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人都散了半天,离这里不远,位置在蛇冈西边脚下的震南公安稽查站才开始热闹起来呢。这时候,听差们点起了白纱大汽灯,就走进站长的寝室去请站长办案。梁森在大烟盘子旁边睡得正香,叫听差们吵醒了,满肚子不悦意,走到大厅上来。汽灯的光照到他的脸上,看来象树叶的颜色一样。他阴阴森森地坐在那里,不停地在咬着自己的嘴唇,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些稽查们的报告。听了大半截,他不耐烦了,就把手一摆,说:“得了。我通通知道了。你们瞧我跟他斗三个回合再说吧!你们爱看的,就坐着看;不爱看的,只管去睡觉。——听见号令,通通给我爬出来!”值班的把犯人押解出来的时候,约莫还有十多个便衣稽查坐在那里。第一眼看去,这犯人矮矮圆圆,满嘴胡须,一身黑衣服,分明有点其貌不扬,叫梁森看着失望。第一个回合,就是在这种稍稍失望的情绪底下开始的。梁森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答,“我姓谭,谭延闿的谭。我叫阿槟。槟榔的槟。”梁森问,“哪里人?”谭槟说,“这你还听不出来?”正‘台城’的。”梁森一听,果然是纯正的台山口音,又见他心境极好,有说有笑的,不免动起火来,高声喝问道:“这是审问你!谁给你叙家常?你是干什么的?快说!”谭槟搔了搔脑袋,有点为难地说:“实不相瞒了,长官。我原来做过米机,人家都说,真没见过这么好的机器仔,可是后来,时运不好了,什么都不好说了,也不好怎么拣择了,如今见什么、干什么就是了!”梁森拍桌子道:“别罗嗦!你就说你没正当职业!”谭槟极为融洽地附和道:“对了,对了,就是没正当职业!”梁森又追问:“那你漏夜摸进震北村干什么?”谭槟十分诚恳地说:“报告长官,这是我上了一个同行的臭当。他的名字叫阿钩,别人都管他叫‘屎钩’。他是一个毫无良心的人,公认的!……”梁森听见他说“良心”两个字,简直在叫自己的名字,不免勃然大怒道:“谁叫你乱鸡巴胡嚼的!你管他有没有良心?你只要供你为什么进村就行!”谭槟急急忙忙回答道:“是呀,是呀。我这就说到这儿了!他说震北村有不少破烂钟表,破烂台椅,只是要价太高,他没有做成,叫我去看看。长官,你知道,咱们收买破烂这一行是大家彼此通气的。”梁森非常生气,那小眼睛眯得更小了,但是他极力忍耐着发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晚上进村?”谭槟叹口气道:“话说到这儿了,还顾得什么廉耻,索性都对你说了吧!干咱这一行,不只要白天,还得要晚上;不只要拿钱买,还得要顺手拣一点,拾一点。长官,你是明白人,你瞧,我把事情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让我走吧!”梁森不理他,只顾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躲进一间破庙里?”谭槟说,“我又无亲无故,不找一间破庙,谁给我窝藏东西?”梁森又发火了,大声喝道:“胡说!我们的人逮捕你的时候,你把什么秘密文件吞下肚子里去了?”谭槟两手一摊,十分委屈地说:“这真是冤枉好人了!我哪里吞过什么秘密?连烟枣子也三天三夜没吞过了。你们进去的时候,我正在吃南乳花生呢!”第一个回合就这样结束了:不分胜负。旁观的便衣稽查有几个相信他是个小偷,有几个不信,参差不齐。
第二个回合一开头,景象就是不同。梁森先叫人端过一张四方马杌来,让谭槟坐下,又拿出一本很大很大的报纸剪贴簿子来,叫他看。谭槟打开一看,只见那上面剪贴着的,尽是大大小小的无耻叛徒的脱党声明、悔过启事。有些不认识,不知道的;有些只听说名字,未见过本人的;也有曾经认识,或在一道工作过,或彼此曾经以同志相称、以肝胆相见的。第一眼望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沸腾的热血冲上他的脑筋,使他稍为晃动了一下。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他发现梁森两只小小的狼眼睛在死命盯着自己,便压住了满腔的怒火,冷冷地稳住了自己。这时候,梁森瞅准了机会开言道:“你识字么?看过了么?你觉着怎么样?”谭槟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十分自然地点头微笑道:“冬瓜般大的字,能识几箩!——不过凭良心说……”站长一听见“良心”两个字,触犯了他的忌讳,就勃然大怒,登时打断他道:“混七账!这世界只有妻、财、子、禄,有什么鸡巴良心!”谭槟说,“长官说的是!这世界上,登声明、发启事的人有的是,也不希罕了!不过依我说,这些人无非也是不忠不烈,贪生怕死!”梁森故意歪头挤眼地问道:“这又有什么解究?”谭槟笑道:“古语有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梁森和颜悦色地说:“那是老封建了,不时兴了。如今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怎么样?你也写一张吧!你只要告诉我,你跟谁接头,你们打算修理些什么枪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暴动,这就行了。我当堂就可以放你!”谭槟好象没有听懂似地,十分作难地说:“这怎么行?咱们这一行,你叫他洗手不干容易,你叫他一件一件说出来,那多难为情!拿咱们的头人李福林来说吧,他当了多年的第五军军长了,可没见过他卖什么悔过启事!”
