子,此外就是阿云、阿秀两个广东使妈,张纪庆的江北奶娘江妈,和一个专做粗重的浦东大姐春兰,再加上新来的家庭教师周炳,一共大小只有九个人,真是寂寂寥寥,空空荡荡。起初,周炳以为陈文英和张子豪有什么反目不和之处,但是看样子倒还恭恭敬敬,热热呵呵的。只是表姐夫老说有公事,赖在外面不回家;大表姐整天也和一班男女教友厮混,不是聚会,就是听讲,再就是跑跑孤儿院、济良所、盲哑学样、慈善医院之类的地方,搞搞募捐、救济、舍药、施粥之类的事情,两家各行其道,互不相干。周炳向阿云、阿秀、江妈、春兰打听,也打听不出所以然来。他自己寻思,大概有钱人家,就是这样子生活的,还是自己寻找革命朋友要紧,也就不去理会了。
一个星期过去,两个星期过去,已经到了一千九百二十八年一月初旬了,广东那方面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边主人虽然还没有什么,那些广东使妈、奶娘、大姐,却逐渐怠慢起来。那些少爷、小姐,不只不尊重先生,反而把先生捉弄、嘲讽、辱骂、殴打,十分不象样子。周炳不由得心里暗暗着急起来。……他有心亲身出去寻找,可是上海也那么大,从哪里下手呢?再说上海也不比广东,冬天是很冷的,他连冬衣也没有,确是出去不得。陈文英好象看出这种情形,就把张子豪一套旧的藏青哔叽学生装,一件厚毛线衣,一件旧大衣亲自给他送了来。看见他穿得整整齐齐,准备出门了,就笑着说道:“看我糊涂不糊涂,差点儿把什么大事都给忘了,冻坏了咱们的落难书生!”自从那天以后,周炳又给广东方面去了六、七封信。寄完信就在马路、弄堂、大街、小巷,到处乱转,从大公司,大洋行到小烟纸店、广东杂货铺,都看了个饱。他看见一切荣华富贵,也看了更多的痛苦、虚伪、屈辱和罪恶。他把这一切都写在信里,告诉广东的亲友,但是三个星期都过去了,却得不到随便哪一个的一点回音。尽管他天天在街上瞎跑,却也从来没碰见过一个相识的人。这样,他慢慢失望了。从表面看,好象上海没有什么人在闹革命。即使有人在闹革命吧,好象也不怎么需要他,不见得有什么非他不可的样子。有一次,他无意中撞进了“外滩公园”,叫印度巡捕举起棍子吆喝着把他撵了出来。那棍子只差一点儿没有打着他的脑袋。他退出门口一看,原来那小铜牌子早就端端正正、明明白白地写着:
“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这件事给了周炳的自尊心很大的打击。周炳自己对自己问:“你还象一个广东人么?”又自己回答自己道:“哼,我就说你不象一个广东人!”事实明摆着:上海不仅不需要他,并且对他也不总是那么客气,那么谦逊。他从失望变成冷漠,从冷漠变成害怕,从害怕变成厌恶,从厌恶变成烦闷,从烦闷变成伤感。他开始读郁达夫的书,读郭沫若的书,读鲁迅的书,也读许多唯物论入门,辩证法发凡,唯物史观浅释,苏俄游记一类的书。
看看到了阳历一月下旬,阴历除夕那一天,陈文英做了一桌家乡风味的团年饭,请周炳一道团年。陈文英嫌饭厅太冷,叫把酒菜端到楼上书房来吃,桌面上菜式很多,只是座席上才得陈文英、周炳、张纪文、张纪贞四个人。周炳说,“怎么今天星期天,又是团年,表姐夫都不回家团聚呀?”陈文英听说,眼圈红了一红道:“刚才有电话来,说今晚有要紧公事,不回来了。——别管他,咱们吃咱们的吧!”周炳听了,不便多问。只见陈文英左一杯,右一杯,不停地把那瓶蛤蚧酒往肚子里灌,不久就陶陶然,两颊绯红,话头也多起来了。张纪文两兄妹胡乱吃了一会儿,就摔下筷子,跑到楼下放炮仗去。书房里,煤炉生得很旺。窗外虽然刮着凛冽的寒风,里面却暖和得跟春天一样。陈文英又劝周炳喝了几杯酒。在那雪亮的电灯光下,她摇晃着细那长的身影,自己也陪着干了几杯,就乘着酒兴说道:
“省城这一场大乱,我想你一定是有份儿的了,没想到你却没份儿!天下事真有意料不到的呢。论脾气,论经历,你不会不是个红党,可你不是。没份儿也好。要不然,恐怕你就没福份到得这上海来呢。只怕连脑袋瓜子都保不住呢!”
