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杏接着往下叙述道:“你猜他怎么表示?别揪我,你听嗄!他说他这回来到咱家里,一看见了你,就牵肠挂肚地不安宁。他说你的相貌叫他吃惊。他说你的心地叫他感动。他说那阵子只有你一个人能谈两句心里话。他说他一天不上咱家里来,就觉着浑身不自在。他说他的心事你知道,你的心事他也明白。他说后来……后来那赤卫队立起来了,他看出关杰、马有、区细他们三个对你也有意思,他就十分为难了。他怕他们三个人难过,宁愿把自己的心埋在胸膛里,越深越好,一点都不敢露出来。”说到这里,胡杏故意停了一下,看姐姐有什么动静。见她不做声,也不动弹,就加上说:“依我看来,一个男人越是不大做声,越是深沉不露,他的心越是真心,他的好越是真好,他的情越是真情,他的义越是真义!那些整天吊在嘴唇边,说过来、讲过去的,倒兴许是单料铜煲呢!倒兴许是一烧就热,一拿开就凉的呢!”
整整一个更鼓,她姊妹俩默默无言地相对着,没说过一句话儿。到了三更时分,天气突然变了。一阵大风过后,就大雷大雨地下将起来。胡柳躺在里间的床上,胡杏躺在堂屋灶台对过的床上,两家都翻来复去地睡不着。雷声去远了,雨却越下越大。那雨点象石子儿一样,不休不止地撒在屋瓦上,胡杏听着,心里都有点儿害怕。她夹着瓦鼓儿跑到里间,和姐姐一达里睡。这样一来,就越发睡不着了。又过不久,屋里的的答答地,这里漏,那里也漏。雨水从屋顶流进来,从墙壁上的裂缝流进来,也从门槛外面流进来,甚至好象从黑泥地堂下面冒上来。一家人都起来了。先搬床,后搬地面上的东西,把所有的衣物、器具都摆在床上和灶台上;人就这里靠一靠,那里站一站,把两只脚泡在水里。四更天过后,雨不只没停,还下得更猛,好象把整个白鹅潭的水,一下子都倒在震南村头顶上似的。地面上的水慢慢地泡到踝子骨,泡到腿肚子,泡到膝盖,泡到大腿,差一线的位置就要泡上灶台。泥灰从墙壁上泻下来,屋瓦从房顶上垮下来,整座破烂腐朽的房屋处在眼看就要倒塌的危急情况之中。胡柳、胡杏两姊妹主张挪个地方,好歹避开一下,可是胡源跟胡王氏都坚决不答应,双方僵持着。到了五更天,在那狂风暴雨的喧闹声中,东沙江的基围外面突然响起一片锣声,村子里的人都在水中叫嚷着:“西水来了!西水来了!冲崩基围了!冲崩基围了!”这预告着一场很大的灾难。试验农场的工人们划着公司的舢板,在大帽冈附近开始救人。陶华、马明、关杰、邵煜、丘照、王通、马有、胡树、胡松、区细、区卓都脱光衣服,只穿裤衩,在水里跳进跳出,大显神通,十分活动。胡家四个人听说西水冲崩基围,也着了慌。
胡源叹口气说:“这西水不比寻常,半个时辰就能淹过屋顶!”
胡王氏气愤愤地顶他道:“你要是有地方去,你只管把孩子们带走!我是死了心不走的。没了这个家,我就算走出去,也活不成!”
胡柳跟胡杏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后来还是胡杏大胆,向妈妈央求道:
“妈,咱走吧!祠堂地势高,墙脚牢,咱去躲一阵子也好。你不走,大伙儿也不走,一没都没了!有了人,就是再辛苦,也不怕没东西。没了人,就是有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正在这左右为难的时候,周炳划着一只舢板来到了胡家门口,那门口叫水浸了大半截,如今只剩下一个扁扁的方洞儿。他在白兰树梢上系好了舢板,轻轻地跳进水里,顺着水面往里望,只见一片浑浊的水,水上闪着微弱的灯光,却没有人影儿,他运足丹田之气,高声喊了一声:
“大伯!”