大厅里的煤汽灯发出咻咻的嘲笑声,第二个回合好象就要到此为止,眼看着站长占不了什么便宜。梁森张开嘴,放出几个大大的哈欠,不想玩下去了。他叫人把谭槟关在从前关过冼鉴的所谓“大花厅”里,自己回到卧房,爬上板床,抽自己的大烟去。到天刚亮的时候,他从似睡非睡的境界中惊醒,决心进行第三个回合。他先叫了十二个武装稽查进来,对他们说道:“那姓谭的不肯招供,咱们是没有办法的。你把他送到广州去,人家也不给奖金。我想试试他,把大花厅的门打开,看他逃走不逃走,他要是个共产党,见机会没有不逃之理。大门有哨岗,他一定会打后门窜上蛇冈。蛇冈又只有一条通路,不怕他飞了去。到时候咱们活捉了他,也不怕他不认了。”十二个武装稽查走后,梁森自己也掖了一条左轮,吩咐了听差依计行事,出了后门,爬上蛇冈去了。这里谭槟一夜没睡。苦苦地寻思脱身的办法。到天亮了,看见那听差打开门上的大锁,进房打扫,就假装睡着。后来看见那听差出去了,许久都不回来。他猛然跳起身见门大开着,就走了出去。从过道走到后院,到处静悄悄地,不见半个人影儿。后门也大开着,蛇冈雍容静穆地挡住了半边天空。他也不假思索,老实不客气地走出后门,一直跑上蛇冈去。走了约莫一袋烟工夫,他发现大路前面有一个稽查巡逻。他连忙后退,却发现来路上有稽查追上来。他想爬上冈顶,可是冈顶上有人,正在向下移动。他想跳下山坑,可是山坑里也有人,正在抬头观望呢。他正踌躇着,只见梁森从竹林子后面闪出来,阴险地笑着说:
“这里全包围了,投降吧!”
谭槟一句话不说,跳上前去,照头照脸就是一拳。梁森抵挡不住,身子一歪,就掉到坑里去。后面一个稽查举起驳壳,打了一枪,——谭槟突然觉着有一把大铁钳钳住了自己,身体发软,脚步歪斜,后来甚至呼吸困难,神志不清,慢慢地全身不能动弹,倒在那青青的草坡之上。他想起广州西瓜园开大会的情景,他想起观音山上肉搏战的场面,他想起什么时候攻下广州……第一个进城的是他……于是逐渐模糊下去,长眠在蛇冈之上了。
二一 反脸无情
六月底,何福荫堂的管账二叔公何不周到省城去跑了一趟。他选定了一个星期天的日子。这一天的天气热得不行,他自己的身体又胖得不行,因此他决心连一步路也不走,雇了一只那种叫做“四柱大厅”的木船,自己躺在上面,让艇家把他划到省城去。一路上的村村、树树,水水、天天,他都让给艇家去赏玩,自己闭着眼睛,打一会儿呼噜,又咂一阵子油嘴。其实说他睡得很舒畅,也是冤枉了他。他只是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地躺着不动,在那里反复想着胡杏这桩该死不死的怪事儿。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大人物象袁世凯、龙济光、张作霖,极其威武,极其令人崇敬的,却慌慌失失地死掉了;可是象胡杏这样的臭丫头,死了也不值个烂桔子,却偏偏活了转来。他想到这里,不免在心里又骂又叹道:“呸!好不知羞!还铰了辫子呢!我看你索性剃光了头,当师姑吧!这世事也真是——不平的事儿总断不了有呵!”坐了半天船,又坐了好一阵子黄包车,他才算到了三家巷。这天却巧,何应元、何胡氏、何守仁都在家。因为事关机密,他们把他让到头一进南边那个华贵的大客厅里,由最漂亮的使妈阿苹出来奉了茶,掩上房门,才和他说话儿。省城的人都穿着轻软雪白的熟绸,摇着鹅毛扇;乡下人却穿着香云纱,摇着“油纸弓”。一黑一白,对衬十分鲜明。闲叙了老半天,何五爷才问起胡杏的事儿来。何不周见主家问,就叹口气说:“唉,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几千年呢!”跟着就把五个月来胡杏病危,胡柳吵闹,周炳服侍,工人罢工,一直到胡杏命不该绝,逐渐痊愈的情形,也不管别人知道的、不知道的,也不管从前的信中提过的、没提过的,一概从祖宗十八代讲起。讲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把话说完了,又加上说道:“这真是好心不得好报,好柴烧烂灶!这边老五侄哥、老五侄嫂、大侄孙少爷送那贱骨头回家,谁不知道你们的心呢,是想叫她断气之前,骨肉团聚一番呵!是再好也没有的好心肠呵!可是那贱骨头没有死,这就坏了。那些穷鬼不逞之徒,就说起不干不净的话来了。什么黑心烂肝呀,连棺材钱都想省掉呀,吃人不吐骨头呀,什么好听的都有了,倒好象无情无义的,是你们这边了。这真是好人难做——弄巧反拙呀!”何五爷立刻指正他道:
“二叔,你们就是不读圣人诗书之过。什么弄巧反拙!”
何胡氏想了想道:“只怕那个阿杏是死了。这个是妖精托世的!”
何不周哼哼哈哈地呻唤了老半天,才又说道:“要不是有那十大寇在那里为非作歹,单凭周炳一个人,他也救不活那贱骨头!这十大寇就是八字脚,那是审都不用审的!近来稽查站打死了一个共字号,听说就跟那十大寇有牵连。人家说得千真万确呢!可是咱有什么办法?人家十大寇有你们那边的亲家管着,咱们管不着。只为有陈家护着他们,连稽查站都不敢认真动他们呢!依我看,咱们不如把农场的土地收回来。那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了了!”