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周炳这时候从陈文英的脸上看出一种狡诈和试探的神气。他一时难以决断,究竟对她说真话好,还是不说真话好,嘴里唔唔、呀呀地应付着,脸上和手上就露出那局促不安的窘样子来。没想到那局促不安的窘样子,却使陈文英大为快活。她嘻、嘻、嘻地笑了一阵,又说:
“怎么样,表台,上海这地方,住得还称心如意么?人家说,上海的地方是中国最好的地方,上海的人是中国最漂亮的人,上海的洋货是中国最上等的洋货。这句话是真还是假?”
周炳把搭拉着的脑袋仰起来,神气开朗地笑道:“你要我说假话,还是要我说真话?”
陈文英虽然是三十岁的人,这时候却年轻得只跟二十岁的一般,把两只原来就很大的眼睛睁得圆圆地说:“说假话又怎样,说真话又怎样,你都说说看!”
周炳用筷子夹了一块蚝豉吃了,说:“如果说假话,我就说,上海真是一个荣华富贵的地方,洋房多。汽车多。电灯也多。还有电车和煤气,打电话用不着接线生,吃水用不着挖井。人活在这里,好象神仙活在天上一样。”
陈文英不住地点着头,问道:“如果说真话呢?”
周炳说,“如果说真话,我就说,上海真是一个醉生梦死的地方。也许你今天中了彩票,变成富翁;也许你明天就会变成一个叫化子。外国人都是主人,中国人都是奴隶。这地方叫人想着要毁灭一切,毁灭整个世界,也想着要毁灭自己!”陈文英说,“呶,呶,呶,你看你,又来了。说得好好地,又不知说到哪里去了。世界倒是要整个毁灭的,那就叫世界末日。现在还未到呀!”
周炳玩弄着自己的钮扣,然后缓缓抬起头,坚持自己的意见道:“我不知道世界是不是到了末日。可是人不能整天在害怕,厌恶,烦闷当中生活着!主人拿棍子打的时候,汪、汪、汪地叫,跟同伴儿抢一根骨头的时候,也是汪、汪、汪地叫。
这叫人怎么活得下去?”
陈文英受了一惊,微微皱起眉毛说:“做做好心吧,谁又犯了你了?”
周炳浅浅一笑道:“不是犯。你看见的,在上海,白种人和日本人才是主人,中国人和印度人、安南人都是奴隶!活着当奴隶!能够当出什么味道来!”
陈文英斟了一杯酒,递给他道:“喝吧。我也喝。可是我今天晚上喝得太多了。你的话讲得也有道理。——大概是你还不习惯的缘故,习惯了就好了。我倒觉着你说假话的时候,更加逗人喜欢。那时候,你更加象一个有学问,有教养,有性格的文明人。到得你自以为说真话的时候,你就不象一个文明人,变得粗鲁,野蛮,拗性,暴戾,仿佛不那么聪明,仿佛不那么可亲,——简直叫人难堪呢!”
周炳默默然喝下了一杯酒。陈文英也默默然喝下了一杯酒。她喝的时候,拿眼睛悄悄地瞅了他一下,觉着他如今是一只浑浑噩噩的庞然大物。她想起他是个打铁匠,又想起他是个皮鞋匠,是个看牛娣,就懊悔刚才自己说他不象文明人的话,怕戳中了他的卑贱的身世,恐防他因此伤心。她的脑筋一动,立刻转了个话头道:
“不过不谈那些吧。我倒有个事儿要问问你呢。你说,你整天奔出奔进,心神不定,看来吃不安、睡不落的,好象你在寻找一件什么东西似的,——这到底是什么缘由?”