里面听得亲切,顿时腾起欢乐的笑声,恢复了生命的气息。胡柳首先扑通一声跳下灶台,冲出门口,周炳伸出两条碗口般粗壮的胳膊迎接她,也来不及说话,只用自己的大手紧紧捏住胡柳那虽然粗糙、可是非常温柔的小手,两家的心事就都畅通了。随后,大家一齐动手,把能搬的东西都搬上舢板,人也坐了上去,朝村东小帽冈震光小学划去。才划开四、五丈光景,忽然听见哗啦一声巨响。大家回头一望,都伸出舌头来。原来不知哪家的房屋已经倒塌在水里,整个儿都看不见了。
二三 西水图
东沙江里面奔腾泛滥的西水把附近三十里的村庄都淹没了之后的第三天,县长宋以廉到震南村来视察灾情。陈文婷兴致很高,自动陪他来了。李民天、陈文婕夫妇关心试验农场,自然不能不来;难得东昌商行的新经理陈文雄也有那样的清兴,想来看看。陈文雄的夫人、周炳的姐姐周泉十分想来看看那三年没见面的兄弟,可惜她最近给陈家养下了第二个孙子陈国梁,目前正在坐月子,行动不便。大家高兴,一问陈文娣,她也要来。第一她没有到过震南村,第二她没有看见过水灾,第三她没有见过阿贵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美人儿胡柳,因此她决定走一走。何守仁自从上回掉进水里之后,提起坐船都害怕,哪里还敢去看水灾?听说陈文娣动了游兴,就劝她不要冒险。但是陈文娣自从今年四月间养下了第一个儿子何汝温之后,她在何家的地位就发生了显眼的变化。这不只是解除了何五爷何应元绝后的忧虑,而且也给何福荫堂争回了不少的体面,使得何应元也有根据对他的亲家老爷陈万利回敬道:“这虽是你陈家之功,也未始不是我何家之德呢!”从此以后,陈文娣也扬眉吐气,对大奶奶跟丈夫的吩咐,不尽依从。大家还看得出来,有时老爷听大少奶的话。比听大奶奶跟大少爷的话更十足呢。这样,县长出巡,就带着夫人、二姨、三姨、大舅、连襟等等差不多整个家族了,热闹得不得了了。他们乘坐了一艘官家的“电船”从广州直驶震南村,绕到村后的大帽冈脚下上岸,一直走到震南新村的广东震南垦殖有限公司办事处,休息了一会儿,才正式巡视。他们先到办事处的各个办公室看看,那里已经住满了无家可归的难民;有许多生病的老人和妇女,就和衣躺在过道上,辗转呻吟;那不懂事的孩子,就哭着、闹着,要吃东西;一股酸臭腐烂的气息,象尖刀一样挖着人们的鼻子。宋以廉领头,捂着鼻子,其他的人随后,也捂着鼻子,穿刺着这灾难的行列,疾驰而过。他们没向任何人打招呼,也不向任何人问好,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大家看见这些衣冠楚楚的省城人来了,又走了,也不知他们来干什么的,也就不理他们。他们通过办公室,来到阳光下面,才不约而同地透了一口大气。陈文娣身子弱,禁不住干呕了几声。陈文婷气喘喘地说:
“看来,中国人的卫生还是一个重大问题!”
陈文婕以事业家的口气纠正她道:“不。中国人吃饭的问题更大呢!”
陈文娣依然干呕不停,没有说话。男子们微笑着,也没有说话。往后大家又到试验农场宿舍、那座竹子和木板搭成的庞大的茅棚里看看。那里面也同样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目前总算活着的人。这些人之中,连不幸的何勤、何龙氏、何娇也在内,也许灵魂里面有着馨香华贵的东西,但外表却邋遢破烂,没有什么可看的。而那恶臭的气味,嘈杂的喧哗,比起办事处来,厉害十倍。他们同样捂着鼻子,提心吊胆,一言不发,疾驰而过。大家也同样不理他们。连区细、区卓、胡树、胡松这两对弟兄也混在人群之中,没有和他们相认。他们走出了那原来三丈来高、宽敞无比的庞大的茅棚,才觉着免除了闷气窒息的痛苦。这时候,浩浩荡荡、一片汪洋的震南村在他们的脚下展开了。李民天指着洪水里面的屋顶和树梢,不胜感慨地对大家说起话来道:“你们瞧,从这山脚下一直到那片树林子,都是咱们农场的庄稼。——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改良新品种!有高产的丝苗!有肥大的银粘!……如今,粮食都溶化在水里面了,科学也溶化在水里面了,连你们大家的资本也溶化在水里面了!”大家向着他所指的方向望了一望,好象对于他那些幼稚的,小气的,书生味儿的语言提不起象他那样高的兴趣。陈文雄不落俗套地说:“整天躲在红尘世界里,如今忽然接近了大自然,真叫人有点茫然!我倒想起了一桩事:你们说水这个东西,是温柔的,还是凶恶的?是既温柔、又凶恶的,还是有时温柔、有时凶恶的?是表面温柔、里面凶恶的,还是里面温柔、表面凶恶的?”大家见他问得有趣,就按着各人的看法,七嘴八舌地争论了一番。笑乐了一阵之后,宋以廉忽然对大家提出新问题道:“你们谁能知道对着这浩瀚水景,这泽国奇观,我的心里头在想着什么?”陈文雄只微笑,不说话。李民天猜他心里在惋惜着万顷禾苗,尽付东流,他说不是;陈文婕猜他心里在为子民百姓的流离颠沛而悲伤,他说非也;陈文娣说:“难道你在想着那些护堤值理、修基执事的可恨、可杀么?”他说更不对了。陈文婷使唤一种洞烛肺腑的犀利腔调说:“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是在那里想着怎样请领赈灾款,如何争夺救济粮,还能想些什么好事儿?”宋县长不慌不忙地笑道:
“善哉,夫人。你也不免落了俗套了!那些事情,我刚才倒是想过一下,如今倒不想了。我在想着苏曼殊的两句诗。我念给你们听:‘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看见这样的大水,我就想起观潮来。要看水,就得赶八月十八回去看钱塘江的潮水!”