何应元正在思算着,踌躇不决。何胡氏捂住耳朵,不爱听这些事情。何守仁一直不做声,到这时却开腔了。他说:“陈家他们是新派。他们一天到晚,攻击我们是旧派。我还惹得起他们?只怕咱们堂堂县长,也惹不起他们呢!”
何胡氏只管自己说自己的道:“我们那个身娇肉贵的倒进了癫狂院!人家那么一只烂货倒白白地好起来了!真便宜了她!”她底下的话没说出来,可是谁都明白:当初以为她准死无疑,说了不要了;这阵子她却好了起来,想要也要不回来了。何守仁觉着事情没法办,只是摇头。何五爷看见这样,就教训他道:
“亏你还是个当官作吏的角色!你光摇头干什么?凭摇头就把事情办好么?咱们就该当机立断,把她要回来!咱老二也不是一辈子住癫狂院的。有一天回家来了,没个人伺候他成么?咱们当初是说了不要,可那只是一句话。她的卖身契还在咱手里,这就大有文章可做。契约、契约——就是恐口无凭,才立此为据的呀!”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何不周告辞回家。对于当老子的那种老谋深算,洞察世情,何守仁钦佩得五体投地,心里想:“姜就是越老越辣,一点不假!”何不周走了之后,一家人还没有散,何守仁的大舅子陈文雄从外面闯了进来。这外号“外国绅士”,又经常被人称做“独创家”的洋行经理如今快到三十了,正是英年有为的时候,最近却遭了一点小小的不如意。一千九百二十六年,英国人让他当了兴昌洋行的经理,是为了他能够对省港大罢工。起一点破坏的作用。他自己也知道,英国人办事,是讲求实效的。可是到了一千九百三十年,人家干么还要请他当经理呢?于是英国老板找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借口,把他开除掉了。这几天,他正在进行着十分紧张、十分剧烈的活动,准备另外搞一些什么名堂。今天,他一走进客厅,就大声叫嚷道:
“亲家老爷!亲家奶奶!二姐夫!你们都在这里摇鹅毛扇子,看样子,又要搞什么阴谋诡计了吧?”从那说话的狂劲儿看来,他今天的心情极好。
何应元把刚才商量要回胡杏的事情对他说了一遍。陈文雄不以为然地说:“你们也真是,就钉着要一个人。纵然她比区桃还漂亮,又能值几个钱?给守义兄弟另外买一个用用就是了!”后来他又转了口气道:“不过,不谈这些小事情了吧。我有一件正经要紧的大事,来找你们。”何应元、何守仁爷儿俩听了,都有点不痛快。何守仁给他两句听听道:“什么正经要紧的大事?光景不外是这个洋行、那个洋行!”陈文雄点头大笑,使唤何应元听不懂的英文说:“塞尔屯利!塞尔屯利!”何守仁接着说:“这真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只有英国人才有这么狠的心,只有英国人才有这么毒的手!要是我,我真做不出来!”陈文雄哼哼地冷笑道:“这是战争,不是做诗!什么叫做商战?不过我倒不在乎这些。不跟英国人做买卖,我可以跟日本人做买卖。英国老板不雇我,我就自己当老板。英伦三岛和扶桑三岛,在我看起来,都是岛而已!”何守仁说,“你总是乐天派。”陈文雄耸了一个欧洲的肩膀,说:“我过来惊动你们,就是为了这桩大事。我爹不知怎样,心血来潮,说要创办一个‘庚午俱乐部’,把省城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包罗在内。看他的意思,是想邀请大家投资,办一个专做东洋货的大商行。另外,还想筹办一些别的实业,象纺织、染印这一类的东西。他那计划之大,筹算之精,我看了都头疼。主体是那东洋商行。好象连名字都有了呢,好象叫做‘东昌行’呢。你们何家也来俱乐部玩玩,投点资,怎么样?”何守仁不做声,只拿眼睛望着爸爸。何胡氏听得不耐烦,就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何应元不动声色,轻轻摇那花白干瘦的脑袋。过了一会儿,这才冷酷严峻地回答道:“工商业投资嘛,按照我们的家规,是沾都不沾的。这叫做不熟不做。按理说,我也知道你们找钱容易,也很稳当,可是我不想找那个钱。我也不明白,一会儿美国货是劣货,一会儿日本货是劣货,一会儿英国货又是劣货,你们说不定哪天一高兴,又要抵制了!”陈文雄也不相强,就说:“投不投资,那是闲事。你爱买房子,买地皮,只管买你的房子、地皮。参加庚午俱乐部,那才是要紧大事呢!”何应元父子答应了参加俱乐部,陈文雄才满意地走了。客人走了之后,何应元对那教育局长教育道:“你看,这不是活活的一个东昌行大经理的身分么?还要办实业呢!放着现成的花旗布、红毛布、东洋布,既多又好,你穿一辈子都穿不完,他却想创办纺织工厂!陈家的事儿你猜得准?你拿钱去入股吧,你拿钱去打水片吧,哼!”剩下给何守仁做的事儿,只有点头一桩了。