周炳一听这句话,立刻满脸春风,张大嘴巴笑。那对乌黑的眼珠子闪出强烈的光,好象就要烧着的一样。陈文英觉得他整个儿都活起来,漂亮起来。他正准备告诉他大表姐,他的确是在寻找一件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在广州的西瓜园对全世界宣布了自己的政纲的中国共产党!——也就是金端、麦荣和自己的哥哥周榕这样一些人!可是突然之间,他又从陈文英的脸上看出一种狡诈和试探的神气,象刚刚不久以前看见过的一样,他于是就把所有的热情激动的话咽住了,只是简单地回答道:
“我在追逐一个幻想。你不是已经观察出来了么?”
陈文英面对面听一个青年男子说出他自己心中的秘密,不觉满脸通红起来。她使劲把自己镇定一下,装出平平淡淡的口气问道:“那是一种什么样子的幻想,值得你这么苦苦追求的?”
周炳仰起脑袋说:“那是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都追求过的。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圣洁的幻想。为了这种幻想,多少人赴汤蹈火,视死如归,连生命那样宝贵的东西都贡献了出来,一点也不觉着可惜!”
他那虔诚和热烈的情绪使陈文英大受感动。她决定冒险追问下去道:“阿炳,既然如此,你简单明了地把它说出来,好不好?”她这样问的时候,她的心止不住怦怦地跳。她的发抖的手指拿起酒杯,送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来。周炳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象一个顽童似地对她笑着,笑了许久,才说:
“这不能告诉你。这对你是一个秘密。也许是个永远的秘密。”
说完,他做了个鞠躬的姿势,离开了张子豪的书房。陈文英听着他的脚步,知道他是回到三楼、他自己的房间去了。这时候,孩子都已经睡下。她叫阿云来收拾了酒席,又叫阿秀来给她铺床。一切停当,她自己也就去睡。哪知道这一夜,却翻来复去睡不着。她的脑子里老在想着:“周炳所追求的幻想,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是爱情么?不。不。不可能!”她用了好几种理由推翻了自己的假定。但是她又想道:“什么是英雄豪杰都追求的东西?什么是至高无上的圣洁的东西?什么东西才能够使人赴汤蹈火,视死如归,连宝贵的生命都可以不要?——傻瓜,只有爱情呵!”这一着想通了,陈文英又想第二着:“既然是爱情,那么是谁呢?是自己么?不。不。不可能!”她列举了阿云、阿秀、江妈、春兰,都不象。是认识了什么新的女人么?也不象。最后,她觉着最大的可能还是她自己。她流出眼泪来了。哭了一会儿,她索性扭开台灯,披了衣服,坐在床上,自己教训自己道:“你还胡思乱想什么呢?赶快祈祷吧,赶快忏悔吧。你是有夫之妇了。你有三个儿女了。你已经是个老太婆了!”但是接着,她又给自己辩解,用不算很低的声音说:“不,才三十岁,怎么就算老太婆?《少年维特之烦恼》里面的夏绿蒂,难道不是这样子的么?她不是有夫之妇么?她有孩子没有?不管她。反正有没有也差不了多少!”陈文英就这么翻来复去地想着,越想越真。
“这不能告诉你。这对你是一个秘密。也许是个永远的秘密。”她重复着周炳这句话,随后用丝棉被蒙着自己的脑袋,一面哭,一面叫嚷道:“我的上帝呀!是了,是这么一回事了。这是肯定不幸的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了!这是无法挽救的了!”
二 翻生区桃
周炳在上海,把广东的熟人一个一个地都想起来了,只是偏偏忘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三家巷里何家的丫头胡杏。这时候,她已经十四岁,确确实实长成一个逗人欢喜的大姑娘。她经常穿着她家二少爷何守义穿过、不要了的男装旧大襟衫,破长裤子,拖着一双烂尾木屐,可是这褴褛衣裳却遮不住那长长的胳膊、长长的腿,高高的身材、细细的腰,——那样天生的一副美丽的躯干。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免蓬头垢面,可是这蓬头垢面却遮不住那圆圆的莲子脸儿,尖尖的下巴尖儿,圆圆的眼睛抱着两个长长的向长弯的眼角儿;——更不用说那一脸娇憨的笑容,和左边脸蛋上那个又大又深的酒涡儿,——那样天生的一副美丽的相貌了。左邻右里都暗暗惊奇。有些老大娘一把抓住她,看上半天都不放手。大家都不明白,这西门口一带地方,有多少翠围珠裹,身娇肉贵的姑娘,却偏偏都没有长好,单单何家一个丫头,长得这么好,好得出奇。大家都说这叫做:
“妹仔长成小姐相,皇帝拣条乞儿命。”
谁讲起来,都不免要惋惜嗟叹一番。甚至那些尖酸刻薄的婆娘们,挖苦起别人来,都往往带上了胡杏的名字道:
“你尽管骚情什么呢?你几时见过人家胡杏穿绫罗绸缎,搽脂荡粉来!”