大家又挨着这个题目,谈笑玩乐了一番。宋以廉兴致还没有低落,又提议乘坐电船去小帽冈震光小学那边去看看。陈文婷一来有些累,二来觉着丈夫在身边,见了周炳怪没意思,就嚷着想回家。大家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儿,就相跟着回到船中。这场正规的水灾巡视,就这样子结束了。
后来陈文婷才知道,就在他们坐电船回家的时候,胡杏在小帽冈那边表演了一手惊人的绝技。可惜他们急于要走,错过了一个难逢的机会。一想起来,她就后悔得什么似的。原来他们在大帽冈这边的大茅棚里巡视的时候,周炳、胡柳、胡杏三个人也在小帽冈那边的震光小学的各个教室里来回巡视。这样的巡视,已经成了他们三个人日常的功课。大体说来,小帽冈震光小学的每一个教室的情况,都跟大帽冈那边差不多。书桌上、长椅上、黑板上、门板上、地面上、过道上,到处都挤满了酸臭、破烂的活人。他们有蹲着的、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走着的,可多数还是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动。那呻吟、那叫唤、那咒骂、那梦话,此起彼伏,嗯嗯不止。他们三个人一家、一家地问过去:有要做的事儿就给他做一做,有要茶、要水的就给他斟一点茶水,有爱诉冤苦的就陪他多坐一会儿,说上几句话儿。大伙儿看见他们来了,都十分高兴,就是饿坏了、病坏了的,也要挣扎着爬起身来。今天,胡杏也跟昨天一样打扮:打着赤脚,穿着黑地白柳条大襟衫裤,那剪短了的头发蓬蓬松松地竖在头上。跟昨天不同的,是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花瓦碗,碗里盛着八分满稀饭,上面拿个红花碟子盖着。她的人缘之好,是没法儿说的。她到何家四伯那里,那里就有了笑声,好象她把一阵香风,带到那酸臭的角落里去了。她对着胡家八叔望一眼,那个人就舒服了,什么痛苦灾难都减轻了,好象她那黄金色的圆眼睛发出一种热力,好象她那尖下巴的莲子脸儿发出一种强光,赶走了周围的郁闷的水气,穿进了他的胸膛。她在三姑床沿坐下,就是病得神魂不定的三姑,也清醒了过来。这时候,三姑真觉着金子不漂亮,银子不漂亮,就数旧柳条布衫漂亮,就数不曾修饰的蓬松短发漂亮,就数涂了泥巴的、病后欠补的、黑中带红的脸孔漂亮。走到最后一间教室,胡杏悄悄地在六婶的身边坐了下来。周炳和胡柳站在她的后面。大家都没有说话,六婶自己却醒了。胡杏拿个调羹把那碗稀饭一羹一羹地喂她吃。吃完了饭,她两只眼睛楞楞地望着胡杏出神。她想胡杏要不是天仙下凡,绝不会有这么大的命数,这么好的脾性,这么出众的人才。她想这样的人才,只有龙舟歌、木鱼书里面才找得到,绝不会在肮脏破烂的冲边小巷里长出来。她想真是说也没人信:周炳的英俊、胡柳的美貌,已经是长绝了的,可拿胡杏一比,又把他们比下去了呢!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拿手在胡杏身上又摸又捏,好不心疼。慢慢地,她的手不动了,她又想起自己那可怜、命苦的遗腹女儿小妙子来了。六叔已经死了三年,要不是为了这一块肉、六婶自以为准活不下去的。可是那天晚上,她母女俩从水里爬出大门口的时候,六婶在黑暗中叫门槛绊了一交,她的手一松,手里抱着的命根子就叫水冲走,不知去向了。她不顾死活地钻进水里,一下子就昏迷过去,后来才叫别人救了起来。……如今她一想起她的永远不再回来的小妙子,就放开嗓子,嚎啕大哭。胡杏想起那剥壳鸡蛋一般的小女娃子,也满眼含泪,说不出一句话来。大家默默相对,伤心了一阵子。六婶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又四处搜寻,说她有一枝银簪子,要他们替她拿去变卖,买一点米,又买一些纸钱回来,烧给她的小妙子。后来找不到,她就沉痛万分地说:
“完了。银簪子多半也掉到水里去了。叫小妙子空着手怎么上路哇!”
胡杏对胡柳说:“走!家姐,咱们去看看!”
两姊妹借了一只舢板,不一会儿就划到了六婶的门口。有许多爱看热闹的好事之徒,也把正经事儿搁下,把船划过来,围成一圈儿看。胡杏照样穿着黑地白柳条衫裤,先沉下水里,一眨眼又冒出半截身子来。她用一只手攀着船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然后象一条泥鳅一样,楚鲁一声就潜进水底。大家紧张地望着水面,只见这边轻轻一晃,那边微微一动,却不见人上来。围着看的人见时间太长,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可是胡柳矜持地坐在舢板上,不动声色。果然不多久,胡杏就从水里冒了出来。她冒出来的位置,不会离船太远,也不会碰着船底,恰恰在船边,在她潜下去的地方,不歪不斜地冒了上来。四围瞧着的人,齐声喝起彩来。在这喝彩声中,胡杏用手抹着脸,抹着头发,和胡柳说了几句话,摇了几下头,一个不留神又钻了下去。四周围又悄悄地静下来了。这一回下去,看来比上一回还要久。水面上,同样是这边轻轻一晃,那边微微一动的,只是范围更大了,从六婶门口台阶一直到巷子中心,一直晃动不停。时间大了,一只艇子上的男人们就在低声数着数目:“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另外一只艇子上的看客们注意到水面上有小水泡升起来,就互相通知道:“下面有鱼!下面有鱼!”后来有些人发觉这位再世还阳的小姑娘下水的时间太长,已经超过那些职业性的“水鬼”的潜水纪录了,怕下边有什么东西绊住她,出了岔子,就都鼓起焦急的眼睛,望着坐在舢板上的胡柳。胡柳仍然不慌不忙、不声不响地注视着水面,她知道妹妹的能耐,她很放心。果然,在众人眼光的照耀之下,胡杏又突然象一头海獭一样挺了出来。大家才一看见她的黑头发,就齐声叫起来道:
“好!”