经过两三天的筹划,何家决定派出大奶奶房里最机灵的使妈阿贵,去震南村“迎接”胡杏“回家”。按照何五爷的训示,这桩事儿应该当做一桩大事来办。第一,要以礼相迎;第二,要点明胡杏的身分,是二少奶的身分;第三,要让胡杏光光鲜鲜,欢欢喜喜地回来。不用说,除了中学生何守礼之外,何家大小、上下人等,都明白这不是一桩轻而易举的事儿。虽说按世俗的眼光看来,何家山高树大,谁不想挨挨靠靠,别说当他家的小媳妇儿,是巴之不得,就是再下贱的事儿,也有人抢着干呢!——可是胡杏,这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阿贵听说主家要她去接胡杏,也一时没了主意,立刻到厨房里找阿笑、阿苹两人商量。到了晚上,又在大门外的白兰树下,找陈家的使妈阿发、阿财、阿添三个一道斟酌。阿贵对大家恳求道:“我干什么事儿,就撇撇脱脱,说做就做。惟独这一回心大、心小,不知去好、不去好。众位姊妹给我出出主意吧!”这时候阿贵已经二十八岁,尖尖嘴脸,那刁钻的劲儿,仍然不弱于年轻的时候。她们这六个人之中,年纪最小、住年妹出身的阿添,今年也二十七了,不过大家都认为她的懵懵懂懂,没分没数,跟十年前、她十七岁、当住年妹的时候没有两样。当下她首先发议论道:“人家说胡杏心灵,我说胡杏心塞!是我年纪大些,别人不要我罢了。如果何家要我,我宁愿嫁给那疯子!有名有分,一辈子穿金戴银,我怕什么?”最狡诈的使妈阿财挤挤眼睛说:“可不!这正是:有人辞官不愿做,有人漏夜赶科场呢!”为人势利,今年已经四十八岁的使妈阿发慨叹道:“论相貌,胡杏比得上天仙。要说脾气,那真是再温柔、再随和也没有的了!就是年纪,也不多不少,正正十六。这样的人儿,你打锣也找不着。可是就这一样:对何家就是不服,就是强!这也只怕是前世的冤孽呢!”何家三姐房里最老实的使妈阿笑说:“这样的事儿,你怎么好开口?人家病了,快要断气了,你才把人家赶出去,说什么一刀两断;如今人家好了,又象一朵花一样了,你又要人家回来当媳妇儿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天下哪有这么横蛮的理儿!要是我,我才不去!”看来阿笑的话是正理,大家都驳她不倒,也就不做声了。阿贵说,“笑姐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去了。留给大奶奶自己去吧!”何家二娘房里最漂亮的使妈阿苹虽然只有三十一岁的年纪,可她是二娘房里的,老爷跟大少爷的意旨,她总是先摸着几分,因此说话就有分量。当下她摇摇头说:“不去行么?你受人家的二分四厘银子,人家叫你做事,你不做!”于是有主张去的,有主张不去的,分成了两派嚷嚷。后来还是阿笑让了步。她说:“阿贵,你平素机灵,这时候怎么笨钝起来了?有那非去不可的话,你只当玩耍,也就去上一回就是了。我倒要提醒你一句:你要见机行事,切莫太过认真。能说就说几句,不能说就拉倒。横竖不关你的事儿,别叫人耻笑到你自己的头上才好。”大家都觉着朝这么办好,事情就决定了。
何家准备下的礼物可真不少,有吃的,有穿的,有戴的:两个大金漆盒子,一盒鸡蛋卷,一盒南乳小凤;两个布,一个黑竹纱,一个白柳条;两个首饰盒子,一个装着一只玉镯子,一个装着一副朱义盛金耳环。另外还有一个大红封包,里面封了二十块钱西纸的利市。以上这些,都是送给胡杏的。此外,又给胡源送了一把家用双料蓝布伞,给胡王氏送了一个软缎珠花包头,给胡柳送了一条象牙鸡心西金项链,给胡树、胡松每人送皮带一条、“足安居”的双底竹纱袜两双。小姑娘何守礼听说有人要去接胡杏表姐回来,十分高兴,也跳出跳进地叫嚷着,又拿一张做手工用的绛红蜡光纸,包了十个双银角子,要送给胡杏表姐买东西吃。东西收拾停当,阿贵又查看通书,挑选出一个上好吉日,才穿戴整齐,打着赤脚片子,拿扁担网络挑起礼物,走到西濠口,雇了一只小艇,朝震南村不慌不忙地缓缓划去。一早动身,过午就到了震南村的槐冲南渡口。阿贵挑好东西,一路走,一路向人打听胡杏家在哪里。等她走到胡杏家门口,全村都知道省城何福荫堂有人送礼来了。
恰巧胡源、胡王氏、胡柳、胡杏都在家。阿贵一见他们都认得的,就开口叫亲家老爷、亲家奶奶,又管胡柳叫柳姨,十分嘴甜;见胡杏体态娉婷,容光焕发,就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二少奶。胡源、胡王氏、胡柳见阿贵来得突然,叫得肉麻,不知道怎样对答才好,惟独那胡杏听见阿贵这样称叫,心窝一阵绞痛,脸上气得灰白。跟着,阿贵把礼物摆开来,一面摆,一面说,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完了,那礼物也就摆满了一堂屋。最后,阿贵才说出来意:何家老爷、大奶奶、二娘、三姐、大少爷、大少奶、小姑姑都惦记着二少奶,想看看她,想找个高明的大夫给她瞧瞧,想接她回省城去住几天,好好地把身子保养保养,如此等等。胡王氏听了,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顾在胡杏床上坐着擦眼泪。胡源拿手扶着天堂,反复叫道:
“那怎么成呀!那怎么成呀!那怎么成呀!”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含糊不清的。究竟说礼物不能收呢,说胡杏不能回去呢,还是说何家不该来要胡杏呢,谁也听不清楚。乱了一阵子,胡源和胡王氏又洗米、生火,给阿贵做饭,还叫胡柳上街市去买菜。胡柳刚走出巷口,胡杏又追了上来,两姊妹一面在田基上走着,一面商量对付何家的办法。最后,决定胡柳买了菜,去农场叫胡树、胡松弟兄俩回家;胡杏上小帽冈震光小学去请周炳来走一遭。商量妥当,两人分头行事。在胡家的破烂堂屋里,那些辉煌夺目的礼物仍然象个杂货摊似地摆开,左邻右里,大人娃娃,都联群结队地来看新鲜。对于那些玉镯子、金耳环、珠花包头、鸡心项链,个个都摸摸捏捏,爱得不忍释手。趁着胡柳、胡杏不在跟前的机会,阿贵一面喝茶、抽纸烟,一面把何家的恩德跟何家的威势给这两位亲家说得十分清楚,让他们好好地拿主意。最后阿贵说:“要是我对得上这么一门亲家,要我修行三辈子,我也乐意呢!”听了阿贵的话,胡源只是愕然地楞着眼睛,胡王氏只是重新擦着眼泪,都说不出一句正经话来。不久,胡柳买了菜回来,给阿贵炒菜、开饭。正吃饭间,胡杏也回来了。阿贵偷眼望望她,只见她一脸冷冷的威严,摸不透她的心思。刚吃完饭,周炳、胡树、胡松都到了。对于胡树、胡松这两个年轻小伙子,阿贵并不放在眼里;可是对于周炳,她却有着好感,同时也有敬畏之意,因此另眼相看。一见周炳个子高了,骨胳大了,英气逼人,象个大人的样子,也就亲亲热热地叫嚷道:“炳哥哥,炳哥哥!三年没见啦!你可好啦!跑了多少地方啦!快回三家巷看看大家啦!”周炳做出一种男人的沉着姿态,微微笑着,简单说了说这几年的情况,又问何家的阿笑、阿苹,陈家的阿发、阿财、阿添诸人安好。正说着话,急脚松等得不耐烦,就没头没脑地插嘴问道:“是什么鬼打了我们二姑?她怎么一下子发起善心来了?”
经他这么一提,话儿又落到胡杏身上了。阿贵把刚才说过的话,又对大家重复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上说:“老爷吩咐过,要我们大家尽我们的礼,还要二少奶做身干干净净的衣服,欢欢喜喜地回去。依我看,他们财主家既然回心转意,亲家老爷这边也赏个脸给我们底下人,应承了吧!大家亲家上头,有什么三言两语的,不是弥弥缝缝地也就过去了?”这种言词,老实忠厚的胡松听了,很不受用。他拍了一下面前的矮方桌子,瓮声瓮气地说:“什么回心转意?什么弥弥缝缝?谁是你家的亲家?谁是你家的二少奶?人都要断气了,你家才不要的,如今人活转来了,你家又悔了,又要人了!怎么能这样反脸无情?哼,人不说人话!”阿贵瞅瞅大家的脸色,见所有的人都怒目而视,正在为难,周炳开腔道:
“阿贵姐,你素来机警,这回却上了那两只老豺狼的当!有话不会叫他们自己来说?你来挡灾?连二叔公何不周都不敢出头呢!你问问左邻右舍,看人家怎么说的?你再回去问问你们大少奶,看什么叫做妇女解放?什么叫做无产阶级解放?你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你怎么不向着受压迫、受剥削、受欺负、受侮辱、受折磨的穷人、苦人?就算你帮理不帮亲吧,理也不在那边嘎!”
阿贵听了周炳的话,就顺水推船地说:“世界上的事儿呢,也没有个定准的。碰到这样的机会,有人还求之不得呢!总之,这不关我的事儿。我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说得好呢,说不好呢,有你们两家在!”胡王氏觉着一个劲儿责备阿贵,有点过意不去,就接过来说:“是咯,是咯。阿贵姐好心好意,我们有不知道的道理?看目前这样子,事情也实在难。就劳烦阿贵姐回去说几句好话,只说孩子任性,不肯回去,也就罢了。不落家的媳妇,世上有的是呢!小杏子又不是下凡的天仙,又没有本事,脾性又臭,希罕她什么?何家的门户,要娶媳妇,还怕娶不来一百个?也只当好心的二姑、二姑爹做做善事,放放生就是了!”阿贵见胡王氏口软,就紧逼一步道:“话是怎么都好说的。只是亲家奶奶,你也知道古语有云: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如今何家又是官、又是富,正是当时得令,势大财雄。你们惹翻了他,是你们好呢,是你们不好?这你总该垫高枕头想一想呵!”胡柳拿起那条鸡心项链,朝阿贵面前一扔,说:“把这条婊子项链拣回去吧,我不受这么肮脏的礼物!告诉他何家的人,我们什么都不想!要想,让他们想去吧!你只要问问他们,说过一刀两断的话来没?看过《马前泼水》的戏来没?水既然都泼在地上,还能重新收起来么?”阿贵冷笑一声道:“柳姨,论起才情,我说不过你!可你千桩想得到,万桩想得到,就有一桩想不到:二少奶还有张卖身契,拿在人家手里呵!”胡杏一听卖身契三个字,登时忍耐不住了。只见她圆圆的莲子脸儿拉长了,大大的眼睛竖起来了,左脸上那深深的酒涡儿跳动起来了,血色一直泛滥到眉梢下面了。她拿起盛金耳环的首饰盒子,乒令一声摔碎,嘴里说道:“卖身契!”又拿起装玉镯子的首饰盒子,乓郎一声砸烂,嘴里说道:“卖身契!”又将两个细布扔在灶台底下,又将两盒细点倒在黑泥地上,还将那包红封利市,用木屐踩了又踩,然后指着满地的礼物骂道:
“拿老爷的心去喂狗,狗都不吃!拿奶奶的肝去喂狼,狼都不闻!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宁愿上刀山,下地狱;跟猪狗一个窝儿,跟豺狼一个洞儿;再不然每天挖一块肉,每月剥一层皮,也别指望我会乖乖地回他何家,跟那些青面獠牙的恶鬼一道过日子!什么卖身契不卖身契,我才不在乎。我卖身也只能卖一辈子,还能卖两辈子?上一辈子的我,已经是死掉了!便宜了他们,连棺材都没施舍一副呢!这一辈子,我又活转来了!这跟他们有什么相干?叫他们不要欺人太甚,不然我做鬼也不饶他们呢!”