这一天正是阴历除夕。天黑不久,主家大小在吃团年饭,胡杏一个人溜了出来。周炳虽然忘记了她,她却一心惦着周炳。出了大门,信步走到周家,周家原本是人丁兴旺的,这会儿死的死,逃的逃,嫁的嫁,出门的出门,坐牢的坐牢,只剩下周妈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家过年。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到处可是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大扫除,贴红钱,蒸年糕,炸油角,祭祖,拜神,样样做到。一看见胡杏,她就夸奖道:“杏儿,你真是长大了。三年前,你才那么一点儿。你看如今,浑身的肉都长出来了,浑身的劲儿也长出来了!”说着,她拿手去理胡杏前额上的散乱的刘海,又拿手去把胡杏的全身只管摸,只管捏,捏得胡杏痒得不行,一个劲儿嘻嘻地笑。那笑声低沉甜蜜,微微有点儿沙哑,十分好听。捏了一会儿之后,周杨氏去舀了一碗猪肉汤出来,叫胡杏坐下来吃。她一面看着胡杏吃,一面说:
“唉,杏儿,坏了,坏了。女孩子家长出个男孩子般的胸膛来了!——那样厚,只管朝前挺,成什么雅相!不过咱们旧脑筋说话,你也不要在意了,现在时兴,那就算了。……可也真怪,怎么一看见你,我就心疼。——心里只管发软!怪不得人家说你是翻生区桃。真是的呢,论身材,论相貌,你两个都不一样。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那么一股劲儿,硬是象得十足!——要说都说不出来呢!”
胡杏只管柔顺地听着,痴痴地笑着,那浅棕色的眼睛,好象有千言万语,嘴里却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本来想打听一下周炳的消息,又怕撞着她的心病,带累她伤心,就没敢开口,只顾低下头喝汤吃肉,吃完了就回身出来。三家巷外面虽然正是隆冬季候,却一点也不冷。灯光灿烂,树木玲珑,和从前热闹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和周炳手种的那棵白兰树,虽然枝干还细,发叶也不多,却显得茁壮可喜。她坐在白兰树下那张石头长凳上,和那白兰花就说起话来:
“白兰花呀白兰花,区桃姐呀区桃姐,你是聪明能干的,你是有灵有圣的,你一定要保佑出外的行人平安,你一定要何佑炳哥早点回来,你一定要保佑我脱离灾难,骨肉团圆!”
白兰树轻轻地摆动着。那叶影儿在她头上、身上、手上轻轻摇晃,好象在抚慰她。那嘎嘎的细碎声音好象在回答她的祝愿,极有情致。过了一会儿,她又呢呢喃喃地对白兰花说道:
“今年,回家是回不成的了!如今已经是年三十晚了,——什么动静都还没有呀。不过不要紧,不回就不回!炳哥叫杜发给我捎的话,我就是相信。到死那一天还相信!炳哥四处奔波,拿起枪来和那些当官的对打,不正是为了我么?——可是,象古语说的,胜败乃兵家常事,他这一仗没打赢,下一仗一定会打赢的。你说对么?有一天,他会骑着马,带着几十个、几百个赤卫队回来,就在这巷子里,当着众人大声说:‘都走吧,都回家吧!那些卖身契都作废了,都不算数了!’唉,那该有多好!多好!多好!”