她扶着船边,一只空着的手又在抹脸、抹头发。姐姐问了她一些什么,她歪起头妩媚地笑了一笑,左颊上那又大又深的酒涡儿不在意地漏了出来。在阳光下面,大家都看得十分清楚:那十分好看的酒涡儿里面还装的有水呢。大家正看着,忽然水光一扎眼,胡杏又不见了。打巷子两头,又进来了几只船。人们问清了怎么一回事儿,有人就把手按住天堂惊叫道:“我的天,这是海底捞针哪!”大家点点头,兴趣浓郁地围着看。船越来越多了,密密挤挤围了好几层,把六婶的门口变成了一个热闹的码头。胡杏这回下去的时间更加长了。大家都闭着嘴、屏着气地瞪眼望着。……一片云影过去了,一片云影又过去了。水面同样轻轻晃动,小水泡同样一个、一个地升起来。先来的人们又开始数出声音来道:“一百六十九,一百七十,一百七十一……”后来的人们都伸出了舌头,缩不回去。又往后,大家计算已经到了活人在水底所能忍受的极限了,才看见一个接连一个的黄泥水晕,从水下面翻上来。大家以为胡杏要上来了,却没见她上来。不久,水面上一片平静,连刚才那些黄泥水晕也没有了。只见几只“水剪子”用它们那些细长的瘦腿,在浑浊的水面上窜来窜去,好象水底下不仅没有人,也没有其他随便什么活着的东西一般。人们忍耐不住了,就乱纷纷地议论起来。这个说,“不行了,一定出了毛病了。”那个说:“说不定是抽筋,说不定是撞到砖墙上去了。”这个说,“也许叫什么东西绊住了,也许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个说,“不对劲!得下去看看!”胡柳坐在舢板上,外表虽然镇静,可是也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拍打着水面,好象有点不安,又好象在向水底下的人发出问讯。忽然之间,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从离开她的舢板老远的水面上飞腾起来,同时有一种又欢乐又娇憨的声音沙沙地叫道:
“在这儿!”
大家都是先听见这一声喊叫,然后不约而同地朝那里望,才瞧见胡杏的。她这时候两脚踩水,半身浮在水上,黄泥浆从她的天堂上、眼睛边、嘴丫角顺着往下淌。她的右手高高举起,只看见大半截光彩夺目的银簪子,在太阳下熠熠发亮。大家找不出什么话来说,就又不约而同地使劲拍起巴掌来。这件事成功了。胡杏的行为和她的绝技在这泽国里引起了广泛的传说。从前人们疼爱她,同情她,怜惜她,惊讶她那种险死还生的本领;如今人们钦佩她,尊敬她,崇拜她,管她叫“黑观音”的时候,不单是指她的漂亮,并且也指她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了。
有一天,何娇附搭着别人的小艇子来到了小帽冈。胡家姊妹一见,就亲热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这平时蹦蹦跳跳的秀气姑娘,那天却不爱说话,老扁着嘴想哭。问起情由,原来他们一家人不只没柴、没米,她娘何龙氏又发了病,想照老方子打剂药吃吃,也是分文无有。何娇恨恨地说:“光听说官府要施粥、施药,也不知等到哪一年,也不知妈妈是等得了、是等不了呢!”胡家姊妹叫何娇安心坐下,两人商量了一阵,就跑去向周炳讨来几大张做手工用的五彩蜡光纸,一人一把剪刀,嗤嗤嚓嚓地铰起纸花儿来。既无家可归,又百无聊赖的人们都围拢来看。震光小学的校长林开泰,教员丁猷、华大维都闲着没事儿做,听说“黑牡丹”跟“黑观音”两人当场献技,也大惊小怪地跑过来看。林开泰跟华大维两人嘴贱,还说了一些黑呀、白呀诸如此类的没搭没撒的话,她两个也没理他们。周炳睁眉突眼地站在一旁,早就握好拳头,准备他们一旦越轨,就叫他们下不来。幸亏他们见周围人众,不敢过分放肆,才算相安无事。只见那些蜡光彩纸在她们手里翻腾飞舞,不到半个时辰,她们的草席上就开满了梅花、兰花、莲花、菊花,还有玫瑰、丁香、石榴、向日葵,成了个四季长春的花圃,把一间课堂都熏得香喷喷的。胡杏到底年纪小,就趴在草席上跟那些纸花玩儿。胡柳对何娇说:“你拿到仙汾去卖卖看。算它一分二厘银子一张,好歹也有几钱银子。”何娇欢天喜地走了。她挨晚回来的时候,果然得手,抓了药,又籴了米。这一下子,把那些受灾受难的人们惊动了。四伯、八叔、三姑、六婶都来向她俩要纸花,其他凡是有病在身,或是生计无着的人,没有别的指望,也向她们开口。她们也是来者不拒,一天到晚坐在席子上铰呀铰的,忙得不亦乐乎。胡杏越铰得多,手势越精。有一次,她铰了一幅高一尺、宽二尺的“西水图”,把整个震南村都铰了进去。连大帽冈、小帽冈、蛇冈这三个山坡,连一片无边无涯的大水,连水上的屋顶、树梢,连水中漂流的生命、财产、家具、牲畜,都铰得玲珑浮突,十分清楚,又十分动人。胡柳看见爱极了,就搂着她小妹子的肩膀指点道:
“你这鬼灵精,你铰得比我都好了!不过在这茫茫大海上面,你应该铰一只电船……噗、噗、噗、噗地走……上面坐着县正堂……还有一位夫人……”
二四 鬼地脚
七天之后,那泛滥的洪水倒也渐渐地自己退去了。仿佛已经沉到海底去了的树木、房屋、街道、农田,如今又慢吞吞地浮了起来;仿佛已经变得又尖、又小了的大帽冈、小帽冈和蛇冈,如今又变得粗了、大了;仿佛已经丧魂失魄、一蹶不振的人们,如今也恢复了雄心和勇气,决心在这个世界上重新活下去。胡源跟胡王氏带着胡家姊妹回家一看,就知道真正的灾难,现在不过才开始。老汉坐在刚支起来的床板上,两脚浸在齐踝子骨的水里,手里夹着一根纸卷的生切烟,跟老伴儿一款一款地盘算着:屋顶塌了三处,横梁垮了一根,砖墙倒了一幅,——四人大轿可以一直抬进堂屋;此外,灶台溶化了一半,大门漂走了一扇,床板不见了两块,条凳缺掉了三张,罂罂、罐罐、把把、刷刷,流失不知其数。……到了第二天绝早,水退清了,胡柳、胡杏扛着锄头、铁锹,挑着箩筐泥斗,到向何家租来的禾田里看庄稼去。在震南村的正北,有一大片水田,土名叫“鬼地脚”。这里,一大半归试验农场种着,一小半分租给几家佃户,胡家也在其中。农场的地界和佃户的地界当中,横着一条大路,路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竹树,随风摆动,沙沙作响。胡柳、胡杏两人到田边一看,不由得伸出了舌头。偌大一片田地,黄霜霜的,竟连一根青草也没有,更不要说什么禾苗了。一层三四寸厚的油泥,严严地盖住了整个大地,油泥的表层有一片姜黄色的泡沫,小蟛蜞在泡沫当中横行游逛,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大路的路基也叫洪水冲刷得这里坍一块、那里坍一块的,浑不成个样子。只有路基上面的竹树林还屹然挺立,不曾随波逐流地倒下去,还仿佛用沙哑的嗓子对她们说:“这就是了,这就是了。鬼地脚,鬼地脚。”她们在竹林子前面找了两块大石头,拿锄头把那上面的浮泥刮掉了,面对面坐着叹气。
胡杏说,“这怎么弄法?咱们还有谷种么?”
胡柳说,“旧年留的晚造种都使光了,今年留的早造种——该明年用的,都吃光了。还有!”
正愁着,另外几家佃户的姑娘们也出来了。她们就是何好、何彩、何兴、何旺跟胡执、胡带、胡养、胡怜八个年轻女子,有住得很近的,有离得很远的,只是佃种的田地,却紧紧连成一片,好像她们将来也许嫁到五十里以外,也许嫁到一百里以外,她们的命运也将紧紧连成一片一样。胡柳指着面前的一片油泥给她们看,大家相对着摇头叹气。胡杏年纪最小,忽然大声对姐姐们说:“不叹了!叹够了!
动手吧!”
于是大家就捋起衫袖,卷起裤脚,动手整理田基。泥浆飞溅在她们的衣服上、头上和脸上,不大一会儿工夫,一个、一个都变成了泥鬼。一群正当十八、二十二年华的大姑娘聚在一块儿,不会没有笑闹声音的。就算她们目前又穷、又苦、又烦闷、又悲伤,她们也闭不住嘴。有人说:“小杏子大难不死,将来只怕要当正宫娘娘呢!”又有人说:“偏咱不当皇帝。要当了,咱今天就封她正宫!”另外一个姑娘说:“你不当皇帝,也能当黄泥!全身都是的了!”第四个姑娘也说:“看咱们这鬼模样,只怕连宫娥都挑不上一个呢!”大家嘻哈大笑,看来快乐无忧。后来大家又谈论谁该当太监,有人说何福荫堂的大东家何五爷何应元合式;有人说不如何福荫堂的管账二叔公何不周;有人说何不周太重不好,一顶轿子,十六名伕也抬不动;有人说何应元好在轻巧,只要两名伕抬起来,满田里飞跑也不在乎。大家更加笑得痛快淋漓,觉着舒畅之至。
既然提到何不周。有个叫做何好的就说:
“说开又说了。讲起何不周,就讲何不周。你说他把咱的护堤捐拿到哪里去了?”
那个叫做胡执的接过来道:“是你何家的人提了,我才敢提。你怕不是他把咱的护堤捐吞了下去了!”
有个叫做何彩的附和道:“一定是吞了,一定是吞了。没全吞,至少也八成!”
一个叫做胡带的反对道:“八成?才不止呢!怎么说修堤,却一点儿也没修?水来一冲,就崩了!”
接着,何兴也说:“准是全吞了。真可恨哪!把咱们害得好苦!”
胡养更是恨恨地说:“我真想吃他的肉!你瞧那么好的禾苗都一推平了!”
这时候,何旺提供一个新材料道:“听说修堤银子是何五爷跟二叔公叔侄俩分了,三成归二叔公,七成归大东家!”
最后胡怜哼哼哈哈地说:“总之,他们该活,咱们该死!我听说那死鬼乡长何奀也有份儿呢!你瞧上护堤捐那会儿,他多热心!挨门挨户勒索,少一分银子也不甘休!”