阿贵低声细气地说:“那是陈年的老账了。如今人家一番好意,却不该反脸无情,恩将仇报。难道小姑姑阿礼,也使的坏心肠么?”
胡杏将那包绛红蜡光纸包着的十个双银角子揣进怀里,说:“既是阿礼表妹一番好意,我且收下,剩下的那些阴司货物,你替我挑回去,砸在那两只老狗脸上,叫他们留着上祖坟使唤吧!他们也没有什么恩。有的,只是仇!从前压迫我、剥削我、欺负我、侮辱我、折磨我,是仇!如今拿这些钱财物件来羞辱我,也是仇!告诉他们,不是我反脸无情,是他们反脸无情;这样的冤仇,我怎样报都不过分,报十辈子也报不完呢!”
周炳看见这十六岁的小姑娘眉宇间俊俏英武,做起事来干净撇脱,不觉又敬佩,又感动,眼睛里都含满了泪水,阿贵讨了个满脸没趣,吟吟沉沉地自言自语着,拾掇起那一担破烂东西,溜出震南村,无光无采地回广州去了。
二二 七月的奇遇
有一个下午,是一个盛夏的下午。太阳象火一样,整个世界象蒸笼一样。人身是热的,桌椅是热的,连地上的石头和泥土也是热的。周炳在自己的闷热房间里,坐在一张烫手的靠背椅上,心里象一锅滚油似地在追忆着往事。自己二十三年来,经历过的事情可真不少。光最近五年,那欢喜的事儿,那愤怒的事儿,那悲哀的事儿,那快乐的事儿,就是数,也数不清楚。社会的发展、变化,他在这几年里面,是知道了的:它总要象苏联一样,变成社会主义,最后变成共产主义。可是光知道这个,那怎么行呢?眼前的剥削和压迫,忧愁和痛苦,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那帝国主义和军阀,什么时候才能打倒呢?那政权,什么时候才能夺取过来呢?——用什么办法,在什么时候,才能够实现这一切呢?他想起那一年,在广州河南济群药铺的后院子里,在那冰冷潮湿的大风大雨之中,在穷愁潦倒的、寂寞无聊的心境之下,一句、一句地细读《共产党宣言》的情景,觉着直到此刻,还留着一种庄严肃穆的印象。那时的脑筋多么清晰,那时的心怀多么宽敞,那时的情感多么单纯!但是往后阅历的事儿更多了,接触的世间更广了,惊天动地的豪迈事业也来了,也参加了,又象昙花一样地一闪又消逝了,他的心也就乱了,眼睛也就花了,头脑纷乱如麻,理也理不出头绪来了!他自己问自己道:“这是什么缘故呢?”可是自己又回答不上来。他知道,他应该紧紧地巴住党,象一个掉进海里的人巴住一块木板一样。“可是这块木板,”他自己对自己说出声音来道:“你刚一巴紧,又叫那滔天大浪冲走了,冲得无影无踪了!唉,多么苦闷哪!多么苦闷哪!”他越想越苦闷,觉着浑身发烧,胸膛里有一口气,就是透不出来。他站起来,把自己的身躯旋转摆动了几下,就走出房门口,一直走出学校大门,找了几个住在附近的、年纪较大的、平时比较谈得来的学生,十个八个人一大群,到东沙江外面游水去。
水里面舒服极了。他们光着身子,只穿裤衩,在江心俯仰浮沉地耍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游到基围旁边,准备上岸。这时候,忽然有一只洋舢板,上面坐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一齐划着桨,顺流而下。舢板上的人划得高兴,大声唱歌,大声笑乐,不提防来到了一个叫做“水鬼氹”的大漩涡前面,情况十分危险。有一个学生用手围拢嘴巴,大声叫嚷着发出警告道:“朝左!——朝左!——”但是那几个游客好象一点也不知道这里的水性,也没有听见岸边有人喊叫,一直朝水鬼氹划过去。霎时之间,那只洋舢板旋转起来了。那些游客高声叫着,听不清叫些什么。其中有一位堂客叫得特别惨厉。又霎时之间,那只洋舢板翻了。舢板上的游客象一铲垃圾似地倒进江水里,溅起很高的浪花。又霎时之间,水面上出现了一些白点子和花点子,挣扎着,沉下去又浮起来,浮起来又沉下去。……有两个学生在捉摸,那大概是一些游泳本领极高的人,才敢这么闹着玩儿呢。他们的老师周炳说:“我瞧着不象。走,出去看看!谁跟我来?”他这么号召着,也没等别人答话,就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有三、五个本领强的,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飞快地相跟着向江心游去。周炳在头里,游到出事的地点一看,登时整个儿都呆住了。原来那只洋舢板象一只大乌龟似地倒扣在水面上,木桨、衣服、阳伞、草帽在四处漂浮着。有一个年轻人穿着西装裤、大反领衬衫,用一只手死命巴住溜滑的船底,用另一只手死命地划着江水。这个不是别人,却是周炳少年时的伴侣,在上海的难友,陈文婕的丈夫,李民魁的弟弟,广东震南垦殖有限公司的总技师李民天!周炳大声问道:“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啦?”李民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算是会点儿水……没沉下去……底下还有四个呢!……还有……”周炳和几个学生先把洋舢板扶正了,把李民天安顿在里面,然后跳进水里,去打捞其余的人。