白兰树照样轻轻摆动着。叶影儿照样轻轻地在抚慰她。嘎嘎的细碎声音照样在回答她。天空上的星星也站在树梢上向她点头。何家、陈家酒席上那些杯盘撞碰的声响,这里也听得清清楚楚。胡杏呆呆地对着白兰树望了一会儿,就想起眼前许多烦恼的事儿来。自从周炳出门之后,时间虽不太久,却出了许多事儿。这里面,有一些确实叫人担心害怕。头一件叫她担心害怕的,是她慢慢发觉,别人都管她叫“翻生区桃”,这本来不是一件坏事,开头听见,她还有些欢喜。可是后来她觉着,别人这么说了之后,总拿一种不怀好意的眼光瞅着她,要不就在她背后指指点点,不知搞些什么名堂。陈万利、何应元这些老爷,陈文雄、何守仁这些少爷,开头还摆架子,只拿斜眼看她,后来就忘了身份,当着众人也对她评头品足,论短道长起来。陈万利跟何应元更是倚老卖老,动手动脚,极不规矩。要不是何胡氏寸步不离,严严看着,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就这样,翻生区桃已经很不好当,偏偏那疯子少爷何守义,也来凑上一份儿。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只有小疯,地没大疯。除了照常吞吃照片之外,没闹过什么大乱子。有时好起来,还有一两分清醒,懂点人性。不过即使在他有一两分清醒的时候,也只有胡杏跟他说话,他能听从几句,别人不行,连他亲娘胡氏也不行。遇着他狂乱暴躁的时候,更是只有胡杏一个人,才敢走近他身边,使他稍为安静就范。这么一来,疯子吃饭睡觉,都离不开她,把她缠得紧紧的,别的谁都不要,真叫她浑身都不自在。这还不算。还有第二件。第二件叫她担心害怕的,是那疯子少爷何守义的书友罗吉。这个人从前曾经对何守义说,周炳是共产党,要杀头,他们跟共产党一起照过相,也要杀头,这才把何守义吓疯了的。如今他却常常来何家找何守义。在何守义稍为懂点人性的时候,他也喜欢跟罗吉说说笑笑,有时还跟罗吉上街去玩耍。开头还只是上上茶楼、酒馆、影戏场、戏院子,闹一些吃、喝、玩、乐的把戏,后来胆子大了,就赌钱,抽大烟,嫖私娼,什么都干,——所谓“吃、赌、嫖、吹四淫齐”了。这些事情,家里当然不知。何胡氏看见何守义老是要钱花,也不问他怎么花法,只要他高高兴兴,欢天喜地,就只管拿钱堆他,唯恐他不肯去胡花,在家里沤出病来。那五短身材,胸凹背驼,两只眼睛象鬼火一般的罗吉,因此也经常出入何家,何胡氏还把他当贵人看待呢。胡杏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却闷在心里,不敢对何胡氏说出来。那家伙来往惯了,胆子越来越大,起初还只是对着胡杏阴森森地狞笑,说些不三不四的昏话,后来一见面,就说下流话,做下流相,简直动手动脚了。胡杏恨他恨得要死,可是碍着何胡氏,也对他无可如何。这也不算,还有那第三件。第三件叫她担心害怕的,倒是她自己的二姑何胡氏。这大奶奶从前只会捞起藤条、棍子打她;后来慢慢改成用手指拧她,用指甲掐她,这已经比藤条、棍子厉害了;没想到近来打也少了,拧也少了,掐也少了,只是一味子缩起腮帮,对着她不怀好意地笑,直把她笑得六神无主,摸不着一点头脑。小时候,胡杏听妈妈讲过熊人婆的故事,那熊人婆吃人之前,就是要痴痴迷迷地笑一顿的。她最害怕大奶奶这个笑。可是大奶奶不光是笑,有时还好没来由地一味称赞她。何家小姑娘何守礼有时教她认识几个字,大奶奶就说她是“孟丽君”将来要中女状元。有时大奶奶找一样什么东西,翻箱倒柜找不着,胡杏一口就说出来了,东西果然在,大奶奶就说她真是鬼灵精,不是神仙下凡,一定是妖怪投胎。最是何守义疯癫狂暴,失去人性的时候,一家人都束手无策,唉声叹气,只要胡杏一走上前,低声说上一半句话,他登时就驯服安静下来。这不能不叫何胡氏大为赞叹;认为那只能是命中注定,前世有缘。——胡杏不懂这些,她只觉得害怕,十分害怕。