胡杏听见她们谈得热闹,就在远远的地方插嘴道:“没有不吃羊的狼!谁没份儿?那些绅襟父老,连王文牍,一定都打了份数的了!咱们找个人带头,给他们算账去!”
胡柳摇着她那条逗人喜欢的大辫子,高声对同村姊妹们说:
“小杏子说的怎么样?你们敢去算账么?敢算账的跟我走!”
大家听见她这么说,都说敢,都说走。虽然并没真走,只是畅快地说一说,大家也就乐了,笑了,干起活儿也轻松了。
后来,过了许久,胡柳又叹了一口气,低声对她妹妹说:
“要真是算了账,咱们也占不了便宜!别说咱们算不清,就是算清了,你瞧下回吧!下回上什么捐、什么税,咱准得出双份儿!”
就这样,大伙儿说说、笑笑、嗟嗟、叹叹,一直干到太阳快当顶,才收工回去。何好、何彩、何兴、何旺、胡执、胡带、胡养、胡怜八个姑娘都陆续走了之后,胡柳、胡杏两个就坐在竹树林前面的大石头上歇凉。胡柳挑袖子上泥浆少一点的地方擦汗。一面擦,一面长叹道:
“嗐”!这世界是要变了,是要变了!再不变,咱也顶不住了!”
胡杏很懂事地说:“变的好,变的好。只怕玉皇大帝、观音菩萨这会子都不管事儿!”
正说着,忽然从竹树林后面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愤怒的声音道:
“鬼地脚!鬼地脚!我算是看透了!我要走,立刻就走!
我不愿意葬在这儿!”
胡柳、胡杏两个人一跳、跳起来,跑到竹林子跟前,用手扳开竹子,朝那边望。那边一大片农场的禾田里,有四个男工在挖泥。他们是区细、马有、胡树、胡松。那在气嘟嘟嚷叫的人,正是长颈鹿区细。他一生气,那涂满了黄泥的脖子觉得更长了。一颗圆脑袋在那上面两边晃,好像怎么也放不安稳,眼看就要滚下来的样子。在他们旁边的田基路上,有另外一个少年男子,坐在一把横放着的锄头柄上,在跟区细说话。他正是农场的杂差、区细的兄弟区卓。他们这些人离胡家姊妹约莫五丈来远,不但声音听得清,连样子也看得真真的。当下看见区卓噘起生气的少年的嘴,感情强烈地对他哥哥抗声道:“你要走,你一个人走个够!我不走,我就是不走。我死也不走!”区细带着威胁的语气说:“你说什么?娘那会儿说什么话来?你好大胆!你敢!”一面说,一面在齐磕膝盖的泥泞中向他兄弟走过去。马有在半路上把他挡住了。那马后炮劝他道:“鬼地脚倒是真的鬼地脚。只怕这样的鬼地脚,连鬼都不来种呢!可你又急什么来?有事儿慢慢商量,不行么?”胡松一听不对劲儿,就急急忙忙辩护道:“谁跟你说的?地名是地名,土可是好。我听爹说,咱祖祖辈辈就是爱这块地!谁也没说过半句——总之,没什么二话!几时轮到你晓得?”胡树什么时候都不想争吵,就不停地喝住他道:“阿松!……阿松!……”谁知喝也喝不住,他还是把话讲完了。区细对胡松说的什么,显然并不在意。他仍然正面对着他兄弟说:“我是走定的了。你不走,你只管赖在这儿。这儿又没有哪个漂亮姑娘拽住你,你要赖,你就赖。我们各走各的路,各办各的事儿,这兄弟做也罢,不做也罢,干脆拉倒!”区卓也不让步,就和他对吵道:“你不要吓唬人!我还是为了你!爸爸一清二白,都叫人拉去,坐了牢。你要是抓走了,哼,只怕坐牢也不行,连打靶都有份儿呢!”区细拍着胸膛说:“打靶就打靶!打了靶,也比这浑身牛屎强!”区卓听他说得这么绝情,不觉幻想起面前这个漂亮汉子不跟自己做兄弟了;又幻想起他叫人反绑双手,押到红花冈脚下打了靶;又幻想起枪声一响,他就躺倒在荒草中间,血流满地,妈妈区杨氏跪在他身边,失声痛哭。想到伤心处,区卓自己也就呜呜地哭将起来。在竹林子那边,胡杏瞅着胡柳两手掩面,那十个指头都在轻轻颤抖。胡杏自己也咬紧牙关,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后来再往那边看,就瞧见胡树放下铁锹,趟着齐磕膝盖的黄泥浆,朝区细走去。这身材高大、头发金黄、举动缓慢的年轻人越走越近了,停下来了,开口说话了。
“细哥,你听我说,”他老练沉实地开言道,“咱不能使唤这种腔调说话!咱第一赤卫队要打天下,定乾坤,打倒军阀、买办、地主,打倒帝国主义,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不是么?咱们对天发誓,革命一天不成,共产一天不实行,咱们一天不罢休,不是么?咱们彼此都恨不得挖出心来叫人看;彼此都你疼我惜,情深义重;彼此都说父子没有这么亲,夫妇没有这么近,兄弟没有这么好;不是么?这几天熬煎日子,又值得什么!有朝一日打回省城,就是你想留在咱村里不走,只怕也办不到呢!到那时候,你们只管把这鬼地脚给我弟兄俩撂下,我弟兄俩一点也不嫌弃它!可是现目今,大家也只好委屈委屈了。哪个当皇上的,当王爷的,当公侯将相的,开头没吃过几天苦、辣、咸、酸?你们说!”