第一个打捞上来的,是如今的县长夫人,今年才二十二岁的陈文婷。她喝了很多的水,脸色象石灰一样白,四肢蜷曲,缩成一团,象一条被打死的毛虫一样。周炳看见她那雕零萎谢的神情,不免摇摇头,叹口气。大家七手八脚,把她举上舢板,让她趴在一块隔板上面,把肚子里的水吐出来。后来周炳摸摸她的心口,还有暖气,赶忙叫人用舢板把她送到岸上急救,自己又跳进水里,继续打捞。果然不久,第二个又捞了上来。周炳双脚踩水,露出头来,抹掉脸上的水珠,一看:原来是如今东昌商行经理、庚午俱乐部总干事陈文雄。往后,第三个、第四个相跟着捞了上来。真是无巧不成书:他们一瘦一胖,原来一个是如今本县的教育局长何守仁,一个是国民党省党部资格已经太老了的干事李民魁。周炳心中暗想,除了他二哥周榕在香港,他大表姐夫张子豪在上海之外,当初在三家巷金兰结义的人都到齐了,——可是当初的神圣的盟誓,如今怎样了呢?真是可叹之至!……一面想着,一面指挥舢板,把捞上来的人送到岸上去急救。忙忙乱乱,一直闹到夕阳西坠,晚风一阵一阵地沿着堤岸吹来的时候,才算把这四个人都救活了。
陈文婷是头一个被打捞上来的,这时候,她也是头一个睁开了眼睛。她坐了起来,用手拨着自己的湿头发。她那浑浊的、恐怖的棕色眼睛呆呆地望着周炳,好象他们并不相识;周炳也用那双黑如光漆,深不可量的大眼睛同样呆呆地望着她,也好象是他们并不相识的样子。旁边的人都莫名其妙,只有李民天懂得。他轻声对县长夫人说:“四妹,你醒过来了没有?你还没有醒么?他救了你的命!”陈文婷轻轻地摇摇头,使唤一种毅然承担罪责的高贵风度,向周炳伸出手去道:
“表哥,对不起你!……你又救了我的命,唉!”
说完之后,她立刻觉着她那“表哥”的称呼太生硬了,太刺耳了,太不合身分了,惨白的、冰冷的脸上热辣辣地难受,大概准是红了一块了,给自己出了丑了。周炳还是一样热情,一样高兴,又大方、又自然地握了握她那只冰冷的手,又去张罗救人。看他那麻木的神情,他不只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甚至连陈文婷那种毅然承担罪责的高贵风度,他好象也竟然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出来呢。
陈文婷独自在心里下判断道:“你就是那样一个傻子!”
接着,陈文雄也醒来了。他定了一定神,便象一个真正的西洋绅士一样站了起来,精神饱满地走到周炳面前,拿两只胳膊捧着周炳,响亮文雅地说:
“戏剧场面!戏剧场面!我早就知道你在我的学校教书了,只因不得闲,没来看你!你也不回一回省城,多傲慢的性格呀!你看,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咱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什么时候才了结呀!”
周炳只是微笑着,没怎么说话。不久,何守仁也醒了。他那尖瘦没肉的鼻子、嘴缩成一堆,哼哼唧唧地怨艾了半天,才对周炳说:“这回你救了我的命,真是没有说的。往后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儿,不要脸皮薄,只管找我,只管跟我说!”最后,那大个子李民魁也醒了。他躺在地上不动,仿佛一堆叫雨淋湿了的破布似地,一边喘气,一边说:“小炳,你干得好,你干得出色。我一定要报答你,我一定要重重地报答你。苍天在上,决不食言!”周炳听了他们的话,只摆了摆手。后来听见李民魁提起苍天,他立刻又回忆起九年前在三家巷盟誓、换帖的情景,不知不觉把那刚正不阿的鼻子缩了起来,好象他闻到了什么腐烂发臭的东西一般。大家都平安活转来之后,陈文雄、陈文婷、何守仁、李民魁、李民天五个人看看天色已晚,就决定不回省城,到试验农场去歇宿。周炳别过了他们,和一班学生往回走。天气还是很热,走了不久,一个个又是浑身大汗了。