胡杏正在没边没界,自由自在地想着自己的身世,不提防有一个通体黑色的大圆球,没声没响地滚到了她的身边。她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凝神一看,只见那黑东西上面有两上小窟窿,两朵绿幽幽的鬼火,正打那小窟窿贼贼地往出冒。她叫了一声“唉呀”,再一看,原来正是罗吉。那罗吉今年才十六岁,正跟何守义同年,却学得了一身坏本事,奸、淫、邪、盗、偷、讹、拐、骗,样样精通。当下他涎皮赖脸地说道:“看你这么会偷懒,说不定也会偷吃呢!”胡杏冷冷地说:“谁跟你说话!”罗吉说:“不跟我说话,算数。那就跟我亲个嘴吧!”胡杏再不开腔,挺起胸膛,就往家里走。罗吉在后面跟着罗嗦,恰巧何守义吃过团年饭,从里面走出来,才把罗吉接到大客厅里面去了。胡杏把主人家的残羹剩饭,胡乱吃了一些,就动手洗全家大小,连阿笑、阿苹、阿贵都算在内的杯、筷、碗、盏,洗完了,又洗整个厨房的盆、桶、锅、罐,洗完之后,回到大奶奶房里,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大奶奶还在二娘何白氏那边打天九牌,何守义已经和罗吉上街逛花市去了,都没回来。胡杏就动手给何胡氏铺床,铺好了,又到里面套间去给何守义铺。原来何胡氏早先自行睡在套间,外面易可守义睡的,后来何守义得了癫狂病,何胡氏怕有差池,把他搬到里面套间去,自己睡在外面,又叫,胡杏也睡在外间作陪。胡杏铺好了床,就回到自己的卧床上,拿起灯纸和剪刀来剪纸人儿,预备留到元宵节糊花灯用。这门手艺,说起来却是胡杏的一手绝技。不止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样样精美,要牡丹就是牡丹,要芍药就是芍药;看她剪起人物来,真是一个人一个样儿,个个都活蹦蹦的生猛猛的,文的绝没有半点儿粗鲁,武的绝没有半点儿柔弱,好象叫他一声,都会答应的一般。除此以外,她还会剪活人象。不论什么人,只要她瞧过一眼,她就能把那个人的相貌刻在纸上,真是人人惊叹,毫厘不差。不过她不想张扬,有人叫她剪,她只是推不会,因此三家巷里,知道她这种本事的,除了周炳的妈妈周杨氏之外,连一个人都没有。当下她信手剪了四个纸人儿,一个花木兰,一个穆桂英,一个樊梨花,一个刘金定,四个都是女的,而且四个都是武将,个个都漂亮到了不得,又英雄到了不得,那丰姿神态,却又各不相同。剪完了,正要歇一歇,那二少爷何守义却从街上回来了。看他神气倒还清醒,只是手里象了一根光秃秃的桃树枝,一摇一晃地走进来,样子有点不伦不类。胡杏问道:
“你上哪儿去了?”
他缩了缩那尖瘦的鼻子,回答道:“跟罗吉逛花市去了,一人买了枝桃花。”
胡杏微微吃惊道:“你手里这就是……”
在胡杏微微吃惊的时候,她的小嘴稍稍张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左脸上那个大酒涡,登时圆将起来,而且好象在那里缓缓地蠕动。她的皴裂的右手不自觉地举起来,轻轻地碰一碰那一头散乱的黑头发。她这时的相貌,姿态,都十分美妙。幸而何守义懵懂粗俗,不曾看见。他只是象一位少爷似地点着头说:“是我买的。拿水把它养在花樽里吧。”胡杏接过来一看,竟完全是些秃枝,花也掉了,蕾也掉了,只有十个八个极小,极小的白毛骨朵,还侥幸地留在枝上,可是也大半伤残,极少完好的。原来别人买桃花,都爱挑些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儿,即使有开了的,也至多让它开上三、五朵,好拿回家里插瓶,让它开到元宵过后。唯独这何二少爷却要挑些盛开了的,开少了的都不要。盛开了的也不打紧,只要好好地举着,拿回家里也有几天赏玩。唯独何二少爷却一路走,一路跟罗吉要闹,一人一枝桃花,拿在手里,当做兵器对打。对打几个回合,那花瓣儿就掉得差不多了。这还不算。对打之后,他俩又一人一枝桃花,骑在胯下,当做马儿,在马路上拖着跑。这样一来,就弄到这般田地。
胡杏感慨万端地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
“这枝桃花能修到你的手里,也不知苦修了几辈子呢!”