胡树这番话说得大家眼睛热热的,心窝痒痒的,都受了感动。在竹林子那边,胡柳跟胡杏互相望着,轻轻点头。她们都以为那几条好汉会以情义为重,抱头痛哭,重新和好。谁知在长颈鹿问心有愧,进退两难,想说话又不行,想不说话又不好的时候,马后炮却走上前来子。他摇头晃脑,滑滑稽稽地替区细解围道:“怎么呢,树叔!你说到情深义重,我真心甜。咱们论情,果然比桃园结义的情深;论义,果然比梁山聚义的义重。这话没什么研究!可是你怎么能够说:革命就一定离不开这鬼地脚?革命就一定得在乡下革,不能上省城去革,也不能上别处去革?革命就一定要满腿牛屎,浑身泥浆,不能在省城逛逛街,饮饮茶,看看戏?能这么说么?”区细恍然大悟道:“就这话,就这话!你不说,我也想说了。认真说起来,要革命,在省城比在乡下好!省城的无产阶级多,觉悟深,热情高,没有农民意识,枪械又好找!我回省城去,只等大令一下,就立刻捞起我那条‘六密哩八’,像大前年起义的时候那样大干一场!只怕你们从这里赶到广州,我早都把公安局拿下来了呢!”胡树、胡松、区卓正待说什么,马后炮抢着发言道:“阿细说得对。咱们来到这震南农场,原来不是想跟它做人做世,厮守一辈子的。咱们无非没处藏身,才到这儿来避避风头,谁知一混就混了这年多两年,真正是逼不得已。如今省城的行情已经松了下来,人家说咱赤卫队的总指挥周文雍周志都已经回到省城来了,咱还呆在这里干啥?只怕过不得几天,连咱的政治指导员也会溜到省城去,把这些鬼地脚忘得一干二净呢!”区细又接下去道:
“可不!你们记住给你们柳姐姐说,人家是中学生,是知识高、头脑新的人,谁要是没有中学程度,谁也别想跟他厮守一辈子!”
在竹林子那边,胡柳本人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话。她像着了一棍子似地,倒退了两步,脸色发青,差一点失去了身体的平衡。她只对胡杏说了一句话:“你先回家吧!”就头也不回地朝小帽冈震光小学走去。胡杏没听她的话,没有回家,却紧紧跟在她后面走着。进了学校大门,两姊妹一前一后,一阵风似地朝周炳的卧室卷去。房门开着。周炳刚吃过饭回来,一转身看见她俩,就朝门口迎出来两步,诧异地望着客人。
“炳哥!”胡柳两眼发楞地叫了一声,微微喘着气,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质问道:“你过几天就要溜到省城去么?把咱们这些鬼地脚忘得一干二净么?是有这个话么?”
周炳摸不清来意,憨头憨脑地反问道:“这句话是谁跟你讲的?”
胡柳低着头说:“是呀,是呀。没人跟我讲过。”一边说,一边走到周炳跟前,又把头抬了起来。胡杏走到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不知道该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这时候,胡柳又向周炳质问道:
“你不是说过,革命是为了给一些人报仇么?”
周炳点着头,没有说话。胡柳又问道:“是给区桃表姐报仇么?是给周金大哥哥报仇么?是给你们杨家舅舅的那个表哥报仇么?”
提起这些人的名字,周炳显然是激动了。他的眼睛直望着胡柳的眼睛,脸上露出那又执拗、又顽强的神气,声音高亢地说:
“那当然!那当然!要不,人还活着干什么?还不止呢!还有张太雷同志!还有省港大罢工时候的好伙计何锦成跟何大嫂,还有海员程仁跟程嫂子,还有工人赤卫队里面的真英雄孟才师傅跟大个子李恩,还有亲兄弟一般的铁匠杜发,还有你不认识的许多英雄好汉!这些人有魄力、有义气、有热肠、有才情,只为了共产主义的理想,如今都长眠在红花冈上!”
胡柳听着、听着,眼泪就要滴出来。她尽力提高自己的嗓子,以便和周炳的语调相适应,说:
“你就光给省城的人报仇,不给乡下的人报仇么?”
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周炳不免打了一个楞怔。随后又镇静下来,满腔热情的问道:“阿柳,这又是谁给你讲的?”
胡柳使唤一种乡下姑娘的固执说:“这还用谁给我讲?我自己还瞧不出来么?咱一家人受了何不周多少欺负,你说过一句话么?阿娇受了那郭标多少欺负,你替她报过仇么?小杏子受了何五爷多少欺负,你也替她报过仇么?你就是瞧不起乡下人!”
周炳踉踉忙忙地替自己辩护道:“没有那么回事!咱们革命一成功,咱们一夺取了政权,你们的仇全都能报!”
胡柳再前进一步,她的刘海差不多碰着周炳的鼻尖。胡杏看见她的头往上一仰,就听见她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叫我参加赤卫队?我要革命!我不能革命么?——也不止我一个人!要五十有五十,要一百有一百;有男的,也有女的!你们不是怕人少么?你们不是怕人离开赤卫队么?你们怕什么?我入了赤卫队,我给你们带很多、很多人进来,要多少,有多少!你说好不好?”