那天晚上,天气比白天更加闷热。晚饭之后,胡源和胡王氏实在乏累,冲过凉,也不管那一身水,一身汗,倒在床上就睡。胡柳和胡杏两姊妹跑到屋后面西北角上,一个人一张小板凳,坐在那棵九里香小树下乘凉。天空是黑墨墨的,她们面前的螺冲也是黑墨墨的,看不见一点水光,也听不出一点水声。只有冲边的草虫和青蛙唧唧啯啯叫个不停,叫得人更加闷热,更加烦躁。胡杏自从病好之后,虽然身体虚弱,但是精神十分健旺,除做家务事、干庄稼活儿之外,每天还跟着她家姐学认字,少的三个、五个,多则十个、八个不等,慢慢地也能念木鱼书,翻翻通书,写个字条儿什么的了。这天晚上,胡柳有意考她道:“小杏子,你学认字也有些天了,我要来考一考你。”胡杏说,“你考吧!只要别挑那太难的,我答不出十成,也能答上八八、九九。”胡柳说,“先别吹!我问你头一个字:恩惠的恩,恩德的恩,怎么写法?”胡杏想都没想就说:“那有什么难的?因为的因,下面加个心字。”胡柳说:“对了。那么将字呢?将将就就的将字呢?”胡杏迅速地说:“这个字不好说。你摊开手板,我给你写。”胡柳果然伸出手去,胡杏在那上面一笔不苟地划了一阵子,胡柳高兴地说:“是了,是了。我再考你第三个字:仇字你会写么?这仇字就是仇人的仇,仇恨的仇。还记得么?”胡杏嗤嗤地笑着说:“我还当你越出越深呢!这谁不会?立人旁,一个九字,不是么?”胡柳说:“不错。还有一个报字,报答的报字,考住了吧?”胡杏撒娇地说:“我不干,我不干。昨天刚教的字,怎么能考呢?好吧,你伸出手来,我写写试试看。”胡柳伸出手去,她在手心里端端正正写了一个报字,一点没错。胡柳感慨地说:
“你真快。才不过一两个月,把我认得的字差不离儿都学完了。再要学,就得另外拜老师了!不过恩将仇报四个字,写你倒会了,讲可不知道会不会?”
胡杏低头想了一下,就明白了。今天周炳救活了陈文雄、陈文婷、何守仁、李民魁、李民天五个人之后,消息一下子传遍了全村,他们一家人都觉得不舒服。爸爸胡源搔着花白脑袋,鼓起虚松的腮帮说:“姓赵的他不救,姓钱的他不救,姓孙的他不救,她李的他也不救,唉……”妈妈胡王氏也说:“他那姐夫不是他说的那工贼么?他那表妹不是个水性杨花,贪图富贵的贱东西么?那姓何的不是咱二姑家的大少爷,把他的嫂嫂抢走的畜生么?那姓李的不是拿了手枪到处杀人,跟梁森站长一样的禽兽么?救这些人干什么?要救,光救一个总技师倒也罢了。这农场也不是好东西,也打伤咱们的人,可比起那几个来,还算好了一等呀!”胡柳、胡杏两姊妹一直闷闷不乐,一声不吭。如今胡柳说出了这四个字,胡杏就猜想她指的是这件事,于是用低沉的、动人的声音回答道:
“家姐,我懂得。你是说炳哥如今救了他们,他们将来还要害炳哥!是不?”
胡柳比胡杏大六岁,还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拿手摸着她的剪了辫子的头,说:“小杏子,你真聪明,你真摸透了我的心!”
胡杏在姐姐的掌心下面摇着脑袋说:“很难讲,很难讲。你能不能让我也考你一考?”胡柳温柔地说:“考吧,考吧。说不定你能把我考住呢。”胡杏叫姐姐伸出手来,在她的手心里画了两画,胡柳忍不住笑出来了,说:“你捣的什么鬼?这样乱画两下,算得什么字?”胡杏说,“怎么不是字?可是字呢!”胡柳说,“要是字,不过是个人字。有什么好考的?”胡杏说,“是了,是了,就是个人字。还有呢!”说着,又在她手心里画了十来下。胡柳笑道:“是个家字。”胡杏说,“对了,对了。”接着又画了几下,是个有字。姐姐说中了,她又画。这回是个心字。胡柳把四个字合起来一想,是“人家有心”,就不做声了。黑暗中看不出妹妹的神情,只听见她一阵狡猾的笑声,禁不住自己的脸上也热了起来。胡杏又逗她道:“怎么啦?这么浅的字倒认不得了?”胡柳使劲摇着葵扇道:“好热呀!”胡杏说:“热是好事!冷就使不得了。”胡柳轻轻打了妹妹一下道:“你怎么老爱捉弄我?”胡杏使唤庄重的声音乘机说出自己一番苦心道:
“不,不,不是玩儿的。是我看见炳哥在咱家里出出进进,没早没晚,没光没黑,浑是一家人一样,只是不提那桩事,我的心就急了。后来又听见区细背地里对马有说,左邻右里都在传:咱家迟早要把炳哥招郎入舍。我的心就更加急了。往后想来想去不对,我就找炳哥去,当面问问他。”
胡柳轻轻叫了一声:“哎哟!”
胡杏又说:“你猜炳哥怎么说的?他说他从前真心真意爱过的,只有一个人。真心真意好过的,也只有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后来呀,悲惨极了。这自然指的是区桃表姐,她是叫沙面的鬼子兵杀死的。他说他一碰到姐姐,就想起区桃;一想起区桃,就触目惊心,再不敢往下想。他在他家门口栽了一棵白兰树,就为的记念他表姐。这个人多情长呀!多傻呀!后来我再问他:纵然是这样,可区桃表姐死了已经五年了,他还不娶人,难不成要去当一辈子和尚?他叫我问得无言对答,只是一个劲儿点头。后来我索性直问他:姐姐对他怎样,他知道不知道?他对姐姐又怎样?要他给一个确信儿!”胡柳提高了嗓子叫道:“哎哟!哎哟!不好了!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