她捧着大红花樽走到井边,往里灌了七、八分井水,又在花枝上喷了些水,才捧回房间里来。何守义正在看她剪的纸人儿,见她回来就问道:“谁教你剪的?“胡杏反问道:“你看怎么样?”何守义说,“叫我说名字可说不出,不过好看极了!”胡杏说,“这算什么好!你要是看见我大姐剪的,那才真叫做好看呢!”何守义不大相信地说:“胡柳有那样的本事?那明天叫她到省城来,当面剪几个我瞧瞧。”胡杏笑着说:“好大的口气!有本事的人可不能让你随便叫的。你到震南村去,跪在我家门口,看看她高兴不高兴。碰对了,她高兴了,兴许赏一两个你见识见识。”何守义干笑着说:“你敢刁蛮!你当心着!”胡杏就不再做声了。——正是她这种沉默,正是她这种温柔委婉,正是她这种隐隐的忧愁,使得她这时候十分动人怜爱。何守义把她全身从头到脚望了一遍,就低声对她说道,“阿杏,你过来!”胡杏离他约莫有三尺远,没有动弹,只是眼睛轻轻眨了几下,闪射出晶亮的金光,越发好看。何守义再说一遍道:“胡杏,你过来!”胡杏稍为皱了一皱那淡淡的眉毛,低声说,“我不就在这儿么,你要什么?”何守义浑不知羞,倒大模大样的说:“你过来,让我亲个嘴!你瞧你的木屐都坏了,明天,我送你一双皮鞋。”胡杏仍然不动,只是冷冷地,端庄地说:“谁教给你这些坏念头的?”何守义说:“这有什么不好?这是罗吉说的。他说你一定会答应。”胡杏干脆回绝他道:“不行!”何守义听她这样说,就抢上前一步,抓住她两只胳膊,准备放蛮。胡杏一面支撑着,一面后退,看看快要退到何胡氏床边,她灵机一动,高声叫嚷起来道:
“照片!照片!神厅外面有一张害人的照片,你收起来了没有?”
这句话果然灵验,何守义一听,腿就发软,颓唐地坐在他娘的床上,发急地追问道:“什么照片?什么照片?还不快去给我抢回来!”胡杏一下甩脱了何守义的纠缠,连忙跑到第三进北房三姐何杜氏的房间里躲起来。何杜氏也在二娘何白氏那边打天九牌,刚打完,带着何守礼回来。胡杏一面给她母女讲刚才的事情,一面那颗心还在通通地跳。一会儿,大奶奶那边就高声叫唤起来。胡杏回到大奶奶房里,何胡氏恶狠狠地问她道:“你乱嚼什么牙马骨子,把他吓成这般模样?”胡杏瞅了何守义一眼,只见他浑身瘫软,脸孔发白,两眼无光,不言不语,竟是疯癫发作的样子,就说:“他硬逼着人家,要亲嘴。”何胡氏一听,更加生气,拍着桌子道:
“哪里来的这么股骚气!他要亲嘴,你叫他亲个够就是了!他卖到何家,你整个身子都是他的了。他爱怎样就怎样!亲个嘴算得了个屁!还嫌你把他的嘴亲脏了呢!”