周炳伸开两手,做出迎接的姿势,说:好极了!好极了!
欢迎你,欢迎你!”
这时候,胡柳望着周炳,觉着他是那么快活,那么宽阔,那么雄壮,仿佛革命成功,夺取政权,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儿。他的头发发着光,他的脸上发着光,他的全身也发着光,那一屋子的太阳,都成了多余的东西。还有他那股子劲,叫人说不清有多大,也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只觉着要是他愿意用双手把这个世界举起,他就能够把它举起来。那一边,周炳望着胡柳,觉着她今天勇敢极了,美丽极了。仿佛有一种什么流窜不定的东西,从她的眼睛往外喷射,从她的脸上、手上冒出来,从她说话的声音当中溅起来。这种东西使得她的全身长出一种她从前没有过的丰姿、仪态和力量。而在后面不远,胡杏望着他们两个,觉着他们彼此互相吸引着,越离越近了,粘在一块儿了。胡柳扑在周炳胸膛上,肩膀、脊背、腰肢都在颤抖着,也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周炳那两条滚圆的胳膊轻轻地搂抱着她;周炳的脸歪着、挨着她的光亮漆黑的头发。胡杏把那一只踩在门槛上的脚收回去,决心退出房门之外。她的心是甜蜜蜜的。
二五 请命
三天之后,胡杏单独去找周炳。那时候,太阳刚刚出来,她手里拿了一本识字课本,头发在新生的阳光下面一跳一跳、一闪一闪的,一直闯进了那乡村教师的房间里。她直截了当地对周炳声明来意:她也要革命。周炳正在改作文卷子,从那歪三倒四的墨笔字中间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说:
“你要革什么命?”
胡杏使唤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革你们要革的那些命。”
周炳放下毛笔,把手一挥道:“用不着你来革,你乖乖地坐着,我们替你革。”
胡杏不好意思地翻着眼皮,嘎声问道:“为什么?我有什么不好?”
周炳敦起老师的款子说:“你有什么不好?好!你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就……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胡杏扭歪嘴唇,抗声说道:“不,我不是个小孩子!”
周炳仍然坚持道“不,你就是个小孩子!”
于是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顶将起来:“不,我不是个小孩子!”“不,你就是个小孩子!”“我都说我不是的!”“我都说你就是的!”“不是,不是,偏不是!”“就是,就是,就是的!”一直到胡杏气得两眼都噙了泪水,周炳才有点失悔地不做声了。憋了一会儿,胡杏又说:“你跟区桃表姐上街游行,到沙面去打倒番鬼那阵子,难不成你们也是小孩子么?”周炳笑了。他笑得那么高傲,叫胡杏很不高兴。她咬着嘴唇,听那乡村教师说道:“我们那时候十八岁了。你今年几岁?”胡杏把头一歪,简短地说:“十六。”周炳说,“这不就对了!十八岁才算大人。”胡杏不服气地说:“不知又差了多少呢!”周炳不想再逆她的意,就把话岔开道:“坐下来吧!咱俩好好谈一谈:你怎么忽然想起要革命的呢?”胡杏在他的书桌了角落一张木椅上坐下了。她拿那双浅棕色的圆眼睛娇憨地把周炳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才作古正经地说道:
“炳哥,你不要生气。我是看见你十分为难,才说这句话的。——你为什么不跟家姐住在一道呢?照道理,你们应该相好,应该早就把事情办了的。可你怕区细和马有两个人,怕他们开小差!那有什么好怕的呢?他俩开了小差,我家姐跟我两个人补上。两个去,两个来,——不是一样的么?”
周炳摇摇头说:多你们两个,敢情好!他两个不走,不是更好么?你该知道,他们跟我是从小在南关混熟了的。省城起义的时候,咱们的枪口对着一个方向。——怎么能够轻易分手!”
胡杏把自己的衫角拉起来,放在嘴里咬了几下,就笑了笑道:“让我说一句不知深浅的话:你从前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要游行就游行,要演戏就演戏,要北伐就北伐,要骂人就骂人;就是抄起家伙打仗,也说打就打!哪里见过这么粘粘糊糊,正所谓船头怕鬼,船尾怕贼的!”
周炳见她说得有道理,就点头承认道:“是呵,你说得不错。从前我是听党的指挥的。党说干,我就干起来!如今要我自己出主意,我怎么能出主意呢?叫人怎么不心忙意乱呢?”
胡杏跟着皮哩帕啦地,一口气到底地接上说:“炳哥,说起来就说吧!赤卫队里有人说,你稳是稳了,就是不冲。他们说你好像站在十字路口,不进,不退,不左,不右。他们说只要你同意,咱赤卫队就是拿不下广州,也拿得下仙汾。左领右里的街坊呢,他们也说他们的。他们说,目前东家要是不借点粮出来,大家免不了是饿死;今年的租子要是不免了,明年大半也是个饿死。大家都说想何福荫堂借粮、免租,除非你去跟何家大少爷说一说。你救过他的命,你说话就灵。还有许多人说,只要你跟何家大少爷说说我的事儿,何家就会让我留在家里养病,不会催着要我回去。可是我家姐倒不赞成。她说不该把什么事儿都堆到你的头上。她说她打算上省城去跑一趟,找我们二姑、二姑爹求情去……”说到这里,她的话本来已经都说完了,可是她的鼻子、嘴还在嘘嘘地喘着气,好像还有什么要说似的。