可以看得出来,胡杏正在使唤一种坚韧无比的忍耐力承担着这些话的分量,那眼泪象湖水一样淹没了她的赤金色的眼珠子。何胡氏看看儿子,又看看丫头,不觉越看越气。正待发作的时候,使妈阿贵来通知她,这已经是子时了,香、烛都点起来了,四处都有烧炮仗的了,她也应该接神开年了。她没法,只得顿一顿脚,咬牙切齿地说道:“大年初一,我又不好揍你!弄脏了我的手,呸!记下来,记下来,给你好好地记下一笔!”说完了,才摇摆着那干瘪枯槁的身躯,到神厅外面拜神去。
三 一线天
到了阳历五月初,上海的天气也渐渐地闷热起来。周炳觉着一切都不如意,十分闷损。他好象叫人抛弃在一个孤岛上,和整个世界都隔绝了。他好象叫人关在一个黑暗的地窖里,看不到一线的光明。他好象大病了一场,那浑身的劲儿都阳散阴消。他所熟悉的人,如今都没有音信。他所熟悉的那个天地,如今都没有了动静。他十分后悔,来错了这上海,如今只应了一句古话,叫做“人地生疏,所谋不遂”。他时常回想起广州起义,觉着很奇怪,一个人怎么能够在三天之内,干下那样惊天动地的事儿,可是在半年之内,却什么事儿都不干!他时常望着自己的一只大手出神。这双手曾经抓过铁锤,拣过猪屎,也曾拿起枪和敌人拼过命,如今那上面的茧皮,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掉呢!每逢想到这种地方,他就想哭一哭,叫一叫,要不就唱个什么歌子。……这天晚上,春兰把菜饭照样端到三楼上,周炳却不想吃,穿着广州带来的,如今已经显得又窄又小的学生装,到北四川路去吃牛腩粉去。吃完了牛腩粉,他不想回家,就信步朝英大马路走去。在英大马路走了一阵子,只觉着灯光辉煌,行人拥挤,商店里堆满了洋货,他一件都不需要,也一件都买不起,就没有什么味道,跑到永安公司逛“天韵楼”去。这天韵楼和广州西堤大新公司的天台游乐场相仿佛,京戏,影戏,绍兴戏,扬州稽戏,文明戏,魔术,杂耍,评弹,苏滩,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十分热闹。他本来是个戏迷,平时到这个地方,总要把那各种各样的戏,来一回、看一样地轮着看,一坐下就看得津津有味儿,舍不得走。今天却是奇怪,不管看哪样戏,总是心神不宁,看不下去。那些做戏的越认真,越卖力,他越觉着难过,越觉着可悲。于是他这里挨一挨,那里靠一靠,盘盘桓桓,老落不下脚。早有旁边一些人,把他的行动看在眼里,以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定另有所图。不久,一个老年妇人就朝他走过来,在他的耳朵边,用上海话说道:
“白相姑娘要哇?年纪轻轻格,交关便宜……十只洋!”
周炳刚听得懂上海话,但是没和别人谈论过这一类的事情,登时脸都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正在踌躇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从远处走了过来。这个姑娘身材苗条,鹅蛋脸儿,梳着一条大松辫子,穿着白洋布滚蓝边的大襟衫裤,浑身是个学生打扮。一眼望去,和当年演《雨过天青》的时候的陈文婷仿佛相似。她走到周炳面前,轻盈地笑着邀请道:
“去,到阿拉屋里白相去!”说着话就动手牵他。他见那姑娘这样大方,不觉吓了一跳,连忙挣脱她的手,结结巴巴地说起上海话来道:
“阿拉……阿拉,铜钿……唔没格!”他甚至一面说、一面拿手比划着,表示他没有钱。但是他一开口,那个姑娘就听出他是广东人,立刻改用带点广西口音的广州话和他说道:“别那么小气。你浑不象一个广东人!”他一听见她说起广州话,不免触动乡情,立刻抓住她的冰冷的手,满心欢喜地问道:“你是乡里?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姑娘淡淡地说:“我叫苏虾。别问那么长篇,快到我家里去消夜去吧!”周炳只是不肯走,使唤一种非常老实、非常诚恳的表情打算对她说明真相,自己当真没有钱,最后还问她道:“你既然是一个广东人,为什么跑到老远的上海来做这种事情?”那个姑娘看见他只顾瞎三话四,毫无诚意,生气了。她顿着脚说:“你这个人真是个阿木林。人家是生意!人家是要吃饭的!谁跟你胡混?谁跟你尽倒乱扯?”说完就悻悻然地和那老年妇人搀着手走开了。周炳心烦意乱,再也呆不下去,就下下楼。走出南京路,又沿着黄浦江、苏州河,慢慢步行着走回北四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